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不向外界募捐,艰难时都由校董会自设法。我曾陈述我的意见:“受人之惠而不感激则无良,受人之惠而即改观感则无宗旨,教育与其他善举不同,宁缺无滥。”同人无异议。抗战后,我的亲友由川滇归来,分别送我现款,指明转赠南屏。此事由君怡、性元提议;远道而返,不送我其他礼物,而助我正需要的地方。他们知道庾村毁损太多,难于着手,而南屏则根基已固。我后来知道这些是他两家摆地摊卖去行李之钱。胜利初期情绪兴奋,则亦受之而安。在昆明植桑制酒成功的运成舅汇来五十万元,是最大的一笔款,在当时亦不算少数。赠款者还有其他朋友。这是南屏惟一接收赠款的一阵,后来闻者渐多,却之不恭而受之不安,恐违同人原来之意,我婉转请停止。这笔款成为南屏基金的一部,在后来金圆券时代悉数遵令拿出兑换,有负赠者盛情,故记此以志不忘。
南屏立案成功后,季肃提议定“校训”“校歌”。在第一次校庆典礼,我代表校董会解释“校训”,及其“用功标准”如下:
“忠”:忠于国,忠于事,忠于人群;不以小忠害大忠,不以私忠害公忠。
“诚”:不妄言,不妄行,不自欺欺人,守信义,守信念。
“仁”:敬长,扶幼;同情可怜者,援助不能者。
“毅”:不浅尝而止,不畏难而退,不见异思迁,迂回曲折以达目的。
“宏”:心境宽大,善与人同;责己重,责人轻;不嫉人之胜己,乐他人之成功。
“勤”:心不懈怠,体常劳动;今日事今日毕,明日事今日定。
校训匾额挂在礼堂,我说明,讲的人亦只“高山仰止”,与同人共勉之。最后我口述一付对联,送与全体同学为祝,辞曰:“求得有用知识,表现合理行为。”这付对联在南屏十周年校庆时,请沈尹默先生写了木刻,由教职员合送,挂在两旁;那是我最后一次代表校董会的时候,我自己亦属教职员一份子。
我从未作过歌曲,莫干小学“校歌”不是我作。我觉得校歌要以唱者——学生为主,不能自称自赞,亦不能用命令或受命令口气。最好做到“若自其口出”。于是南屏的校歌又派到我身上。草稿先给季肃和夏尊先生看过,同人同意,即请音乐家李君制谱,歌曰:
江潮滚滚,郁郁群伦,以播以迁,诞我南屏。
木欲茂兮培根,水欲长兮资深。
满堂同学兮莘莘,载磨载硺;满堂同学兮莘莘,载磨载硺!
成德成能,百年之基在吾身;成德成能,百年之基在吾身!
亦由我在校庆时先解释歌意而后合唱。“江潮滚滚”是浙江之潮,推动教育者之热情,不忘南屏前身由杭州而来,记历史而不是分门户。南屏每年有两次大典:元旦的校庆,六月间的毕业式:两次我都作校董会的代表致辞,每次都唱国歌为始,唱校歌散会。我最后一次听此歌声,在一九五〇年的元旦,卅八年(一九四九)暑假前,局势甚紧急时,我完成教书十年之约,参与所教最后一班高三毕业式。向例,行毕业式之下午,同学会演剧送毕业同学。这年是最寂寞的一次,代以师生聚餐,我亦参加。在这以前几个月,我的亲友陆续离沪,仲完和性元离沪时都邀我同行,仲完且为我定妥船位,我均以十年之约相差无几,情不能已,而得她们谅解未同行。自抗战以来,我又一次自愿孤立矣。这次,季肃不但未强留我如往日,且时时为我耽心,私问同事中之比较“左”倾者:“如沈先生者,留着不要紧否?”有一个时期,我亦见季肃日夜或冒暑奔走,老人与老人有难言之同情,然不愧对责任矣。卅八年的除夕,我备好两封信送南屏:其一是正式致校董会的辞职书;其二是致季肃、元璋、元琪、之微、韵漪、仰苏六位最初来邀我参加的同事,说明次晨我不再代表校董会出席校庆典礼,下午当到学校看同学会的戏,吃学校寿面。