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辈子都在死磕的母子(2 / 2)

顺治一生是非常复杂的,首先这个人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其次他在政绩方面还是有许多可圈可点的地方。

他从小生活在多尔衮的淫威之下,精神受到很大的扭曲。多尔衮去世后,顺治开始亲政,亲政之后,他与母亲的矛盾不断恶化。为了治理好国家,顺治精心研究汉文化,学习汉语言,颁布了一系列的仁政。

但说实话,在私生活中,这个人确实谈不上仁慈。他动辄处于暴怒状态,表现出精神病人的一些症状,行为非常离谱乖张。当然,我们可以对顺治的遭遇表示理解,童年的不幸常常会伴随一个人的一生。虽然他的性格让人很不喜欢,但是在治国方面他还是有几把刷子的。大清国入关后最开始的十年里,他不但让GDP稳定增长,而且为以后的康乾盛世奠定了基础。

治国方面,顺治没有民族歧视——不对,还是有民族歧视的,歧视蒙古族。总的说来,他采取的是柔性治国方针,尽量放低姿态接纳民意,同时积极开展改革。明末贪污腐败成风,顺治为了整顿吏治,针对各个部门的具体情况,制定了许多规章制度和赏罚条例。经济方面,顺治废除崇祯的许多苛捐杂税,为了加速经济的发展,他积极推行垦荒。

顺治虽然谈不上是什么千古明君,但也绝对不是个昏君,他虽然对宫里人脾气暴躁,但对大臣们还是有虚怀纳谏的雅量。譬如,户科给事中朱之弼曾经给顺治上了这样一道奏疏:

今日之病在六部,六部之病在尚书,尚书之病在推诿,推诿之病在皇上不择人、不久任、不责成效、不定赏罚。

即使任事之人,视国事如家事,犹恐废弛;今则尽如事外之人,疑事畏事之念多,任劳任怨之意少。事稍重大,则请会议;不则迁延日月,诿之行查而已;不择卸责于人,听督抚参奏而已;不则畏首畏尾,听科道指名而已;不则苟且塞责,毋庸再议而已。上下推诿,以为固然,曾有担大事、发正言,以图实济者乎?

朱之弼不光放胆直谏,甚至将一切问题的责任都推到皇帝身上。换做是一个昏君,不把他脑袋砍了,也要让他回家养老。顺治时年只有十八岁,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连否认都没有,更没有为自己辩护,而是承认事实,虚心采纳意见,然后晓谕六部要整肃一新,不得懈怠。

当然,顺治在治国方面也有一些污点,比如郑成功打过来之后,他吓得要逃回辽东,被孝庄鄙视一番后,居然又说要御驾亲征。这时候,顺治已经二十二岁了,表现还这么冲动,确实有些不应该。

在私生活方面,人们对顺治的印象更差,他自负又自私,对母亲很不尊重。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对董鄂妃很钟情。

董鄂妃去世之后,顺治万念俱灰,顿时产生了皈依宗教的思想。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天主教和佛教。考虑到顺治帝和汤若望的关系,天主教本来是很有希望的。

顺治确实很尊重汤若望,他从汤若望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在小顺治眼里,汤若望就像一部百科全书,什么天文历法、日食月食、彗星金星之类,他全懂;汤若望还经常给他讲西方的人文风俗,在天性浪漫的顺治眼里,这些知识确实非常酷。

汤若望确实是清初非常牛气的一个外国人,不要说他死后混到一品的地步,就说他所记载的一些东西,现在我们一般都当成信史来看,正史太暧昧,野史太不可信,时人的笔记也不足为证,偏偏大家就信汤若望。

据说,顺治喜欢跟汤若望交往一方面是因为这个西洋老头懂的东西确实多,能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跟汤若望在一起,他非常放松,不像跟大臣们在一起那么紧张。所以,小顺治特别喜欢跟汤若望闲聊,亲切地称呼他为阿玛。

当然,汤若望也有让小顺治不高兴的时候,汤若望非常讨厌太监这种不人道的制度,他希望顺治不要制造更多的太监,不仅如此,他还希望顺治能够放弃男女之爱,专心服侍上帝,宣扬天主教。顺治自然无法接受这种要求,相反,汤若望提出这种要求后,他将心比心,觉得自己这么喜欢女人,难道汤若望真那么淡定?

