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安攻坚战
现在的长安,外面乱,里面也乱。长安郊区三辅管辖地区的老百姓,扎营驻军,与赤眉为敌,发誓要把刘玄抢回来。没想到,他们那一声声怒吼,没把刘玄救出,反将他害死了。于是他们心怒难平,接着又发誓跟赤眉不共戴天。
三辅地区百姓看不惯赤眉,主要还是他们内部管理太乱了。赤眉属下军队士兵,上了长安街,只要是顺眼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出门在外不抢白不抢,便成了赤眉的口头禅。什么拥立汉王室,替天下民生发话,那通通是扯淡。
事实上,赤眉兵们刚刚闹革命的时候,还是有点理想的。赤眉领导人曾经打出这样一个口号:“杀人抵命,伤人赔偿。”然后多年过去,人一阔脸就变,早把那些革命口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莽末年,太师王匡出兵,上路时必要大抢一番。那时,长安人一出门就叹息:我宁可碰到赤眉,也不要碰上太师王匡。多年后,太师王匡走了,他们倒霉透顶,真的碰上了赤眉,却从来没碰过一支不偷不抢的仁义之师。
夜路走多了,总要碰到鬼的,这是留给倒霉蛋的话。但是,像长安百姓,鬼碰到多了,偶尔总要碰个神吧。他们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盼的。
于是盼星星盼月亮,突然有一天,长安郊外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长安来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部队。
不久,他们都听说那支仁义之师开进了北长安市。百姓口耳相传,为了亲眼目睹传说中的正义部队,家家携老扶幼,奔到路边欢迎。来了,果然来了一支纪律严明的部队。
这支部队的领导人就是刘秀得天下的首席推手——邓禹。
邓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受欢迎。路上到处都是革命粉丝,到处都是欢歌笑语,到处都有人喊着要加入革命队伍中来。大约估算,平均每天都有上千人加入部队。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邓禹属将都认为,有长安百姓这般人气,此刻是攻打长安的最好时机,就让我们一刀捅进长安城算了。
但是,邓禹说出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他说:“不,现在还不是进攻长安城最好的时刻。”
邓禹搞得诸将都莫名其妙。他解释道:我们的队伍尽管很庞大,人气也够旺。然而,交战不是打群架,人多就一定能赢。在我们的队伍中,存在着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人多,真正能够作战的人数却很少。这是其一。
我们孤军西进,前没有接应部队,后没有粮食供给。而赤眉初拿下长安,锐气正盛,粮食甚丰。但这帮人说到底还是抢匪,只要长安城中的粮食吃完了,他们内部肯定会混乱。到时我们再趁机攻击,岂不更好?这是其二。
接着,邓禹矛头一转,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北上,拿下上郡、北地、安定三个郡。此三郡粮食丰足,我们可以作为根据地,加强训兵,只要赤眉兵一疲软,我们就可以攻城了。”
就这样,邓禹丢下长安城那块肥肉,北上建立革命根据地去了。但是,他那个方案传到洛阳后,刘秀一看,立即火了。
刘秀给邓禹去了一封信,猛烈地批道:“在关中地区,在老百姓眼里,你就像传说中的尧,赤眉就像传说中的桀。关中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早盼着你来解放他们。你却北上去了,请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知道邓禹到底想干什么。尽管邓禹被刘秀猛批了一顿,但他还是铁下心来,放弃长安城,北上攻打上郡。
