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这个会议是科协举办的,不知他们那边的造反派批判过没有。在我的印象里,科学院没专门批这个会议,反正我的“罪状”里没这条。“文革”时科学院有几十个各种名头的大批判“联络站”,批得较多的有广州会议、“科学十四条”、“七十二条”、“三高”、“修正主义科研路线”等,没有批这个会议的。
熊:对,应当没有。“文革”兴起之后我国还一度想在1968年召开第二次北京科学讨论会呢。为了筹备这个会议,我国特意上马了胰岛素晶体结构测定、酵母丙氨酸转移核糖核酸、人工合成烟草花叶病毒蛋白质亚基等科研项目。
薛:1964年8月31日通过的会议公报说将于1968年召开第二次北京科学讨论会,还说将在两次全科会议期间再开一两次单科或专题性的会议。<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201Z1.png" />1966年7—8月间,虽然“文革”已经开始,我国仍在北京召开了暑期物理讨论会。1968年之所以没有召开第二次北京科学讨论会,有“文革”的原因,更主要的是1965年9月在布达佩斯召开的世界科协第八届全体大会上,苏联代表团以组织的手段将中国排挤出世界科协。因此,1966年中国科协被迫中断了与世界科协的联系。
熊:40多年过去了,您现在如何看待这个会议?
薛:当年我国媒体对这个会议的评价是很高的,称它“对四大洲各国以及全世界科学界的团结合作的进一步发展,对四大洲各国以及全世界科学事业的发展将产生重大和深远的影响”<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201Z1.png" />,甚至说它是“新科学的起点”<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201Z1.png" />,开创了“世界科学史上的新纪元”<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201Z1.png" />,标志着“帝国主义者垄断科学的时代结束了”<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201Z1.png" />。但它对第三世界实际起了哪些作用不好说。我们是为了扛“反帝”、“反修”的大旗才举办这个会议。但我们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究竟有什么收获,我是打问号的。假如说这个会议还有一些正面影响,在“文革”开始之后,也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熊:从我接触到的材料来看,会议“反修”的色彩不浓。但反对美国的目的似乎是达到了。会议结束时,不是有270名代表在《我们抗议美帝国主义侵略越南》的申明上签了名么<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201Z1.png" />。
薛:这个申明的精神本来想写到大会的公报中去,但遭到了不少代表的反对——只有270人签名,意味着还有一小半外国代表不同意。更明确地说,他们不敢得罪美国,怕回国后日子不好过。所以后来采取的是不写入公报、由代表自愿在申明上签名的形式。这个会议还是有民主协商精神的。
熊:中国举办这个政治意义大于科学意义的会议,目的还是在于宣传。宣传受众有两类,一类是外国人,一类是本国人。外国人不容易影响到,主要目标还是影响本国人,这个目的大概也还是达到了吧。通过报道多国代表对中国的好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201Z1.png" />,似乎从此可以看出我们是第三世界的领头国家,而处于我们敌对地位的美国则是邪恶的。
薛: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北京科学讨论会对中国的科学发展还有一个影响。它触发了毛泽东对科学的兴趣。在接见坂田昌一等会议代表之后的次日(1964年8月24日)晚上,他约了中国代表团团长周培源、副团长于光远去中南海谈话。他从坂田昌一的《新基本粒子观对话》一文出发,谈论了他对一些科学问题的看法,从“物质无限可分”,一直讲到“关于生命起源要研究一下”、“关于细胞起源要研究一下”等。前者促使中国的一些物理学家在不久后开展基本粒子的结构研究,并于“文革”前夕提出“层子”模型。后者促使一些生物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在“文革”期间开展细胞起源、蛋白质起源、生命起源的研究。你前面提到的胰岛素晶体结构测定、酵母丙氨酸转移核糖核酸、人工合成烟草花叶病毒蛋白质亚基等项目,之所以能够在“文革”期间开展,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因为它们被纳于“生命起源”研究的大旗之下。这几个涉及数百位科研人员的项目使中国的基础研究在“文革”浩劫中仍保留了一点血脉。这大概也可以说是北京科学讨论会一个无心插柳之收获吧。
北京科学讨论会的意义和影响如何,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我们重复交学费的东西太多,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不认真去总结历史。
本文初发于《科学文化评论》2006年第4期,第111—12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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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参阅张九辰《希夏邦马峰考察与“北京科学讨论会”——施雅风院士访谈录》,《中国科技史杂志》2007年第2期,第165—1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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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1913—2001),力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195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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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会议于1963年9月27—30日在北京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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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非拉和大洋洲二十二国科学家在京举行筹备会 决定明年在北京举行科学讨论会 各国科学家将紧密团结促进这些地区科学文化事业的发展》,《人民日报》1963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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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北京科学讨论会公报》,《人民日报》1964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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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洲的科学家在新的基础上团结起来 把科学文化推进一个复兴繁荣的新时期 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在北京科学讨论会开幕式上的欢迎词》,《人民日报》1964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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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实现彻底的民族民主革命任务 科学事业才能够真正为人民所掌握 