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曾剃头来了(2 / 2)

胡林翼过着纨绔子弟的生活,陶澍不但不责骂他,反而对人说:“林翼这孩子将来是国家栋梁,会为国家鞠躬尽瘁,现在让他放松一下又有何不可呢?”

胡林翼听说这话,一改公子作风,变成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胡林翼不仅有理政才能,也有打仗的智慧,石达开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谁都不服就服胡林翼。

在湘军的这些牛人中,除了曾国藩外,胡林翼可能是对权术最有研究的人。李续宾也因为这个原因在曾国藩面前指责过,说胡林翼这个人待人有血性,但是也有不少的权术。曾国藩说,胡林翼确实喜欢玩弄权术,但他对你是真诚的。曾胡二人真是相得益彰,互相弥补。

最后一个猛人是彭玉麟。人如其名,彭玉麟是一个非常洁身自爱的人,很注重品行和名声。在湘军后期,随着胜利的逼近,军纪也变糟了,贪污腐败的风气在军队里愈演愈烈。彭玉麟自始至终保持着清高的本色,不仅不贪财,连朝廷赏赐给他的都不要。

值得一提的是,彭玉麟这个人不光会打仗,还是个书画家。彭玉麟最喜欢画的是梅花,他一生画了十万多幅梅花。

有人这么评价彭玉麟:千古一人,绘画堪比郑板桥,打仗不输周公瑾,诗词不亚苏东坡,爱国不逊范希文(范仲淹),用情高山流水。

也就是说彭玉麟有这么多身份:画家、军事家、文学家、爱国主义者、情圣。

<h2>西征军的落日</h2>

湘军一出手,太平军就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湘潭的失败传到杨秀清的耳中,杨秀清的性格跟湖南人倒也有点像,他也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杨秀清首先将林绍章革职,然后严令石达开的哥哥石祯祥死守岳州,并派曾天养前去湖南。

曾天养是一员猛将,他很快开进湖南,攻破澧县,进攻沅陵县,与湘军对峙。石祯祥也收集溃勇,扩大势力,在湘西一带左冲右突,企图扩大根据地。

我们来说说曾天养这个人吧!曾天养是一个非常彪悍的将领,大家不要把他想象成中年人,他参加金田起义时就已经六十一岁。但这个人老当益壮宝刀未老,越是老年反而越不甘心一辈子这么平庸,很想干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于是,他跟随洪秀全参加起义。

洪秀全对他是相当器重的,曾经让他当私人卫队的统领。曾天养的长相可能跟关云长有点像,目光深邃,胡须很长。虽然已经是个老人,但打起仗来比年轻人还勇猛,十几个年轻人都打不过他。曾天养这个人也确实很自恋,他把自己当成了再世关云长,为人处世处处模仿关羽。

曾天养也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他来到湖南后,决定先采取骚扰战术引诱湘军分散,然后逐个歼灭。湘军刚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中计了,后来老谋深算的曾国藩识破曾天养的诡计,下令集中优势兵力反攻。

为了对付曾天养,湘军几乎出动了所有的名将(当时很多人还不是很有名,名气都是靠太平军的尸体支撑起来的),胡林翼、周凤山、塔齐布、江忠淑、罗泽南、李续宾等人都参加了这场战争。

湘军出动了两万人,在君山和雷公湖一带布置埋伏。太平军的水师首先中计,进入湘军的埋伏圈,水军本就是太平军的弱点,哪里比得上湘军训练有素。水师吃了打败仗后,曾天养不得不放弃岳州,退守陵矶。湘军水师顺利攻占了岳州城。

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了,曾天养自比关云长,怎么会是那种轻易放弃城池的人呢?其实,让他放弃城池的是石达开,石达开给曾天养下了一道命令,说岳州城估计是守不住了,你们可以退到下游,等候东王进一步的命令。也即是说,后退是石达开作出的权宜之计。

石达开作战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智取,不喜欢硬碰硬。曾天养虽然执行了石达开的命令,但事后觉得很不舒服,居然不等杨秀清进一步的命令就下令收回岳州城。曾天养这次意气用事埋下了巨大的隐患,石达开在军队中的威望是非常高的,他不听石达开的命令,想指挥好一次战争恐怕很难。

最关键的是曾天养和曾国藩都想到了同一个计策,就是激怒对方,引诱对方进入自己的埋伏圈,然后聚而歼之。结果,曾天养被湘军骂得火起,居然中计了,设计不成反而中计。太平军遭受伏击后,心里怨恨曾天养,居然和曾天养的亲兵打了起来。曾天养大败,退到临湘。

