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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梦人 伊格言 13630 字 2024-02-18

2204年,你终究被第七封印吸收,进入技术标准局任职。

K,我想我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向你探问这决定的由来了。或许你以为那只是一份偏重技术层面的工作?或许你以为那样的职务并不至于直接牵涉人类与生解间的实质间谍活动?又或者,你其实是刻意参与情报工作或技术研究,只因你对自己的出身感到困惑?

对你而言,那样的困惑,是个连你自己也无法抗拒的召唤?

我没有答案。而现在,此刻,答案或许也已不再重要。在那几年里,我看着你成为技术标准局专员,看着你参与血色素法筛检,看着你主导审讯,看着你升任为局长,看着你主导“梦的逻辑方程”研发成功(那直接导致了生解11名人员损失与其他难以计数的间接情报损失);我心中五味杂陈。K,理论上,尽管我仍持续为生解工作,然而自Cassandra死亡的那一刻开始,我可说是已然背叛了生解,背叛了这个我曾奉献青春与理想的组织。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却又未曾背叛我的政治理想。我依旧认为生化人族类确实受到了不公待遇。我依旧大致认同生解的作为——除了“创始者弗洛伊德”之外。若要我在压迫者人类与反抗组织生解之间二择一,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也因此,K,我难免对你的作为感到困惑。不,或许也没那么困惑;我当然知道那极可能与我们所植入的“弗洛伊德之梦”有关。只是大体而言,这后续发展仍旧超乎预期。而作为你的创造者、护卫者与监控者,除了继续忧虑外,我别无他法。

K,你是生解的敌人吗?

或者,在政治立场上,你算是我的敌人吗?

我怀抱着矛盾而复杂的情感。

然而,K,你终究给了我第二次意外。漫长七年过后(如此漫长,像是一场时间的苦刑;像是这苦刑不曾存在,只是一场浦岛太郎的龙宫之梦),公元2211年,你涉入“维特根斯坦专案”。但专案情报员Gödel随即叛逃。2212年,第七封印在拉巴特逮捕Gödel与Eros,而你亲自主导了审讯。

K,我无法确认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我可以确认,在那之后,你的立场有了微妙的转变……

你开始主动与我联系。

是的,一开始,我当然会怀疑这只是第七封印给出的情报诱饵。但很快地,你交出的情报品质解除了我的疑虑。我当然知道你试图隐藏自己的身份;而我也必不可能让你得知我的真实身份。当时我的分析是,由于长期布线对你进行监控,一旦你真有了背叛第七封印的念头,一旦你认为必须向生解递交情报;将你引导至“背叛者拉康”小组,不是件太困难的事。根据我的观察,尽管职位不低,但由于主管事务偏向于技术研发部分,你能够直接接触的情报网络只有两个系统:一个来自我,另一个来自第七封印官方;而你当然不可能意图通过后者来进行情报传递。

换言之,因为你没有自己的班底与线人,你唯一的选择,几乎就是我了。

至于你为何选择改变立场,背叛第七封印,那就不是我所能确知的了。

于是,在当时状况下,在不拆穿你的身份,也保护我的身份的前提下,我决定启动与你之间的情报合作。我以M为代号与你接触,并通过《哥德巴赫Goldbach》《电獭》等地方性小报与你互递信息。我观察到你始终小心翼翼安排情报的内容与次序,试图完全隐藏自己的身份位阶;于是我也配合你的需求,交付金钱你向购买情报。我们以车站置物柜作为数据传递之媒介,并时时更换地点。当然,我也特意选择人多的、适合换装的场所,为的是混淆跟监者耳目(如果跟监者确实存在的话——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的人马),并避免在监视器上留下明确迹证……