聂荣臻副总理在北京科学讨论会开幕式上的贺词》,《人民日报》1964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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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科学讨论会体现了科学和民主精神 将对人类的进步科学事业产生深远影响 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主席李四光在北京科学讨论会闭幕式上的讲话》,《人民日报》1964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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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世界科学家广泛的统一战线 为和平和科学造福人类共同奋斗 陈毅副总理在招待北京科学讨论会各国科学家宴会上的讲话》,《人民日报》1964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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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一客人回国》,《人民日报》1964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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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科学讨论会向国务院的报告及国外对会议的反映》(1964年9月),中国科学院档案处档案,64—1—2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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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会的外宾普遍对“中国主人”所给予的“无微不至的照料、关心”和“极为令人感动的款待”十分感激。参见《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和大洋洲的科学家在北京科学讨论会闭幕式上的讲话》,《人民日报》1964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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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科学讨论会领导小组办公室编:《1964年北京科学讨论会工作简报》第145期,1964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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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朝鲜的金所长是留学过苏联的,对这座东亚最大的抗生素生产厂十分感兴趣,提出了一份索取技术资料、某些关键零部件的清单。经该厂请示化工部后,出于两国军队、人民在抗击美国中由鲜血凝成的友谊,中方满足其全部要求。金所长大喜过望。——薛攀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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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参观访问期间,由浙江省科委蒋副主任陪同。某日在游西湖时,他向马科夫斯基大谈“反修防修”的道理,上游艇后依然滔滔不绝。虽然出于外交礼貌,马科夫斯基刚开始时还洗耳恭听,似不久之后就有众多明显的厌烦表现。而蒋副主任不顾我的暗示,仍毫无停止说教之意。我只好跟翻译讲,请他别译太尖锐的话。到中午吃完午饭后,考虑再三,我还是给省交际处打了电话,建议他们提醒蒋副主任适可而止,不要把我们的政治主张强加于人。接受交际处的招呼后,那天下午蒋副主任终于不再宣教了。但是,我也担心有朝一日,这会成为我阻挠宣传毛泽东东反修防修思想的罪状。——薛攀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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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北京科学讨论会公报》,《人民日报》1964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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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北京科学讨论会公报》,《人民日报》1964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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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学的起点——坂田昌一教授谈北京科学讨论会》,《人民日报》1964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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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创世界科学史上的新纪元——北京科学讨论会揭幕侧记》,《人民日报》1964年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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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非拉科学家热烈赞扬北京科学讨论会成就 四大洲科学家携手迈开前进的步伐 帝国主义者垄断科学的时代结束了》,《人民日报》1964年9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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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洲二百七十位在京科学家联合签名抗议美帝侵略越南 坚决支持越南南方人民的正义斗争 美国政府必须严格履行日内瓦协议》,《人民日报》1964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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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这些出自外国代表之口的话语可见一斑:“十五年前,中国是个落后而不发达的国家。而今天,仅仅过了十五年,它已置身于世界的第一流国家之列。”见《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和大洋洲的科学家在北京科学讨论会闭幕式上的讲话》,《人民日报》1964年9月1日。“在数年之内,中国在科学上并不是不可能达到同美国和苏联同等的地位。”见《印度尼西亚一大学校长说:中国核爆炸成功具有重大意义》,《参考消息》1964年11月27日。“从来不知道中国的重工业发展得这样好”、“中国的成就主要是由于社会主义制度好”、“毛主席比列宁更加伟大”、“毛主席是世界人民的领袖“、“帝国主义是纸老虎——千真万确”、“中国是小国的靠山”、“中国将成为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后面的引语据北京科学讨论会领导小组办公室编《1964年北京科学讨论会工作简报》第145期、15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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