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千古一病文字狱(1 / 2)

江浙一带是文字狱的重灾区,一柱楼诗案也是发生在江南。这起冤案非常恐怖,不光牵连了许多活着的人,还牵连到死去的人。在乾隆后期,人们提起这个案子无不心惊胆战,这个案子与康熙朝的庄氏史狱、戴名世的南山案和雍正朝的查嗣庭案,并称为清代四大文字冤狱。

<h2>吓死大臣的伪稿案</h2>

在古代,贪污受贿也许不算是大事,但如果文字有问题,那可是天大的事情,清代尤其如此。什么错误都可以犯,就是别在文字上犯错,那可是要抄家灭门的。

这不,乾隆十六年本来好好的,莫名其妙就出现了一件让人恐怖的事情。大家知道,孙嘉淦在雍正朝就以敢于直谏闻名,应该说是一个敢于说真话的好官。当年雍正对兄弟们痛下杀手,孙嘉淦就谏言让他“亲骨肉”。雍正虽然恼怒,但细细一想,觉得这个人为官正直,值得重用,反而提拔他。

到乾隆时期,孙嘉淦已经当上了工部尚书。本来乾隆也挺重视他的,没想到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一切。当时社会上流传着一份奏稿,大家争相传阅,这份神秘的奏稿最后传到了乾隆的手中,由此引起了清朝的一起特大奇案——伪稿案。

而一向胆大直言的大臣孙嘉淦竟被活活吓死。我们不禁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奏稿,居然可以把一个好端端的活人吓死?

乾隆收到这份奏稿是在乾隆十六年八月,批到云贵总督硕色的密折时,折子里掉下来一张纸,正是那份传得沸沸扬扬的奏稿。乾隆拿起来一看,越看眼睛越大,他愤怒地猛击案桌。冷静下来以后,乾隆知道这个稿子虽然署名是孙嘉淦,但肯定不是孙嘉淦写的。这个奏稿文字粗鄙,显然是没什么文化的人托孙嘉淦的名字写的。

伪稿中充斥着大量诽谤朝政的言论,而且捏造乾隆的朱批。乾隆觉得这背后肯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决心把这个重大的政治犯揪出来。当然,乾隆指示军机大臣们,这事情不能走漏了风声,最好在无声无息中找到幕后黑手。

乾隆年轻时的偶像是唐太宗,所以对魏徵式的官员有一种叶公好龙般的向往。还是皇子的时候,乾隆就特别敬仰孙嘉淦,等他当了皇帝,立即提拔孙嘉淦为吏部侍郎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让孙嘉淦监督百官。刚开始的时候,孙嘉淦也经常给乾隆谏言,那时乾隆多少还听得进去,甚至当着朝臣的面夸奖孙嘉淦。乾隆三年,乾隆提拔孙嘉淦为吏部尚书,后来又让他当直隶总督,大有把他扶上丞相的意思。孙嘉淦后来又升为协办大学士,应该说孙嘉淦的前景一片光明,直逼鄂尔泰和张廷玉。

可能正因为孙嘉淦敢于直谏的名声,有人居然冒充他的奏折辱骂当今皇上。乾隆当然知道他是清白的,也告诉他不必担心。但孙嘉淦自己害怕啊,他怕这事迟早会牵累到自己,是啊,这个歹徒为什么谁都不冒充偏偏冒充自己,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啊!自己这次恐怕难逃惩罚了,就这样,孙嘉淦越想越怕,时间一长,居然惊吓而死。这太荒唐了,也毁了他从前胆大的名声,可见,在封建社会里没有一个大臣的胆子是真正胆大的,即便是魏徵,未尝不是提着脑袋跟唐太宗上班。

孙嘉淦能被吓死,说明这稿子的内容绝对“惊天地泣鬼神”,但具体内容是什么,我们无法知道,因为乾隆已经把相关资料全部销毁了。根据乾隆审理这个案子时在大臣们奏折上的朱批来看,伪稿无非是说乾隆失德,有十大过等等,伪稿还为被乾隆冤杀的张广泗鸣冤。