他还是先前那句话,现在不是攻打长安的最佳时机,我们必须等待。
事实上,邓禹的理论是没错的。他就像草原上的狼,其最锐利的绝招,不是进攻,而是看着满坡的牛羊,坚忍着等待下手的机会。果然,就在邓禹的等待中,长安城内部自己先乱了。
首先是投降的新市兵王匡等人,觉得长安实在待不下去了,准备逃跑。但是,他们还没逃出长安,就被赤眉一刀一个斩杀了。接着,在腊日那天,长安百官集体拜神。赤眉在长安举行盛大宴会,可不知怎的,喝着喝着,文武百官就吵了起来。接着大打出手,斯文扫地,鲜血四处进射。负责长安城治安巡逻的卫尉看得都不顺眼,马上调兵翻墙入宫,在混乱中诛杀一百个官员。
在疯狂中变态,变态又加剧了疯狂。赤眉军整天无所事事,没有吃的就到街上抢,抢来抢去,有一天他们终于发现,长安城已经被他们抢空了,没东西可抢了。
赤眉领导人樊崇决定放弃长安城,出城沿路抢劫。要抢也要有个方向,赤眉人发现,除了长安城外,有三个地方还是可以去的。
这三个地方就是前面邓禹想去拿下的上郡、北地郡等地。
赤眉浩浩荡荡地出城后,邓禹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只咚咚两声,率军轻而易举地开进了长安城。
是的,他得到了长安城,可这里几乎是一座空城。更出乎意料的事还在后面。邓禹以为,赤眉引兵离去,长安城再也跑不掉了。可是没想到,刚刚离去的赤眉竟然又回头朝长安城奔来了。
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可赤眉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马,吃回头草也是正常的,更何况,他们出城后发现前面根本就没草可啃。
情况是这样的,数十万军队开到北边后,碰上了另外抢地盘的,就干起来。人生地不熟,并不是人家对手,只好跑路。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恰好又碰上北方降雪,很多士兵在路上被冻死。于是乎,他们只好向东转,想撤回长安。
长安就像一个水灵灵的西瓜,尽管被赤眉军啃得只剩下了皮,可有皮啃总比没得啃好,只能将就了。
问题是,他们想回来接着啃皮,首先得问邓禹同不同意。邓禹当然是不同意的,小邓想都没想,把军队调出长安,开到郁夷,准备截击赤眉。
郁夷,即今天的陕西省宝鸡县西。在这里,双方大打出手,打得热火朝天,人仰马翻。一个不让回长安,一个说要回长安。打了半天,结果是要回长安的打赢了,被打得人仰马翻的是邓禹。
最后是邓禹大败,撤出长安。于是乎,赤眉军再次返回长安城,继续啃他们啃剩的西瓜皮。
邓禹一口气逃到了云阳(今陕西省淳化县西北),很郁闷地朝着长安的方向眺望。说实在的,他心里有气,跟赤眉玩了这么久,北边的革命根据地没建起来,长安也丢了,而且还被人家追着打,丢人哪。
知耻而后勇,只要战斗下去,就会有翻身的时候。这时,邓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战机。这一发现,差点让他飞了起来。
情况是这样的,赤眉回到长安后,汉中郡突然起来一派造反兵。造反兵头目名唤延岑。作为本土造反兵团,当然不能容忍赤眉跑到自家地盘上胡作非为。于是乎,他们就把军队拉到长安城外驻扎,准备攻城。
长安城的赤眉一看延岑那架势,急不可耐,倾城出战。邓禹认为,这时候杀回长安,肯定胜利在握,马上率军,也跟着奔袭长安去了。
邓禹又失算了。当他奔到长安时,突然杀出一支军队。邓禹一看,原来是杀死刘玄的那个赤眉大将谢禄。
一阵乱打,邓禹再次被打败,不得已再次撤退。危险就像晨雾一样;在邓禹的头顶上弥漫开来。经过这几次败仗,邓禹在军队士兵心目中,不再是当初那个开进关中时,被革命粉丝围着团团转的将领了。相反,很多人已悄悄开溜。
没有人相信,跟着邓禹混会有什么光明前途。
邓禹从来没见过自己这般无能窝囊。他原以为关中这块地盘就像小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可没想到,赤眉没打跑,又冒出汉中郡延岑这支实力派造反集团。更可怕的是,延岑跟赤眉大干一场,杀掉赤眉军十几万人。这种实力,邓禹想都不敢想了。
怎么办?进退都不行,领导早写信来批了,难道现在要回去领罪了吗?
