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 战后的莫干农村(2 / 2)

亦云回忆 沈亦云 7671 字 2024-02-18

以下是我给性白的几封信节录:

性白弟鉴:二、十二(卅五年)快信寄武康转庾告弟:修屋不累公家,努力生产,向联总要乡村医院设备未得,必农村经济活动,农村教育乃有作用各点。并问弟(一)今年要蚕种否?要多少?(二)庾村要多少桑秧?同时请弟准备垦地。久候不得来信,至为系念。云对庾村复兴事,为公为私,为情为义,各种想法,各种商榷,皆觉非如此不可。须请求救济者,已草有事业概略一份。蚕桑事亦已向公司申请,一部分已到沪,急待弟信,种秧皆需价购,且须预定。二、十二发致弟书后,曾同时函促竞心,昨日始克到此,兹请伊先行来庾,云约清明前后来山。膺公遗志,弟十年辛苦,云十年用心,成就须看第二次轮盘之推动。力弱事难,不胜惶恐,凭膺公之灵以自壮而已。雪妹均此。云启。(卅五、三、八)

性白弟鉴:连接四月三、六日两函。第一函闻种桑艰难,工人缺乏,购米发薪转折经费之大,已(一)嘱大纲再筹百万元,日内汇上;(二)请教葛先生关于技术上诸点;(三)觅得熟练种桑老司务来帮忙。知弟辛苦,至为怀念,可惜着手稍迟,多此精神物质之逾量支出。顷接农民踊跃参与垦地消息,正觉前昨两日之忧稍减,而附以农场被火之报,损失之大固属可惜,然非云所视为伤心者也。弟不知云现在求人之不易,设计之困难,棉力之无几,数月来所以不顾弟之辛苦,云之冒险,农贷不定有把握,敢先投资,恐机会一过,并此而不可得。万一遗不了之局于弟奈何!所以一再提议生产,亦一再讨论请张、祝诸君回来,非对弟不信,知胜利后之复兴,较抗战时之维持,更须众擎以求易举也。相处十五年,当能信云对弟之诚,辞职事请勿再提。云不久将来山,余俟面详。(卅五、四、十一)

性白和我,看法做法虽有不同,然都自矢尽瘁庾村。他欲去而不忍,我解说至再,坚请其留,彼此均有迁就以从处。然迁延两年,雪钧先离庾,他遂无法再留。这件事,我无论如何要自责的。下面又一我给他的信:

性白弟鉴:到山不见吾弟,不可思议,弟弃汗血之劳绩,而真个改业,亦不可思议。纵不免缺憾,要亦何至于此?庾村上学期成无政府状态。此次小住,决定各单位各自负责,弟之职务保留原状,所指定之教师悉数延聘。膺公逝矣,遗风犹在可记忆之中,云勉竭驽骀,弟谓不足与共事耶?总期扩充其德,由弟十数年襁褓嘘拂之功,进而养成能独立自善之一小基层。云深知第二步较第一步尤难,以事愈繁则人愈多,而心志愈不齐。曩者有“与”无“取”,今将有“与”有“还”,考成责重。但在通盘着眼,既成团体,必有烦难,必须容与。葛先生归,告欧洲汲汲复兴农村情形,绝对利用科学而其他不惜简陋情形,训练农牧技术人才情形,国际蚕丝好转——中国只有蚕丝增产情形,曾亲来庾村。本拟完全添造蚕室,以安执事者之心,而减少接触,原系万不得已之举。现经决定只添平屋六间,在菜圃西首,临时仍继续借用校屋,所费仅十之一,而增产可三之二,众无异议,并以附闻。弟尚有高见否?云启。(卅七、九、八)

湘湖师范校长金海观先生一向对莫干小学热心,这一次割爱借他的教导主任张龙骧来代性白之职,救我们一个急。共事一年多,在更艰难的局势中,莫小措置得极为裕如,经济则困难到前所未有了。我在校董会报告张先生的成绩,性白、雪钧都欣然。后来又逢着一个艰难机会,他们曾自告奋勇,虽未成事实,他们对这工作的热情始终如一。

莫干农村公益事业复兴委员会连我共委员九人,其他八人与膺白和我均非亲即友,没有这个会,亦都在出可能的力,当我要求他们参加时,都毫不迟疑而允诺。组织成立的一天,全体准时到会,君怡愿充纪录,公推岳军先生为主席,其纪录曰:

(一)主席报告:本会之成立,乃为复兴膺白先生生前在莫干山所办农村公益事业。黄夫人表示此事并不是狭义的纪念膺白先生,而是着重在继承遗志,实实在在的做些事,详细情形请黄夫人报告。

