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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梦人 伊格言 4213 字 2024-02-18

2219年11月27日。凌晨3时14分。D城近郊。Eurydice住处。河岸公寓。

K走近卧室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窗外Lethe River的河水仍在寂静中流动。无月之夜,黑暗如此庞巨,远方路灯的反光于河面微弱闪烁。然而它们像是瞳眸中短暂存在的幻影,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身后传来微弱呻吟。

这是Eurydice未开灯的卧室。微光机为黑暗中的空间敷上了一层淡灰色荧光。K转过身去,看见床上的Eurydice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瞪视着坐在床边的K。她的神情惊愕而严峻。K看见她费力转动脖颈,像正试图挪动身体去对抗着某些巨大而沉重的不确定事物一般。

然而那毕竟是徒然的。她的身体四肢依旧瘫软在床上,无法进行任何动作。二十分钟前,便在此地,当Eurydice初初自睡梦中被惊醒而未及反抗时,K已然对她施行了静脉注射,将名为<b>“审讯者2号”</b>的类神经生物包裹注入了Eurydice体内。“审讯者2号”主要作用于中枢神经;除了弱化中枢神经对四肢肌肉之控制力外,它尚能以弱化声带相关肌肉、减低声带振幅的方式限制人类说话或叫喊之音量。

这当然是专为机动性审讯而设计之类神经药物。借由此一药物,第七封印人员遂能于缺乏相关支持设备之任何时地进行审讯。

K静静望向Eurydice。他凝视着她怨恨而疑惧的眼神。

“审讯者2号。”K淡然一笑,而后俯身向前,将Eurydice颈后靠枕拉近床头;再轻轻抱起Eurydice瘫软的身躯,让她斜倚在立起的枕头上。那扶持如此轻柔,几乎像是在细心服侍一位久病卧床的亲人一般。

之后K起身,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拿出几张资料纸展示在Eurydice面前。古典时代的打印文件,并无任何特殊的光戳印记或加密电磁场。

“这是什么?”K问。

Eurydice瞪大眼睛,摇了摇头,仍不肯作声。

“你再看一次。这里。”K将手上文件再向Eurydice的面前推近了些,“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Eurydice小声地说。那仅仅比耳语音量稍大。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你当然知道。”K平静反驳,音量同样低微,“只挑最近的时间来看,这是6月3日的报告。”K翻动纸页,“往前,2月19日也有一次。再往前,去年12月23日。再往前,去年9月12日。之前还有。当然,更明显的是,你记录的这些细节,其中某些,必然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你自己也很清楚,不必我再一一列举。”K抬眼看向Eurydice,眼神灰澹多于凌厉,“告诉我。你写这些报告做什么?”

Eurydice依旧轻轻摇了摇头,态度似乎略有软化。微光机的灰色荧光如粉尘般细细地降落在这室内所有物体上。那粉尘闪烁着珍珠般流动的光芒。某一瞬刻,K似乎陷入某种奇异的视觉幻境中:那细碎的、带着波纹质感的亮光。台湾北海岸的秋日时分。海风般流动着的阳光。鸥鸟与潮浪。沾滞于Eurydice白色肌肤上的贝壳沙……

“我再问一次。”K说,“你写这些报告做什么?你在向谁报告?”

缄默。

“你承认这些资料都是你写的?”

缄默。

“你不说,对我,对你,都不会有任何好处的。”K叹气,“证据都在这里,如此明确。你也知道,这些数据既然都还在我手上,只要我愿意,它们随时有可能被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发现。”K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许是因为惊诧,Eurydice的眼睛疲惫地张大了些。

“只有我。如果我不是有些别的考虑,我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K继续说,“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无法预料你的行为会在什么时候被人发现。现在,事实还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不说的话,没有别人会知道这件事。万一有别人——无论是哪方面的人——也读到了这些文件,那局面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K眼神灰败,“我想你很清楚,这些资料仅仅不利于你;对我而言几乎没有任何伤害。我想你也很清楚,要用何种方式公开这些资料,公开给谁,我单方面就能决定。我再问一次。你写这些报告做什么?你报告的对象是谁?”

“你怎么发现这些的?”Eurydice小声说。

“回答我。你在向谁报告?”K稍停,声音突然软化下来,“告诉我。你想想,趁现在事情还在我这个层级,或许还有我帮忙的机会……这可能是目前保护你自己最好的方式了。”

没有回应。Eurydice的脸微微倾侧,隐没入空间的暗影中。

“我想我也可以坦白告诉你,”K再度倾身向前,“除了撰写报告的动机之外,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发现任何迹象显示你的举动曾经,或即将造成何种损害。我也不曾发现你其他违规行为——”K强调,“更重要的是,就算你撰写报告的举动严重违规,然而除了我之外,在我所能控制的范围内,目前也还没有别人知道。告诉我。你写这些报告做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告发我?或逮捕我?”Eurydice抬起头,水气在她的眼眸中浮现。然而在灰色微光下,她嘴角的纹路干燥而严厉。

“因为我不想这么做。”K温和地说,“……别问了。我们的时间不是无限的。告诉我,你替谁工作?”