武汉的韦俊、陈玉成这些人听说曾天养大败,只好匆匆赶过来支援,一起进攻岳州。援军到来之后,与湘军展开了大战。双方打得难解难分,还是湘军棋高一着,在天昏地暗之时又派出一支军队偷袭,终于打退太平军。

岳州防守战胜利后,曾国藩感觉麦子熟了,到了收割的季节。农民收割的是庄稼,曾国藩收割的是人头。

曾国藩对形势的估计仍然过于乐观,现在还不是攻取天京的时候。韦俊失败后,调集湖北的兵力到湖南增援,准备再次进攻岳州。太平军在象骨港这里全歼湘军水师一个营,给了曾国藩一个沉重的打击。

象骨港一战也激起了曾天养的斗志,他带兵偷袭塔齐布。塔齐布也是一员勇将,狭路相逢勇者胜。看到塔齐布在战场上驰骋纵横,曾天养忽有种英雄相惜的感觉,他决定上战场跟他单挑,来个现代版的云长斩颜良。

曾天养提起长矛,奋力向塔齐布奔去。无论是湘军和太平军都被这种气氛所震慑,大家都是草根,从小听惯了说书,今日看到双方主将想要单挑,个个欢声雷动,在下面呐喊加油,一时忘记了这是战场,不是演戏。

说时迟那时快,曾天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一矛刺中了塔齐布的坐骑。因为速度太快,刺中之后,曾天养在惯性的作用下摔下马来。太平军还指望双方主将能下马单挑,倒是湘军机警,大家纷纷冲过去,割下了曾天养的脑袋。我们不要责怪湘军,曾国藩就是用高薪诱惑湘军卖命,有了曾天养的人头,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曾天养一死,太平军马上大乱,大家纷纷溃逃。

曾天养的牺牲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征兆,对西征军的士气打击非常大。当然,也不能把后来西征军的失败全部归到曾天养的头上,西征军先后投入到湖南的兵力多达四五万人,原本是想拿下湖南,却被曾国藩逐个击破。从战略上来说,杨秀清还没有足够重视湘军,最终让曾国藩集中优势兵力将西征军一步步耗掉。

战略的失败加上战事的失利让西征军最终失去了武汉,偷鸡不成蚀把米,湖南没有拿下来,反而要逐步丧失对湖北的控制权。其实,武汉的守军不少,有五六万人,其中大多数是新兵,而湘军只有两三万人,但大多都是精锐,所以能在四十天之内拿下武汉这座大城市。

武汉失守的消息对杨秀清打击非常大,他下令将守将石凤魁和黄再兴押回天京斩首。太平军这边是屋漏逢连夜雨,拿下武汉后,清军将领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等人又在田家镇击败秦日纲的部队,歼敌上万人,烧毁船只几千艘。至此,太平军在湖北已是强弩之末。

曾国藩立功不小,咸丰本打算至少给他一个湖北巡抚当当,但考虑到曾国藩是手握兵权的汉人,如果再让他当上巡抚,那是养虎为患,于是便赏给他一个三品顶戴的虚衔。

曾国藩倒也是个会做官的人,他不但没有怨言,反而感谢皇恩浩荡,要誓死报效国家。

<h2>曾国藩大战石达开</h2>

肃清湖北的太平军后,曾国藩一时之间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在咸丰的奏折中洋洋得意地说,东南很快就会出现转机,形势很有可能扭转。

湘军上下比曾国藩更嘚瑟,大家都觉得太平军不堪一击,纷纷鼓噪着一举肃清江面,直捣天京。曾国藩也觉得是时候了,他在九江和湖口一带纠集部队,准备顺江摧毁太平军的防线,然后在天京城外和向荣会师,一同攻破天京城。

这个算盘是很好的,但是也有点虚。曾国藩首先应该估摸自己的势力,然后再了解太平军的势力,然而求胜心切,哪顾得了那么多。

曾国藩急命两大王牌将领塔齐布和罗泽南进攻,进攻的目标是太平军的后起之秀陈玉成。陈玉成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将领,不过太年轻了,他虽然是佯装撤退的计策击败了周凤山的军队,但是塔齐布和罗泽南同时过来袭击,被三路大军夹击,岂有不败之理。

秦日纲又在九江被击败,这时太平军呈全线溃败的颓势。秦日纲一路退到黄梅,黄梅县是湖北、江西、湖南三省的交界点,也是太平军的一个重要军事要塞。

秦日纲不断败退的同时,杨秀清也一再地对他表示愤怒,先是让石达开取得一切指挥权,接着表示,如果黄梅再丢了,决不轻饶。秦日纲也知道杨秀清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黄梅丢了,自己的脑袋估计也保不住了。