附花篮一只为我的贺礼。时季肃正北上为女儿入院分娩不在沪。我所以只早一日送信,免同人再来相劝,十年之约是有言在先的。抗战中,我曾经有一时表面上不为董事长,租界被占领后,校董会议决教育不中断,我愿随诸同事照常上课,并声明异日如有过必同受,惟董事长或不免为外界注目,请准我辞。季肃愿代我,在议事录上写我因病辞职,待我康复,实际我负责至此时始交卸责任。
十年来,大半的时间在艰难中过。在一个无可告诉的时期,处五六百个同学和三十来位同事中,日日向前推动,季肃校长的职务是不易当的。她尽可能请到好的教师,安排可以读书的环境;我尽可能周旋其间,说几方面可得平心的话;我们都尽可能自己少做坏的榜样。在艰难的生活中,教职员希望待遇稍好,家长希望学费不增加,这两个问题就绝对冲突。每遇校庆开会,各级都要独有表现,节目安排到两天。我只能在自己的班上说几句话,我说:整体须互相随喜,庶几“八音克谐”,若一音硬要独出,反伤全调。南屏短短历史,庆祝要两天,若干年后校庆,要放假一星期,引得全班大笑。我在讲前贤往哲不同的思想见解时,劝同学对当前问题要用自己的判断。不但赞成一件事,要深下功夫,即反对亦须如此。若只盲从,则成系侥幸,败乃冤枉。青年无不可爱,然甚易变,能有理性,则差亦不远。一个同学曾问我:想做好人,往往碰壁。我告她:社会有病,故不容健康,然必支撑;支撑者愈多,则病去愈快,少碰壁矣。我离沪前不久,这同学正由金华过沪北上,夫妇都任教职,生活不像宽裕,而精神健康,我步送她至电车站送其上车,甚为高兴。从我这一辈以来,中国已经有不少青年,承受国债多于国恩。刹那间,壮志被习俗、生活引诱,所卷去者多矣,人情之可移本如此。若干年来,利用或压迫青年,政治势力渗入学校,为国家民族,这点是难以苟同的。据同人经验,抗战中的上海,是最无干涉而可以专心办学,言之伤心。胜利后,一般人由希望而到失望,学子亦被几方引诱或压迫,渐多外骛。民国卅五年(一九四六)六月的南屏毕业式,我的致辞超出平常范围。往常速记者事后都来索我原稿,这次未曾,手头尚有草底,理出大致如下:
南屏是在国家播迁中产生,一直在风雨飘摇战战兢兢中过生活。今日首次在胜利复员中举行毕业典礼,大家应该特别高兴。回想去年此刻的上海,敌人从西南太平洋节节败退,美国兵在琉球登陆,在中国大陆几百万日军还想作最后挣扎。上海地方东也濠沟,西也炮位,这些设备杂放在居民住处之中,将拖中国人与同死。我们则日日望飞机来轰炸,望美军从海上登陆,因只有轰炸和登陆可以解决上海,可以早结战事,连我们自己生命可能提早结束都忘记了。胜利如果延迟一年,上海或作战场或成焦土,我们在座福斯,不是死亡,亦得散伙,今日之会决不可能。想到这点,在我们个人而说,该是侥幸而当满足的了。个人虽如此,然对国家则一点希望没有看见。我们在抗战中预作的好梦:国难后大家识得艰难困苦,困难后知道奋发图强;中国人了解爱中国人;不再打自己、欺侮自己。这些好梦一个未曾实现,所见却都与之相反。敌人在占领期间还能做一点他们所谓建设工作,而我们接收以后连管理下去的能力都没有。苛刻一点说,我们十足表现了“缺德”和“低能”。我们有不少的“光明”方面,但全被“黑暗”笼罩,为“黑暗”抹杀,我们几乎“白抗战”“空胜利”。