“你需要我吗?”Eurydice沉默半晌,突然小声反问,“你想要知道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才会——”

“回答我。”K简短地回应,“我只需要你回答我。为什么会有这些报告?”

Eurydice低下头,没有出声。然而她很快打破沉默。“如果,”她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写报告的目的,你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报告是用来做什么的?”K并未理会Eurydice的问题,“自始至终,你就是被派来监视我的,是吗?”

“……我可以说。”Eurydice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考虑告诉你。但你会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你必须告诉我。”

“你没有别的选择。”K回应,“我尽可以直接举发你。一旦这些数据让其他人知道了——”

“你也没有选择。”Eurydice打断K。她的左眼皮抽搐跳动,“你也没有别的选择。我不相信你会为了这样的事,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单独讯问我。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甚至还擅闯私宅——”Eurydice继续说,“我可以说。但你也必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必须答应我。”她停顿了一下,“必须。”

“好,我答应你。现在请你立刻回答我,你撰写报告的目的是什么?”

Eurydice洞黑的眼眸望向房间的角落。灰色荧光下,那眼眸的色泽如此深沉,仿佛一点点反光的幻影皆不曾存在。“……我收到指示,如果我做了与你有关的梦,我必须呈报。”

“谁的指示?”

“‘组织’方面的指示。”

“‘组织’是谁?”

Eurydice低下眼睑,“生解。”

“所以,你确实是生解方面的人了……”K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对于此事并不意外,“生解为什么特意要监视我?”

“我不很清楚整个状况——”

“你不清楚?”K嗤之以鼻,“你是任务执行者,你就是监视者本人。你居然说你不清楚生解为什么要监视我?”

“我不清楚。”Eurydice眼眶含泪,“那算是监视你吗?那到底是监视了谁呢?……如果说我做了与你有关的梦便必须呈报,呈报我的梦境……我的!那究竟算是在监视你还是监视我?”

K保持沉默。他从衣袋中摸出一只烟盒,叼起烟,点上火;望向窗外——尽管此刻,被窗帘所遮蔽的景物并不存在于视野中,而仅仅存在于这房间的虚空之外。

“什么时候开始的?”K吸了一口烟。火光在黯淡的背景中明灭。烟雾聚拢,空间中一圈圈涟漪,“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提交这些梦境报告的?”

“……从我们交往开始。”

“是吗?”K说,“那么到目前为止,你总共提交了几次梦境报告?”

“这我算不清楚了。可能……大约十次吧。”

“只有十次?”

“印象中约略如此。”

“也就是说,”K说,“从我们交往开始,直至目前为止,这段时间,你曾梦见我十次左右?”

Eurydice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回答。

“我们来做个整理吧。”K换了个姿势,“我们开始交往的时间是2214年9月。从2214年9月开始,你就奉令向‘生解’逐次提交有关于我的梦境报告。正确吗?”

“正确。”

“所以——”

“不,不对,”Eurydice突然打断K,“不对……这么想起来,其实从开始交往之前,我就提交过梦境报告了。”

K看了Eurydice一眼,“你的意思是,在我们开始交往之前,你就曾经做过与我有关的梦;并且就此向‘生解’提出了梦境报告?”

“是。”

“大约有几次?”

“我不记得了。”Eurydice小声说,“是这样,因为提交梦境报告不算是必然具有急迫性的任务。我并不需要一有那样的梦境便立刻提报。事实上也常有梦见你几次,然而只合并提交了一次报告的状况。当然,理论上,在那次的报告里,我会把那几次的梦境都一并写进去。”

“好吧。”K回应,“我重复一次:早至2214年9月我们开始交往之前,截至目前,这段期间,你持续向生解多次提交有关于我的梦境报告。正确吗?”

“正确。”

“梦境报告提交次数约略十次,正确吗?”

“正确。”

“这段期间内,你梦见我的次数必然多于十次。正确吗?”

“正确。”

K又吸了一口烟,稍作暂停,“梦见我的次数大约是几次?”

“我记不清楚了。”

“请做个简单的估计。”

“什么?”

“麻烦你做个简单的估计。”K重复,“梦见我的次数。大约几次?”

Eurydice沉吟:“可能……二十次左右吧。”

“请解释如何进行此项估计。”

“大约……印象中,大约平均每两次左右梦见你,便合并进行一次梦境报告。约略就是这样的频率。”

“所有提交的梦境报告都是像刚刚那样的格式吗?”

“是。”

“也就是说,你在报告自己梦境的同时,会自行根据梦境的内容以及你自己与我的互动进行分析。正确吗?”

“只是些简略的分析而已。我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