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乾隆反贪“风暴”(2 / 2)

事情还得从捐监说起,捐监是清朝的一种特殊制度,它允许为国家捐钱的读书人获得国子监监生的资格。这是方便一些有钱却无学问的人,给他们一个做官入仕的机会。

乾隆三十九年四月十八日,乾隆下旨批准陕甘总督勒尔锦在甘肃实行捐监制度。乾隆批准这个项目也是别有原因,因为当时甘肃连年旱灾,需要大量的赈灾钱粮。捐监可以部分地解决钱粮问题,但是也会带来很多的弊端。为此,乾隆特派浙江布政使王亶望前往甘肃,负责捐监事务。

王亶望本人就是靠捐监发家的,他通过捐纳当上了知县,后来又担任知府、布政使、巡抚等官职。乾隆所以委派王亶望处理捐监事务是因为王亶望身上有两个优势,第一个优势就是现在常说的理财能力,第二个优势便是王亶望的父亲王师是一个非常正派的官员,廉洁奉公勤政爱民。乾隆心想,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王师既然是个清官,他的儿子王亶望应该不至于是个贪官吧!

事实证明,有时候老鼠生的儿子也不会打洞。

这个王亶望能力确实不错,在甘肃三年,收到“监粮”六百多万石,批准了十五万通过捐监获得监生资格的人。按规定,甘肃每年要缴纳的钱粮是八十万到九十万石,王亶望一上来就收获了这么一大笔钱粮,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政绩。因为甘肃是一个经常发生战争的地带,钱粮在这里尤其显得珍贵。

也正因此,乾隆提拔王亶望为浙江巡抚。当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候,乾隆震怒了,自己看上的理财高手居然也是一个贪污专家。

我们一定很好奇,王亶望是怎样贪污的呢?

应该说,王亶望确实很聪明,他来甘肃不久就发现了一个贪污门路。甘肃以前经常发生旱灾,粮食短缺,百姓生活困难。如果谎报灾情的话,正好可以借机贪污国家公款。为了让贪污“大计”得逞,王亶望说服了总督勒尔锦,勒尔锦下水之后,甘肃省的各级官员就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了。

王亶望贪污的另外一个手段是在捐监之时额外多收,当时规定的捐监银两是五十五两,王亶望往往要多加收一些银两。为了将这些银子贪污,王亶望特命自己的亲信蒋全迪为兰州知府,专门负责收取捐银。

虚报旱灾之后,王亶望又奏请乾隆,允许将捐银赈济地方百姓,结果这些钱全都被腐败集团私分了。王亶望甚至为各县预定灾情,根据灾情的轻重分别给予不同的钱粮,甘肃的地方官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好的发财机会,大家纷纷落入王亶望的腐败网络里,私吞赃款,上下一片腐败,通省难得一个好官。

王亶望自然是这些人中贪污最多的一个官员。

事实上,这些监粮主要是钱,并不存在所谓的粮食,但是上报的时候却说成了粮食。乾隆中途也一度产生怀疑,认为甘肃的监粮可能没有那么多。他还曾派遣刑部尚书袁守侗到甘肃查访,袁守侗是一个出名的办案高手,曾经五次破获重大案件。但是,袁守侗这次到甘肃后却扑了一个空。

甘肃各级官员听说皇帝派钦差下来查粮,串通起来设计了一个骗局,在粮仓下面铺设木板,上面撒满谷物,造成粮仓充实的假象。袁守侗回京后,向乾隆奏报,甘肃粮仓非常充实,没有虚假。

乾隆将信将疑,只好把这事情暂时搁置在一边。

<h3>明察暗访</h3>

事实上,半年前乾隆就对王亶望产生了怀疑之心。其时,乾隆任命阿桂为钦差到浙江视察钱塘工程。到了杭州,阿桂对钱塘工程的各种细节一一过问,并且派人暗访吏治情况。阿桂首先发现杭嘉湖道员王遂有问题。

