第十六章 一面是佛陀之音,一面是刀锋政治(2 / 2)

玄武门之变,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兄弟相残,很多皇室成员卷入其中,因此遭到第一次大规模的清洗。

李世民即位以后,吸取教训,削减皇室力量,加强君权。除了寥寥几个做出特殊贡献的李唐皇室成员被封王,大部分都被降为郡公,取消留京指标外放为刺史,让他们远离大唐帝国的政治核心。

也就是说国家把他们养起来,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只要不给添乱,其他的都好说。

高宗时代,长孙无忌为了巩固高宗的皇位,刚执政就连杀几个亲王,一度造成李唐皇室人心惶惶。高宗的亲哥哥蒋王李恽被人诬告谋反,竟然连吭都不吭一声,就自杀了。

经过燕王李忠案、章怀太子案等一轮又一轮的清洗,到了垂拱四年(公元688年)李唐皇族在帝国权力系统中的活跃分子已经所剩无几。

高祖二十二子尚存四人: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舒王李元名。

太宗十四子尚存二人:越王李贞、纪王李慎。

高宗八子之中,武则天亲生的死了两个,还有两个在囚禁中。然后就只剩下李上金和李素节这两个早已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庶子了。皇族亲王也就只剩下这八个人以及他们的子嗣了。

武则天亲政之后,本着表面上过得去,暗地里狠折腾的原则对待李唐皇室成员。先是将其全部尊为三师三公,但却剥夺他们的实际权力,同时将其频频调动,不让他们在一个地方做刺史太久。不光如此,武则天还安插了一些特务一天到晚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李敬业拉大旗造反的时候,武承嗣曾经向武则天进言,找机会把李唐皇室好好清洗清洗,不听话的该杀就杀,该贬就贬。武则天没有听从他的意见,条件还不成熟,这么做会失去人心。

随着武则天将手中权力一步步收紧,就连有功的李唐皇室成员也被她一脚踢开。比如说,平叛李敬业的李孝逸,就被武则天当作一次性抹布用完后就随手丢弃。垂拱三年(公元687年)李孝逸被流放岭南而死。

武则天的所做所言无不在传递一种信号:李唐皇室的时代正在走向颓势。

武承嗣的建言,皇室成员不可能没有耳闻,这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恨不得改名易姓。山雨欲来风满楼,韩王李元嘉之子李撰与越王李贞之子李冲开始四下串联,相约京城之外的李姓皇族共图义举。

体内流淌着皇族的血,想洗刷都洗刷不掉。李唐皇室成员早就对武则天当权心生不满,在武则天刚刚临朝称制之际,他们就私下相互勾连,蠢蠢欲动。

由于武则天采取了预防叛乱的措施,给他们升了官衔,加之高宗刚刚过世,正在办理后事,他们才没有行动。

后来李敬业起兵,他们只是隔岸观火。之所以没有参与其中,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李敬业别有用心。李敬业败亡后,他们又慑于武则天的势力过于强大,暂时减少了串通。

可如今他们看到武则天坐明堂,收符瑞,即将拜洛受图时,再也沉不住气了。

建明堂,拜洛图,老妇人武则天的野心昭然,这次召集我李姓诸王齐集神都,凶多吉少。去,凶多吉少;不去,落下口实,难以自保。

暴风雨即将来临,御用文人的颂圣文章到处传扬,舆论哗然。江湖到处都是武则天的传说,天命已移,武王登基。此次召集李唐皇室,意在一网打尽,连那些街头小贩都在私下里议论。

就在流言满天飞之际,武则天下诏削减东阳大长公主的封地。时间不长,又找个理由把公主的两个儿子流放巫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武则天讨厌这个公主不是一天两天了,公主本无错,错就错在她上错花轿嫁错郎。她嫁的是谁呢?长孙无忌的舅舅渤海高氏一族,山东门阀士族的代表。武则天以前修理李唐皇室还需对这些人有所顾忌,会试图找一些说服人心的理由。随着自己权势的不断强化,李唐皇族渐渐势弱,她也不用再看朝臣们的脸色行事,只要谁敢与自己对抗,说翻脸就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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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四年(公元688年)七月,韩王李元嘉之子通州刺史黄国公李撰用暗语给越王李贞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是:内人病渐重,恐须早疗。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宜早下手,仍速相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的情况越来越不妙了,应该及早想办法,否则,延误时日,我们将受戮于人,后悔莫及。