正当邓禹茫然无措时,刘秀派人捎来话了。他说,打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先回来休息一下,我派个人去替你攻长安就是了。
说完了第一件事,还有第二件:你回洛阳时千万注意,不要在路上跟赤眉较量,他们现在已经饿得不行了,长安不是他们久待的地方,肯定要东撤。只要东撤,就等着让他们好看了。
刘秀派去顶替邓禹的将领是冯异。冯异才把部队开到华阴(今陕西省华阴市),就遇上了赤眉军。双方大战小战,有两月之余,赤眉只有五千余人投降。
这时,冯异总算明白了,不是邓禹无能,实是赤眉太强悍了。
但是,被赤眉连败的邓禹,却怎么也吞不下这口气。如果就此班师回洛阳,不如叫他直接撞墙死掉算了。他决定暂时不回去,而是留下和赤眉玩到底。
老实说,邓禹和赤眉玩了这么久,赤眉累了,小邓本人的军队也疲劳了。但是,邓禹又一千个不甘心。不久,他又率领一帮疲兵,硬去打赤眉。结果,又被打败下来了。
这下子,他脸面几乎要丢完了。再这样打下去,最后不要说老脸丢了,小命能不能保都是个问题了。看着赤眉军像锅里滚着的猪肉,邓禹饥饿得想吃,又吃不下,急得干跳脚。他只好拉下脸皮,向冯异求援来了。
邓禹派人来告诉冯异,要求配合他的部队作战,对赤眉发起一场总进攻。但是冯异想都没想,立即就拒绝了。
冯异这样回复邓禹:“赤眉军不是好惹的。我跟他们拼了两月有余,才有五千余人来降我。他们队伍还相当庞大,照我们这种打法,根本就搞不定他们。要想摆平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诱降。实在不行,只能开打。但是要打,也绝对不是你这种打法。还有,皇上已经在东边布置了两支部队,截击赤眉东撤之路。只要赤眉东撤,我们一起从后面打,两面夹击,赤眉军必败无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冯异相信邓禹应该明白他的心思。但是,邓禹却不吃这一套。他一听就火了,娘的,你都不想配合我,那我就自己来。
是的,邓禹想玩命了。
赤眉太慷慨大方了,竟然在短短时间,赋予他这么多无法承受的耻辱。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他必须再战,别无退路,只有把赤眉的威风打下去,他才能昂起头来,去洛阳面见刘秀。
二 追杀赤眉
此时,我们完全可以理解邓禹想立即雪耻立功的心情。可冲动是魔鬼,你一冲动,可能会失去正确的判断力。而此时的邓禹,就剩下一腔复仇之火,却不知道前面的坑到底有多深,更不管踩空后的严重后果。
果真,邓禹跟冯异赌气后,马上调动他的前锋部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到赤眉阵前挑战喊打。赤眉出城应战,双方缠斗一天,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赤眉终于顶不住了,转头便跑,连粮食辎重都顾不上了。
邓禹的部队好久都没吃到一顿像样的饭了。他们看到赤眉丢掉运粮车,像饿鬼一般,放弃追杀只顾着去抢食。然而,当他们扒开粮车时,竟然发现上当受骗了。
原来,赤眉的运粮车上装的都不是粮食,而是一车车泥土。为了假戏真做,他们还在泥土车上撒了一层豆子。更可怕的还在后面,正当他们不知好歹抢粮车的时候,像耗子一样逃跑的赤眉军摇身一变像饿狼出动,反扑回来了。
邓禹部队手足无措,一下子全乱了。
但是,赤眉军并没有得逞。这时,邓禹后援部队赶来了。冯异听说邓禹跟赤眉干起来了,被迫赶来救援。赤眉军见对方人多,也不敢逞强,稍微退却两步做僵持状。
这时,冯异再次警告邓禹,咱们的部队跟赤眉玩了这么多天,兄弟们又饿又疲。不如这样,还是稍作休整,再接着战吧。
冯异话音刚落,邓禹大手一挥,叫道:打铁就要趁热。我们饿,他们也饿;我们疲,他们更疲。接着打,看谁撑到最后。
果然,邓禹当即发号,又对赤眉发起了攻击。
面对着邓禹一次又一次自不量力的攻击和骚扰,赤眉似乎已经丧失了耐性。他们决定给邓禹一次猛烈的教训,把他彻底打出战场。于是,赤眉鼓足了劲头,像猛虎下山似的,突然朝邓禹军猛扑过来。
邓禹抬头一看,不得了,老虎不发威,还以为是病猫。完了,这下真完了。果然,邓禹军队被赤眉连斩带杀,死伤三千余,其他的全被吓跑,四处逃命去了,身边最后只剩下二十四名卫士。
邓禹无比绝望狼狈地逃到了宜阳(今河南省宜阳县西)。刘秀早在这里驻扎了一支大军,就等着赤眉路过了。在那里,邓禹可以找到他的同志们。