王遂还没有担任杭州知府之前就已经有一处豪华的房产,担任杭州知府后买下一些房产,将自己的豪宅扩建,扩建之后,王遂的房产已经有一条街的规模,王遂将其他的一些房子当做店铺租给商人。阿桂立刻想到王遂抢占民房,便派人私下里访问那些卖民房的人,根据他们的说法,王遂虽然不是抢占民房,但这些卖房的人也并不是自愿出售的,大家都是迫于他知府的威势不敢不卖。

随着查访的深入,阿桂还发现王遂在西湖附近另有两处房产,并出资数万两银子和商人何永利开办钱庄。掌握了确凿证据后,阿桂奏请乾隆将王遂革职查问。

乾隆收到奏折后,命阿桂负责审理王遂。阿桂带着陈辉祖、富勒浑、李质颖等人前往王遂府上搜查,查出王遂家里有现银九万多两,银器两千多两,王遂还借出四万多两银子。在王遂老家,查出合计八万两白银的田产和财物,此外还有大量的金银玉器。

王遂一年的养廉银不过几千两,按照正常收入不可能有这么多钱。现在王遂有二十四万两存银,如果不是贪污,又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

王亶望作为王遂的顶头上司,很可能是一个更大的贪污犯,乾隆叮嘱阿桂务必要钓出潜水的大鱼。王遂不光是王亶望的下属,还是王亶望一手提拔和推荐上来的。也正因为这层关系,要王遂供出王亶望并不容易。自己贪污的罪证被发现,王遂只好自认倒霉,拒不供认“恩人”王亶望。

结案之时,王遂一案并没有进展,刑部给王遂拟定了“绞监候”。乾隆不想立即处死王遂,始终希望他能供出王亶望。

王遂虽然没有供出王亶望,但阿桂和和珅前往甘肃平叛时无意中给乾隆提供了另一条线索,乾隆终于抓住了王亶望的尾巴。

刑部堂官英廉等人负责审讯勒尔锦,勒尔锦并没有抵赖,事已至此,他知道还是认罪比较好,于是将这些年来贪污受贿的情况交代出来。但勒尔锦把主要责任推到王亶望身上,他说自己本来是不想这么干的,是王亶望一再怂恿,自己也怕得罪人,一时意志不坚定,跟着大家同流合污了。

根据勒尔锦的供词,王亶望是冒赈案的主谋,这个案子是他一手策划一手筹办的,其他人都是从犯。与此同时,甘肃省蕃司王廷赞也坦白,王亶望将捐粮改收为银两,每个捐生收银五十五两,这事由王亶望的亲信负责,自己只不过是沿着王亶望铺好的路走而已。

<h3>大批贪官落马</h3>

经过一年半的审理,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看到结果,乾隆非常震惊,甘肃省的官员几乎全部落马。

阿桂给乾隆呈递的贪官名单上有一百多人。这起冒赈案贪污的具体数字并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数额是非常庞大的,仅仅从王亶望家里就查抄出三百多万两银子。根据王亶望自己的交代,甘肃全省贪污银两总共大概有一千多万两,这个数字肯定还是保守的。

现在,摆在乾隆面前的问题是,要不要把这些官员全杀了呢?根据国法,是应该全部杀掉的。但是这么一来,甘肃官场顿时就会出现真空状态,政务谁来处理呢?一时之间也没法找到这么多官员来替补。不杀的话,国法何在,贪污之风如何抑制?

经过再三考虑,乾隆采取了折中的做法,既强调严惩贪官,又表示事情已经过去多年,能宽容的就宽容,加上涉案官员太多,能不杀就不杀。乾隆还下了一道特别的规定:贪污超过两万两白银的斩立决,贪污在一万到两万两之间的判为斩监候。由于涉案官员太多,乾隆不得不把死刑标准放宽。但即便如此,也有五十六名官员被处死,王亶望是立即正法,勒尔锦享受到自尽的待遇,王廷赞被判为绞监候。

