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短命君王(1 / 2)

<h3>No.1 不速之客</h3>

且说刘秀迎娶郭圣通,进而稳住刘扬,心病已除,即日结集大军,打算挥师北上,继续贯彻其先取幽州,再回攻邯郸的战略意图。然而,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逼得刘秀不得不改弦更张。

这位不速之客,便是姗姗来迟的朝廷使者韩鸿。

韩鸿见刘秀,宣读诏书,命令刘秀急攻邯郸,至于朝廷这边,则遣尚书令谢躬声援,领兵三万,自河内出击,与刘秀会于邯郸城下。

刘秀接诏,暗暗叫苦。他和朝廷断绝联系已有三个多月,在他最需要朝廷的时候,朝廷杳无音信,任他自生自灭;如今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兵强马壮,朝廷偏又冒了出来,开始对他瞎指挥。

雪中不曾送炭,锦上却来添乱,这便是刘秀此际对朝廷的观感。

诏书终究不可违抗,违抗就等于造反。刘秀无奈接诏,又温颜慰劳韩鸿,问其一路行状。韩鸿答道:“邯郸阻断,只得绕道并州,翻越太行,过井陉关,这才抵达槀城,与大司马相见。”刘秀闻言,欷歔不已,下令大开筵席,又命诸将悉数作陪,为韩鸿接风洗尘。

席间,刘秀询问朝廷动态,韩鸿知无不言,一一作答。

原来,朝廷早在本年二月便已从洛阳迁都长安。皇帝还是刘玄没变,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掌朝政大权。在李松和赵萌的建议之下,刘玄又大封各位功臣为王。

刘氏宗族封王者有:刘祉为定陶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刘嘉为汉中王,刘赐为宛王,刘信为汝阴王。

绿林军首领封王者有: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

南阳豪杰封王者有:申屠建为平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

这其中,朱鲔以当年汉高祖刘邦有约——“非刘氏不得称王”,拒绝所封王爵。因此,总计封王者,前后共十九人。

韩鸿干瘪地陈述着,说来波澜不惊。而刘秀却洞若观火,一眼便已看穿这份封王名单背后的复杂隐情。

在刘秀的揣摩还原之下,真相是这样的:

洛阳好端端地做着都城,为什么又要迁都长安呢?所谓迁都,其实更像是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在洛阳之时,朝中三大派别(绿林军首领、南阳豪杰、刘氏宗族)明争暗斗,绿林军首领由于控制着皇帝刘玄,明显占据上风。可以想象,只要都城继续设在洛阳,绿林军首领便会一直坐大下去。

对此,南阳豪杰自然心有不甘,因此力主迁都长安,理由冠冕堂皇:长安乃汉朝二百余年之故都,包括高祖刘邦在内,历代帝陵宗庙,皆在长安,如今汉室复兴,当然应该荣还故都,告慰祖宗,昭镇天下。

而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南阳豪杰却是要借着迁都的机会,使皇帝刘玄与绿林军首领远远隔绝开来,从而将皇帝刘玄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掌握了皇帝刘玄,也就等于掌握了最高权力。

事实证明,南阳豪杰的计谋果然得逞。迁都之后,皇帝刘玄摆脱了绿林军首领的控制,却又陷入了南阳豪杰的包围。李松和赵萌二人作为南阳豪杰的代表人物,凭借迁都之功,李松荣升丞相,赵萌荣升右大司马,代替朱鲔掌控了中枢大权。

权力斗争的残酷就在于,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否则永无宁息。将朱鲔等绿林军首领排挤出权力中枢仅仅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自然要进一步削弱绿林军首领的势力,最终达到铲除而后快之目的。然而,此事必须计划周密。绿林军首领均手握重兵,来硬的肯定不行,只能以软刀子杀之于无形。

至于是怎样的软刀子,从李松和赵萌二人建议皇帝刘玄封王一事中便可看出端倪。

当年汉高祖刘邦和群臣杀白马为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李松和赵萌二人不可能不知道这段历史,既然知道,为何却又要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违背汉高祖的遗训,怂恿皇帝刘玄封异姓功臣为王呢?