秦日纲背水一战,为了打赢这场战,他不断地加固防御工事。他在黄梅城外挖掘了许多巨大的梅花坑,深达丈余,里面布满了地雷和竹签。黄梅城的周围陷阱重重,滚石檑木一大堆,秦日纲自认为湘军这次怎么也不可能拿下黄梅城。

秦日纲千算万算,就没有算到湘军有几十个间谍潜入军中。这些间谍冒充太平军,将城内外的布置弄得一清二楚,塔齐布对太平军的陷阱了如指掌。

尽管如此,秦日纲还是仗着坚固的防御工事屡次击败湘军。秦日纲没得意多久,湘军内外夹击,攻入城内,放火烧成,击败秦日纲。这次湘军付出的代价相对较大,死伤甚巨,猛将塔齐布也在战斗中受了重伤。

秦日纲和陈玉成退到宿松和太湖一带,两人都饱受挫折,心里留下了一点阴影,守着阵地死活不肯出战。

咸丰四年(1854年)十一月初七,罗泽南率领四千人向濯港进发,遇上了罗大纲和赖桂英,太平军方面有两万人。罗大纲虽然也姓罗,但此罗远不是罗泽南的对手。罗大纲自乱阵脚,居然分兵突围,结果正好被罗泽南拧紧一个拳头击败。罗大纲和赖桂英被击退之后,也学着秦日纲的样子,坚守不出。

由攻势转为守势,这是太平军最大的变化。

不是湘军太猛,而是太平军的士气正在不断下跌,这说明庞大的太平集团出现了问题。当你的敌人做得比你更好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学习别人的优点,在战场上尤其如此,在这一点上,以洪秀全杨秀清为代表的太平集团做得不够好。

不久,罗大纲在几支湘军的猛烈攻击下,损失万人,退到湖口。湘军锐气高涨,一鼓作气击败九江江面的太平军水师部队。

湘军完全收复了湖北。

太平军全部退到九江湖口,湘军近两万人也严阵以待,准备一举攻下九江和湖口。为了鼓舞士气,曾国藩亲自来到九江。

这边杨秀清比较悲剧,他对秦日纲非常痛恨,让石达开代替秦日纲主持西征军的一切军务。杨秀清当然很想一刀斩了秦日纲,但秦日纲毕竟是洪秀全的人,让秦日纲主持西征军事宜也是洪秀全的主意。打狗也得看主人,何况是杀一个王。

杨秀清知道,如果长江上游的防线全部失掉,太平集团就岌岌可危。杨秀清让石达开统领西征军不只是为了表达对洪秀全的不满,而是真切地希望他能够挽回败局。所以,杨秀清把新训练出来的几万新兵全部交给石达开。但石达开能不能力挽狂澜是个很大的问题,西征之前,太平军的势力很强大,水师部队也很庞大。现在水师部队几乎全部被摧毁,陆军屡战屡败,损失了不少人。

九江其实是一个无险可守的城市,但战略地位也很重要。清廷方面认为,南方的大局全在于长江,长江的关键全在于九江。石达开也是这么看的,守住了九江等于是为安庆和天京提供了保障,同时又能随时反攻,进攻其他省。

石达开这个人做事很有计划,在全军防守九江之前,他趁着湘军和秦日纲大战。从背后搞到了很多粮草,全都运往九江,准备在九江跟湘军来个大决战。

秦日纲也不是没有功劳,他的功劳就是为石达开赢得了充足的时间。石达开让自己的心腹爱将林启容镇守九江,林启容这个人前面曾提到过,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打仗跟石达开很像,都是稳健保守派,都有一个宗旨:以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获。

林启容是个防守天才,他居然用石达开抢到的粮食做成堡垒。他把糯米和黏土混合在一起,制造出黏性十足的堡垒,因为黏性十足,很适合抵挡炮弹的袭击,也会让湘军进攻时很纠结。你想想,一群人拿着刀枪往前冲,忽然前面是一堆糯米团,是应该上,还是应该退,上的话会被黏住,行动不便。

西征军水师覆灭,石达开知道要想打赢这场战,还必须建立起一支水师,而且是更加精锐的水师。所以,他在安庆设置了造船厂,模仿湘军建设水师的经验,准备打造出一支像样的水军。

曾国藩指挥两万湘军攻城,但都被林启容击退。林启容不愧是得到石达开的真传,防守密不透风,湘军将领童添云阵亡,罗泽南也受了伤,李续宾也不能讨到好处。战事处于胶着状态。

