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吾行(2 / 2)

亦云回忆 沈亦云 5260 字 2024-02-18

昨日正禄来说,七只母鸡在孵“来克亨”,家里的芦花鸡蛋现亦带了去,今年冬天庾村将有可观。藏书楼玻璃窗已配好,门锁尚只装了外围的。我们一切仍积极,但亦随时准备人来拿去。昨日章元善夫妇来,绍玑早知我们工作,章先生是初次了解,很关切的样子,初从外国回来的人总比较积极,去年舅公回来亦如此。报载李伯伯为和平老人回来,剪他一段谈话给你看看。庾村拟砍柴出卖,松林可得一千担柴,换一百担米。管理局有过保护森林令,尚待请准。(卅八、二、廿五)

书我已装成大木箱,寄存科学图书馆。局势恐不免要打,不要紧,你放心。在外看报不要急,急亦无用,信尽管写来,此地已与北平可通信。国际救济会承认庾村为二等病院,允助医药品,此乃上次章元善先生谈话的结果,他曾叫我做节略去申请而获准的。庾村现有乳牛十头,犊牛九头,房地用具及近期间粮食,均划给他们,以后盼其自给自足。上海分场日产奶五百磅左右,勉强可以支持得住。(卅八、四、十一)

南京已于昨日易手,上海人心惶惶,然能走者不过少数。我昨日照常到南屏上课。饮食近又放宽,牛肉或鸡、水果不断,一切你放心。二姨夫在京,紧急时他须在所里,不然同事们会慌。京沪形势相仿,日子不会相隔太久,故未阻他。该当心时大家会管他,你和二姐等均可放心。我们一家生活照常,可通讯时总写信给你,倘隔膜若干时,千万勿着急,我是能镇定的人,放心为要。(卅八、四、廿四)

昨日赴校,只少数学生离埠,余均照常上课。校中叫学生每人携米一升,煤球十只,一点咸菜,备万一留校吃饭之用。我赴校时,大纲请假看家,因近来前方撤退军眷都住民屋,隔壁顾、沈、王各家,每家一室二室不等,供军眷用,我家曾被圈用,随时防其再来。家用每日要几张钞票甚难,开火后,支票、本票皆不通用。老头银洋虽吃香,我却一块也无,积存的上月都送庾村去了。徐场长赴庾,此地只徐杰、久林二人负责,场内亦有住兵可能。黄姨住九龙山林道二十五号三楼,以后与你通信当由她转,不能如现在快速。大多数人已苦无可再苦,吾侪生活降低与拉平实属应该,此非我如今始唱高调,我无时不在自己挣扎之中。市面有困难时,华云必为我准备各种干粮,南货海味俱有,我阻止她,她总说熙治回来即不做。玉姨婆闻知军眷要住吾家,叫我搬她家去。吟姐姐无事通个电话,不言而喻问问好。患难中有很多人情味。今《晨报》载武康、吴兴都撤退了。(卅八、四、廿九)

昨日五月十四日,我上完南屏高三最后一课。三日前,胶州路守军必欲征用校舍,限一日中迁让,曾姨电我,双方四出陈情,总算结果尚好,故昨日不独我完成十年之约,学校亦幸免中辍。课毕适逢小学部体育比赛,宋先生邀我参观,无异凯旋阅兵。上海已听着炮声,每夜发炮不停,屋为之震。居民都镇定,市面冷静,电台广告节目几全停。地摊虽多,无人过问。今晨因戒严,牛奶一概送不出。(卅八、五、十五)

自上星期以来,紧张忙碌至今,昨晚始得安睡一宵。吾家周围已成兵营,大部驻交通大学,小部在对门宋宅,附近大屋住兵,民家挤军眷无家无之。紧急时,我自譬为新闻记者,或采取现实史料,耳闻不如目睹,遂不慌亦不怨。(卅八、五、十九)

五月廿四日上午吟姐来电话嘱勿出门,心知有异。窗口望见居民向东搬家,兵士亦陆续东走。姚主教路封锁,传言军队尚在补充,本地真正战况,本地人不能真知。晚饭后炮声不绝,枪声逼近,家人互相关照警觉。夜十一时,大纲、秀达来叫我,枪声如在左右,大家至楼下书房暗坐。不久我仍上楼,搬中间之屋与福姐同榻,福姐言从未闻此大声,我亦生平初次。二时许大纲又来叫我,我们一群人在西北窗口,眼见共产军整队入市。现在市政府军管会皆已成立,开始接管,电台节目均恢复。家中住客最多时二十人以上,现皆回去。妈咪。(卅八、五、卅一)

给熙治的信皆家常事实,摘录至此而止。

自卅八年(一九四八)五月共产军入上海市,至一九五〇年二月我由粤汉路转到香港,共九个月,我不甘离开上海一步。所经为莫干山庾村学校蚕场、牧场等事,所见系上海以及到上海的人和书报,约略可忆者如下:

到上海的共产党军队,朴实健壮,甚静,不大在民众中表现。吾家对面一大宅中所住兵,远望常见其席地围坐,大概是读书学习。撤退的国军亦无败纪之事,败退而能如此,亦不算坏。惟强占民居,下级军眷入民家同住,文化相差太远,使人难堪。在民家的军眷初极恐慌,后均好好遣归。沪北迟二日占领,国军守者极尽职,共产军攻者颇耐性,闻最后以麻袋裹身滚而入,地方未受糜烂。已搭彩牌楼拟行入城式,传有文化界某老人谓:“已经进市,何必再入!”未实行。

南屏郑效洵先生兼了三联书店之事,不但季肃想辞职请他后继未果,他的历史钟点还要让些出来,颇鼓励我担任。研究历史的小组会议即在南屏,我几乎要答应,元璋排课程表已将我列入,家人力劝,我只得电话请罢。我是想以此自食其力,如担任,是受薪水的。

我第一件遇着的麻烦,是莫干牧场在上海的牛被“军管会”接去,徐场长正在庾村布置“莫牧”本场。因战事路阻,不能归来。“莫牧”的牛一部分已运到庾村,目的在育种。牛奶在乡村销路难广,系廉价义务性质,须在杭州或上海维持一牛奶房,以贴补庾村,是我们的计划。一年多来在上海成绩甚好,尚不敢作迁杭之计而战事起,迁杭不过为两面兼顾容易。“莫牧”上海分场在江湾彭浦镇,在火线内,我嘱大纲“顾人不顾牛”,安排员工到我家里来住。两个实习生定不肯放下牛只而走,与全体员工牵牛绕道到沪西,临时借到一间生生牧场的空屋。生生牧场在敌伪时有点问题,故复员后归中央信托局所接收。这次生生牧场又为军管会所接收,连“莫牧”一同接了去,我们的麻烦是由此开始。牧场属于“农林处”,农林处以“莫牧”的牛得自“联总”,应归人民,但“莫牧”亦已贴下资本,此为“民族资本”,叫“莫牧”作报告。自战后复员以来,为庾村我曾做过不少节略,均自起草。这次,大纲不忍看我再做,由他拟了一份,交与“军管员”接洽。大纲报告完事,我不拟再问,农林处长邀我面谈,我亦以年老路远辞。

俞寰澄先生接到他家庾村管屋人的信,游民砍树无法制止。我告诉他,我们十余年来造的林亦已一空,接庾村来信谓满山如剃了头。游民是穷人,不可得罪。有一时期,一手提肉一手提酒壶者,尽属此辈,真正穷人并未参与。我与寰澄先生商“莫牧”的事,不惜失牛,而无法善后,要接,请一并接去。他叫我做一节略,代交一人请教。交去的第三日,有两人来我家,言系饶政委派来,一人手持我的节略。这节略写在红格起草纸上,题目为:请示者三点,(1)我述过去工作和上海的牛被接收;(2)庾村本场还有一半牛,应如何?(3)庾村其他工作,事均相联,农业有时间性,应如何?我见过上海市政府公文,形式简单,纸和封套均属旧物,知其不尚虚文。来人答我所问:牛的事要与农林处接洽,庾村工作应照常进行,接或不接,或合作,或接而请原手做,必有合理处置。虽未得要领,然知事情要进行不要停顿。来人说话甚客气,态度沉静,看去是一有学识的青年人。我索名片,他写在纸上,并写出地名电话;另一人坐着未开口。

武康县教育会议认莫干小学为最进步之学校;为“学田”“租米”县长亲自下乡说服佃农,但愈说而租米愈少,由一百担而八十担、六十担、到四十担时,校方赶快认收,不敢再误;租米本来在二百担左右。大家知道土地改革不远,此系最后一次收租。

莫干蚕种场的“天竹”牌蚕种,被列在上好的一级,“蚕贷”比一般多得百分之五十,申请手续简单无须人情。然因“统收统售”政策,和“隔期收账”办法,不但无利可图,且须多添出一份资本周转。统收统售者,交易都向“蚕管会”,好歹同值,故认真者成本重而吃亏。隔期收账者,以前蚕农定种,先付定洋一成。制种场以之维持长工薪给与桑园施肥。取货时付清全价,则以作次届制种的成本。隔期收账是待蚕农育蚕售茧,然后付价,故种场需要两套资本。技术主任吕秀梅建议请人合作,我们供给场屋、用具、桑园,而合作者出现金。卅八年(一九四九)秋季制种,与朱新予先生合作,成绩圆满。