我的举动或许并不寻常,但也不难理解。如我所说,如若要我在压迫者人类与反抗组织生解间二择一,我绝对会毫不犹豫选择生解。我不认同生解的所有作为,但我依旧认同自己的政治理想。K,或许你不很清楚,但如我先前所说,光是你在技术标准局内所参与的筛检技术变革,就足以直接导致至少十多位生解情报员死亡;而在那其中,甚至不乏与我相识相熟多年的同事。我不知道“背叛者拉康”(或说“创始者弗洛伊德”)何以会走到如今这步田地。为何你竟会成为生解的敌人?我难以索解。当然,我也不会知道你为何在“维特根斯坦项目”之后突然选择背叛第七封印。你必然有你的理由;但对于你所提供的情报,在我这里,我的选择无非是“接受”或“不接受”而已。

我选择接受。我收取情报,初步汇整过滤,隐去你的身份,而后呈报给生解。你想必了解,那不仅是为了生解。生解的问题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如果我有能力,我必须尽可能阻止生解的人员损失。我必须阻止人类在这场间谍战争中大获全胜。那与生解无关;那是我对自己的承诺,我自己的理想。

而约略同一时期,基于你的改变,我也做了另一个决定。

我决定派人接近你,对你进行贴身监视……

K,我其实不愿使用“贴身监视”这样的语汇。不只是因为那似乎带有某种道德谴责,更因为那不尽然符合事实。我并不纯然在“监视”你。我必须说,你的转变使我感到欣喜;然而思及你之前任职于技术标准局的作为,我却又感到极度担忧。K,你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或者我该问的是,你有“立场”吗?

K,如我所说,我确然知晓现今你的样貌、你的精神状态必然与我们最初在你身上植入的“弗洛伊德之梦”有关。但我同样可以推想,“弗洛伊德之梦”也不见得就是你之所以如此的唯一因素。我能够从“弗洛伊德之梦”的内容(那些我宁可你永远不知道的部分)去推想你最初被人类阵营所吸收,而最终又背叛了第七封印的原因吗?

事情终究并非如此简单。

而我需要知道理由。

我需要知道,那中途被Cassandra极具智巧地废黜的“创始者弗洛伊德”,那Cassandra与我曾奉献青春年华,高烧般陷落其中,意图证明“第三种人”之存在的伟大梦想;在那梦的幽暗核心之中,最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K,公元2213年,我找到了Cassandra的女儿Eurydice,亲自吸收了她,将她派往第七封印。而她的重点任务,就是对你执行贴身监视。

K,时至今日,我已不再认同我当时的举动。事后诸葛看来,我所做的事或许相当奇怪。在Cassandra死亡、生解与K失联之后,我之所以接续“背叛者拉康”,主要为的是维持生解与K之间的断离。正如Cassandra于遗嘱中所言——清除“创始者弗洛伊德”中的政治成分,将此一计划还原为一个(相较下)单纯的、不沾染政治色彩的科学实验。然而一旦我将Eurydice派往第七封印,我几乎等于是将“背叛者拉康”再度拖入政治泥淖。当然我可以说,这与最初的“创始者弗洛伊德”并不相同;间谍行动毕竟只是某种权宜手段,“生解”的角色也已然确定在“背叛者拉康”中缺席;而关于“第三种人”、那“梦的幽暗核心”才是我真正的目的。但无论如何,我确实是将自己的角色、“背叛者拉康”的任务再度复杂化了……

但在当时,这样的行动对我来说并不矛盾。我也没有太多疑虑。关于这点,我曾向Eurydice解释过许多——我告诉她,根据我的分析,由Cassandra遗嘱看来,她从未有过直接毁弃“创始者弗洛伊德”的念头。若是她曾如此宣称,那也只是一种对外的权宜说法。说白了,那是一种谎言,一种对生解高层的欺骗;为的是诱骗生解放弃对K的控制。“以我对Cassandra的了解,”我告诉Eurydice,“我相信她不可能完全负面看待‘创始者弗洛伊德’。她如此聪明,思路缜密,她必然明白‘创始者弗洛伊德’的两面性:那是个具有明显道德疑虑的间谍计划;同时却又蕴含着极其重要的,‘第三种人’的理想性……而我自己的看法是,第一,若是我们能确切证明‘第三种人’的可能性,那么也几乎等同于证明了生化人有可能通过某种程度的‘改造’蜕变为更优秀的物种。这是个巨大资产,在人类与生化人的对峙中,也是个巨大的筹码。甚至,乐观地说,借由这样的筹码,存在以某种‘和平方式’终结争端的可能性。

