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婆舍那(1 / 2)

十二个明天 刘慈欣等 4551 字 2024-02-18

解读《那个毁了我们的女人》

周涛

电子科技大学教授

互联网科学研究中心主任

在黄士芬女士的小说《那个毁了我们的女人》中,她描述了一个脑机结合的未来,也许开始只是一小部分人,但为了获得同样的竞争优势,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一次次改造自己的大脑。改造前后的人还是同一个人吗,还拥有一致的人格和灵魂吗?尽管黄士芬女士用一个温情的结尾化解了这些问题,但问题背后的锋机还是让我不寒而栗。不过,我认为打开了大脑这个潘多拉的魔盒,未来可能比黄士芬女士描述的还要可怕。

中国古代的诗人为了表示尊重,经常为其他诗人的作品写“和诗”,就是用一首关联的诗作为应答。我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品评黄士芬女士的作品的,因此专为她的作品写了一篇小小说,也谈谈我对脑与未来的理解。

毗婆舍那

Z从内观舱走出来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每次回到真实的世界,他都有一种脚踏虚地的恍惚。在内观舱中,Z化身为斯巴达勇士,体验了长达27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依靠钢铁般的身体去杀死狡黠的敌人、摧毁先进的文化、征服妖娆的女人……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和美好,使得Z第一次对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纤细身材产生了一丝厌恶。

内观舱的前身是美军为战争中落下终身残疾甚至全身瘫痪的士兵设计的一种心理治疗产品。最初的设备只是通过微电流简单地刺激几个关联的脑区,让瘫痪在床的士兵获得久违的性快感。随着脑科学的飞速发展,特别是借助脑机接口对大脑运作机制的深入了解,科学家们设计出了越来越复杂的刺激组合,可以基于事先给定的若干关键词和场景描述,引导被试的大脑构造出极其细腻的梦境,体验与真实经历几乎一致的快乐和痛苦。

“人类的大脑就是潘多拉的魔盒!”这套技术的发明者、2049年诺贝尔生理奖得主T教授在他的获奖演说中,把自己的工作描述为“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这项技术最早被置于极其严格的伦理管制下,仅允许应用在失去了大部分活动能力或被迫持续忍受来自身体的巨大痛苦的残疾人士、重病患者甚至绝症患者身上。然而,不到十年,在中国和印度就出现了大量粗糙的仿制品。商业上的巨大成功使得这些仿制品的技术水平很快大幅度超过了美国本土,很多美国人和欧洲人不远千里到中国和印度来体验这种不同寻常的“第二人生”。于是美国和欧洲也不得不取消禁令,打开一个又一个的潘多拉魔盒。

这个技术在中国被包装成了一个封闭的休息舱,还起了一个半俗半释的名字“内观舱”。由于电流和药物的作用,用户在内观舱中会进入某种大脑高度活跃的伪梦状态,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完整经历一个月的人生。内观舱收费昂贵,而且伪梦状态对人体能量消耗巨大,所以以前只有有钱人才会偶尔晚上到内观舱里做一个悠长的梦。但是很快,内观舱的技术得到了改进,不仅成本大幅度下降,而且还有一套完备的辅助设施可以自动通过静脉提供营养、自动处理排泄物、自动按时按摩肌肉……

在Z二十岁的时候,内观舱刚刚在中国出现。作为一个物理专业的学生,Z最早对这种“伪造的真实体验”是嗤之以鼻的。但他的初恋女友L是内观舱的忠实粉丝。L下了很大功夫劝说Z尝试内观舱,最后,Z被L的一段话所打动:“Z,我们体验空间和时间只能通过主观的感知。对狮子而言,动物园的狮山是狭窄的牢笼,但地上的蚂蚁一生都无法探索完这么广袤的领地。如果你的脑子运转得更快,时间于你而言就慢了。一个晚上,我们可以体验完整的一年。不管这是真是假,你难道不明白这相当于你可以活一万年吗?”和绝大部分人一样,Z一开始尝试就无法停下来,到后来除了必要的工作时间,Z就一直躺在内观舱的梦中,以至于他和L的恋情也无疾而终。短短十多年,社会的面貌完全被内观技术改变了。白天大街上基本见不到行人,因为除了少量在工作的人外,其他人都蜷曲在内观舱内。

Z从内观舱爬出来,因为今天是他的法定工作日。半个世纪以来,人工智能逐渐取代了很多原本必须由人完成的工作,而且做得更好。现在,一个人每月平均工作一天就足够养活全世界了。作为一个普通的非管理岗人员,Z每个月只需要在智慧中枢的安排下工作一天即可。其中,一半左右的工作都是担任智慧中枢的“标注师”,也就是帮助智慧中枢更好地理解和人类相关的各种场景。举个例子,Z可能被要求在若干张女孩子的图片中选出最性感的一位,又或者从若干段鸟叫声中选出最婉转动听的。通过这些标注,智慧中枢就能提供更符合人类需求的服务,当然,主要是通过内观舱。

Z在内观舱旁边的自助机上摁了一下手指,通过指静脉识别身份并打印出今天的工作手册。在前往工作区的传输车上,Z阅读了今天的工作内容。今天的工作是对人类表情和微表情的识别,需要两个人配合完成。一个人收到智慧中枢给出的一个情绪词,根据要求做出与之对应的表情或者微表情,另外一个人识别这个情绪。只有当这个情绪词被完美地识别出来时,才能算一组正确的样例。智慧中枢可以通过情绪词文本、脸部表情图像和两个人脑区的电活动信号,把微妙的人类情绪反应数字化,建立数学模型来更好地服务人类。

Z的伙伴是一个和Z差不多年纪的女生。她脸上挂着很阳光开朗的笑意,嘴角又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有一种豪爽和婉约融为一体的独特魅力。Z瞅了瞅那个女生肌肉轮廓清晰、运动感十足的小腿,突然有一种羡慕和冲动。“准备好了吗?”一个电子合成的声音传出来,Z和他的伙伴都点了点头。第一段时间是Z的伙伴做出各种表情,然后Z猜测背后的情绪。Z从这些表情中感到了隐隐约约的熟悉。随着似曾相识的表情一个个出现,Z突然认出了他的伙伴:“你,你,你是L?”