二人都是交游广阔、政治敏感度较高之人,他们以密语的形式四下串联相约举事。两人还共同伪造了一封皇帝的书信。以睿宗李旦的名义向各地李唐宗亲发出号令:“皇帝的权力已被架空,请接到号令的各地李姓王速速派兵进京勤王。”

这次秘密串联的有绛州刺史韩王李元嘉、青州刺史霍王李元轨、邢州刺史李灵夔等宗室诸王子弟。韩王李元嘉又煽动说:“皇太后拜洛受图,令我等李唐宗室进京赴会。就在天下臣民欢庆之际,武后必遣人告密,然后大兴诛戮。到那时,皇家子弟将会成为刀下之鬼,无一留存。”

兄弟几个如果不是生在帝王之家,凭借着自身的才华也能谋得一份属于自己的天地。

韩王李元嘉自幼好学,藏书万卷,又广采碑文古迹,多得异本。李元嘉和他的弟弟李灵夔关系很好,兄弟相聚常行布衣之礼,且洁身自好,在诸王中少有人可与之相比。

霍王李元轨是多才多艺之人。贞观初年,太宗李世民曾经问过群臣,宗室子弟中谁最贤能。魏征首推李元轨。李元轨曾同太宗游猎,遇到野兽,太宗慌乱之中命李元轨射杀,李元轨箭无虚发。李世民大为赞赏,说:“你武艺过人,只恨现在难以施展。”

李元轨先后被封为蜀王、吴王,贞观十年(公元636年)才改封霍王,授绛州刺史,不久改为徐州刺史。他在担任刺史时整日闭门读书,谨慎自守,与物无忤,为人不妄。高宗朝多次上疏陈述时政得失,很得高宗皇帝欢心。

太宗的第八子越王李贞、第十子纪王李慎也都是文史方面的高手,时人称之为“纪越”。

这些人虽然都是宗室人员中的出类拔萃者,但是在武则天看来,越是有才华的人就越容易成为她的政治对手。诸王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当武则天挥舞刀斧对政敌进行无情镇压的时候,他们都惶惶不可终日。与此同时,匡复之念也悄悄地滋生蔓延。

李撰与李贞忙活了半天,收效并不明显。有的人甚至唱起了反调。纪王李慎就是其中一个,他坚决拒绝起兵。老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去过,偏要去擒什么王?人家娘俩谁当家,与我们何干?凭什么把我们卷入其中?就算是上战场被人砍死都没人收尸。

李唐皇室出过无数英雄,也出过很多狗熊,生为李唐皇族,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也就在李唐皇室诸王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位女性的声音划破凛冽的风。

“当年隋文帝篡夺周室,尉迟迥身为北周皇室的外甥,尚能领兵匡救社稷。虽然没有成功,但却威震海内,青史留名。现在诸王都是先帝的子孙,怎么能不把李唐的江山社稷放在心上!面对今天的困境,作为李姓诸王不能舍生取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是兵败身死,也无愧此生。”

说话的女人是高祖李渊的第十九个女儿常乐公主。说到李渊的女儿,让人想起他的三女儿,当年的娘子军总司令平阳公主。

这让人叹服北朝以来,贵族女子在关键时刻所表现出来的慷慨气节,丝毫不输身边的男人。那一个个乱世红颜点亮了历史的天空。从力图匡复周室的北周千金公主、委身突厥的隋朝义成公主、助父起兵的平阳公主,再到今天的常乐公主。

废太子李哲当年有个姓赵嫡妃,被武则天关起来。由于生活能力太差,结果被活活饿死了。这个饿死的嫡妃就是常乐公主的女儿,常乐公主对武则天应该恨得牙痒痒。

与常乐公主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那些所谓李唐皇室的男人。

随着行动日期的不断临近,除了一开始纪王李慎拒绝起兵的灰色论调,这次行动还等来了一次致命的打击。

问题出在鲁王李灵夔的儿子李蔼身上。李蔼是个书法好手,据说当年高宗给他父亲鲁王一个字帖,让他拿回去给李蔼临帖用。李唐皇室的很多人玩不起政治,开始将过盛的精力用在艺术上,寄情于书画音乐。如高祖之子滕王李元婴为后世滕派蝶画的鼻祖,韩王李元嘉工书善文,所结交的都是当代名士。据说他家中的藏书就连国家图书馆(大内秘府)都比不上。