“第二,你或许并不清楚,根据少数迹证,我们有理由相信,于数十至一百年前,生解原本是个实力坚强的反抗组织,并非如同此刻一般衰弱。然而究竟生解是因何种缘由而大幅萎缩,至今仍是个难解的谜……在生化人阵营中,有许多人相信,那其中的秘密很可能就是‘生解’能否重振声势的关键。而Cassandra与我也相信,那可能正与生化人的产制法、与‘第三种人’的秘密有关……”

容我如此归纳我当时的思绪:K,你的转变催化了我的转变。我重新思索:如果我无法完全放手,让你自由;那么“背叛者拉康”应当借由何种形式继续存在?

K,Eurydice就这样进入了你的生活。我责成她记录你的生活点滴(尤其着重于你的情绪变化)、你与她之间的相处,并向我呈报。为了避免过度主观,我也请她记录她自己的梦境,尤其是与你有关的梦境。借由这些梦,我试着评估她的观察报告,并据此随时修正计划策略。

K,我是在向你坦承:没错,我对Eurydice的指示确实是“必要时,可主动扰动K的心绪”。我的目的很简单:我必须观察你情感的细微变化。而除了Eurydice外,我缺乏其他搜集相关资料的途径。

这很残忍吗?K,我无法否认。但我必须说:爱情原本就充满试探。我甚至能说,爱情总始于某种误认。一个戴上面具的男人试探女人,或另一个男人。一个戴上面具的女人试探男人,或另一个女人。爱情确实存在太多复杂元素(试探,误认,臣服于热情,权衡情感或现实环境,痛苦地面对其间的位阶落差……);但幸好,爱情的真假并不由试探的存在与否来决定,而最艰难的课题,无非是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以及情感的有限性。我不否认爱情,我相信爱情确实存在;但妄想这世上存在无瑕的爱情,妄想人能够不受情感伤害,那是痴人说梦。人注定一步步在各式各样的情感伤害中学习;学习温柔,或终究老去,变得无情而坚硬……

K,这是我虚弱的辩解。我做的是残忍的事,但不见得是错误的事……

然而,也正是从那时开始,Cassandra开始反复出现在我梦中。

两个梦境。一个是真实发生过的。如记忆之复返:我在河岸无意间看见的,Cassandra的举动。那纯真的容颜。雨后河岸,阳光与空气嬉戏,仿佛无所凭依,天地间仅存一人……

而另一个梦境则与蝉有关。

一则关于蝉的尸体的梦。

那是一处荒地。雪原。梦境开始时,由脚下近处,直至视线所及的辽远地平线,在飘浮着雾蓝色寒气的雪地上,满满散布着黑色的,静止的蝉的尸体。由于时日过久,柔软的虫体内部与脏器已消失,仅留下较为坚硬的外壳。在缺乏近距离观察的情况下,无法分辨确实是蝉的尸体,或仅仅只是蝉蜕……

然而在那艳白色雪地上,确实满布着如黑色琥珀般的,蝉的尸骸。

我向前走去。梦中原先明亮无比的雪原突然暗下。如同于黄昏时分,身处密林,四周光线皆被剪碎至极细小,以致近乎全然不可见一般。我向前走去,雪原上无数黑色躯壳在我脚下碎裂,发出如纸张揉皱般的脆响。我意识到那脆响不仅是来自蝉的解体,可能还来自干燥躯壳与冰晶间的摩擦;或者,冰晶与外壳同时破碎的声音。

我持续行走。那无数崩解碎裂的音响仿佛金属线般彼此纠结、勾缠、拉扯、撷抗。极目四见,除了白色雪原之外,看不见任何景物。或许由于周遭实在过于寂静,我似乎产生了错觉,仿佛那咔啦咔啦的声响既不零碎亦不微细,反而被微妙的听觉机制放至极大。像是自耳膜内部、耳洞深处、体腔自身敲击传出一般。