莫非二人想要假公济私,趁机也混一个王当当?然而看看封王名单,二人又明明不在榜上。

又或者,二人想借着封王的机会,大封特封南阳豪杰,从而在爵位上压倒绿林军首领?可数一数封王名单,南阳豪杰封王者只有三人,而且都来自宛城李家,绿林军首领封王者却有十人,反而是绿林军首领占尽便宜。由此可见,这个解释也不靠谱。

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李松和赵萌二人不仅要让绿林军首领远离京师长安,更打算把他们化整为零,分别遣散回各自的封地。此前,绿林军首领都已封侯,如果按侯爵级别将其遣散,也不是不可以,但终究害怕会有反弹。既然如此,索性一步到位,直接封王,然后再来遣散,管保十拿九稳。你想啊,你都封王了,人臣的最高级别,到顶了,再继续折腾下去毫无意义,因为你已经不可能得到更多,接下来,做人已经完全没有梦想,只能光荣退休,回到封国称孤道寡,以鱼肉百姓、调戏民女了此残生。

刘秀于是问韩鸿道:“诸王是否皆已就国?”

韩鸿不解刘秀用意,照实答道:“朱鲔为左大司马,宛王刘赐为前大司马,与舞阴王李轶一同镇抚关东。西平王李通镇守荆州,邓王王常任南阳太守。其余诸王,大多已经就国。”

刘秀微微一笑。看来,绿林军首领果然中计,纷纷带着新封的王爵,美滋滋地回各自封国去了。论起玩弄权术来,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绿林军首领和南阳豪杰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上。

同样的封王名单,刘秀看见的是派系间的倾轧争斗,而刘秀部下诸将看见的却是不公正——十九个王中间,居然会没有刘秀?

诸将的命运已和刘秀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的侯爵官职,都是由刘秀代封,未经朝廷正式认可,如今刘秀连王都没能封上,是否意味着他在朝中已经失宠?万一日后朝廷不认账,拒绝承认刘秀封给他们的侯爵官职,那他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一念及此,诸将皆愤愤不平,半为刘秀,半为自己。王霸更是拔剑而起,呵斥韩鸿道:“朝廷封王,为何没有大司马刘公?论宗室之亲,论战功显赫,刘公皆当获封!”

韩鸿大为惶恐,连连摆手,辩解道:“此事与我,实不相干。”

刘秀止住王霸,道:“王将军不得无礼。朝廷之事,岂汝等所敢妄议!”敬酒为韩鸿压惊,又问长安局势。

初,汉军尚未兵临长安,长安附近豪杰见王莽气数已尽,也想投机分一杯羹,于是纷纷打着汉朝的旗号,群起而攻王莽,一群乌合之众,还真就把王莽给活活弄死了。这帮豪杰自恃有功,人人都盼着封侯。

不久,申屠建率领汉军抵达,接管长安。申屠建当初在长安求学,颇受过长安豪杰们的欺负。按理说,申屠建在南阳也是人所共知的豪杰,然而在长安豪杰们的眼中,却也只是低一等的外乡人、外省人而已,就欺负你又能怎么的!申屠建一朝大权在握,自然要一出当年怨气。首先便拿长安教父原涉开刀,捉来砍了,悬其头颅于长安市中。又下令缉拿其余长安豪杰,罪名则为卖主求荣、不义不忠。你们这些所谓的长安豪杰,王莽篡位时,你们有谁够胆吭过一声?既然你们当时都不反抗,那就是默认王莽是你们的皇帝,是你们的主子了。如今一看王莽倒台在即,你们这才想起卖主可以求荣,无耻地反戈一击,企图以此来向汉军献媚。然而,晚了!