贵州巡抚终于查到线索,伪稿是从一个叫谭永福的商人那里抄出来的。乾隆十六年六月,四川人谭永福到贵州做生意,经过安顺的时候,他对人说自己身上有一份新闻,就这么传开了。根据谭永福的交代,他是跟自己的伙计在云南的一家商号信丰行发现这个奏稿的。线索到了信丰行,信丰行的人说他们是从江西人朱醒庵那里得到底稿的。朱醒庵说是他的同乡从湖北人陈俊臣那里得到底稿的。

湖北官员兴师动众审判陈俊臣,让他们失望的是,陈俊臣也不是伪造稿子的元凶。官员们顺藤摸瓜,摸到了江西一个叫“天一堂”的铺子。江西巡抚舒格终于查出了元凶,不过这个结果让乾隆非常窝火,因为案子的元凶居然是一个名叫罗哲文的死人。

乾隆不甘心啊,所谓死无对证,查到死人头上万事大吉,自己不白给人骂了吗?乾隆开始思考,会不会是孙嘉淦得罪了什么人,有人故意报复他呢?循着这个思路去查,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

到了九月,直隶、四川、山东、甘肃、江西、河南、江苏、福建……都在传抄这个稿子,连京城都在传,甚至蒙古王公都看到了伪稿。真是越禁传播的速度越快,三个月后已经捉拿了两百八十多个传抄的犯人,但真正的元凶仍然不知道是谁。

眼看这个案子牵连得越来越大,一些顾全大局的大臣上书请求乾隆终止这个案子,释放株连的人众。御史书成首先上书,乾隆得知后暴跳如雷,其他事情上他可以宽恕,但是涉及自己,乾隆反应非常剧烈,他痛骂书成身为满洲人,却说出大逆不道丧心病狂的话,竟然纵容社会上的人辱骂君主。乾隆愤怒地将书成革职,没多久,侍郎钱陈群也上书请求他终止此案。乾隆又把他痛骂一顿,愤怒地表示,绝对不会停止追查此事。

这一次乾隆是被真正激怒了,所以我们也能理解孙嘉淦为何被吓死。

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了,乾隆决定公开缉拿要犯,号召各地官员先放下手头工作,把缉拿伪稿元凶当成头等大事。经过一年半的追查,因这个案子受牵连的人已经达到上千人,十几名办事不力的督抚大员受到惩罚。尽管在全国范围内展开调查,但元凶还是没有找到。

乾隆只好把气撒在官员身上,两江总督尹继善和江西巡抚鄂昌都受到了处分,被乾隆当面责骂。官员们人人自危,朝野上下鸡犬不宁。

十七年底,出现了一个新的线索,江西巡抚鄂容安缉拿了传抄伪稿的千总卢鲁生父子。乾隆让鄂容安把他们押到京城审问。军机大臣经过审讯得知,卢鲁生是从南昌守备刘时达那里得到原稿的。根据刘时达的供词,他们并不是伪稿的源头,稿子的源头在江苏。

最奇怪的是,没过多久,卢鲁生就推翻原供,“承认”稿子就是自己伪造的,表示愿意认罪伏法。案子就这么结了,卢鲁生被判凌迟,他的两个儿子被处斩。除了查抄官员按律法处置外,其他株连之人全部释放。

乾隆为什么要匆匆结案呢?他真的相信卢鲁生是元凶吗?乾隆是何等精明的人,他知道这个案子再查下去只会越陷越深,所以指示军机大臣逼迫卢鲁生承认自己就是元凶,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好终止这起惊天大案。

真正的元凶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最关键的是乾隆已经达到了自己的政治目的,通过这起案子,震慑了那些对自己不满的人。

<h2>两个不要命的疯子</h2>

在现代社会疯子杀人理论上都是无罪的,如果说疯子说了什么疯话,大家都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别人是疯子,跟疯子计较岂不是代表自己也是疯子。然而,在封建社会,专制政府比疯子还疯,一个疯子说了几句狂悖的话,居然要置之死地。

乾隆十六年,山西巡抚阿思哈抓获了一个叫王肇基的人,这个人既没偷什么,又没抢什么,只不过说了一些胡话。但是,阿思哈却比抓到盗贼更加警惕,亲自审问他。其实,这个王肇基并不是什么疯子,不过是个穷酸秀才,想当官想发财想疯了。