一种震耳欲聋的寂静。

便在此时,脚下触感发生了变化。

蝉尸依旧。脚胫依旧浸没于雾蓝寒气中。然而雪的厚度却逐渐变薄。脚底开始触摸到雪与冰晶之外的质地(我忽然发现我双脚赤裸。但并不感觉寒冷)。我向前望去,惊异地发现前方地面上,积雪已逐渐消失。无数黑色蝉尸已不再散布于广漠雪原,而是散布在一片质地坚硬的冰原上。

不,那不是冰原。那是一整片巨大的、结冰的湖面。

我以足尖轻轻拨开脚下蝉的碎片。雪的残迹如粉末般碎洒于冰层之上。冰层质地出乎意料地清澈。除了些许细小气泡、针状或放射状的白色纤维外,看不见其他杂质。

我将赤裸的脚掌平贴于冰层上。似乎可以感觉冰层下湖水的波动晃荡……

然而我随即发现,湖面下并不是只有湖水而已。

隔着厚实冰层,蓝绿色湖水中,竟浮现了一张人脸。

那是Cassandra的脸。张狂炸立的长发。忍受某种痛苦般闭目凝眉的表情。人脸之下,由于水深,光线无法穿透,看不见她的躯干或四肢,也无法看见任何姿势或动作。然而能够明确看见她的脸,以及其上细节……

或者该说,很奇怪地,竟能够清楚看见那散布于人脸上,Cassandra所有的五官细部、皮肤之纹路。甚至连汗毛(它们被冰层下滞重的水流平抚,贴伏于肌肤表面)都清晰可见。

然而那不可能。尽管雪地或冰层反光十分明显,但四周光线依旧昏暗;理论上,完全不可能看见那些冰层下极微小的细节。

我忽然明了,这是梦啊。是梦的缘故。在梦的透镜中,本来便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见的——

然而更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了。

冰层下,湖水中,Cassandra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了眼睛。很奇怪地,那张开的双眼并不予人“活体”之感,反而带着某种死亡般凝止的成分。原先蹙眉的痛苦表情此刻也舒展开来;但那样不带情绪的舒展,却也接近某种死亡后的松弛与空无……

一言以蔽之,那像是一具沉落于湖水中,张开眼睛的,尸体的脸。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开始对“创始者弗洛伊德”产生疑虑的那段时日,于河岸漫步中与Cassandra四目交接之瞬刻。她那短暂得像是不曾存在的,空白的表情。我觉得自己突然明了了那表情的意义;或者说,那“缺乏表情”的意义……

梦总在此刻结束。往往我醒过来,感觉自己一身冷汗;黑暗中,液体般的湿凉空气浸泡着我的身体。

K,那段时日,这两个梦境重复造访了我许多次。

我思索着。在梦中,我感觉我曾真实触摸到Cassandra脸上那表情的意义。然而梦醒后,一切都被我忘却了。我留下的,其实仅是“感觉更接近了那意义”的记忆而已。

然而我怎么也无法回想起来,那意义的核心究竟是什么……

那是种错觉吗?或许,即使在梦中,我也未曾真正理解那意义?我只是产生了那“似乎有所了解”的感觉?

那仅仅是一种梦对我的讹骗?

梦,或Cassandra,想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呢?

K,直至此刻,当我在这本《圣经》中为你写下这些信息时,我终究没能真正回忆起那表情的意义。

但那已是很接近此刻的事了。我必须说,事件发展的节奏是难以预期的,而意外总是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2217年,你终究与Eurydice分手。此刻是2219年11月26日,凌晨3时55分。约莫三周前,通过我自己的情报网络,有两件情报同时传递至我手中。

第一件情报涉及我自己。可靠信息显示,或许由于近年来我汇整上呈的情报(多数来自你)过于准确,情报价值实在过高,生解高层已开始对我产生疑虑。理论上这严重性可大可小;其小者,生解始终明白且默许我拥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作为一位资深情报员,握有几位专属于自己的线人并不奇怪),这样的信息可能只表示他们对于我的情报网络运作有一定程度的疑惧,并不代表他们怀疑我的忠诚。然而其大者,若是他们因此而质疑我的忠诚,那接下来的发展就很难说了。