“你认识我?”对面的女生很惊讶!的确,在真实世界中碰到熟人的概率实在太小了。

“当然了。我是Z啊!Z,你还记得吗?”L不仅是Z的初恋女友,也是Z唯一交往过的女朋友。当然,即便如此,记起她也是很不容易的,因为这十多年,Z在内观舱中度过了上百个不同的人生,经历了成百上千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如果不是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表情轻抚记忆,恐怕他也无法认出这百世前的情人。

“Z?哦,我想起来了,可爱的小物理学家。咱们恐怕有十几年没见了吧?你还是天天在梦中?”L笑着问。

“嗯。第一次去还是你带着我呢!你呢?最近有什么美妙的人生给我讲讲。”

“我已经好几年没碰那玩意儿了!戒了!”

“戒了?这还能戒掉?”Z大吃一惊,他压根儿没想过内观舱有什么不好,更从来没有考虑过没有内观舱的生活,那种节奏缓慢、平淡无奇的生活想想都绝望。“你为什么会想戒掉,你是怎么戒掉的,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Z迫不及待地问。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们先完成工作,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吗?”L回答道。

往昔的默契让他们很快完成了一天的工作。L的表情在Z脑子中一个个掠过,他仿佛又看到了L撒娇的表情后氤氲的羞涩和幸福。L却自然得多,似乎只把Z看作一位普通的朋友。“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营地。”L说道。

Z跟着L走出工作区。让他惊讶的是,L并没有预订传输车,而是推出一辆宽阔轮胎的山地自行车。“不远,坐上来,我带你过去。”L说道。自行车曾经是整个中国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但在Z很小的时候就只是作为运动工具存在了,因为无人驾驶的传输车效率太高,而且完全没有拥堵的弊病。Z记得有一次他在运动区好奇地学习骑车,L在他骑行的过程中突然跳上后座,紧紧搂住他。在此之前,他和L基本没有什么身体的接触。Z从紧紧抱住他的L的身体上没有感到大学里那群狐朋狗友所说的“丰满”和“柔软”,但却有一种“千万人中唯她独有”的味道从鼻子中灌进来,沁润整个身体。Z觉得那不能算一种香味,也不是一种体味,而似乎就是——爱情本身。这股味道支撑着Z往前蹬了十几下,然后自行车在一阵徒劳无力的挣扎后轰然倒地。

今天,却是Z坐在后座上,注视着L矫健的身体毫不费力地掌握着前进的平衡。他轻轻用一只手扶住L的腰,像是一种试探。L回过头笑了笑,他才稍微放松了一些,把手上一部分力道传到L腰上。

不到半小时,他们就到了L所谓的营地。这个营地似乎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城市公园,里面有一汪不大不小的人工湖,在湖的两翼分别是一片林区和一大块农耕区。林区纵向很深,里面影影绰绰地分布着若干粗木搭成的林屋。农耕区有些地方庄稼长得很好,但Z都叫不出名字,还有一些小屋,Z也不知道是为鸡鸭搭建的,还是为了保护灌溉或者发电的装置。

湖的正面,也就是营地的入口,竖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了一个朴素的名字“生活营地”,下方有一行英文“Walden Campus”。“瓦尔登营地?是为了纪念梭罗在瓦尔登湖的生活吗?”Z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我们其实只有几十个人,由发起者出资买下了这块已经无人问津的城市绿地。这个英文名字是我起的,不过这里比瓦尔登湖小太多了。我们没有梭罗的勇气,只是想过一点内观舱中没有的真实生活罢了。”L解释道。

“我记得《瓦尔登湖》那本书还是我推荐给你的。梭罗在书中说‘生也好,死也好,我们仅仅追求现实’。我觉得你们的勇气比他还大。梭罗对抗的只是富人们奢侈的物质生活,你们可是和整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对着干啊!”

“那你自己呢?你觉得现在的科技发展把我们带往正确的道路上了吗?譬如说内观舱,真的让你幸福吗?”L问道。

“怎么说呢,也还行吧。”Z有点迟疑。他突然不太适应记忆中温润可人的L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至少内观舱可以让我体验到更多的东西,而如果只是正常过完一次平凡的生命,那些体验都是不可能的。”

“内观舱只是在你的大脑里面模拟真实的体验罢了,这种模拟与真正的真实相比还差远了。很多来自你身体各个部分神经末梢的感知,都在大脑电流模拟器中被综合了,所以很多细节都无法再现。就好像你永远戴着一副墨镜,整个世界在你面前都是黑白的。尽管这不影响你继续生活,但是能比得上原来的色彩斑斓吗?”

L一边说着,一边牵起了Z的手。Z有些意外,手微微往后一缩,又马上恢复了自然。“L变了,变得厉害了,但她的小手还是糯糯的、凉凉的。”Z心里想道。

L用大拇指摩挲Z的掌心,轻轻问:“Z,这种细腻的感觉在内观舱中你能体验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