想挽救这现状,有人注意政治,说民主;因民主则治人者为人民所选举,人民所监督,坏人不会被举,亦不敢作坏事。有人注意经济,说工业化;工业化则生活水准提高,衣食足而后知荣辱。有人注意人心风化,说教育。事要人做,民主要好的民,工业化要好的工,人的问题应居第一。我们在教育立场,不由不以教育为第一,首先要紧,如此要说到各位同学身上。我常以为青年必须注意时事,了解实际,如此将来做事时,有素养的常识作底子,一切可以多明白而少错误。然读书时期,不要附从政治活动。政治不是一件简单问题,看似容易,做来甚难。我讲点个人经验,我十几岁和今天在座同学差不多年龄时,正当前清末年,内忧外患纷至叠来,我们以为妨碍我们自强者是满清异族专制,只要推翻满清,光明即便到来。我们希望、拥护,乃至参加了辛亥革命。革命以后,出现了军阀,年年内战,我们又把一切不好的责任加在军阀身上,以为打倒军阀便诸事解决。结果军阀虽倒,内争还是不已。后来我们又把一切责任加在帝国主义侵略者身上,现在我们一个最大的侵略者已经被打倒,虽然时间不到一年,但一切趋势并不向好的方向走。变来变去如此,是不是人的问题?我们要造新的中国,必须要从新的中国人开始!
同学们!专攻击黑暗是消极的,自己不负责任的。社会尽管有不平,然光明之点还是很多。我们欣赏光明,拥护光明,则自己亦不得不光明,这是积极的,自己亦负责的。
对将要离开我们的同学们,我再说一遍:不要荒废宝贵的读书时间,随便参加政治活动!利用青年做政治活动,是反教育而不是教育!
这些话,我颇大胆而说,由衷心而言,然空洞无益。此时不但青年,即非青年亦怀疑,都觉一片漆黑,以为我的话还是偏袒黑暗。
我同季肃曾互勉,以五十岁后岁月贡献于后辈,此时家庭儿女责任已尽,我们不但不为利,亦不为名,在学校只为教育而教育。我除开严守分际,不问学校行政之事,此事季肃先责我而后了解,其他心无不尽。这合作情形是可感念的,个人亦快乐的。
若干年中,同学们遇进修、行止乃至成家问题不决时,常承家长之嘱:“去与曾先生、沈先生商量商量。”有时她们先就我与季肃商量,而后告家长;这段国难中得同辈和后辈的信任,我永远引以为荣。我到美国,第一班同学冯德璋、王定扬夫妇曾接去做客,孩子称我“外婆”,邻居以为德璋的母亲到了。每年元旦,必来长途电话,德璋说过后必曰:“定扬亦要和沈先生讲几句。”德璋是胜利后首届考取的自费留美学生,南屏在美惟一的同学。
吾弟君怡战后初次到沪,返渝之日,天大风雨,我正有课不能送他。将出门,熙治在旁说:“舅舅!几年来妈咪都如此,劝之不听。”君怡说:“妈咪是对的。”在紧张时期,我坐黄包车赴校,大纲骑脚踏车送我。这许多校内校外的朋友鼓励我,成此志愿,都是难得的。地角天涯,遥祝健康,并告不忘。我在南屏虽仅短短的十年,南屏是万万岁的。
〔补记〕我后来由美返台,遇见南屏学生孙淞月,从淞月听到另一同学沈婴齐。又回到我自序里所提到的陈仁慧的父亲陈绍虞先生,来打听我有否他女儿的消息。再来美国,又遇到吴冠芳,她同丈夫徐拔和及儿子们来看我,她一家同孩子们都务说中国话,顶大的孩子能读中国书报,在此是不容易的事,冠芳嗫嚅着说:为引孩子兴趣许看武侠小说,孩子们以为妈妈的老师是个老先生,发见我是一老太太。冠芳就是在学校时有事先来和老师商量,而我和季肃要她先报告母亲的人。国难时在讲堂里的伙伴,她们的一代,比我们的一代更艰难,而都能努力适应。
(原载《传记文学》第十一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