艺术让他们暂时忘记了李唐皇室身份给他们带来的快乐与痛苦,他们沉醉其中,麻醉自我。当李蔼知道父亲正与越王父子策划起兵的消息时,他握笔的手开始颤抖。

他知道在这场游戏中,不会有举白旗的机会。一旦投入其中,就没有回头路,直到一方胜出,另一方倒下。他揣摩过一千种结局,有一千零一种都是越王必败。对失败者意味着什么?死亡是唯一的路径。越想越胆寒,越胆寒手越抖。

李蔼还不想死,他只想好好练自己的字,好好过自己的太平日子。在艺术的世界里,权力不过是过眼烟云。李蔼没过多地犹豫,很快就将李唐宗室起兵的计划全盘报告给了武则天,出卖了父王和皇室宗亲。他的条件只有一个——不要追究自己的责任。

他太过于天真了,他将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重的代价,难道他不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吗?

本来这次诸王反叛,就是缺钱缺粮缺人缺地盘的“四缺”运动。李蔼的告密,使这次行动迅速升级为一场巨大的灾难,可谓雪上加霜。也就在此时,武则天颁发的诏敕到了,让所有皇室成员前往神都洛阳新建成的明堂,在那里将举行一场祭祀先王的大礼。

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了。如果谁不出席,就构成违抗圣旨之罪,给武则天坐定口实的机会。对李唐宗室成员来说,他们进退维谷,走入生死存亡的危险境地。强烈的压迫感让他们恐惧万分,一时间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

李撰见此,又假造了一纸睿宗李旦的玺书,密送博州刺史、琅琊王李冲。李冲是越王李贞的长子,好文学,善骑射,和李撰过从甚密。

李冲早就和他的父亲一样在等这样一个机会,他在接到李撰的那封假托睿宗的口吻发出求救的假玺书后大为欣喜,也同样伪造了一纸玺书,内称,太后欲倾覆李家社稷,移国祚于武氏。他以此为号召,又分别告知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越王李贞、纪王李慎,让他们各自起兵接应,进军东都。

计划赶不上变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队伍里面会出现内鬼。这时,李冲已在博州招募了五千余人。他以为,既然已经和诸王取得联系,只要他振臂一呼,就会四方响应。急切的求生欲望使他不得不与诸王合力,自己首先发兵于博州,然后兵合一处,共取东都。如果说李敬业当年起兵,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章法,那么今天李唐皇室的诸位王爷们,完全是榔头棒槌往自己身上砸。

李冲的消息是传递出去了,诸王得到消息的时间并不一致,得到消息后所持的态度也不一样。武则天待李唐皇室几位活着的王爷并不薄,优厚的生活待遇,略高于普通官员的政治待遇。为防患于未然,武则天又将他们全部打散,分流至各地。他们虽然分处各地,但是个个受到监管,想要彼此勾连几乎不可能。这就为他们联络制造了一定的难度,就是骑马串个门都需要一个月。

本来彼此相约共同起事,不可妄动。李冲突然改变时间,原本意见不统一的诸王慌作一团,一时之间不知道李冲这边出现了什么状况。大祸临头,几人能有挺身迎接的勇气?

八月十三日,神都洛阳一带发生相当大的地震。百官对不祥的地动,表现出了不安的神情。可当他们看到太后的冷静态度和充满信心的微笑,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如今的武则天,对天地表现出的各种异象,也视之为庆祝“天之易命”的祥兆。在她看来,那是天地在迎接一个新主诞生前的各种感动吧!

当天上朝的时候,有人向她展示了李撰、李冲二人伪造的玺书。

武则天用愤怒掩饰了自己内心最得意的笑容,她任命心腹左金吾卫将军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征讨叛军。丘神勣就是当年武则天派去逼杀章怀太子的密使,此人冷酷残忍,武则天派他前往,难道是看重他在杀李唐皇室人员方面有经验?

