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四十岁生日,适值淞沪之战,我请她到吾家为寿,或送酒菜邀友到校相叙,均不欲,遂送笔墨一包,以句代简曰:“四十年来霜雪姿,东风无奈岁寒枝。匈奴未灭家何为?鼙鼓声催祝寿诗。时难年荒礼意虚,未容樽酒扰清居。湖毫宣纸黄山墨,佐述胸中五斗书。”
她在京师女师时原名学梅,绍兰是字,见“东风无奈岁寒枝”句,深为高兴。
下附其“蝶恋花”“临江仙”“卜算子”三首,并七绝。词中汤君影观乃章太炎夫人。允中若见我稿,恕我以此塞责也。
与云妹畅谭归途作
雄辩清谭张一军,廿年瀛海更逢君,搴裳独向斜阳路,回首高楼隔暮云。
蝶恋花汤君影观邀赏牡丹作此谢之
驿亭执手丁宁语,宝马香车纷似风前絮,朝夕往还轻举步,门前记取相携处。绿暗红稀春欲暮,载酒看花忍踏当时路,天若有情深看觑,明年颜色应如故。
临江仙
花事一春开已遍,楼头杨柳飞绵,杜鹃啼澈奈何天,别愁浓似酒,长日静如年。陌上玉骢留不住,沟前流水潺湲,云囊心影记婵娟,断肠原已久,极目渺无边。
卜算子
怕别怯相逢,小聚如初见,花落花开独往来,也似辞巢燕。月缺盼重圆,花谢期还艳,杨柳无情不绾春,化作牵愁线。
云妹吟政君素倚声
绍兰从太炎先生学文字学——朴学后,改名为朴而号君素。她的欧体字很有功夫很美,我处有她不少的诗、词和字。她能背全部《易经》,亦懂卦理。这些我都不能。她论我写字性急,意在笔前,我的诗做不好,她说读史者一字不能无据,而美文常寓意于可解不可解之间。我初回上海,她有诗曰:“小隐同居市,书城且作侯。”我答言:“持节怀苏子,种瓜比故侯,死生凄以厉,天地肃然秋。”她说我从前无此意境,二诗今已不能全忆。她的诗常源源向我处来,她长我两岁而自居为姊,她谈卦理时絮絮不休,我笑说:你的吾道“易”以贯之,是对牛弹琴。我的读书方法在她看来是离经叛道的,我对她说:生今之世,服古之服,徜徉通衢,以为如何?终承她谬许我。她对男性社会不平,有时表露,一次谈到古制:妃嫔原是皇后的女官,上古原是男女平等。我说:如今民主之国,男的总统以外应有一女总统,各部部长亦然,但不知这些女总统女部长,是否即是男总统男部长的太太。抑另行男女分治之制。她知我在讽刺,大笑后默然无言。她出口成诗,仲完给她绰号“诗囊”,叫她刻诗集,让我等在她诗集里亦成诗人。仲完自称“李逵”,她们给我绰号“太史”。一次仲完从香港来信问绍兰生日,想来沪看她,我亦不记得,要问绍兰自己,写一便条送去曰:“香江昨夜雁书来,问是仙桃几日开?我说‘诗囊’正萧索,君其禅语解徘徊!会看秋九‘旋风’至,且待春三逸舆催,知否‘子长’意致好?清歌檀板正悠哉!”这首打油诗里,三个绰号都在内了。
上海是畸形地方,亦有畸形命运。有租界时,靠欧美人势力,如同化外。租界被占领后,日军主力已在太平洋对美作战,无暇顾及中国一般居民,除物资渐缺,生活日紧,其他不受影响。车子我早已不用,司机仍留吾家,吾家一向只有佣人辞我,我不辞他们,尤其在患难时候。性元、懿凝走时,都留一个老佣人给我。这时水电都已有限制。我们晚上很早休息,饭菜从四菜一汤减至一荤一素,最后每餐只用一盘炒酱,荤素俱在其中。我向厨子解说,得家人同意,并非刻薄自苦,是对一般人的同情,厨子是抗战胜利后第一个辞我而去的人。司机张子翔识字最多,能读报,常在厨房读报给众人听。他会在字里行间,找出国军胜利和敌人崩溃情形,他解说“崩溃”就是“哗拉拉”,照他的说法,战事似已早该结束。我常觉得愈简单的人愈爱国,他们的爱国是无条件的。