事实上,邓禹还不是最狼狈的,冯异才是。冯异率领的部队也被赤眉打跑,他也只好跟着跑。为了逃跑,他甚至连战马都不骑了,徒步逃回营地。然后马上下令,集结部队,严守阵地,大气都不敢喘。
就冲着赤眉军差点就把邓禹和冯异玩废这点,不得不说,他们还真不是一般的牛。
这时,冯异再次明白了一个道理。照这样一对一地砍杀,根本就不是赤眉的对手。这帮人亡命天涯,杀人都杀出了瘾,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天上神仙来了,他们可能也照斩不误。
可经过休整后,冯异却作出了一个令赤眉惊讶的决定:决战,他要跟赤眉决战。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不是偷偷摸摸地来,而是约定日期和赤眉决战。
赤眉军一听就乐了,好呀,不怕死就上来呀。
冯异死期到了,赤眉军们是这样想的。
赤眉乐得太早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此时冯异已经给他们设下了一个套。一个解不开的死套。
决战这天,冯异起了个大早,主动出击。赤眉先派一万人迎战,想先摸摸冯异的底牌。赤眉一发动攻击,冯异的后援部队跟着上。这时赤眉发现,冯异这支部队人少势弱,纯属乌合之众。
这一重大发现令他们高兴坏了,像狼在草原上发现了羊群似的,全军出击,准备一举吞掉冯异。
大鱼上钩了,赤眉中招了。
冯异也全军出动,与赤眉干起来。但是,他们从日出干到日落,竟然都没有分出胜负。当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赤眉先露出疲惫之气,气势稍微减弱。火候已到,冯异心里不禁暗笑,这回赤眉再也跑不掉了。
当双方都杀得不想动弹时,突然路旁杀出一支伏军。赤眉一看,一下子愣住了。这帮人的穿着打扮甚至脸上描画的和赤眉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帮人如狼似虎,要砍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赤眉只知战,却不知冯异已经换了战法。冯异这招就叫引蛇出洞。他自知和赤眉的决战是一场豪赌。正面出牌,他绝不是赤眉的对手,必须出老千。而眼前这些山寨版赤眉,其实就是冯异的伏兵。决战前,冯异已经把全军精锐化装成赤眉军,埋伏在路旁。
有力的打没力的,那是没得说的。冯异伏军一冲出,赤眉就只有哭天叫地了。更可怕的是,假赤眉冲进了真赤眉阵中,只有假赤眉认得真赤眉,真赤眉却分辨不清,任凭斩杀。只那一刹那,他们就抵挡不住了,拔起大腿疯狂地奔逃。
冯异也玩疯了,率军猛烈追杀,一直追着赤眉跑。那些跑不掉的,只好停下,举起双手投降了。最后派人清点人数,竟然有七八万之众。
冯异停止了追杀。他看着那些腿快跑得不见踪影的,脸上不由得挂上得意的笑容。好了,他的任务完成了,赤眉终于被他赶进了坟场。
赤眉的坟场,就在前方不远处,给他挖坟的人,正是等候已久的刘秀。
刘秀派冯异去顶替邓禹时,就曾告诉邓禹,跟赤眉交战,不要老是使用蛮力,要学会动脑子。赤眉跑了这么久,西边已经混不下去了,北边又不敢去,肯定要往东边撤。到时我们以逸待劳,肯定打败赤眉。
而刘秀又料定,赤眉东撤,只有两个地方可以逃生。一个是新安(今河南省渑池县),一个是宜阳(今河南省宜阳县西)。
他告诉这两个地盘的将军,如果赤眉逃往新安,宜阳的军队就开到新安集合;如果赤眉跑往宜阳,新安的军队就必须赶来救援。
果然不出刘秀所料,赤眉领导樊崇带着主力逃跑的方向,正是两地之一的宜阳。驻守宜阳的将领是耿弇,大便宜不能只让耿弇一人捡,刘秀闻听赤眉奔往宜阳来了,亲自率领大军在宜阳布防,撒起了大网。
公元27年,二月十七日,赤眉甩掉了咬尾的冯异,顺利地跑到了宜阳城。然而,当他们一进城后就后悔了。他们看到刘秀大军从四面压来,黑压压一片,从来没见过这般恐怖场景。
赤眉领导人樊崇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想跑,跑不掉了;想打,饿得只剩一条命了,肯定也是干不过别人的。现在怎么办,大家都看着樊崇,樊崇也看着众人,一时无话。
良久,樊崇说道:“没路逃了,我们投降吧。”
大家都以沉默回应樊崇。沉默代表了选择,接着就是派人去谈判。樊崇派出去的人是赤眉天子刘盆子的大哥刘恭。这人厚道,曾救过刘玄,和刘秀也算是亲戚,好说话。
刘恭来到了刘秀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主刘盆子想率百万大军投降陛下,陛下准备怎么安置他?”