丘神勣是大唐开国名将丘行恭的儿子。丘行恭原是太宗李世民手下的一员猛将,秦王李世民与王世充决战中原,他护主有功。当年都督刘兰因谋反罪被杀,丘行恭便剜了他的心肝放进嘴里,没蘸酱油,直接给吞下肚。

唐太宗李世民听说后责备丘行恭:“刘兰谋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既然已经判处死刑,你这么做,实在过于残忍。”

丘神勣没有机会像自己父亲那样上战场吃人心,可他的心狠手辣颇有乃父之风。凡是他经手的案子,家破人亡是正常的,被当时的人称为专吃死尸腐肉的猫头鹰。

武则天派丘神勣领军,就是为了向世人表明,她要拿宗室诸王开刀了。

八月十七日。天色已晚,当空一轮残月,将整个武水城涂抹上了一层幽灵般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李冲率领五千人一路杀到武水,当地的县令已经提前得到消息,紧闭城门,死守不出。李冲打算渡过黄河攻打济州,先攻取武水县作为前进的基地。武水县是一个不大的小城,兵少力弱,县令郭务悌自知难以招架,便向魏州求援。魏州莘县县令马玄束领兵一千七百人准备在路上阻截李冲的军队,可他又担心力所不及,只有先进入武水城,与郭务悌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李冲临时凑起来的这五千人马,其中有一半士兵是被胁迫的。他们的家眷在李冲手里,没有其他选择。李冲领着这么一帮临时雇佣军,决定先进攻武水,然后从这里强渡黄河。

李冲没有让部队休整,时间意味着一切,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拿下武水。不然丘神勣赶到,两边来个包饺子,自己就只有被吃的份了。他临时准备了一些草车推到南门下,他要借着风势火烧武水。

他准备烧毁城门,然后直接带人往城里冲。火还没有烧起来的时候,刮的是南风。等火点燃的时候,南风突然变成北风。部队还没开到城门,火借着风势就卷向了己方。前面的士兵就往后退,后面的在将官的催赶下往前拥,一时间大乱。

这样一来,队伍乱了,人心就散了。李冲的属下董玄寂是负责管武器的,在接二连三的意外事故面前,动摇了信心。他在军中散布言论:“琅琊王与朝廷交战,这是反叛。”久攻不下,李冲认为是董玄寂动摇了军心,他当着士兵的面将他砍杀,以此警告那些退缩者。谁知这样一来,本来就不愿打仗的士兵更加恐惧和动摇了。

这日夜晚,他们趁李冲熟睡之时,成群结伙地逃离了军营,散归各处,一支仓促组织起来的队伍一下子如鸟兽散。

冷月当空,像是映照着自己惨淡的命运,李冲一声长叹。他带着几十个家丁一口气又跑回自己的封地博州,这里也将成为他最后的人生驿站。他在城下喊了一嗓子,城门自然也就开了。李冲很是欣慰,还是自己的地盘自己能做主,他一抖马缰绳就往城里冲。

可进去才发现,迎接他的不是平日里熟悉的笑脸,而是一把夺命的刀。

李冲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九死一生地从战场上跑回来,是来挨自己人的刀。当他发现时已经晚了,刚想勒马,刀已经实实在在地砍在自己身上。抡刀之人正是守门人孟青棒。既然天降富贵,我又岂容错过?孟青棒将主人李冲当场击杀,割下脑袋,就去领赏,被提拔为将军。一个看门人用主人的脑袋换了一个将军,真是一桩天大的好买卖。

李冲本来擅长骑射,但在慌乱之中回到自己的地盘,精神上难免松懈,又加上极度疲劳,才会疏忽大意被无名之辈所杀。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这种死法也未免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固然李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走上这条不归路,但从起事到身首异处,也只有短短的七天。此时,丘神勣率领的朝廷大军抵达城外。本来造反是李冲一个人的事,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一州官吏满面春风穿着素服出城投降,开门迎接丘神勣。丘神勣发出他那标志性的猫头鹰似的冷笑,挥刃将出迎官吏全部斩杀。刀锋所向,伏尸遍野,博州城转眼成为一座空城。丘神勣拎了一大串人头回京复命,被武则天拜为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