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quote>
昨天报告讲“三不”,不扣帽子,可是我们头上就有一顶大帽子——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如果凭为谁服务来判断,那就不能说我们还在为资产阶级服务。如果说是有资产阶级思想,或者是思想方法是资产阶级的,所以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那么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实物,是没法对证的。这个问题谁能从理论上说清楚?<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9546.png" />
</blockquote>
纪要整理出来后,会议秘书处没敢立即把它印到简报里,而是将其登入了油印的《情况反映》之中。后面这个材料是绝密的,只登极敏感的问题,发给聂荣臻、张劲夫、蒋南翔、韩光等少数几位会议的核心领导小组成员看。他们看了之后,大概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其公开到简报之上。所以,这个2月17日的发言,我们到2月20日才看到。
简报一登,马上所有代表都知道了。大家对这个问题的感触都太深了,现在马大猷先开了口,讨论就热烈了。有人说:地主劳动三年可以摘帽,我们都工作十多年了,资产阶级的帽子还戴在头上,什么时候才能摘掉?但这些话语没有被登到简报上。直到3月初周总理、陈毅副总理发表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讲话后,简报才开始又一次登这方面的意见。
周总理就是聂荣臻专门请来回答马大猷这个问题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9546.png" />在3月2日的报告中,周总理说,从旧时代过来的知识分子往往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受过资产阶级乃至封建主义的教育,曾经为旧社会服务过,因为这三个“根”,所以,“不管现在如何,过去都属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类型”。但建国后经过七年时间的自我改造,已经有了根本的变化和极大的进步,他自己在1956年,刘少奇主席、毛泽东主席在1957年的讲话中都承认和宣布过这一点。虽然最近几年进行过反右派等运动,但实际上,党对知识分子的估计是一贯的,“我们历来都把知识分子放在革命联盟内,算在人民的队伍当中”。<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9546.png" />
可以说,周总理的讲话,基本重申了他1956年在知识分子会议上的讲话精神,在表述上还略微有点退步。与会的科学家们一方面为获得了“劳动者”、“非党员同志”的称号而高兴,另一方面也觉得不“过瘾”。后一类观点在简报中有较多的反映。
稍后,陈毅副总理也到了会场。他肯定知道代表们的这些意见。所以,3月5日下午在科学工作会议上,3月6日在戏曲家会议上<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9546.png" />,陈毅又讲了这方面的问题。在周总理4日离开广州之前,陈毅已经把自己的讲话要点跟周总理说了。周总理也同意陈毅的提法。
陈毅关于知识分子的讲话,最激动人心的是下面这几段:
<blockquote>
同志们听了周总理的报告很满意,但有的同志说周总理没有明确脱帽子。那么我今天明确一下,是劳动人民的知识分子。总理报告中讲得很清楚,是资产阶级出身,这几年有很大进步嘛……如果说一个科学队伍十二年还不能改变,说明共产党没有本领,社会主义不代表真理,对工作做了过低的估计。人是可以改变的,是能服从真理的。为旧社会服务,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那么为社会主义服务,怎么不承认是社会主义知识分子……总理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是人民的知识分子,是社会主义知识分子,是劳动人民联盟一部分。工人、农民、知识分子,是国家的三只脚。我们是三大部分之一,是国家的一只脚。
</blockquote>
在给知识分子脱帽的同时,陈毅副总理还向大家公开承认错误:“我们……相信了一亩地打十万斤,不听专家的话,做了蠢事”;“几年来连续几次大运动,是正确的,方针、目标是正确的,但具体方法上有毛病,国务院有责任”。他要求别的犯过错误的领导者也做检讨,并对那些喜欢教训人的领导者做了尖锐的批评:
<blockquote>
现在还有人依旧以领导者的口吻讲话。知识分子最讨厌就是阿猫阿狗随便上台教训人……我们没有好多知识,不如科学家,没有什么好吹的。马列主义,你有多少?究竟有几斤?八斤、七斤?别狂妄,党没有给你权力教训人。都以胜利者、改造者自居,谁能接受?我是胜利者,你是俘虏,这种做法能团结谁?