为了解开心中这个谜团,他让人日夜监视汤若望,可惜,顺治失望了,密探监视了许多天,回报顺治:汤神父每天晚上在教堂诵经之后,就返回卧室就寝,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

顺治长叹一声:“汤爷爷真是个了不起的神人,但是我还是不相信上帝,但我相信他是个知行合一的好朋友。”

汤若望和顺治的友谊一直维持到顺治去世,虽然顺治对禅宗倾心,但内心深处一直很尊重汤若望,甚至在临死前,他还接受汤若望的谏言。这在中国历史上是一段佳话,一位中国皇帝和一位外国神父建立起了超越利益关系的友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顺治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接受佛教的,刚开始的时候他深受儒家文化影响,想以礼法和仁德治理天下,成为一代明主。对于佛教,还有几分排斥的意思。

顺治十年的时候,曾经与大学士陈名夏讨论历史的时候,说到国祚这个深奥的问题,说着说着就扯到鬼神和宗教上面,陈名夏向皇帝大力推荐喇嘛教,说这玩意可以延长国祚。顺治当时就说了:“喇嘛教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不可信,他们说驱鬼,鬼才相信呢,不过是蛊惑人心罢了。”

由此可见,顺治当年还是一个标准的儒家小青年。但是,四年后,他的人生观就发生了改变,他开始陆续召集一批高僧进京。有人认为顺治这么做可能是受了太监的影响,但不管受谁的影响,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顺治有佛缘,他的内心是不会改变的,也是不会欺骗自己的。

憨璞性聪就是顺治最早认识的一个非常有名的禅师,这位高僧是福建延平顺昌人,十五岁的时候在天王寺出家,二十五岁起开始云游。和尚云游就像政治家到处演讲一样,名声就这么打出来了,憨璞性聪每到一处都讲经说法,逐渐打造出了全国性的影响力。

公元1657年,顺治驾幸南海子,经过海慧寺,在那里遇见了憨璞性聪,两人进行了一番密谈。这一年十月,顺治把憨璞性聪召进宫里,问他佛法:“从古至今,帝王治理天下,都是代代相传,日理万机,闲暇时间特别少。我现在对佛法非常感兴趣,想学习佛法,但时间又特别紧张,得找一个好老师学才能提高学习效率,得找谁呢?”

憨璞性聪既然是高僧,自然不会脱口而出:“跟我学吧!”相反,他谦虚地拍马屁:“皇上你是金轮王转世,天生有大善根有大慧根,正因为你天性有佛性,所以才相信佛法,皇上不用跟人学就能无师自通,不学自明啊!所以,皇上你不仅是一国至尊,也是佛门至尊啊!”

听到这么拍马屁的话,我们简直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个高僧之口,可见要做高僧不光得会佛法,马屁功夫也是应该学会的,多学几门技术总是有用的。

顺治对这位高僧的回答很满意,不久就册封他为明觉禅师。这位明觉禅师留下了一本《憨璞性聪语录》,里面不光收录了他的语录,还有一些他赠给太监的诗文,诗文中对一些太监极尽歌颂之能事。现在,我们总结这个和尚有三大绝招:佛学、马屁功夫、写诗。当这三大绝招糅合在一起的时候,绝对是必杀的,没有人能抵挡得住,所以顺治被俘虏了。

憨璞性聪博得顺治宠信之后,对主子是非常忠诚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憨璞性聪接连给顺治介绍了许多佛门顶尖人才,这些人才中有木陈忞、玉林琇、茆溪森这些业内著名人士。