公允地讲,申屠建之所以要对长安豪杰狠下毒手,不仅为报一己之私仇,更是要肃清长安,为朝廷迁都预作准备。长安豪杰们见封侯无望,甚至连保命也成了问题,纷纷逃出长安,拥兵属县屯聚,三辅再次动荡不安。申屠建大怒,发兵讨伐,久攻不下,乱相愈炽。

朝廷迁都长安之后,在李松等人的建议下,刘玄宣布大赦,长安豪杰这才重又归降,长安终于得以初步安定。

以上种种曲折起伏,到了韩鸿口中,只字未提,只是含糊答复刘秀道:“有劳刘公见问,长安局势很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一片大好。”

刘秀见韩鸿一副朝廷发言人模样,知道他明显没说实话,却也不再追问,只是不住劝酒,眼看韩鸿醉意已有八分,这才笑道:“韩兄出使,可谓是千里迢迢,一路辛苦。回长安之后,论功行赏,想必封侯不在话下。”

刘秀貌似不经意的一句客套话,瞬间却激起韩鸿的一脸怒容。韩鸿也不答话,只顾自斟自饮,气呼呼地连灌数樽。刘秀佯惊道:“韩兄如此急饮,可是我说错了话?”

韩鸿放下酒杯,望着刘秀,长叹道:“我这又是骗谁呢?长安局势,不是大好,而是大坏啊。”

刘秀的样子越发吃惊,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韩鸿道:“‘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这首长安民谣,你可听过?”

刘秀摇头:“未曾听过。这民谣是何意思?”

韩鸿叹道:“朝中大臣专命,任人唯亲,滥授官爵,就连家中的厨子,也都跟着飞黄腾达——灶下添柴的,封你个中郎将当当;能把羊胃煮烂,好本事,封你个骑都尉当当;能把羊头煮烂,人才难得啊,直接封你为关内侯了。”

刘秀愤慨道:“这么说来,韩兄至今尚未封侯,居然不及一个厨子了?”

韩鸿苦笑,低头喝着闷酒。

刘秀见状,宽慰韩鸿道:“韩兄尚请安心,如今天子圣明,不会一味由着大臣胡来。”

韩鸿冷笑道:“某人也能称为圣明?哼!如今汉室虽为复兴,但某人也算是开国之君了。一般而言,开国之君多少总该有些才能吧?然而,某人没有,一点也没有。某人刚到长安时,居长乐宫,升前殿,大会群臣,郎吏以次列庭中,某人初见大场面,俯首刮席,不敢下视。好不容易碰到熟悉的将领前来拜见,某人开口就问:‘今天又抢了多少东西?’你看,这分明还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强盗嘴脸,哪里有半点大汉天子的威势?”

刘秀正色道:“皇帝的坏话,可不能随便说。韩兄喝多了,再喝不得了。”一边说,一边拼命给韩鸿倒酒。

韩鸿越醉越深,心中纳闷,俺手中这一樽酒怎么总也喝不完呢?纳闷片刻,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去想,继续发着牢骚,道:“某人纳右大司马赵萌之女为夫人,政事都交由赵萌裁决,自己则在后宫日夜饮宴取乐。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迫不得已,竟然让侍中冒充自己,坐帷帐之内与群臣语。赵萌父凭女贵,专权跋扈,生杀自恣。郎吏有说赵萌放纵者,某人大怒,拔剑斩之,从此再也没人敢说赵萌的坏话了。又有一位侍中不小心得罪了赵萌,赵萌命人斩之,某人亲自开口为侍中求情饶命,赵萌不听,坚持杀了那位侍中。”

韩鸿满饮一樽,再道:“长安城中,君已不君,臣已不臣。诸将在外者,则专行诛赏,各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人皆言天下业已大定,我独言天下兵革方兴。”说完,盯着刘秀,道,“大司马以为然否?”