当这些官员们一一认罪伏法的时候,甘肃省的官场立即陷入瘫痪状态。乾隆从全国各地往甘肃调往官员,这才解决衙门瘫痪的问题。

乾隆对这起贪污案进行了认真的反思,他认为真正的元凶并不是王亶望,而是刚辞世不久的首席军机大臣于敏中。因为当时勒尔锦奏请捐监时,于敏中是极力劝说乾隆批准的,于敏中如此热心于推行甘肃捐监,当时乾隆也猜不透其真实意图。现在想想,乾隆觉得很可能于敏中就是幕后最大的人物。

现在想来,于敏中的动机很简单,就是为了从中捞钱。于敏中很幸运,在冒赈案还没露底之前他就已经去世。于敏中这个人在生前享有廉洁正直的美誉,没有人会想到他也是一个贪官。他的问题是怎么查出来的呢?说来还是他的后代们为了分家产打官司,官府一查,发现于敏中家中居然有银子两百多万两。

乾隆一看,就知道其中大部分是从甘肃那边捞来的。愤怒的乾隆让人查抄于敏中的家产,并表示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要重罪惩治,看在他过世兼为国效力多年的分上,就不追究了。

刑部尚书袁守侗和刑部左侍郎阿扬阿曾经前往甘肃查看监粮,因被甘肃官员蒙蔽,没能发现问题。乾隆认为应该给予他们处分,把他们交给刑部议处。这案子还牵连到陕西巡抚毕沅,毕沅虽然是陕西巡抚,但是根据乾隆制定的规章,陕西巡抚有责任监察邻省的事情。而且毕沅这个人才华出众,在陕西当了十几年巡抚,理应了解甘肃那边的情况。甘肃通省贪官,毕沅却没有发现,降三级留用,并停发所有薪俸。

<h3>审判官陈辉祖也卷入案中</h3>

就在甘肃冒赈案接近尾声的时候,没想到跟随阿桂查案的闽浙总督陈辉祖竟不幸卷入贪污案中。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陈辉祖曾经负责查抄王亶望的家产。也就是在查抄的过程中,王亶望的巨额资产让陈辉祖产生了贪婪之心。陈辉祖心想,这么多的黄金、珠宝和古董,我顺手牵羊拿一些不会有人知道的。

就这样,陈辉祖把好东西都拿走了,留下一些稀松平常的东西交公。乾隆是一个非常警觉的人,打开王亶望家财的箱柜,发现里面居然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东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金银珠宝。这实在不像是王亶望的家私,王亶望曾经进献过不少珠宝,而现在这些家私里居然没有一件。

乾隆是个聪明人,立刻想到肯定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乾隆四十七年夏,乾隆在承德避暑山庄召见浙江布政使李封、按察使陈淮等人。乾隆问他们是不是有人把王亶望的家产调包,这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乾隆很生气,让人亲自去浙江调查,很快就调查出证据来,发现李封、陈淮正是犯罪嫌疑人,在乾隆的一再逼问下,这两人终于供出了陈辉祖,说陈辉祖用白银换成黄金,还将一些常用的东西替换珠宝。

陈辉祖接受刑讯的时候,百般狡辩,不肯认罪。说到白银换黄金,陈辉祖说当时抄家时,布政使跟自己商量,说金子含水过多,成色不好,运到北京以后,估计耗损会更多,所以干脆换成银子更实惠一点。陈辉祖强调说,这么做也是为了国家着想。为了抵罪,陈辉祖甚至编造出离谱的借口,说王亶望被抄时曾向他求情,怕金子太多引人注目,让自己按照市场价兑换成银子。

说到实物被调换,陈辉祖编造借口说,从王亶望家里搜出的朝珠太普通,自己都不好意思运往北京,所以让人在外面买了一些好的,一并放在里面,这么做也是为朝廷着想。

陈辉祖的供词显然是不值一驳的,黄金成色不好兑换成银子,怎么送到北京来还有九两黄金。而且陈辉祖对其他一些贵重的珠宝只字未提,这显然是不符合事实的,王亶望曾经向乾隆进贡了一些宝物,乾隆照例给他返还一部分。

陈辉祖的上司阿桂负责审问他,阿桂从陈辉祖家奴口中得知陈辉祖偷换名贵的玉器和字画等等。看到调查出来的证据越来越多,陈辉祖知道如果抗拒的话,后果更严重,只好坦白。

坦白之后,乾隆开恩,抄了陈辉祖的家,判为斩监候,随后改为自尽。陈辉祖因为一时贪念,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还丢掉了卿卿性命,真应了那句古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陈辉祖死后,江南流传着这样的民谣:昨日抄人家,今日被抄家;贪官皆上路,百姓笑哈哈!