而就目前我手上情报内容看来,难以准确判断严重性大小。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怀疑当然不是一日之寒,而是已持续一段时日了。

总之,此一情报使我开始担忧自己的安危。

而第二件情报则较第一件更令人心惊。那直接牵涉到你。K,我无法确定你是何时得知第七封印可能进行“全面清查”的。就我自己而言,我是在大约10月底便接到了这样的信息。情报内容显示,此次清查层级可能极高(我的消息直接来自人类政府国家安全会议,而非国家情报总署),规模亦必然极大。且重点是,这将是至少十数年来首次针对人类联邦政府中情报机构人员的全面清查——或至少“接近”全面性清查。

至于究竟为何需进行如此大范围的忠诚考核,情报中并未述及。

但毫无疑问,这“原因”当然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了。

K,你可以想象当时我心中的焦虑。我一方面顾虑自己的处境,一方面又为你的安危感到忧心。然而情报内容有其不确定性,又无法得知第七封印试图进行大规模清查的确切原因。我几经思量,决定做最坏打算,即刻进行两项行动:第一,着手写下这份记录,并将传递方式安排妥当(我想你当然早就猜到了,你在印度德里接触到的Devi正是“背叛者拉康”小组成员之一);以免我若有万一,不在人世,这份几乎仅有我一人详知的历史记录能传递到你手里。

第二,我决定试着警告你,并视情况诱使你逃亡。

当然,这第二项行动必然十分危险。然而对你的援救不可能完全依赖于我,你也必须有相当自觉才行。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11月17日在红线R19站的第14次传递任务。一如往常,我通知你到轻轨车站地下一楼商店街置物柜领取情报资料;所不同者,你所见到的流浪汉与小丑都是我任用的单线情报员。我容许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暗示你监控者的存在。当然,更重要的是,在预计传递给你的情报数据中,我直接附上了Eurydice撰写的部分梦境记录。

K,那当然都是些关于你的梦境记录。我的评估是,那能引导你重新思索自身处境。你不必然会即刻采取任何行动(我知道你个性谨慎);但毫无疑问,借由我的安排,你至少足以确认一条线索——Eurydice。

那将是你接近“背叛者拉康”的敲门砖。这么做还有一个用处:除了你之外,我能将布线监视范围适度限缩,将人手相当程度集中至你与Eurydice住处。由于你一旦采取行动,十之八九将与Eurydice有关;也因此,对Eurydice的监控将确保我能完全掌握你的行踪。

K,于局势尚未明朗前,我选择将一块敲门砖递给你,指引你一种可能,一条在我监控之内的路径。

这是我认为最安全的方式。

但正如我们所知,情报本身自有其生命,而命运终究难以逆料。就在12小时之前,关于那直接威胁到你人身安全的第七封印内部全面清查,我接获一则后续情报。较之前一回,此次情报内容惊悚犹有过之:国家安全会议高层已然形成决策,以“二代血色素法”进行之全面清查将于11月27日上午举行。

自我接获该信息之当下算起,仅仅余下约42小时左右。换言之,如若情报正确,则42小时后,你的身份便将在第七封印曝光。

K,这次我只考虑了不到5分钟就决定了后续行动。首先,我即刻派人侵入Eurydice住处,将我豢养中的三只水瓢虫(储存了三个梦境)置入水生盆栽底部。第二,我加速整理这份预计要交给你的记录。第三,以你为对象,我在刚才派人发出匿名电讯,将必要情报直接发送至你手中……

先从三个梦境说起。这是一场临时决定的紧急行动;同时亦是一场以Eurydice为核心的布局。这三个梦境,我分别将之命名为“丽江之梦”、“无脸人之梦”与“初生之梦”。

首先,你必然知道,“丽江之梦”是Eurydice的梦。那是她向我提交的梦境之一。关于她与你的丽江之旅,一个向记忆回溯并复制真实经验的梦境。爱情的初始。这是为了明确提示你,线索就在Eurydice身上。