这一问,可真可假,可小可大,一时还真不好回答。幸好,刘秀根本不用回答,只见韩鸿已是伏地一通狂吐,吐完,舔舔嘴唇,就地瘫倒,沉沉睡去。

<h3>No.2 挥师南下</h3>

次日韩鸿酒醒,懊悔莫名。昨夜那一番大逆不道的牢骚,倘若传入朝廷耳中,他恐怕死罪难逃。韩鸿见刘秀,试探道:“昨夜大醉,席间或有失言,还望大司马见谅。”刘秀看穿韩鸿心思,笑道:“昨夜,韩兄与我只是把酒叙旧而已。不料言谈正欢之际,但听扑通一声,韩兄便栽倒在地。你看你的头,现在还有一个大包呢。”

韩鸿摩挲着头上的包,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刘秀并没打算把他昨夜的话捅给朝廷。然而,韩鸿再转念一想,却又悲从中来,刘秀现在不捅,并不代表将来也不会捅,总之,他的把柄算是落在了刘秀手里。

诏书已有明言,命令刘秀即日起兵,讨伐邯郸。韩鸿使命所系,顾不得把柄还攥在刘秀手中,催促刘秀赶紧动身。刘秀随口敷衍道:“兵马调集,粮草筹备,皆非一日之功,韩兄尚请耐心。”

事实上,到底是继续北取幽州,还是奉诏南下邯郸,刘秀也正在大伤脑筋。部下诸将本来就对朝廷缺乏敬畏之情,听韩鸿说了长安的混乱状况之后,对朝廷更是越发心灰意冷,都劝刘秀不必理会诏书,一切按既定方针办,继续北上,攻取幽州以为大本营。邓禹则说得更为直白:“王郎只有一个,打完就没了。”言外之意,咱们应该爱护王郎,珍惜王郎,趁着王郎还健在的时候,赶紧壮大自己的势力和地盘。

韩鸿左等右等,三天过去了,见刘秀还是毫无动静,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再催。刘秀仍在迟疑,韩鸿急道:“刘公倘若再不发兵,我身为朝廷使者,也无颜再回长安复命,请以死相谢。”说完,拔剑便要自杀。刘秀赶紧拦下。

适逢冯异从河间郡收兵而归,得众八千余人,同时也带回消息,说王郎正催促渔阳太守彭宠、上谷太守耿况发兵。诸将无不大惊,渔阳、上谷二郡,突骑天下闻名,如果此二郡倒向王郎,形势无疑会陡然严峻。

刘秀见众人不安,大笑道:“王郎发二郡之兵,我亦发二郡之兵,看看究竟谁的面子更大。”说完,拉过韩鸿,道,“只要韩兄为我修书两封,我即日便南下邯郸。”

韩鸿大喜,道:“只要刘公肯奉诏南下,别说修书两封,十封也不在话下。”

刘秀道:“渔阳太守彭宠、上谷太守耿况,二人皆为韩兄持节所拜。说起来,韩兄之于二人,有知遇提携之恩。有劳韩兄修书二人,晓以势,动以情,令其提兵来助,共击邯郸。”

刘秀亲自磨墨,韩鸿提笔,书信须臾写就。墨迹未干,使者已携书上路,绝尘而去。诸将至此方知韩鸿竟是彭宠、耿况的大恩人,于是心中稍安,看在韩鸿的面子上,彭宠、耿况二人即使不领兵来会,想必也不好意思忘恩负义,投奔王郎,反过来与恩人为敌。

刘秀所以决定南下,一方面是幽州的情况突然变得复杂,未可遽尔深入;二来眼下还远不是和朝廷决裂的时候,不如卖韩鸿一个人情,奉诏遵命。

听闻刘秀决定南攻邯郸,刘扬大喜,一咬牙,送给刘秀三千兵马,算是给外甥女婿的新婚贺礼。刘扬就担心刘秀执意要北取幽州,因为那样一来,他就将直接暴露在王郎的兵锋之下。刘秀南攻邯郸,正好,他可以躲在刘秀身后静观其变,刘秀胜王郎,他则坐享其成,王郎胜刘秀,他大不了好马也吃回头草,再次向王郎屈膝投降。