<h2>一个牛脾气揪出一群贪官</h2>

像李侍尧这样的重量级的高官贪污引起轰动我们可以理解,像甘肃这样全省集体贪污的事件炒得沸沸扬扬我们也可以理解。但是,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贪污弄得全国皆知你能理解吗?

作案者是浙江平阳县的一个县令,捅出这个案子的是一个脾气相当直的老头。这个老头捅出这个案子后,不但没有得到奖赏,反而被处分降职,这是这个案子最奇怪的一个地方。

这个倔老头名叫窦光鼐,山东人,担任浙江学政。窦光鼐这个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根筋,认死理,说话做事经常得罪人,这种人在官场里肯定是个讨人嫌的角色,说实话,连乾隆都不喜欢他。乾隆屡次降他的职,但是考虑到他这种人性格耿直,在官场上比较少见,降职的同时又多次起用他。

浙江学政本来是主管教育的,吏治的事、财务的事本来不归窦光鼐管。当时,浙江上上下下都贪污,大家互相包庇,官官相护,没有人敢捅开这层纸。

王亶望、陈辉祖这些人贪污事发后,乾隆对浙江官场疑虑相当深,他觉得浙江肯定上下都不干净,便任命福崧为新任的浙江巡抚,指望他查清浙江官场的腐败情况。不过,有意思的是,乾隆送福崧赴任之前叮嘱他:查归查,但也不要搞得满城风雨,尽量要和风细雨。

福崧来到浙江后,发现全省亏空一百三十多万两银子,平均每个县亏空两万两。乾隆让福崧在三年之内补足亏空,福崧表示一点问题都没有。三年之期终于到了,福崧却没有完成任务,说还欠三十三万两。乾隆不高兴了,山东发生贪污案后,新任的巡抚用两年的时间就补足两百万两亏空。浙江是何等富裕的地方,三年时间怎么就补不了一百多万两银子。乾隆怀疑,福崧可能也被侵蚀了。

乾隆于是又派户部尚书曹文埴、刑部侍郎姜晟和工部侍郎伊龄阿等人前往浙江监察,不久,乾隆就免去福崧浙江巡抚的职务。曹文埴、姜晟、伊龄阿这些人来到浙江后,向乾隆奏报,浙江亏空确实只有三十多万两,跟福崧报告的数据差不多,而且各级官员正在紧急弥补亏空。

钦差大臣的这个奏折本来是可以平息乾隆的愤怒的,没想到中间杀出了个窦光鼐,他爆出了个猛料:浙江亏空远远不止三十多万两。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窦光鼐自从来到浙江,负责各州县的教育事务,但老窦这人对财务也特别感兴趣。他亲临各县,明白各州县的亏空远远比实际上报的数字要多。福崧让各州县官员上报亏空数字,官员们不敢如实上报,福崧对此浑然不觉。但时间长了,福崧慢慢也知道了,不过此时他也不敢上报乾隆,怕乾隆骂他:“你当初是怎么办事的?”

没办法,福崧只好命各州县的官员尽快把亏空补足,上报的和没上报的一起补足。窦光鼐对这些都了解,他并没有傻乎乎地蹦出来,把这事情揭开。他知道福崧也有难处,所以把嘴边的话强行憋了三年。

三年之后,再也憋不住了。他催促福崧尽快采用强硬措施,但福崧这个人做事优柔寡断,他觉得这样不太好。后来乾隆派钦差大臣来浙江后,他们上奏说浙江只有三十多万两亏空,然而窦光鼐却给乾隆上了一道密折,把幕后真相揭露出来,在奏折中,窦光鼐还说福崧这个人人品没问题,只不过对下面的人太宽容了。窦光鼐因此被乾隆提拔为吏部侍郎,乾隆圆滑地告诉他:“浙江有问题,你也有责任,不可以漠不关心,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