(二)黄夫人报告:本人对本公益事业必须努力复兴理由,不仅为守前人一番心力,实以为农村与教育,于“积极建国”与“消极弭乱”,具有双重作用。以此次抗战中各地情形而论,莫干山要算保全得好的一个地方,这须归功在抗战初期有难民救济的种种工作。此事叶揆初先生在上海向山上业主募集经费,曾有不少之努力,此外郑性白君夫妇始终坚苦维持莫干小学,同样值得称道。膺白先生过去做法,不免以都市为乡村后盾,不求生利,故一半为教育事业,一半为慈善事业。现在时势不同,爰拟于学校及农村福利事业以外,注重“生产”,注重“出本必求利”的农牧事业,力图自给。都市无可依赖,须以农村为都市府库。

(三)徐青甫先生:以生产为“母”,教育为“子”,是正当程序,将来大家能如此做,国家亦就好了。经济乃“力”与“物”之循环,现在重要的,须有法以“物”帮助农村,“物”者即工具种籽牲畜之谓。

(四)叶揆初先生:经费的筹措应是委员会的事,不应由黄夫人独任其责。

(五)葛湛侯先生:以养牛一端而论,需费即不下一亿元,养蚕较有把握。

(六)葛运成先生:以育种方式养牛,则牛亦可养。

(七)俞寰澄先生:事业中不妨加入“信用合作”一项,且战前本已办过押米贷米等事。

一般结论,着重育蚕种,兼及种牛,乳牛取渐进办法。

卅七年(一九四八)的八月是我最后一次到莫干山,熙治正带着病孩远道就医,性白已离庾村,龙骧尚未到,公私诸事都茫茫。一日我独在白云山馆呆坐出神,忽闻竹林中有人高声喊我,走看是陈衡哲君坐着藤轿而来,寻不着路。他们一共四人从杭州同来;浙大校长竺藕舫到了庾村接到电话因公回去;衡哲、叔永(任鸿隽)伉俪,和阮毅成先生上山避暑,并来访。衡哲坐轿,带着罐头食物和面包,任、阮二君步行后至,拟邀我出去野餐。任家夫妇十年前曾来做过客,这次带着食物而来,怕我临时开不出饭。找家里正有鸡,还有杭州带来的火腿,遂留在吾家吃饭。阮君知我损失些书,告我有一个地方陈列着旧书,要不要去看看。我说抗战幸而胜利,一切无足萦心。饭后已经告别,他们又回来叫我出去,在山亭共摄一影。当叔永先生走到吾家时,进门交给我一张纸,是他一首七律,原稿如下:

暮登莫干山赋呈白云山馆主人

又向莫干作漫游,松筠不减旧时幽。一声啼鸟生凉籁,数朵寒花报早秋。寺古岂期存劫后,月明先为上峰头。来朝杖策攀云去,一访江东女仲谋。(叔永初稿)

我的步韵句如下:

十年重作莫干游,一乘穿开竹径幽。欢晤浑忘前度劫,清言带得几分秋。本来无我还留相,事到如今只白头。临别丐君君莫笑,解囊贻我稻粱谋。

他们走后,夜里大雨,回忆我二十年前冒雨登山,世变沧桑,不胜今昔之感,不能成寐,作满江红一首:

莫干山夜雨不寐

淅沥终宵,听风雨廿年旧识,重记起黄梅陟岭,阜溪济楫,东顶频添舍利座,春园买作维摩室,与浮生穿凿不相干,图书业。鼙鼓震,辽阳劫,投袂起,书生急,任惊涛骇浪,内忧外逼,挥手竟凭化鹤去,昂头不效啼鹃泣,待从头戮力补青天,锄和笔!(卅七、八,廿四)

吾家因济南惨案而上山,因沈阳事变而下山,我比膺白多经一段抗战期间。与莫干山二十年历史,几经家国之变。莫干小学校徽系一把锄头一本书,膺白所定。大局又已纷扰,我外强而实中干,彷徨之际,作壮语以自振。我的诗词不登大雅之堂,记记事而已。

俞寰澄先生是山中一个朋友,曾比邻而居。见稿立和二首,即以草稿交我,亦附入以光篇幅。

步任叔永先生韵

炎天无福洞天游,遥想山中景物幽。运变中原千佛劫,台来海国十分秋。望衡当日桑麻话,逝水华年霜雪头。锄笔独存今更起,稻粱端为小农谋。

感旧(用亦云夫人山居夜雨韵)

忍辱图强,是宰相山中伟识,想当日挥涕登车,渡江击楫,正是长城战衄后,寇深已入平津室,为缓和军实补充期,回天业。军阀肆,苍生劫,刀口下,危机急,不须臾暂缓,戎车已逼,抗战贪天成几辈,苦心谁为忠良泣,把是非切实数分明,史公笔。

阮毅成先生亦有诗,是我到台湾后,他抄给君怡转交的,又承赠其《大江南北》游记,原诗亦经录入,诗曰:

白云山馆访黄膺白夫人

云白峰高绕短墙,绿阴门巷午风凉。民生事业谁能继,说到桑麻话最长。

我与膺白尝自比如运动场上的障碍竞走,我一个人亦跌倒爬起几次,现在只好回忆青山,祝下一代,再下一代,竞走得更好更快。

(原载《传记文学》第十一卷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