皇太后万寿,他胡诌了一首诗歌颂皇太后,想谋个一官半职。他把这首诗投给山西汾州府的衙门,想让衙门的人给自己推荐个一官半职干干。

同知图桑阿本拿到诗一看,发现全是阿谀之词,阿谀倒没问题,拍马屁也是好的,但关键要阿对地方、拍到点子上。王肇基万万没有想到,谋官不成,反而惹祸。他在诗歌下面附了一段评论,正是这段评论要了他的命。

我们现在不知道这段评论到底写了什么,不过官方说王肇基的言论“毁谤圣贤,狂妄悖逆”,看来王肇基对时政发表了一些自以为是的评论。

阿思哈派人到王肇基的家里搜,又发现更多悖逆的书文。王肇基辩解说:“我不过是一个小民,写诗祝贺皇太后,只希望圣上喜欢,没有其他意思。”

阿思哈又问:“你在诗后面发表议论,妄议国事,指责大臣,毁谤圣贤,到底是何用意?”

王肇回答:“现在是尧舜盛世,我怎么可能毁谤朝廷呢?我不过是把孔孟程朱的话糅合在一起,以显示自己有学问,希望皇上欣赏我,赏个一官半职。”

阿思哈开始还怀疑王肇基可能跟伪稿案有牵连,后来发现他不过是一个“疯汉”,他奏请乾隆,请乾隆定夺。这种事,在雍正朝最多就是打一顿或者关几个月,然后再释放。但乾隆比乃父更狠毒,居然让阿思哈把王肇基杖毙于廷下。

杖毙是非常残忍的一种刑罚,比斩立决更残酷,仅次于凌迟。王肇基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他的死还可以说是因言论获罪。

两年后,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被凌迟,这是大清国第一个被用酷刑处死的精神病犯人。此后,陆续有精神病患者被处死。

这个人叫丁文斌,丁文斌从小就是一个孤僻多疑之人,读过一些书,但是连秀才都没有考上。他与母亲相依为命,靠打短工为生。乾隆十二年,他母亲病死。自此以后,丁文斌的性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经常自言自语,对着墙壁说话。丁文斌的生活更加悲惨,要文没文,要力气没力气,生活过得很艰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精神越来越陷入混乱中,也没多少人愿意请他抄写或是授课。走投无路之下,他跑到路边摆摊,为人测字算命。一个精神病人给人算命这是非常荒唐的,很快他就混不下去,沦落为乞丐。

虽然生活这么艰难,他在内心里还幻想着娶到一个漂亮的老婆。乞讨的时候,他暗恋上董家的黄花闺女,虽然他是疯子,也知道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可能的事。丁文斌知道,要想取得漂亮媳妇必须有钱啊!

但是怎样才能有钱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自己造钱,这样不就成为富翁了吧,丁文斌在想象中把自己造的钱命名为“太公九府钱”。意淫的滋味是甜美的,可是睁开眼一看,失落感更重。想来想去他发现钱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自己之所以这么下贱,倒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没权势啊!

丁文斌可算是想到点子上了,对于他这样的人这是认知的突破,但也是死亡的开始。丁文斌想入非非,世上最有权势的人莫过于皇帝,皇帝要什么有什么。如果当了皇帝,不就什么都有了吗?很多造反的人都跟丁文斌有相似的想法,不过他们好歹是理智的,知道能不能当上皇帝靠的是实力和运气,而不是空想。

但丁文斌除了空想,什么都不会。到了中年时,丁文斌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经常出现幻觉。后来,他经常听到“上帝”在跟自己说话,在“上帝”的启示下,他写下了《文武记》和《太公望传》这两本书。他自认为这两本书写得相当好,想投石问路,找个公职做做。便拦住了江苏学政庄有恭的轿子,庄有恭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丁文斌指望他能看上自己。

没想到,书是送给了庄有恭,但此后毫无音信。没办法,丁文斌又沉入了幻想中。“上帝”又开始对他说话了,让他把以前的作品改写成《洪范》和《春秋》。丁文斌于是就开始修改了,他把书中的“丁子日”统统改成“天子日”或“王帝日”。在中国古代史书里,只能用帝王的年号纪年,而丁文斌居然自号“丁子”,用自己的号来纪年。这已经是大逆不道了,他后来改成天子和王帝,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子和皇帝了。