当学米减收,牧场失去生利部分,蚕种不能活用时,庾村同仁临着从未有过的经济之忧。我彷徨无计,曾请冷御秋先生与之商量,冷先生在其故乡镇江做有类似之地方工作,且为江苏提倡改良蚕丝业之一人。听我情形,以为庾村的关键还在蚕场,有办法则其他亦可维持。他写有《苏浙蚕丝业之危机及其对策》一文,以为蚕业不致无前途。他以为与朱新予先生合作甚妥当,朱先生有书生风度,在利上不会对人不起,何况对庾村!我与朱先生虽仅一面之交,印象亦如此,惜一九五〇年春种,朱先生亦无力再合作。

我所遇到的共产党人,数极有限,皆非直接当政之人,都资格甚老,亦还有人情味。据说上海与北平两处是人才最挑选的地方。我无意而遇见的,第一个是接收高等文化机关的人,他常常来访住在吾家的一个客人;一次这客人不在家,我出去招呼他而谈起来,谈到我乡间的学校,他告诉我:共产党所到处,连在和尚庙的私塾都要维持,劝我忍苦办下去。一次他谈中国未来的远景,又谈到我庾村的事,他说:“学校如系靠田维持,快交出去,因土改是必行之势,至于其他生产有利之事,何必放弃?”他告诉我蔡太太(孑民夫人)因补纳田租有麻烦,去找他。蔡太太在公共场所是被请受尊重的。他说:“这是无有办法的,即是×主席家亦须如此。”共产党人饮食享受和疾病医药都须受批准,饮食有大灶、小灶之别;“大灶”是大锅菜,“小灶”可以自由吃得讲究些。此人有病,可以吃好一点,并可用好一点的外国针药,他没有去要求。

又有一个我的前后同学,比较更有地位,我看见她的几次均装束俭朴,一双黄皮鞋擦得很干净,从未换过第二双,说话甚有条理,一次写一点什么,见她提笔很快,对同伴的人很热情。她送过我几本书。一次,我把山上一件麻烦事,和莫干牧场牛的事请教她。白云山馆被接收,庾村的同仁有点慌,我亦告诉了她,她听我所说原委,以为按理这是错误的。后来我接到省政府通知,派人收回。“莫牧”的牛我亦坦白告诉她由来,她以为照她看法,应归我有,叫我做个节略去问。我悬念庾村,想要自己去分同仁一臂之劳,她劝暂缓,一为战事未结束,二为干部未训练尽善。我批评有些“假前进”的人,她说此种人会自消灭。请教她,同事中假前进的人兴风作浪,可否辞退?她说当然可以,庾村曾辞退了一个生事之人。她曾带一个与我曾经认识的人来,此人夫已死,只有一女,手皮包中有一张女儿的相片。我看了说:“你是母而兼父。”她闻言泪簌簌下,握我手曰:“鼓励我!鼓励我!”此人北归时,我问她以何物献老母,她说买了乳腐咸鱼,大姐帮她买了火腿,“大姐”即我的同学。我说明不去看她们,亦不问电话住址,便她们保密。那时我的家里是一医生诊所,这些人大半为就医而来的。

我一个侄女夫妇在东北新闻界服务,看去她们是共产党。她回来接父母去就养,她说收入不够寄钱回家,住一起同吃是够的。来看我时,还携着她的无父的侄儿女。

我们的牛,后来在沪的归给农林处,在庾村的归“莫牧”,说是同样为人民服务。其后华东政府在上海跑马厅开农业展览会,所用的牛,原是我们的,称为成绩最好,则亦无憾了。

在斗争、清算空气下,同仁不斗争我,他们会被斗争。我动摇了二十年来信念,我已无力做同仁的后台,有我,使他们反而为难。为想保全这些事和人,我应该走开。在沪先与有关的人商量过。寒假,我函请莫干小学张龙骧莫干蚕种场吕秀梅二人来沪,告以议请人民政府接管庾村各事之意。自一九五〇年一月廿日至廿六日,我们先谈交出原则,继谈交出手续,都同意了。我将山上山下,分成“学校”“生产”“纪念”三个部分。纪念如墓地、藏书楼、山馆,仍为自有。其他两项,详列资产清单,以本人年老无力为辞,请地方政府接收办理。一九五〇年一月廿六日,将所有契据凭证,交龙骧携至杭州、武康,分别递呈。我事前从容讨论,得到同仁谅解而后放手,不敢苟且以负前前后后为此工作而努力的同仁们,和爱护我们有加的许多朋友。二十年来心愿只做到此。

我离沪之日,大纲同行,一个校友送我到杭州,请我一餐车上客饭——一盘蛋炒饭、一杯牛茶,他下车而别。在我离沪前不到一小时,邮差送到浙江省人民政府复文说:台端在莫干山下所作生产教育事业,已有相当成绩,请本为人民服务原意,继续努力。我略一动心,继念我作此交出的“安排”和“决定”,都非容易。遂掉首不顾,持着路条,照原议经浙赣、粤汉两铁路,而到香港,等候熙治母子的回来,实际是告别了几番不肯离去的祖国。

(原载《传记文学》第十一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