我初到上海时,人心正在惶惶。传说北火车站大厦是日军最作恶的地方。这次的日军军纪非常不好,比传说中的庚子时代不相同。同时各处伪组织纷起,许多人认识不清起来。在国军节节败退,而国际轴心国闪电战成功的一段,是最可怕时期。一个很粗心的人来看我,他说:“黄夫人!你住在高楼不知外面情形,政府已经完全失去人心。”我说:“人属于国家,不属于政府,尽管不满于政府,不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国家,亦将对不起自己,千万小心,勿听邪说!”我请此人说话留心,可能暗杀之风将开。暗杀是我们最反对的事,尤其出于政府,我们不要忘记二次革命,因何而起。我说此话,非有预闻,不过一种猜度,不久果有陆(伯鸿)案、唐(少川)案、周(恭先)案,后来正伪对杀,不知究有多少人。一个忧国而愤无处效力的人,我怕他彷徨,说“扶持正气即是报国,未有失人格以求国格者”。君怡曾受我请托,对进入内地的人曲意联欢,多给面子,我亦受他的托,婉转劝人定心,勿因甘言摇惑。我甚至诵花蕊夫人口占答宋太祖诗“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把“男儿”两个字说得很重。变态的人我都不再相见。有两个人使我十分痛苦,其一隔了五年,入而复出,忽然送信给我说,出处问题不欲有所争辩,一日突然而至,自述经过,我不发一言。此人述毕问我近状,我取一页我的《半生杂记》序文示之,文曰:“虽渺渺之身,沧海一粟,然为正为负,无不影响斯世之盈亏,能不悚然恐而懔然惧耶?”他看后起身告辞,说不来这一次心不能安,我请留得与国人相见之地,他说不再求谅解矣。此人困于色,至此,万想不到。又一人老实来告诉我要到北方去,他先述开战后一段经过,两国既作战,认识的日本人概不往来,首都将撤退前,日使馆的清水去找他,请再为万一之和平努力,即将其所说之点,写信送京晤王芃生君。王已赴汉口,乃求晤另一人,此人言某君亦认识当局,何不自达?他说国家紧急关头而乃如此!又说战事必延长,政府用焦土政策,不恤人民,人民何辜?他将尽保护之力。又对我说:“黄夫人!你研究历史,当向远处看。”于是我开口说:“天下岂有失去人敬意而能救人者!正因历史,一失足遗恨千古,虽孝子慈孙不能敢也。”连下去我说了些当年膺白期望之意,维护惟恐不足,拳拳之诚当有所知?膺白论此人为对日人才第一流,惟尚须多认识本国与世界。惜其不久即病,无此机会。我说到此,他闭目默坐,极感动之状,这感动是个人知己之感,对政府似更怨望。我又说:“我能继黄先生,效他掬诚苦口之言,而不能像他荐贤报国;虽然,报国岂必从政?途径正多,而叛国千万不可。”最后我说得几乎泪下,我说:“黄先生的政治生涯随其生命而终,他的风骨我将继之,有误传其主张者,我必声明。”次日,我心仍不死,再邀之,谓时间甚促,但必遵邀而来;再尽忠告,已经不及。闻此人后来做不少建设工作,病终前,犹言不得我谅解为憾。呜呼,此何能谅解耶?惜哉!
我斟酌甚久而后记此事,心甚痛。当时不入于杨,则入于墨,有被暗杀,有被政府买回,有的间接取利。政府派出地下工作之人,亦有黑地昏天生活。我曾为黑白分明,大义所在,而和极好的朋友争执,争执得几乎绝交。我们的正气何在?我归罪于“政治”和“内争”。“内争”忽友忽敌,不惜结外援,夷夏之防甚疏。“政治”则得之者排斥异己,不得者不择手段,如吸鸦片欲罢不能。许多人的牺牲是可哀的,可警的。我大声疾呼“报国不必从政”,以中国而言,无宁“不从政”是报国,应之者很少的人。
我的心时时在莫干山,我放不下膺白遗给我的乡村工作。终抗战八年,莫干山是自由区,庾村是阴阳交界无人管,武康沦为伪县。原来的武康县政府迁在山后办公,我们的莫干小学搬在山上,与临时中学都受其管辖。性白第一次到沪,我与商定,小学是义务的,且膺白所倡,我们尽可能维持私立。“临中”本系应一时需要,如地方政府要办,即交出,我们作客不作主,减少麻烦。归县立后,我仍有一个时期的按月捐助,张竞心跟了“临中”迁徙,为“临中”校长。我这推让,为见到小器风气,有好事必攫为己有,不然即加以麻烦。弄得全社会活力毫无,生气窒息,这是为国家我不能恕的一件事。