刘秀整饬三军,合兵一处,挥师南下,进击元氏、防子,皆下之,再至鄗城。鄗县县令献书请降,刘秀许之,勒兵城外,亲自入城慰劳官吏父老,当夜宿于城中传舍。

鄗城土豪苏公,听说刘秀就在城中传舍,顿时激动起来——刘秀的人头,价值十万户呀!苏公连夜派仆人出城,密报王郎部将李恽,邀其偷入鄗城,自己则在城中充当内应。

李恽心中清楚,刘秀的数万大军就在鄗城城外,强攻无异于送死,然而贪功心切,强攻不行,干脆奇袭,遂率数十敢死之士,趁着夜色,悄然潜入鄗城城下。苏公早已买通守门吏,开门让入李恽等人,直杀刘秀所在的传舍。

刘秀入城之时,只由耿纯带数十人在身旁护卫。耿纯身负护主重任,一夜未敢合眼,率众人在传舍之外往返巡视,正逢李恽来袭。双方人数相当,迎住便是一阵激战。耿纯勇不可当,手刃李恽、苏公,又连杀数人,余众溃散,于是护送刘秀出城,宿于军中。

第二天,刘秀遇刺的消息便已在鄗城传开,城中百姓皆惶恐无地,以为这下刘秀必然动怒,说不定就会屠城泄愤。刘秀闻报,命人宣示城中:“逆贼苏公,业已授首。百姓各安其业,无须惊扰。”一城皆呼万岁。

鄗城已定,刘秀移师巨鹿,进逼柏人。柏人守将李育自恃兵多,出城迎战。两军交锋,李育大败,退回城中,闭门死守。

刘秀攻城,连日不能下,正在营中发愁,忽一人直闯而入,大呼道:“好你个刘文叔,近日又卖了多少药?”

<h3>No.3 江山入画</h3>

刘秀惊抬头,来者竟是朱祐,昔日在长安合伙卖药凑学费的太学同窗。他乡遇故知,怎不大喜!面对朱祐的调侃,刘秀大笑道:“医人之药,不卖久也。今所卖者,医天下之药也,君可有意否?”

朱祐笑道:“千里而来,正欲效牛马之劳。”

朱祐又为刘秀引荐随行二人,都是南阳老乡:一为贾复,字君文,南阳冠军人;一为陈俊,字子昭,南阳西鄂人。贾复、陈俊,此前皆为汉中王刘嘉部下。

刘嘉,字孝孙,刘秀族兄,其父早亡,由刘秀的父亲刘钦抚养成人,与刘秀一家感情深厚,相当于刘秀的另一长兄。更始朝廷定都长安之后,刘嘉封为汉中王,持节就国。南郑人延岑起兵据汉中,刘嘉击降之,定国都于南郑,麾下聚众数十万。在朝廷所封的十九王之中,刘嘉是最早拥有割据实力和野心的人。

贾复其时在刘嘉手下任校尉,见更始政乱,诸将放纵,而刘嘉却安于割据现状,无意进取,于是进谏刘嘉道:“臣闻图尧、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汤、武是也;图汤、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图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国是也;定六国之规,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国是也。今汉室中兴,大王以亲戚为藩辅,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言下之意,劝刘嘉谋反称帝是也。

刘嘉倒也颇有自知之明,答贾复道:“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刘秀在河北,必能相施,卿持我书往。”亲笔为贾复写下荐书,又命帐下长史陈俊同行。

刘嘉遣贾复、陈俊二人前来投奔刘秀,既表达了对刘秀的支持,又有与刘秀结盟自固之意。对此,刘秀自然心领神会,拜贾复为破虏将军,陈俊为安集掾。至于朱祐,更是大加亲幸,委以护军重任。

此时,刘秀手握近十万大军,然而其构成却颇为复杂。既有嫡系部队,如邓禹、冯异、铫期所部;又有杂牌部队,如耿纯、刘植、任光所部;更有类似于雇佣性质的奔命兵。兵多且杂,军纪难免松弛,兼以大军屯于柏人城下,久攻不下,士气低落,越发难以约束,作奸犯科之事常有。

军市令祭遵,主抓军纪,素以铁腕著称,适逢刘秀舍中儿(相当于警卫员、秘书之类)犯法,祭遵二话不说,格杀之。刘秀大怒:“打狗还要看主人,我身边的人你也敢杀!”下令将祭遵收监问罪。