窦光鼐升官了,报恩心切,告诉乾隆:三年前各州县上报的亏空数目是不真实的,造成亏空的主要原因是由上司勒索造成的,上司一勒索,下面就贪污,反正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所以大家互相庇护;官员交接的时候,都会事先劝说新任官员,让他们对这些事情守口如瓶,新任官员拿到好处以后,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窦光鼐这么做把浙江全省的官员以及皇帝派遣的钦差大臣全得罪了,三位钦差大臣仍然坚持说自己的调查是正确的,窦光鼐提供的数据是极为不合理的。

这场斗争一开始窦光鼐并不是孤军奋战,至少乾隆站在他这边。所以,窦光鼐干得很卖力,他经过实地查房,发现仙居县亏空近万两,以致新任县令不敢接手;黄岩县亏空粮食五万九千石;乐清县亏空两万两,候补知县也不敢接手;桐庐县也亏空两万多两……

在窦光鼐实地查访的过程中,还发现了一条鳄鱼:平阳县县令黄梅。此人借着弥补亏空的名义居然把钱都塞进自己的腰包里。黄梅在平阳当了八年县令,对百姓勒索摊派,发现亏空后,居然不把银钱补足亏空,反而都揣进自己的腰包里。

说实话,乾隆这时候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固然想解决贪污问题,但也不想搞得太大。作为一个皇帝,还是希望大臣们能拥戴自己,如果为了一个倔老头、为了一些银子搞得跟大臣们不愉快,也不符合乾隆的本意。

乾隆知道,这个案子还得让阿桂去办。窦光鼐失败的地方在于他连阿桂也得罪了,阿桂是何等的人物,而且这个人官声也不错,你得罪他不是找麻烦吗?这事也许不能怪窦光鼐,因为阿桂对他一向没有好感。

阿桂来浙江不久,就上奏说窦光鼐参劾的内容不实,还是曹文埴等人的报告比较可靠。乾隆是非常信任阿桂的,在乾隆的心目中,阿桂是朝中第一重臣,李侍尧是第二重臣。阿桂的话和窦光鼐的话谁的分量更重不言自明。

阿桂在浙江主持了一个会议,各路官员都前来开会。这个会议表面上是查贪,其实是整窦光鼐。以前向窦光鼐作证的人全部改口,所有的证词都朝着对窦光鼐不利的方向进行。阿桂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窦光鼐诬陷浙江官员。

此时,乾隆还是清醒的,他没有就此认为窦光鼐完全是在诬告,他感觉背后必定有隐情,所以仍然为窦光鼐开脱。

窦光鼐也没有坐以待毙,他给乾隆上奏说,阿桂来浙江调查后,各级官员都串通好了,钦差大臣们没有实地查访,地方官说的全都是假话,窦光鼐只差没有说阿桂故意在整自己。窦光鼐最大的悲剧是他手中没有确凿的证据,乾隆对这种“负气”的说辞非常恼怒,天下就你窦光鼐一个人正直?你得罪人不要紧,别把我也扯进去。乾隆干脆下旨让窦光鼐不要多管闲事。

没想到窦光鼐的牛脾气上来了,连圣旨也不当回事。管都管了,就一定要管到底,非得出出胸口这顿恶气不可。窦光鼐居然孤身一人前往平阳搜集证据,这一去后面多少官员在看着,每个人都巴不得他早点完蛋。

阿桂第一时间把窦光鼐的行踪报告给乾隆,乾隆的回复是:笑话,且看他如何办案。

窦光鼐到了平阳后,在当地的明伦堂召集衙役和举人们开会,让大家放心大胆地揭露平阳县的腐败问题。

伊龄阿早已派人秘密跟踪窦光鼐,并将窦光鼐的行为添油加醋地报告给乾隆:窦光鼐在平阳搜集证据,大家不愿开口,他就在大堂之上咆哮,威胁那些举人和秀才们,让大家都非常害怕。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恰在此时,都察院和吏部又弹劾窦光鼐袒护劣生,擅离职守,建议将他革职。乾隆此时也对窦光鼐烦透了,便下令革去他吏部侍郎和浙江学政一职。