刘秀冷冷地说道:“我饶他不死就不错了,还想怎么样?”
刘恭无话,夹着尾巴回去了。
两天后,二月十九日。赤眉天子刘盆子率领百官,亲手捧着皇帝玉玺,献给了刘秀。赤眉兵主动缴械,刘恭说他们有百万大军是吹牛的,刘秀派人清点,其实只有十余万人。
赤眉一投降,刘秀命令当场开饭,让十万余俘虏先吃饱。第二天早上,他突然传话刘盆子,率百官前来洛水边参观演出。刘盆子等人一去,哪里有什么演出,只见刘秀陈兵岸边,杀气甚浓。
众人的心一下子都紧了,怎么回事,难道刘秀想学项羽,坑杀俘虏?真的这样,那做鬼都冤了。刘盆子等人越想心越乱,他们像一群即将被拔毛的鸡在风中颤抖着,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今天。
这时,刘秀终于开口了,他严肃地问刘盆子:“你自知当死不?”
刘盆子马上叩首:“臣罪该当死,幸得陛下赦免。”
刘秀一笑,转头问樊崇:“你没有准备之下就投降了,是不是心里还不服?”
樊崇愣着,不说话。刘秀又笑道:“这样吧,你如果不服,我现在就放你们回去,重整兵马,咱们再接着打,这样也不委屈你。你认为如何?”
樊崇目瞪口呆,他好像脑袋不够用了,不知刘秀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愣了半天,硬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这时,樊崇身边数员大将一齐叩头道:“一出长安城,我们就准备投降陛下了。现在见到陛下,犹如婴儿脱离虎口,回到慈母怀抱,不胜荣幸,哪还敢说不服陛下啊。”
刘秀仰天大笑,说道:“好,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算你们说对了。”
二月二十日,刘秀从宜阳返回洛阳城。
刘秀不是一个人回去的,他把樊崇等赤眉领导人以及他们的一家老小,全都带到洛阳城定居了。说得不好听,其实就是软禁他们。
不久,樊崇就像当年跟随刘玄一样,在洛阳待不下去了,准备闹事,不幸风声走漏,被就地斩首。
可怕的赤眉,到此总算歇菜了。
三 后院好大一把火
到赤眉被剿灭为止,刘秀参加革命已经有五年了。五年一瞬,像一幕幕雄壮的历史画面,闪现在眼前。人生有几回出生入死,见过一次历史的波澜壮阔,然而刘秀却以非凡之势,见证了历史车轮前进的残酷性。
政府军王邑,邯郸王郎,长安天子刘玄,曾经牛气烘烘的赤眉樊崇,故人犹如风中落叶,一片接一片离去。大雁从天空中飞过,天空却没有留下它们的痕迹。他们来到这个世上,却全部做了刘秀的嫁衣裳。
现在放眼天下,北方、洛阳及长安,都是刘秀的地盘。然而,刘秀还来不及得意一下,突然北方传来一个坏消息——渔阳郡太守彭宠造反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彭宠造反,肯定也不是一天炼成的。
我们都知道,三年前,刘秀在北方被王郎追得无处可逃时,是渔阳郡太守彭宠和上谷郡太守耿况出兵相救,才助刘秀起死回生,消灭王郎。
但是,功成之后,耿况的儿子耿弇封大将军了,曾在彭宠属下当县官的吴汉竟然也被拜为大司马了。唯独彭宠遭刘秀冷遇,打发回去,继续当他的渔阳郡太守。
彭宠很不服气,冲锋的时候,是他点头出兵的。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属官吴汉竟然爬到自己头上去了,这是什么道理?按他的想法,吴汉封大司马,刘秀至少要封他为爵王才对呀。
想不通,不服气,却不管用。领导叫你回去,还得回去。彭宠无可奈何,只好愤愤不平地回去做他的老太守了。
回到渔阳郡后,彭宠发现,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坏。在北方诸郡中,唯有渔阳郡经济实力最为雄厚。无论是矿产,或者粮食等,收成都不错。于是在彭宠的打理下,渔阳郡的实力越来越强了。
这时,彭宠也明显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有一股莫名的骚动。
渔阳郡怎么富有,上面还有人管着他。彭宠的上司,是幽州州牧朱浮。朱浮这厮年轻气盛,富有才华,典型的复古主义者。他模仿古人,收了不少知识分子,甚至还派人到中原地区大挖人才到幽州任文官。