丁文斌还决定定国号和年号,准备颁布一本《时宪书》,让天下人都奉新朝为正朔。丁文斌把国号定位大明,年号用天元。

丁文斌如果只是自己想想,还不至于送命,但他居然异想天开,准备去山东把自己的书交给孔子的后代。孔子的第七十一世孙孔昭焕看到丁文斌这些书,立刻下令府里的人把他捆起来,并迅速将这事禀报乾隆。

这个案子简直不用审了,反迹昭彰,唯一要考虑的是丁文斌是精神病。审讯中,丁文斌表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上帝的旨意。审讯官荒唐到什么地步,居然让他把上帝叫出来。

杨应琚负责审理此案,他经历的事情多,虽然不懂现代精神病学,但是也知道这种情况是大脑出了问题。杨应琚在审理这个案子时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精神病血口喷人,乱咬一气,把朝中大官都咬进来。所以,他希望快点结案,他也知道乾隆是个非常多疑的人。如果乾隆疑虑加深,本来没什么事情,都会弄出许多事情来。

乾隆跟杨应琚的想法差不多,都主张尽快把犯人按大逆罪凌迟处死。

就这样,一个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凌迟处死,看客们的表情都非常麻木。只有一个人有所触动,这个人就是庄有恭。庄有恭当然不是同情丁文斌,是他自己跟着遭殃了。乾隆不久发现了丁文斌曾经给庄有恭投书。庄有恭早把这事忘在脑后了,等到想起时,拿起那本书给乾隆。乾隆发现这本书跟从丁文斌身上搜出的书完全不一样,认为庄有恭故意隐瞒。

乾隆决定罚款,你庄有恭做了多少年的官,把你的拿到的薪水乘以十,好好还吧!自己没还完,后代接着还。十四年后,庄有恭郁闷而死,死前还欠了六万多两银子。

此后,乾隆还处决了直隶的疯子刘德照等人,以及一些因为笔误而受处罚的人。

对疯子搞文字狱,而且文字狱一搞势必牵连到罪犯的家人,这种荒唐事竟然发生在号称明君的乾隆头上。后来一些大臣实在看不下去了,斗胆对乾隆说,这些疯子疯言疯语,即使要惩罚,止于他们自身就行了,没必要牵累到家人,并不是家人把他们逼疯的。

乾隆好像听进去了,也好像没听进去。

<h2>制造文字狱让乾隆很刺激</h2>

和珅如果被乾隆看上了,那是好事;胡中藻若是被乾隆看上了,得小心了。胡中藻是什么人?鄂尔泰的得意门生啊!鄂尔泰又是谁?乾隆要打击的朋党头目啊!

胡中藻这个人做官比较谨慎,没有给人留下什么把柄,要通过正规途径整他没那么容易。但乾隆一点也不担心,胡中藻不是写了一本诗集,叫什么《坚磨生诗钞》吗?那好吧,就从这本诗集入手。

汉字内涵那么丰富,就不信找不到胡中藻的把柄。胡中藻,你自号坚磨生,这次我就要磨得你生不如死。乾隆把这个任务交给军机处行走蒋溥,蒋溥的任务是先搜罗“罪证”,等乾隆觉得时机合适时再出手,所以这个任务一定是保密的。如果蒋溥泄露出去,十个脑袋也保不住。

就这样,蒋溥拿着《坚磨生诗钞》苦苦研读。老实说,这个任务真不轻松。出于文人的一种虚荣,坚磨生同志写诗的时候特别喜欢用一些奇险的文字,显示自己文采非同一般。

我们不妨把蒋溥从鸡蛋里挑出的骨头罗列一下,看到这些“骨头”我们一定佩服中国人在罗织罪名上面的创造力。

你胡中藻用“坚磨生”为号,意思无非是说自己操守很坚定,到底是何居心呢?莫非是想跟我大清“坚磨”到底?想念明朝你就直说。

诗中有这么一句:“一把心肠论浊清。”清是我大清的国号,你把浊字放在清前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中藻还有一句怪诗:“老佛如今无病病,朝门闻说不开开。”乾隆认为“老佛”暗指自己,乾隆生气了,我天天上朝,你怎么说“朝门不开”呢?

《孝贤皇后之丧》中有这样的诗句:“并花已觉单无蒂。”本意是歌颂帝后恩爱深情,乾隆却偏要说这是讽刺皇后干政,乾隆反问:“我几时让皇后干预朝政?”