窦光鼐已经不管这些了,他已经下定决心,就算豁出老命也要把这些官员拉下马。伊龄阿这人不仅书画才能棒,搬弄是非的能力也特别强,他立即给乾隆上奏折说窦光鼐不想做官了,也不要性命了,有违大臣之礼。乾隆听了,怒不可遏,下令将窦光鼐押解进京,由刑部议罪。

这么一来,窦光鼐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连乾隆也站在他的对立面。

窦光鼐在做人方面是完全失败的,然而他执着的精神却让人深思,如果官场中能够多一些这样的人,吏治还会这么污浊吗?

我们还是先看看窦光鼐的命运,这个原本想捅出官场腐败的老头眼看就要自身难保了。幸运的是,在被押解进京之前,他已经搜集到黄梅的贪污证据。窦光鼐带着人证物证风尘仆仆地来到巡抚衙门前,要求伊龄阿重审这个案子。伊龄阿一口回绝,直白地告诉他:“老先生,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是为自己考虑考虑吧!”此时,乾隆下令将窦光鼐押解进京的谕旨还没有到杭州,但伊龄阿相信窦光鼐这次肯定难逃一劫。

窦光鼐急了,写了一封密折给乾隆,把自己搜集的证据全都寄给乾隆。根据窦光鼐的调查,一个小小的平阳县令黄梅居然贪污高达二十万两银子。

窦光鼐这个折子到了朝廷后,不光是乾隆,整个朝野都震惊了。因为乾隆已经给浙江亏空案结案了,难道窦光鼐想翻皇上定下的案子?

窦光鼐密折发出后不久,他本人也戴上镣铐,前往京城。乾隆发出一道谕旨,让官差中途把窦光鼐释放。接着,乾隆第三次任命钦差大臣闵鹗元前往浙江,会同阿桂重新审理这个案子。

这层纸捅破之后,查起来非常顺手,贪官们认罪态度也相当好。判决如下:

黄梅斩立决,就地正法;黄梅的儿子黄嘉图,协同犯罪,发配伊犁。

平阳县的一些犯法的衙役从犯,杖打八十下,关押两个月。

黄梅的顶头上司、温州知府范思敬贪污受贿,包庇黄梅,发配伊犁当差。

原浙江巡抚福崧,包庇贪官,玩忽职守。革去现任山西巡抚的职务,调到新疆担任帮办大臣。不过后来乾隆又把福崧调回内地担任巡抚。

整个判决中,最让人意外的莫过于对现任浙江巡抚伊龄阿的审判了,伊龄阿是阻挠这次贪污案的一个罪魁,出于私心,百般诋毁窦光鼐,袒护腐败官员。伊龄阿本以为自己即使不杀头,也要发配三千里。让他意外的是,乾隆不但没有降罪于他,反而升他的职。乾隆将他提拔为内务府大臣,同时兼任崇文门税务总督,由从二品变成了正二品,这还不说,不管内务府大臣还是崇文门税务总督都是巨肥的差事。要理解乾隆为何作出这样一个判决,必须了解伊龄阿的出身,伊龄阿是内务府出来的一个奴才,换句话说是乾隆的家奴。就算狗在外面咬人了,主人也不会把狗给宰了,狗永远是狗,永远忠于主人。

对阿桂的惩罚是革职留任,这种惩罚当然更多的是一种形式。乾隆是不可能真处置阿桂的,但阿桂也因为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地位。而和珅正好借机攀援,最后和珅成为乾隆的第一宠臣。

窦光鼐也许正兴奋地等待乾隆对自己的奖赏,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惩罚。一纸文书下来,免除窦光鼐吏部侍郎职务,改授宗人府府丞,由从二品降为正三品。当然,乾隆也肯定了窦光鼐“实心任事、忠心事主、功不可没”,但他话锋一转,说窦光鼐固然有功,但在查案中行为乖张、咆哮公堂,也犯了不少错误,所以必须给他敲敲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