朱浮以上行为,按古代人的说法,就叫圈养门客,是一件砸钱的事业。当年,吕不韦三千食客,分三六九等安排住宿和伙食供应,每年不知消费多少银两。
朱浮不是吕不韦,人家是秦国丞相,还是万户爵,烧多少钱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他圈养这么多食客,仅凭自己那点工资是不够的,必须有赞助才行。
当然,让朱浮出去拉赞助也是不靠谱的,他手中有权,可以摊派。于是,他召集各郡县领导开会,把门下所有食官及文官家属的费用全算到他们头上去了。
朱浮这个做法首先遭到了彭宠的反对。彭宠告诉朱浮,现在天下未定,前线还等着粮吃,你怎么一下子招这么多文官过来,浪费军资。我认为你这个做法不妥,不接受你的摊派。
彭宠这么一搞,朱浮就跳脚了。一个自诩是上司,一个自诩老资格,两人就闹起来。最后,朱浮一纸状文,把彭宠告到刘秀那里去了。
朱浮告诉刘秀,彭宠在渔阳郡密集军队,私屯粮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必须防着他点。
刘秀收到朱浮的信件后,故意转发彭宠,借此警告他。但是,彭宠看了,理都不理,连点谢罪或者争辩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问题就大了。刘秀决定征召彭宠到洛阳城来,好好问一下。彭宠一听刘秀让他进京,立即上奏说道:“我去洛阳可以,但你也要叫上朱浮,以好我们当场对质。”
刘秀很不客气地回道:你别管朱浮,我叫你来,你自个来就是了。
彭宠一听刘秀这口气,心中凉了半截。如果没猜错的话,朱浮已经把自己卖了个精光。这样前往洛阳城,不等于自投罗网吗?一想到这,彭宠又恐惧又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有人对彭宠说道:“渔阳郡兵强马壮,粮食丰足,怕他个球呀。别去了,直接反他娘的就是了。”
你猜说这话的人是谁?竟然是彭宠的老婆。
别人鼓动,你可以说他居心不良;如果连老婆都鼓励你造反了,还有不能造的反吗?彭宠一听,甚是合意,决定造反,反他娘的。
彭宠决意造反,得到渔阳郡诸多官员支持,他们空前团结,视朱浮为死敌,通通都恨到脖子上了。于是,彭宠统一思想后,接着调兵两万,直奔幽州州府蓟县。
彭宠造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洛阳,刘秀派游击将军邓隆前往协助朱浮。邓隆到达驻扎地点后,立即派专员回洛阳,向刘秀报告军情。但是,刘秀一看邓隆那个傻子报告,当即就跳起来骂娘了。
原来,邓隆将军所驻之地,距离朱浮驻军之地有一百华里。他们以为,如此可以遥相呼应,但是刘秀一眼看出,他们距离太远,彭宠袭击任何一方,另外一方根本来不及求援。
果然,情况不出刘秀所料。彭宠认为,要搞死朱浮,必先搞定求援,于是派轻骑奔袭邓隆。朱浮闻讯赶来,可等他赶来的时候,黄花菜已经凉了,邓隆已被群殴得不成样子,而彭宠也收摊走人了。
打败邓隆后,彭宠开始围攻蓟县。很快,朱浮就断粮了,接着发生了人吃人的恐怖景象。看着眼前的一切,朱浮绝望透顶,只见他昂头大呼:苍天啊,难道真的要亡我于此吗?
关键时刻,抬头大吼两声还是管用的。朱浮吼声颇具穿透力,有人仿佛听到了他的呼救,立即奔来相救。
此来解救的人,是上谷郡太守耿况。
耿况和彭宠是老相识了,境遇也颇为相似。刘秀定都洛阳后,耿况和彭宠一样,继续做回原来的老职业,心静如水。可彭宠不行,他替自己打抱不平,也替耿况打抱不平。
彭宠起兵造反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耿况。于是派人前去游说,说一起创业,另开分公司,打天下。但是,耿况却无动于衷,话都没多说一句,叫人直接把彭宠的使者拉出去斩了。
耿况骑兵到达蓟县后,总算把朱浮从城里抢出来了,但是替不了他抢城。于是,朱浮刚跑出蓟县后,彭宠就攻陷了蓟县。
然后,彭宠就公开宣布,封自己为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