我们得说说顺治为什么对天主没有好感,倒是对佛教的兴趣这么浓厚。

首先,顺治接受汉文化熏陶太深,汉文化既包括儒家文化,也包括佛教和禅宗,佛教虽然是从印度传来的,但经过上千多年的本土化过程,已经演变成具有中国特色的宗教了。

其次,顺治的一生饱经忧患,在后来的岁月里,情感受到重大打击,爱子早逝,爱妃亡故,跟母亲的关系僵得特别厉害。这些都给他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所以万物皆空的佛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安慰。他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诗:“我本西方一衲子,因何流入帝王家?”可以想见,他心灵深处那种对人生感到无奈的感觉。

我们先来说说得道高僧玉林琇吧!

玉林琇的全名是玉林通琇禅师,他是江苏江阴人,俗姓杨,出身于名门望族。从小生长在一个笃信佛教的家庭里,也是很有个性的人,十八岁成年的时候,他也不考科举,居然跑到磬山寺当和尚。当和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尚也有能力高低之分。不久,他就换个高级一点的寺庙,浙江湖州报恩寺,在这里待了几年,二十三岁的时候就当上寺庙主持。升迁速度之快,实为佛门所罕见。据说他是一个风格非常严峻的人,很受佛门弟子的好评。

公元1658年的时候,玉林琇已经是佛门中的一个名流了。憨璞性聪一推荐他,就引起了顺治的重视,顺治派人召他进宫。他居然摆出名士风范,拒绝了。后来,顺治帝再三邀请,他才勉强决定赴京。中途到了天津后,玉林琇又打算不去了,准备在天津饿死算了。为啥?因为他对明朝有浓厚的感情,不愿意见清朝的皇帝。可是,皇帝不请到他誓不罢休,一直拖到第二年二月十五日,他才进京见了皇帝。

进京之后,事实再一次证明玉林琇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和尚,见过大场面,有自己坚定的人生信仰。对于顺治的问题他对答如流,言语处处藏着机锋,回答得不仅有佛理还有哲理。顺治当时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将他留在京城,时常向他请教佛理。还问他可不可以为自己取个法号,玉林琇给他提供了十几个字,让皇帝自己选:“最好用丑一些的字眼”。最后,顺治自己挑选了行痴两个字,在玉林面前自称弟子。顺治封他这个师父为大觉禅师,后来晋升为大觉普济禅师,最后加封为大觉普济能仁国师。从一个和尚混到国师,我们再一次对玉林琇的能力表示钦佩。

有一次顺治问玉林琇:“悟道之人还能有喜怒哀乐吗?”

玉林琇回答:“什么是喜怒哀乐?”

顺治一听,高明啊,师父不愧是师父,境界非同一般。

玉林琇又说:“不要说喜怒哀乐了,就是江河大地都是因为妄念而生,只要没有妄念,连江河大地都不存在。你说人做梦发生的事情,是有还是无?”

顺治一听,恍然大悟,人生就好比一场梦,虽然在梦里觉得很真实,其实一旦大彻大悟,就发现那一切只是一场空。想通了以后,顺治神情变得愉悦,忽然有种解脱之感,心中对这位国师也越来越尊重。

玉林琇看摆平了顺治,便提出离开京城。顺治挽留不住。玉林琇第二次进京的时候正值董鄂妃去世,是顺治心如死灰的时候。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也就是顺治出家之谜。

讲到顺治出家之谜,得介绍一个人,茆溪森。

茆溪森是玉林琇的弟子,根据佛门的规矩,可以算是顺治的师哥了。董鄂妃逝世之后,茆溪森一直陪伴着顺治。顺治悲哀之余,想要落发为僧,他要求茆溪森为自己剃度。茆溪森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和尚,对宫廷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了解。皇上要求他剃度,他想也没想,剃度就剃度,师弟既然开口,哪能不帮忙。就这样,茆溪森在万善殿为皇帝落发。