</blockquote>
陈毅声音洪亮,富有儒将风度。他的报告很长,从国际形势(主要是谈如何反对美帝)和国内形势(还是肯定人民公社、总路线是正确的,只是在具体执行中有错误)讲起,最后讲知识分子问题,尤其是上面这些内容确实动人心弦。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真是掌声雷动。在讲完之后他还给大家鞠躬,给大家行脱帽加冕礼,更是让大家热泪盈眶。
后来讨论陈毅的讲话时,在小组会议上,有些科学家也是讲着讲着就哭了。大家真是舒心极了。这从简报和聂荣臻的总结报告上可以看出来:
<blockquote>
有同志说,听了陈副总理的报告,确实是如坐春风,其乐也融融,一席话真说到了心底深处,福气不小……有同志说,胜食十斤人参……有同志说,听了报告后,像食了通心丸一样,心情无比舒畅。<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9546.png" />
会议基本解决了对知识分子的估计与看法,解了疙瘩、脱了帽子,是劳动人民知识分子、脑力劳动者。大家很满意,我也很满意。……有人说会议出了气、通气、和气、争气和扬眉吐气。<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9546.png" />
</blockquote>
在会议的最后几天,大家才把主要精力集中到会议最初的议题,也即讨论《1963—1972年科学技术发展规划》上来。大家对编制规划的方法提出初步意见,也初步提出一些重点研究项目。然后,聂荣臻讲了讲话,没对犯错误的原因做分析,就散会了。
<h2>大会总结和遗憾</h2>
广州会议的大概情况就是这样。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那次会议,总的气氛比较和谐。虽然大家对以前的工作,尤其是“大跃进”运动提了很多尖锐的意见,但并不意气用事。有些人挨过整,但他们并没有表现为发泄怒气。有些领导做了检讨,但那些反思并没有减低他们的威信。大家普遍感觉和党的距离拉近了。
就我的感觉而言,我觉得那个时候科学家们都开心极了。那几十天,我们吃饭不需要交粮票。所谓“两干一稀”,那只是东道主陶铸谦虚的说法。实际上,那是我参加工作以来吃的最好的一次。餐桌上经常有整只的烤猪、烤小狗,等等。我第一次享受到那么好的食物(但我不敢吃狗肉),从以前的饿得有点浮肿吃到一下子胖了二三十斤。回来的时候,我们的专列(我们来去广州都包了一整列直达专车)塞得满满的,大家带的都是食物。晚上的电影、戏和舞会也比较多,不过我那个时候要整理纪要等,实在太忙,没多少机会享受。
更重要的是,陈毅代表周总理,并声称代表“中央精神”给知识分子摘掉了头上的紧箍咒。同时,包括陈毅、陶铸、张劲夫等人在内的高级干部当众向知识分子承认了错误,表示要改正,并虚心地向他们征求意见。而后者也确实倒出了大量肺腑之言,出了憋了数年的闷气。上下通了气,与会的知识分子的心情都非常舒畅。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人还提议:“这春风之福不能由到会的科学家独享,建议大会把周总理和陈副总理以及将来大会总结印发给全国,让全国的知识分子也分享这春风之福。”<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9546.png" />
可惜的是,我们没能高兴多久。参会的有些高级干部,对陈毅的讲话根本就不服气,而更高层的一些人更是很快就明确地反对陈毅的提法,不许传达,所以他的讲话长期以来都没能公布。仅仅过了几个月(1962年8月),北戴河会议上重提阶级斗争,明确表示不同意摘掉知识分子头上的“资产阶级”帽子。<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191159546.png" />于是,知识分子刚刚被摘掉的帽子很快又被戴了起来。然后就是“四清”等运动,不少科学家还因为在广州会议上提的那些意见受到了打击。
本文初发于《科技中国》2006年第11期,第8—13页。收入本书时略有修订。
</aside> <ol> <li>
《聂荣臻同志在广州科学技术工作会议第一次会议上的讲话》(1962年2月16日)。
</li> <li>
本段引言全部引自《陶铸在广州会议开幕会上的黑话》,《科研批判》(首都批判刘邓科研路线联络委员会主办)1967年第2期,第33—35页。
</li> <li>
《范长江同志在化学组作了自我批评发言》(1962年2月17日),见《广州会议简报》第1期。
</li> <li>
薛攀皋:《与农民竞赛放“卫星”——1958—1959年生物学部种高额丰产田的回忆》,《科技日报》1993年11月14日、21日。
</li> <li>
《张劲夫同志在生物组的发言摘要》(1962年3月6日),见《广州会议简报》第62期。
</li> <li>
《张劲夫同志在生物组的发言摘要》(1962年3月6日),见《广州会议简报》第62期。
</li> <li>
《杜润生同志在物理组的发言摘要》(1962年3月6日),见《广州会议简报》第62期。
</li> <li>
《杜润生同志在物理组的发言摘要》(1962年3月6日),见《广州会议简报》第62期。
</li> <li>
转引自《黑云滚滚的广州会议》,《科研批判》(首都批判刘邓科研路线联络委员会主办)1967年第2期,第11—15页。
</li> <li>
周均伦等:《聂荣臻年谱》,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815页。
</li> <li>
周恩来:《论知识分子问题》(1962年3月2日),见《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15册),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年版,第223—240页。
</li> <li>
同期文化部还在广州召开了中国戏曲家协会创作座谈会,也称为广州会议。
</li> <li>
《让全国的知识分子分享春风之福》(1962年3月6日),《广州会议简报》第57期。
</li> <li>
《聂总总结报告》(1962年3月12日上午),引自薛攀皋先生的广州会议笔记。
</li> <li>
《广州会议简报》第57期。
</li> <li>
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3年版,第1006页。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