类似的“骨头”有很多,乾隆二十年,乾隆发动对准噶尔的战争,朝中多有不满者。乾隆突然拿出胡中藻诗歌问题,借机发难,想让朝臣们噤声。

我们可以看看乾隆这个文字狱,整人迹象太明显了,完全是欲加之罪。雍正也搞文字狱,但比乾隆的水平和境界明显高出很多。雍正曾经想整查嗣庭,说查嗣庭出的试题中有怨气,但他又表示,如果单凭这点就治罪的话,显然会给人留下搞文字狱的话柄。最后,雍正揪出了查嗣庭曾经非难和批评康熙的言论——在专制时代这可是能置人于死地的铁证,最后雍正以“孝子”的身份处死了查嗣庭。

乾隆可没这个耐心,他要借机除掉朋党,打击反对自己的势力,哪顾得上那么多。

胡中藻的案子牵连到鄂尔泰的侄子鄂昌,在鄂昌的书信中也发现了大量“罪证”,两人一同入狱。乾隆开恩,让鄂昌自尽,等于是拿他做典型,警告满洲大臣不要和汉人来往唱和,更不要结党营私,否则下场就是这样。

胡中藻被处斩,祸及族人和亲友。

果然这个案子爆发后,朝野上下无不震荡,不光鄂尔泰这边惊慌,张廷玉那边也紧张不安。

<h2>写诗是刀剑上的舞蹈</h2>

乾隆三十二年正月,正是千家万户喜庆的日子,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市松江区)人蔡显慌慌张张地抱着一大堆书籍跑到府衙里,对着青天大老爷哭喊,说自己书中没有半点悖逆字句,希望大老爷明鉴。

这个蔡显也算是文化人,在雍正七年中举,尽管如此,他却没能在仕途上发展。我们知道,在古代中举理论上是可以当官的,但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首先必须要有缺,其次你还得有关系,上面有人推荐你补这个缺。

虽然考上了举人,但是没官做,难免会有一些牢骚。蔡显自号闲渔,喜欢学着魏晋名士的派头,跟文人雅士们一起饮酒赋诗,经过多年的锱铢积累,蔡显印有《闲渔闲闲录》《宵行杂识》《潭上闲渔稿》和《红蕉诗话》等书。

其中最有名的是《闲渔闲闲录》,古人说不平则鸣,没有牢骚就没法写诗。在《闲渔闲闲录》中充斥着大量的牢骚,对官府的种种行为多有讽刺。当然,这本书出来后也确实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一些文人为诗人的才华倾倒,嬉笑怒骂皆能看出作者文采斐然,简直就是乾隆时期的韩寒,恰好两人也都是松江的。

不过蔡显可没韩寒幸运,在乾隆眼皮底下写讽刺诗,那可是刀尖上的舞蹈,不是亡命徒,别干这号事。这不,被人告发了,蔡显慌了。他自己跑到衙门里坦白,坚信自己并无悖逆之罪,蔡显有这种自信是好的,因为发牢骚跟语言悖逆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但要看对方是什么人,因为双方对悖逆的标准明显定得不一样,在一般人看来很平常的话,到了清廷那里就变成大逆不道了。

果然,这事松江府还不敢做主,上报给两广总督高晋和江苏巡抚明德,这两人既然能在乾隆手下当大员,脾气也跟乾隆一样:无事生非,小题大做。他们认为蔡显:心怀不轨,创作逆书,毁谤朝廷,丧心病狂,罪大恶极,应该按照大逆律凌迟处死,亲戚家属一律连坐。

《闲渔闲闲录》这本书送到乾隆案桌前,乾隆毕竟也是个文化人,他翻了翻这些书,不觉得有什么大逆,只不过牢骚多了点而已,说实话,乾隆还觉得这个人确实有些才华。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乾隆根本没考虑按大逆律对待蔡显的,甚至都打算教训一顿无罪释放。然而,随着乾隆通观全书,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乾隆发现书中竟然有这样的话:“戴名世以南山集弃世,钱名世以年案得罪……”说的是康熙和雍正年间的文字狱,乾隆心想,这都什么话啊,我想饶你蔡显,你蔡显自己要找死。这条真正谋逆的“罪证”高晋和明德都没有发现,他们发现的只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诗句,比如:“莫教行化乌肠国,风雨龙王欲怒嗔”“风雨从所好,南北杳难分”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