重点在第二个“无脸人之梦”,以及第三个“初生之梦”。“无脸人之梦”是什么?K,这是个未经剪接的梦境,然而那并不来自我,也不来自Eurydice。那直接来自Cassandra。

Cassandra何以会做这样的梦?当然与“梦境植入”有关。如我所述,无论是之前的“创始者弗洛伊德”项目,抑或后继的“背叛者拉康”计划,毫无疑问,打开了这潘多拉之盒的Cassandra都是关键人物。毕竟最初,是她由人类手中偷取了梦境植入的秘密,并以之为基础,设计了实验用的“弗洛伊德之梦”。说她与“梦境植入”朝夕相处并不为过;遑论她对生化人工厂中,生产线上大群生化人同时执行梦境植入的景象如此熟悉了。也因此,会做这样一个基本上再现生化人梦境植入过程的“无脸人之梦”并不令人意外。

与真实场景相较,“无脸人之梦”与“梦境植入”最大的差异,应是来自“无脸”与“不规则搐跳”这两部分。首先,于实存之生化人制程中,及至“梦境植入”阶段,生化人形体已生长完备,五官四肢躯体俱足;不可能处于无脸状态。再者,尽管梦境植入时确有剧烈眼球运动,但亦仅限于眼球部位,不可能有躯体大幅搐跳之现象。

然而梦毕竟是难以索解的。关于这两点差异,我或可如此解释:肢体的大规模痉挛,暗示的可能是梦境植入之惨烈。那终究是一种从根本上形塑人之认知、人之自我的方法;如降灵或附魔般强行侵夺人之固有心智的“另一个人生”。其间所经历之情绪翻腾与精神巨变极可能是未经梦境植入之人难以想象的。我倾向于认为,梦境中肢体的痛苦扭曲可能象征了Cassandra对研发“弗洛伊德之梦”的焦虑不安。

而“无脸”的意义或许就更加隐晦歧异了。这部分可能有数种说法都能成立;但我自己倾向于认为,那象征着某种“人之未完成”。人的自我由何而来?什么因素决定了人在某一瞬刻里自我呈现的形貌?人的自我,有哪些部分是恒定固着的,又有哪些成分是流动不居的?我认为,Cassandra的潜意识可能在向她自己暗示着人多变的、难以捉摸的形貌。

或许那正是长期浸淫于“梦境植入”研究领域的Cassandra自己的看法。

至于梦中所出现的,唯一有脸(且正是有着K的脸)的生化人躯体——疑似为你的躯体——又代表了何种意义?K,“无脸人之梦”是“创始者弗洛伊德”执行期间Cassandra所做的梦。之前,于成功盗取人类梦境植入之秘,以及后续研发自制“弗洛伊德之梦”的过程里,由于实验对象已然标定,你的形貌当然不是秘密。我的看法是,“弗洛伊德之梦”里当然有某些部分直接与你的自我认同有关;而这些部分多半参照古典时代法国精神分析学者雅克·拉康所提出的“镜像阶段”理论所建构。于“镜像阶段”理论中,人的具体形貌在自我建构的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而Cassandra与之朝夕相处。是以,你的面容的出现,我倾向于简单将之理解为Cassandra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以上是我对“无脸人之梦”的个人看法。但无论如何,我的个人看法是否正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Cassandra的这个梦确实暗示了梦境植入之过程与其中部分重要元素。K,简言之,我之所以将“无脸人之梦”置入Eurydice家中,同样是为了向你暗示答案所在。万一你无法经由我设计的路径追查到此份文字记录,那么我也必须确保你拥有足够线索,能将可能的真相推导出来。

K,相信你现在也很清楚,何以会有第三个“初生之梦”的存在了。是的,那是个更明确的征象。如果“无脸人之梦”只是个关于梦境植入的暗示;那么第三个“初生之梦”,几乎可说是明确向你宣告你与梦境植入之间的关系了。

K,你应该已经知晓,你的初生记忆极可能不是真的。那是借由一个巧妙伪造的梦境所制作的赝品。这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在“梦境植入”中,那究竟是怎么做的?