莫干山难民最多的时候,为数约三四千人,曾有一个“中外难民救济会”施粥。参加者三个方面:苏州、湖州来的几个教士,在上海的莫干山公益会董事长叶揆初,和莫干小学校长郑性白;而性白实董其成。我对他说,教育的事我们独任,救济的事我尽居民一份之责,不得已时他可代我作些主。由公益会、莫干小学这些民间组织看来,保全莫干山大半由此。我后来看见一份教会的报告书,亦有山上办教育的事。有益于人,功不必谁居,我们都不在乎的。几个热心的教士,尤其一位明小姐,年事已高,最后离山,至可感佩。苏州的许攸之教士,往来沪与山之间次数甚乡,到沪常来访我,谈所见乡间情况,对游击队感想极坏,逼迫乡人钱财,至以蜡烛烧人臀部,为几斗米而伤人性命。他写了一封信给他们的大使詹森,中有很着重的一句:“如果人民不被爱护,战争不会胜利。”这封信不但先给我看,而且托我投寄,这时各国驻使正跟着中国政府迁移,我寄到汉口请外交部长张岳军先生转交。
中国的老百姓——尤其平常与政治无关的老百姓,无不赤子般的爱国,他们既不能远走他徙,亦没有资本逃避,他们是最对得起国家的澈底中国人。我寄出了许君的信,还念念不能忘此事。那时还有人视沦陷区的人为亡国奴,未沦陷的人亦无人管。我不得已写了一信,信致蒋夫人,要点有二:一、勿视沦陷区人民为甘心亡国,他们是被弃,而不是弃国,要维持其向心力;二、对游击队纪律之宜注意则更露骨言之。数月后接到回信说“完全赞同,后者尤当努力”云云。这些信都不曾留稿保存。我为许君的话所先入,此后数年每遇与游击队有关或可通之人,必恳恳为民请命。一个较熟的人告我,无饷故不能不就地筹,则亦惟有望其“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已。
性白遇过几次险难:一次被土匪绑架,轿子到学校门口等他,他中途跳几丈石砌,受伤久而始愈,因他的机警报告公安派出所,匪亦破案。一次他下山查田,被敌军拘禁,幸他夫人镇定,代理校事。我得讯请甘可权君辗转到武康探望,时性白已由乡民保在伪县政府幽禁,待遇甚宽,他暗示可权叫我勿急,被拘四十五日而出。我闻讯时,大纲先告奋勇,我未知性白被拘的原因为何。恐系为吾家农村工作之代表,则大纲去多一人投罗网。可权在乡间系生脸,而关系与大纲同,二人皆勇于为友可感。性白的两个孩子在沪,念祖入院割盲肠,计嫂住院陪,大纲代表签字。忆祖患中耳炎,大纲每次抱同就医。
最可气的一次是我们的武康县政府派人捉拿郑性白,搜查其寓所,他的寓所即是吾家“白云山馆”。其时他正离山到沪,他到沪为接洽救济难民捐款,与我接洽教育经费。这两件在莫干山均是大事,在武康县下亦不算小事。性白动身,县长吴君知其事且促其行,嘱其速去速归。捉拿与搜查的消息到沪,性白在吾家,他将如何回去?不回去则工作交与何人?以后与当地政府如何相处?他的罪名为“态度灰色”,这有关人格的事我有义务为他澈底求个清楚。我自己写信给浙江省主席,那时已不是朱主席(家骅)而是黄主席(绍竑),我再申述我们的农村工作经过,郑性白是膺白请来办农村义务教育,爱国不后人,我以身家人格担保他,请指示以后办事方针;又请程远帆先生写信给教育厅长许绍棣;二函都由性白持以面呈。他坐海船到浙东,转丽水方岩——省政府所在地。战时浙江省有临时参议会,我被派为参议员之一,但未到差出席,曾由议长徐青甫代陈,亦由他告知开会情形。
事后查得山馆被搜查之故,为有人眼红性白有枪械。战前庾村工作中有两个小单位用枪,一是壮丁训练,一是“骑射分会”。前者属于我们的“乡自卫”,在保甲制度下;后者属于省。浙江省规定每县有一“骑射会”,因经费关系,应者寥寥,庾村有马有场有枪,故特准设立“莫干山骑射分会”,成立于廿四年(一九三五)九月十五日。那日杭州总会来的代表是航空署长周至柔,主任蒋坚忍,教育厅长许绍棣,公安局长赵龙文等,膺白带病出席,故我亦陪同参加。会里有向南京国术馆请得的弓箭,枪支系与壮丁班合用,山凹里有一打靶场,学校里有几辆脚踏车,还有膺白的四匹马:“苍松”“白鹿”“武康”“安吉”。莫干小学同仁都能骑能射,我与膺白都参加过打靶。枪十二支为“汉造七九步枪”,是蒋先生所送,向军政部领得,手续均合法的,膺白去世,我为郑重再呈报一次。抗战开始,性白得我同意,为国家有用,为地方免忧,将这批枪支呈缴政府。枪是战时内地最值钱宝物,有人以为性白手中定还有不少,故借题乘其离山之际,猝然来搜查,小人并无所得而去。这件事使我神经极不愉快,更加努力做得处处天日可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