这个消息一传出,宫廷里炸开了锅。皇上一剃度,接下来就是要举行皈依大典出家。首先愤怒的是孝庄,她不仅对顺治很愤怒,更吃惊茆溪森胆大包天,竟然为皇上干这种事情,你这不是要毁我大清江山吗?孝庄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儿子一旦想干什么事情,连动车组都拉不回。怎么办呢?出面阻止可能让情况更糟糕,孝庄不愧是孝庄,她知道这时候唯一能影响顺治决定的就是玉林琇了。所以她让人快马加鞭去湖州召玉林琇进宫。

听说了这件事,玉林琇知道徒儿茆溪森闯下了大祸,他一路上大骂茆溪森脑子少根筋。为了阻止顺治出家,他进宫之后,立即将茆溪森捆起来,然后在殿外搭起高台,准备将茆溪森就地火化。玉林琇当然不是要置徒儿于死地,这位和尚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果然,不多久,顺治就赶过来了,连忙答应不出家,让他赶快放了茆溪森。顺治出家,再次演变为一场闹剧,就像上次御驾亲征一样。

从这事情中可以看出玉林琇确实是一个很有手腕的高僧,曾有人说玉林琇这人为人阴鸷,平常不怎么说话,但是野心非常大,表面上宠辱不惊,实际上行沽名钓誉之事。在他晚年,因为弟子仗着他的权势强占别人的地盘,他的寺庙被烧毁,后来“终日危坐”而死。

当然,对顺治影响最大的还是名僧木陈忞。木陈忞是广东人,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在崇祯十五年就当上了宁波天童寺的主持,木陈忞俗姓林,从小就非常聪明,博览群书。长大后更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进宫后住在西苑一带,伴随皇帝达九个月之久。

木陈忞也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对于皇帝的喜好非常了解。顺治跟他坦诚相待,经常让他不要把自己当成皇帝,就当成佛门弟子就行了。

木陈忞这个人以前对明朝感情非常深,在清兵入关后,他冒着断头的危险写下了怀念故国的诗文集《新蒲绿》,对清朝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和不满。当他跟顺治朝夕相处九个月后,有些人接受不了,写诗讽刺他:“从今不哭新蒲绿,一任煤山花鸟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木陈忞也是一个有政治头脑的和尚。

顺治对木陈忞非常尊重和器重,封他为弘觉禅师,视他为老师。平时,木陈忞除了与顺治讨论禅学之外,两人还畅谈古今人物,对历史发表评论。木陈忞不仅对历史了如指掌,而且对文学也很有造诣,可以说,经史子集他样样都熟悉。更了不起的是,木陈忞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流的,拍得不着痕迹,浑然天成。

他经常夸皇帝虚怀好学,能够通晓天下百姓的喜怒哀乐,还说顺治天生就有慧根,上辈子就是和尚。顺治对他非常掏心,连自己身上的弱点都告诉他。木陈忞把这些都写进了诗文中,但正因此雍正对他非常反感,因为他泄露了皇家隐私。雍正上台之后,给木陈忞安了个宗门罪人的罪名,打压木陈忞这一支佛门力量。

应该说,顺治在宗教信仰上还是不错的,他以一个皇帝的身份信仰佛教,并没有把自己凌驾在佛教之上。也没有媚佛佞佛,大修寺庙什么的,所以说,顺治是个好皇帝,他没有因为自己喜欢佛教而把纳税人的钱花在和尚头上。

纵观顺治后来的日子,他虽然出家未遂,但确实是真心向往佛教。身为一个皇帝,连选择宗教的自由都没有,这对顺治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遗憾。为了弥补这种遗憾,他让太监吴良辅替自己出家,也算是完成最后岁月里最大的心愿。