从昆阳之战起,祭遵就一直追随刘秀左右,堪称刘秀身边资历最老的部下之一。主簿陈副谏刘秀道:“明公常欲众军整齐,今祭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刘秀盛怒之下,无暇多想,经陈副这一点拨,顿时恍然大悟,当即赦免祭遵,擢升其为刺奸将军,亲解佩剑赐之,慰勉道:“自今往后,凡乱法纪者,当斩则斩,勿以为难!”又将舍中儿人头悬于军中,谓诸将曰,“当备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一时之间,军纪为之肃然。

柏人孤城坚守,刘秀一筹莫展。诸将议曰:“与其大军耗在柏人,不如趁敌不备,直捣巨鹿。”刘秀纳谏,精选步骑万余,当先快速突击,其余大军,随后跟进。刘秀引兵东北,先拔广阿城。当夜,刘秀宿于城楼之上,灯下披舆图而观(舆图,地图也3)。刘秀借着昏黄的灯光,徐徐展卷,山川河流、九州形胜,渐次袭人而来。

方寸之间,天下尽览。图穷,刘秀为之黯然。时邓禹随侍在旁,刘秀对邓禹叹道:“王莽篡汉,千夫所指,神人共愤。但在我看来,王莽至少还有一点可取之处,至少在他手中,大汉江山未有一寸沦落异族之手。”

邓禹拍马道:“王莽知明公当有天下,故而不敢不小心看管。”

刘秀大笑,笑罢,越发怅然,指着舆图,问邓禹道:“天下郡国如此众多,吾今所得,不过其中之一。欲尽复高祖江山,不知何年何月!人生苦短,其能待乎!邺城之时,子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

刘秀自来河北,已逾半年,惨淡经营之下,手中拥有地盘,不过信都、常山、巨鹿三郡各得数县,加起来只相当于一郡之大小。进展如此缓慢,也难怪刘秀彷徨沮丧。

邓禹正色道:“古之兴者,在德厚薄,不以地之大小。周代殷商,秦灭六国,考其发迹之初,皆僻处西陲蕞尔之地耳。”

话说回来,刘秀之抱怨,只是戎马倥偬之余,聊发牢骚而已,你要是真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嗯,既然这么辛苦,那咱干脆也别干了,收拾收拾包袱,回家养老得了”,刘秀肯定不会依你,弄不好还会揍你——没出息的东西。邓禹的回答,虽然不过是以德服人的陈词滥调,但听在刘秀耳中,毕竟也不失为一种安慰,于是借坡下驴,转忧为喜。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城外一片嘈杂之声,铺天盖地而来,刘秀梦中惊醒,不及披衣,登城楼而望,但见一夜之间,城外已是大军云集,黑压压一片,不知多少。诸将接报,齐聚城楼,望而色变,莫非是王郎之军来袭?

城外大军在城下从容布阵,骑兵、步兵、车队,秩序井然,各安其营,似乎并不急于攻击。诸将皆劝刘秀,趁其布阵之时,立足未稳,开城突击之。刘秀不许,道:“敌我未明,且先观望。”

<h3>No.4 广阿会师</h3>

旭日穿破云层,自东方地平线升起。初醒的阳光,慵懒地抚摸着广阿城,似乎无心,又仿佛多情。广阿城外,马嘶人呼,集结布阵。广阿城中,城楼之上,则是严阵以待,刀剑在手,弓箭在弦,心在嗓子眼。

对峙之间,城外布阵完毕,一骑越众而出,向城门疾驰而来。城楼之上,诸将正要放箭,刘秀伸手止住,不忙。来骑行至城前十丈,面孔已然清晰可辨,竟是在蓟城失散的耿弇!

虽是熟人前来,诸将却并不敢放松警惕,依然将箭对准耿弇。这世道,熟人绝不等于好人。耿弇为上谷太守耿况之子,其身后大军,必为上谷、渔阳二郡兵马。传闻上谷、渔阳二郡早已归降王郎。耿弇之来,为王郎乎?为刘秀乎?

耿弇勒马,望城楼而问:“大司马刘公可在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