石达开不愧是一个优秀的统帅,九江在防守的同时,他还在到处打劫湘军的粮草。盛衰之势极有可能扭转,湘军攻了一个多月,没有半点效果。石达开认为,战事越久对自己就越有利,时间一长,曾国藩必定心浮气躁,然后会更加急于求成,到那时或许就是出击的时候。

鄱阳湖那边的水战也正打得热火朝天,石达开知道湘军水师厉害,亲自指挥战斗。他发现湘军舰船有一个弱点,舰船虽然庞大,却很笨重,搏杀与移动主要靠舢板来完成,如果拿掉舢板等于是拔掉老虎的牙齿。

石达开故意撤走鄱阳湖口的水军,引诱湘军进入鄱阳湖。湘军果然中计,等湘军的舢板全部入湖,石达开下令封锁湖口,然后把湘军的大船小船分割开来,再派小舰艇去放火攻击,湘军的小船被歼灭之后,大船就只能坐以待毙了。湘军水师败退到九江,石达开下令趁着夜色进攻,同时袭击曾国藩的座船,杀掉船长,曾国藩差点成为阶下囚。虽然侥幸逃走,曾国藩羞愤交加,投水自杀,再次被部下救起。这都怪江忠源,开了一个好头,以后湘军将领打败了如果不自杀,仿佛觉得内疚似的。

这一战粉碎了曾国藩直取天京的计划,石达开终于挽狂澜于既倒,解救了天国的一次大危机。西征战场的胜利仰赖于杨秀清的运筹帷幄,杨秀清选择了石达开,石达开胜利了,证明了杨秀清决策之正确。

湖口之战后,石达开迅速占领江西的大部分地方,部众也扩大到几十万人。曾国藩带着湘军守卫南昌,此时南昌变成一座孤城,出于谨慎考虑,石达开并没有攻打南昌。石达开当然是担心损兵折将,但没有将曾国藩的湘军斩草除根,也是一个很大的失策。

<h2>门口拔牙</h2>

1854年,琦善病死,托明阿继任江北大营的统帅。

江南江北大营宛如天京门口的两颗獠牙,既随时威慑着天京,又能扼住太平军南侵的态势。向荣有事没事经常骚扰天京城,让杨秀清很头疼。

1855年,江苏巡抚吉尔杭阿进攻镇江。镇江和瓜州都是战略要地,向荣已经扼住了长江水路,如果镇江和瓜州失去,两路清军就会汇合,直逼天京。杨秀清下令从南京调兵增援镇江,但全被向荣和张国梁等人击回。不得已,只好从长江上游调兵,命秦日纲为主帅,率领陈玉成、李秀成等人驰援镇江。这几个人都是会打仗的人,秦日纲可能稍微差点,但陈玉成和李秀成挺能打的。

陈玉成很猛,他突破清军重重封锁,进入镇江,和城内太平军会师。3月18日,太平军与清军、湘军激战了一天,大败敌人。但形势仍然不容乐观,陈玉成自告奋勇,要攻打江北大营,拿下扬州,解决粮饷问题。

陈玉成和李秀成不愧是猛将,轻松拿下了江北大营,攻克扬州。此时,石达开率领三万大军直逼江南大营。石达开先是引诱向荣分兵,然后秦日纲趁机包围吉尔杭阿,吉尔杭阿是条汉子,战斗到最后。咸丰愤怒之余,大大赞扬了吉尔杭阿勇于牺牲的精神,谥号“勇烈”,追赠其总督头衔。事后,连吉尔杭阿的尸体都没找到。

向荣反应过来时,匆匆赶过来支援,没想到迟了一步,镇江周围的清军营垒先后被攻破。向荣又被秦日纲打了回去,前有秦日纲,后有石达开,向荣这次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这时,杨秀清又从天京城里调出精兵,三路大军合围向荣,终于攻破孝陵卫大营。向荣毕竟是一个老将,败也败得比较从容,沿途还不停地阻挡,最终被秦日纲击退。向荣到了丹阳后,终于安静下来,一安静下来,悲从中来,心想我勇猛了这么一辈子,最后像狗一样被人追着打,没脸再活了。一个大男人,没有用刀给脖子来一刀,反而像女人一样拿着白绫上吊,说明在最后的日子里向荣的心情是抑郁的、悲哀的。

听说他自杀,咸丰也很悲哀,给他上谥号“忠武”,对外说他是病死的。

本来太平军形势一片大好,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天京城内正酝酿着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