<h2>顺治之死</h2>

我们来说说吴良辅这个人吧,能够替皇上出家,这种人跟皇上的关系那可是非同一般。吴良辅从小跟皇帝一起长大,既是顺治的奴才,又是顺治的伙伴。吴良辅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太监,由于顺治的信任,他很早就开始弄权,徇私舞弊贪污受贿。顺治对此也是知道的,但他为了袒护吴良辅,公然置自己制定的宪法于不顾。

顺治死后,在孝庄太后的授意下,康熙帝处死了吴良辅。

1661年1月30日,顺治突然宣布不早朝,并免掉诸王和大臣们在节假日向自己问候行礼。这在注重礼法的封建社会是非常反常的一种行为,顺治帝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第二天,《清实录》记载,这天“上不豫”,皇上身体不舒服。尽管身体不舒服,皇帝还是移驾到宣武门西南的悯忠寺,在这里督令工匠搭建戒坛,因为这一天正是吴良辅代他落发出家的日子。

从悯忠寺回来后,顺治就感到很不舒服。《清实录》对于顺治之死,记录得非常简单。清朝有两个皇帝的死亡记录非常简单,就是皇太极和福临这父子俩。我们发现这父子俩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死后,直接掌权的人跟他们关系不好。皇太极死后,最有权势的人是多尔衮。顺治死后,最有权势的人是谁呢?

不是康熙,是孝庄。

《清实录》记载:“上大渐(皇上进入弥留状态)。遣内大臣苏克萨哈传谕:‘京城内除十恶死罪之外,其余死罪及各项罪犯,悉行释放。’”

“丁巳(1661年2月5日)夜子刻(午夜十二点左右),上崩于养心殿。遗诏颁于天下。”

史书的记载就这么简单,从顺治皇帝感觉身体不舒服到死亡前后不到五天的时间。史书中丝毫没提到皇帝到底生什么病,是怎么死的,有没有给予什么治疗。

在顺治从染病到死亡这短短五天的时间内,从史书上我们是看不出什么波澜来的,但我们可以猜想其中的暗涌绝对是非常不平静的,因为这关系到大清的未来。

《清实录》虽然没有记载这段时间宫廷里的明争暗斗,但我们依然可以从时人的记载中了解到事情的真实情况。

董鄂妃死后,顺治帝形容枯槁、心如死灰。虽然他是全国权力最大的一个人,但觉得生活已经没意思,想遁入空门,结果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完成不了。不过,让吴良辅代为出家之后,他总算是觉得完成了一桩心愿。

从悯忠寺回来后,顺治就趴下了。顺治不是抑郁而死,而是患上了天花。现在,天花很好治,但是在当时天花是个不治之症。天花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四十,如果患者没死的话,以后就不用担心再患天花了,不过脸上会留下标记:麻子。

谈迁在《北游录》里曾经记载过“驱疹”:

满人不出诊,自入长安(北京)多出诊而殆,始谓汉人之染也。于是民间以疹闻,立逐出都城二十里。而都城外俱满洲赐庄,彼瘘人子(穷人)安所适乎?多茹泪弃婴道侧,或恋一室,不能单外,至毙其子女,见闻交痛。……疹家报兵司马,即引绳度邻右八十步,绳以内,官吏俱不许入,都民始安。乙未(顺治十二年)春,仍逐痘如前,以驾(皇帝)在南海子(南苑),遂禁人南出。

谈迁这段话介绍了当时驱疹的过程,当时的看法是满人不出疹,入关之后才开始出疹,出疹的人中大多都死了,满人认为是被汉人传染的。这大概就是入关的代价吧,清军入关的代价实在是太小了,如果不是汉人没用、自相残杀、管理无能的话,中国就不会有清朝了。