很遗憾,K,我不确知详情。关于这点,Cassandra不但在生前未曾告知我,遗嘱中也只字未提。但她毕竟将这“初生之梦”的素材留给了我。这第三个梦境正是我以她留下的这些素材所制作的。

你必定已经注意到它可被略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大致上是一位父亲与孩童的对话。这段梦境的特色是以空镜为主,并未直接呈现父亲与孩童二人的视觉形象。换言之,这段梦境的主体不是影像,而是画外音。

而第二部分,便是“初生记忆”的主体了。

K,何以Cassandra将这些素材交给了我?她要我如何运用这些素材?

这部分,至今我全无头绪。我想最大的可能性是,她想借由这些遗留的素材给我暗示;而此一暗示是关于“弗洛伊德之梦”的。

那正关乎于你。如我之前所说,若是这世上真有“第三种人”之存在,若是Cassandra确实借由“弗洛伊德之梦”成功创造了“第三种人”,那么我们必须探问的是,这“第三种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那与人类(第一种人)以及现存大量产制的生化人(第二种人)有何差别?这些秘密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也因此,在第三个梦境中,我将Cassandra留下的素材(第一部分与第二部分)剪接在一起——换言之,此一梦境虽则经过我的剪接处理,但自始至终就只有一次剪接——组合成为“初生之梦”。我将梦境原原本本传递予你,希望未来你能代我解开这个谜团。

三个梦境。K,我派人侵入Eurydice住处,将三只水瓢虫藏置于水生植物盆栽底部。在这三个梦境中,我等于是将Cassandra所留下的关于“梦境植入”的线索初步移转给你了。

这是以Eurydice住处为中心的布局。此外,我同时进行一个以新月旅社为中心的布局。在Cassandra留下的线索中,尚包含了一名为“无限哀愁:Eros引退·最终回”的A片影碟。K,此刻你应当已然看过这片影碟,剧情中有AV女优Eros在教堂祈祷,寻求心灵慰藉的片段。K,此刻这份文字记录已然接近尾声,我必须说明我接续的行动计划。在我结束撰写工作之后,我会找来一本《圣经》,拆散其纸页,将我所撰写的这份文字记录打印成张,插入适当页次间,重新胶装黏合。而后,我将以这本《圣经》为道具,拍摄数个镜头,并将之剪接进影片中。我将试着调整那几个画面的亮度与分辨率,力求看来与影片的其他部分有所不同。也因此,如果我能够顺利完成此事,那么当你仔细检阅该段影片,你将发现,在几个特定镜头中,翻阅《圣经》的手并不是Eros的手。

K,我想你必然感到疑惑。你当然知道《无限哀愁:Eros引退·最终回》中的AV女优Eros正是曾涉入“维特根斯坦项目”,并与第七封印情报员Gödel相恋的Eros。你必然也不会忘记,事实上女优Eros几乎就是导致“维特根斯坦项目”全面瓦解的唯一理由。然而,如若我分析无误,我猜测你必然对Eros的这部作品一无所知。

《无限哀愁》究竟从何而来?

K,这是另一段故事了。我必须告诉你,当我取得《无限哀愁》这部Eros的最后作品时,我同样为此惊骇无比。于此,我无法向你揭示《无限哀愁》的相关情报,因为即使是我自己亦无法精准确认它的来源。关于这部作品,我所知甚少;我只能说,我取得它的复杂过程充满了巧合与机运;时间有限,详情我在此无法讨论。总之,几经思索,我想我或可如此推断——这部作品极可能暗示了<b>“背叛者拉康二组”</b>之存在!