承德避暑山庄不仅是一个避暑的地方,也是一个避痘的地方。清人对于避痘是非常重视的,康熙小时候就为了避痘,被保姆带到关外,但还是出疹了。

当时有一个文学侍臣曾经详细记载顺治驾崩的情景,这个人名叫张名宸,顺治驾崩后,他亲自参与守制尽忠活动,长达二十七天。

根据张名宸的记载,正月初二,顺治驾临悯忠寺,观看吴良辅落发为僧。初四,九卿大臣向顺治问安,发现顺治不舒服。初五,大臣们又问安,看到宫殿各门上的门神和对联全部都去掉了。初七,释放监狱里的犯人,本来人满为患的囚室里突然空空如也。后来,民间又传来圣旨,禁止炒豆,禁止燃灯,禁止泼水(民间避痘的习俗),大家才知道原来皇上生病是因为出痘。初八,各衙门的官员们洗漱完毕后,穿好朝服准备去上班,突然传来公文说,除了中堂和礼部,其他官员都可以回家了。中堂和礼部官员进宫必须摘掉顶戴,当时张名宸大惊,他知道按照惯例,肯定是皇帝驾崩了。根据张名宸的描述,他当时很震撼很悲哀,皇上才二十四岁,就突然离世,太让人伤心了……当时,城门全都紧闭,士卒们在城楼上戒严,街道寂寥,没有行人,气氛非常阴暗。到了二鼓,才宣布遗诏,当时凄风飒飒,黑云惨淡,气氛非常压抑。

另据《汤若望传》的记载,在继承人问题上,顺治与孝庄及文武大臣发生了冲突:

一位继位的皇子尚未诏封,皇太后立促皇帝作这一件事体。皇帝想到了一位从兄弟,但是皇太后和亲王们的见解,都是愿意皇帝由皇子中选择一位继承者。皇帝使人问汤若望的意见,汤若望完全立于皇太后的一面,认为被皇太后选择的一位太子为最合适的继位者。这样,皇帝最后受到汤若望的劝促,舍去了一位年龄较长的皇子,而封一位庶出的、还不到七岁的皇子为帝位继承者。

我们都知道这位继承者就是康熙,康熙之所以能继位不是因为什么其他方面的考量,而是因为他患过天花。

从这些记载中,我们大概可以了解到,顺治帝在得知自己患有天花后,急召亲王大臣们入宫讨论继承人问题。在继承人问题上,顺治坚持要从堂兄弟中选择一个。这就让人非常费解,他放着四个儿子不立,为什么要选择堂兄弟呢?有人推测,他这是为了发泄对皇太后的不满。其次,在摄政人选上,顺治一改祖宗旧制,拒绝从皇室诸王中挑选,这无疑是对多尔衮当年独裁专政的一种反抗。

孝庄得知顺治的意图后,让苏麻喇姑请汤若望到慈宁宫一趟。顺治这些年虽然一头扎进佛教,但是对汤若望一直非常尊重,他们之间保持着真挚的友谊。孝庄相信,汤若望一定能圆满完成这个任务。

顺治见到汤若望后,让他坐在御榻上,问他对继承人有什么看法。汤若望是个非常直率的人,有啥说啥,他明确地表示不赞同立堂兄弟。因为这么做不仅违反祖制,而且容易引起争执,对清朝和国家都不利。

顺治沉默了,良久才问道:“四个皇子年龄都很小,你说应该选谁?”

汤若望重复曾经对孝庄说过的话:“长幼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选一个已经出痘的皇子。”

顺治当时有四个儿子,最大的是福全,八岁;其次是玄烨,七岁;至于陈氏生的常宁,只有三岁;钮氏生的龙禧,更小,只有两岁。头脑稍微正常的人就会把目标锁在福全和玄烨身上,这两人中,玄烨是出过痘的,而福全没有。

说实话,顺治对这四个皇子的父爱那是少得可怜的,当汤若望提到福全和玄烨时,估计顺治还要在脑子里搜索他们长啥样的。无论谁继承皇位,对顺治来说都无所谓。

初六的晚上,顺治感到病情加重,急召近臣学士王熙进宫,让他草拟遗诏。

正是寒冬深夜,宫中阴风阵阵,几个太监手提着宫灯,在黑夜中闪烁。王熙跟在后面,感觉仿佛能够听到鬼哭声。进入养心殿后,王熙跪拜,顺治强打着精神说:“我患痘了,恐怕时间不长了,你赶快听我的话,记下诏书内容。”

此时此景,心肠再铁石的人也免不了动容,王熙也不例外。不过他心里还在琢磨另外一层事,如果皇上诏书的内容跟太后的想法有矛盾,那该怎么办呢?

皇上一边说,王熙一边记,心里却想将来如何把皇上诏书的内容转陈给太后。王熙退下后,又在乾清门的书房里三次修改诏书。到了第二天,把诏书呈给皇帝时,顺治正在更衣,当时非常疲惫,没说要看诏书,只让王熙把诏书交给麻勒吉。麻勒吉是满洲正黄旗人,汉文化功底比当时许多汉人大学士还厉害。

当天晚上子时,顺治帝甍逝于养心殿。

顺治英年早逝不免让人觉得遗憾,有一个叫吴伟业的文学家写了一首长诗,暗示皇帝并没有死,只是出家去了。后来,金庸在《鹿鼎记》里采用了这种说法。

吴伟业是何许人也?吴伟业号梅村,江苏昆山人,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文学家。他和钱谦益、龚鼎孽并称为“江左三大家”,独自开创了“梅村体”诗歌。明亡之后,吴伟业为了保持名节,一直对清政府采取不合作的消极抵抗姿态。

顺治十年的时候,朝廷再三请他出山,入朝为官。吴伟业虽然很不愿意,但面对父母二老的请求,也只好勉为其难。入朝后,吴伟业做到国子监祭酒这个职位。在朝中待了四年,他便告老还乡。在吴伟业晚年,对于这段经历深感耻辱,认为侍奉清朝这四年“误尽平生”。

吴伟业死后让人在自己坟墓上题:诗人吴梅村之墓。这位大诗人被认为深得白居易遗风,是一代叙事诗高手。他曾写过一首《清凉山赞佛诗》,这是一首叙事性的长诗,确实很长,比《长恨歌》还长。诗人最喜欢说一些语带双关,含有弦外之音的话。其中有这样的诗句“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大家认为这讲的是董鄂妃之死,董字拆开就是千里草。诗中的“南望苍野坟,掩面添凄恻”讲的是福临与董鄂妃生的皇四子早夭之事。至于“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仿佛是说顺治并没死;“尝闻穆天子,六飞骋万里”——当时人认为这话很明显是说顺治到“西天”出家了。吴梅村因为在清朝当过官,跟皇帝比较接近,而且他又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所以很多人相信他说的,顺治没有死,而是出家了。

也有人根据顺治的遗诏断言顺治没死,而是出家了。人们很难想象一个将死之人怎么可能思维这么有条理、语气这么淡定,从国家大事到个人私事,侃侃而谈。顺治的那份罪己诏书更像是生前长时间拟成的,不像是临死的时候突发奇想的。王熙在记录诏书之后,作了三次修改,这也是很不寻常的。

像王熙这么特别的人,当时肯定有很多人围着他问:“皇帝临死前跟你说什么了?说来大家听听啊……”

王熙终生没有把皇帝跟自己的谈话告诉别人,连他的子孙和弟子都不知道。捂得越紧,别人就越怀疑。也许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但你捂住了,难免让人想起“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个成语。

康熙当上皇帝后,几次奉皇祖母孝庄的命令上五台山,就是清凉山。这不免让多事的人怀疑是不是顺治没有死,而是在五台山出家。如果顺治不在五台山出家,康熙为什么几次去五台山呢?游山玩水,观赏佛教建筑一次也就够了。何况天下之多,寺庙何其多,为何偏偏就喜欢五台山?