是的。我如此推演:首先,《无限哀愁》并非由我筹制;而它由Cassandra筹制的几率亦等于零。毕竟Cassandra早在2199年便已过世,其时生化人女优Eros甚至尚未产制出厂,不可能进行A片拍摄。再者,除了某些极寻常的性爱镜头外,《无限哀愁》中同时有着极特殊的片段:一则突兀的,关于“镜像阶段”的讨论——由Eros(已被确认为一位与生解有关的女优)出面,借口讨论自己的摄影作品,与一未曾露面之提问者进行一场怪异对话……

理论上,这简直匪夷所思;然而在与我手边资料初步比对后,这似乎又并非意外。毕竟“背叛者拉康”的名称最早便是由Cassandra所提出;而我也确信“弗洛伊德之梦”的秘密应与“镜像阶段”有关。因为在拉康原始的精神分析理论中,镜像阶段原本就便关乎自我的形成;而弗洛伊德之梦所处理的也必然直接牵涉生化人的自我认同。问题在于,除了Cassandra之外,还有谁会知道“弗洛伊德之梦”的秘密呢?

一个可能的推测是:Cassandra不仅将部分资料留给了我。或许为了保险起见,她同时将数据备份给了其他人。而这极少数所谓“其他人”(其他编组),正是《无限哀愁:Eros引退·最终回》的摄制者……

我暂且将之命名为“背叛者拉康二组”。截至目前,这“背叛者拉康二组”可能尚在某处,以外人难以确知的形式秘密运作着。毫无疑问,这部可能由他们所摄制,且由Eros所主演的《无限哀愁》,同样也是通往“第三种人”之谜的线索之一。

这是我所知的部分。也因此,K,我将这部A片作品与夹藏有我这份文字记录的《圣经》收在一起,存于“新月旅社”中,希望它们能顺利传递至你手上。

这是以“新月旅社”为中心的布局,也是我此刻必须加速撰写此份文字记录的原因之一。

最后,如前所述,于11月26日凌晨,“全面清查”预计时间前31小时,我派人发出匿名通讯,直接提醒你危险迫近。毫无疑问,这具有高度风险。尽管我可以轻易伪装发讯地、发讯地址以避开人类联邦政府的通讯检查,但在事后,第七封印仍旧有可能经由接收端(亦即是你)搜索到相关电磁记录。这无可否认。然而几经思索,我发现自己别无选择。我或可说,11月17日,在经由轻轨R19站与你进行最后一次数据传递之后,我难免对于你按兵不动的行为感到疑惑,但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我应做的只能是,假设你未能获得关于全面清查之确切时间的正确情报……

我必须警示你。

K,至此,我的所有布局已尽数完成;若是你决定逃亡,我相信你有足够理由怀疑Eurydice。你有足够数据能判断你该去、能去何处。配合我过去曾告知你的紧急联络方式,设若我真有不测,你想找到Devi仍不成问题。而一旦找到她,接下来的路径也必将清楚展现——

K,我的孩子。我的任务已然完成,或许也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了。最后我要告诉你的,是关于我自己的身世。

之前提过,我是个人类与生化人的混血儿。公元2167年12月,我出生于日本广岛;我的母亲是人类,我的父亲则是生化人。这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经过“情感净化”的生化人,如何能与人类产生感情?

K,我的看法是,这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告诉我们,在生化人最初的产制过程中,人类联邦政府“梦境植入”或“情感净化”的工序,是存在着失误概率的。第二,生化人,或至少某些生化人,其性质并非恒定不可移易;其中绝对存在变异的可能性……

我认为这呼应了我的忧虑。如先前所提,我对“创始者弗洛伊德”的看法是,那终究不是我们所能严密掌控的。那像是一团流动的雾,一座能随时翻转、重组其自身结构的机械迷宫。那正如同生命本身……K,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述说我的歉疚与不舍……多年来,我曾想象,若我未曾知晓这一切,若我未曾选择这条道路,这项志业;若我只是个平凡人,在那美丽迷蒙的河岸,与Cassandra偶然相遇;或者,在另一个人生里遇见你……年轻岁月中,我曾勇敢而热情地相信那些;相信那些此刻已不复存在的;如今我或许以为,再没有什么值得如此。然而连这样的想法我都已不再笃定。此刻我已不愿为它而死;然而我的一生中,却没有一刻如同现在,离死亡如此迫近……

K,你的生命是个错误;然而,我的生命又何尝不是?

一切皆徒然。我的一生已然白费。这世上,有什么是正确的,又有什么是我们真能理解的呢?

M,2219年11月26日凌晨4时3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