怀疑归怀疑,想象归想象,这些东西并不能成为顺治出家未死的证据。因为有太多当事人回忆顺治临死前的情景,我们就不用别人的记录作证据,我们还是用老汤的话吧!

汤若望记载顺治临死的情景:“如同一切满洲人们一般,顺治对于痘症有一种极大的恐惧,因为这在成人差不多也总是要伤命的。在宫中特为侍奉痘神娘娘,是另设有庙坛的。或许是因他对于这种病症的恐惧,而竟使他真正传染上了这种病症。在这个消息传出宫外之后,汤若望立即亲赴宫中,流着眼泪,请求允许他觐见万岁……顺治病倒三日之后,于一六六一年二月五日到六日之间夜间驾崩,享寿还未满二十三岁。”

汤若望的中文没法跟吴梅村比,这个我们别介意,他说顺治死了应该是不会撒谎的。至于文中说顺治未满二十三岁,那是计算方式的不同,我们把顺治从娘肚子里的时间也算进去了。

顺治死前留下一份罪己诏,诏书里全是骂自己,口气很像是站在孝庄的立场上,所以很多人怀疑这份诏书“被修改了”。诏书中总共列举了自己十四条罪状:

一、在用人和管理方面没有效法祖先努尔哈赤和皇太极,而且汉化程度非常深,改变了不少满族的淳朴旧制,结果导致国家没有治理好,老百姓没生活好(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

二、没能报答圣母布木布泰的养育之恩,于孝道有亏。

三、提前于圣母离世,反而让圣母哀痛。

四、跟宗室诸王贝勒们接触太少,给他们颁恩不多,导致关系疏远。

五、满洲八旗大臣,世代尽忠,竟不相信他们,反而相信和重用汉族大臣,导致满族大臣精神懈怠,没有心情工作。

六、个性好高骛远,不能虚怀若谷接受别人的意见,很多有用人才未被重用。

七、对一些不法大臣纵容姑息,明知他们有问题,还用他们。

八、国家财政负担很重,兵饷不足,宫中又奢靡浪费,“厚己薄人,益上损下”。

九、在建造宫殿和器物方面,务必要求精益求精,但是在治国方面却没有这种精神,不知道自我反省,不体察老百姓的辛苦。

十、不知道用礼仪克制感情,董鄂妃的丧礼办得过分隆重。

十一、仿照明朝设立太监的十三衙门,明知有弊端,还不以为戒。

十二、自己性情贪图安逸和闲静,和大臣们接触得少,导致上面和下面感情沟通不畅。

十三、自以为自己很聪明,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十四、明知道自己有错,还不及时反省,导致错误越来越严重。

在遗诏的后面,顺治点名让玄烨继位,命索尼、萨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人为辅政大臣。遗诏显然经过修改,顺治重用汉臣取得很大成就,显然不会以此自责。为董鄂妃,甚至连江山都不要,更不会自责说丧礼办得太过隆重。

顺治这个遗诏让人看起来感觉有些怪,历朝历代如果国家遇上天灾人祸,时局大乱之时,皇帝会下罪己诏。这么做既是向老天认错悔罪祈求保佑,又是向黎民百姓表示皇帝认错了,你们也该体谅体谅他吧!但是像顺治这样罪己诏的却是从未有过,这不是罪己,这完全是作践自己。不管自己做了好事坏事,一律说成是坏事,而且把痛骂自己的话赤裸裸地写进诏书里。我们知道,顺治是一个个性很强的人,当了皇帝后,做了不少好事。他之所以能够取得那么大的成就,就是因为重用汉人,现在反而说自己重用汉人重用错了,这不是荒唐吗?

好了,最后我们可以来评价顺治的一生了,我们不必说他是一个多好的皇帝,也不必说他是多么可悲的一个人。我们只需记住一点,为了追求自由,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很不讨人喜欢。

个性在历史中是首先被淘汰的——这也许是顺治给我们的教训。在个性解放方面,顺治是一个失败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