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我要特别提起几个人,都帮我们不少的忙。计仰先夫人汪吟霞,在膺白去世后即来吾家相伴,她的儿女晋仁、德容原是我们寄儿女,计先生做过嘉兴中学校长、浙江省教育厅长,与郑晓沧先生相熟,故托请教师及赴杭买书,都由吟霞、德容母女担任。那时我在庾村还有一辆车,我家一向乡居时不有车,有事则临时向杭州雇用。年前膺白由北方归,政整会撤销,汪院长饬将膺白在职时坐车送庾村使用,膺白谢不受,将上海家里的车开到庾村,以原已有车,为不受的理由。后来膺白卧病,时时要到杭州买药,车子很需要,以后我一直把它留下来。
吟霞母女正要到杭州采买书籍文具,我临时接到一封信,是曾在上海允中女学任教的楼文耀先生寄来。熙治曾在允中读书,我与楼君见过几面,未通过信。她这次的信是由杭州一个尼庵寄来,大意说:国难中拟有所效力,而不知何所适从,问我庾村工作中有无她合宜的事,并言她是单身,不求待遇,此时正在尼庵教小尼姑书,倘数日内不得我信,即随众他徙云云。我将原信交吟霞嫂,请其往访楼君,告以办“临中”之事,倘合意,即偕来。楼君带了洗而未干的衣服,当天傍晚即到山上,住在吾家,担任初中文史功课。
湛侯五舅母陶君辉,长于事务及会计,仕在山馆东面之屋,此屋楼下后来作了讲室,我们将账目之事尽拜托她。我们的中学是收费的,但以月计,以便学生中途随家长离山。若月底入学,则由下月起算,月初来则扣去未到的几日,务便来学,不使因学费而荒一日之学。学生中途退学,书籍照价收回,如此后来者不缺书。舅母能唱歌,兼授唱歌课。
“临中”的学生每晨八时上早操,唱《义勇军进行曲》,住得最远的学生步行到校,从不后时。离校最远的一家是浙江兴业银行蒋益之先生家,他家儿女孙儿女都很用功。在山有屋避暑之家,大半家境很好,在“临中”所见,无不愿意克己,爱国心热烈。上海闻人杜月笙、张啸林家孩子,与他家司机的孩子同来上学,主人出钱。杜家一个儿子在楼先生班里,经楼先生循循善诱的教导,从卅几分考到五十九分。我问楼君何独惜此一分,不与及格?楼君说,使知前程极有望,而努力尚不足,张家的孙女品学俱佳,询知其母教甚好。有一男生在高中,年事已长,最不守规,其家与张家有素,由张女暗告其祖父,警戒该生自动退学,不结怨于学校。募救国捐,缝制慰劳品,全体男女学生俱出力。
我每日早晨向窗外望着一个个“小壮丁”步上石级进学校,课毕看他们跳跃而去,亦有时到操场看早操,他们的体操姿势并不像受过认真训练。近年的学校对于体操,尤其团体操和步伐姿势,似乎比我少时的学校更不着重,不知是否因学科太多没有功夫?抑或都市地贵没有操场?熙治知道我在看操,往往特别卖力。对着这些年青学子,我相信中国否极泰来,复兴有日,寄以无穷希望。我的情绪这时尚甚脆弱碰不起,然心里亦在准备能参加一课两课的书。平常国文教师张惠衣请假回家,他的功课由竞心代;一次,适值竞心自己有课,我知道他很希望有人代完一篇《左传》“子产坏晋馆垣”;这是我幼时父亲为我讲得声容并美的一篇,我很想告奋勇去代,吓得熙治和我一个表妹朱西牧百计恳求我勿去,说她们一定自己读之烂熟。我如此不受欢迎,以后遂未再尝试。
我们这个临时中学虽然没有校长,但是人人效力。我住在隔壁,每天有一定时间,等候师生来问讯。每星期六的中午,全体同人在吾家聚餐,厨子总预备大碗可口的肴菜。届时各人提出应兴应革之事,经众同意者,次周即实行。国文教师得意而背《孟子》“未之有也”,楼先生说生平未有如此痛快之事。我觉得是我们规模小、人少而集中之故。莫干“临中”气象之好,在乎教者读者和家长都能“合作”“认真”。因这个学校,许多人延迟离山,亦有认莫干为桃源而特来避难者。“临中”曾请他们到小礼拜堂讲演,各自择题,这讲演会每二周举行一次;记得有顾寿白医生讲“传染”常识,林烈敷先生讲“西北边疆人民生活和风俗”等。本校教师及学生亦有参加过讲演的。
五舅湛侯是一位业余自我学成的农业家,我们称他为“多九公”。以前膺白同他谈农牧之事,是选购精种,不惜工本,成就在远处大处,我无此气魄和力量。庾村的地,土层极薄,产物瘦得可怜。几年来仅在山坡植了松林,开垦过一片桐园,由严州聘来工人指导。浙江不是产桐油的大省份,但严州的漆与桐油亦算有名。我们种的是“七年桐”,还是膺白手里的事,此时尚无出产。
我同五舅商,我们先“小做做”,从畜牧着手,畜牧从本地羊和猪开始。我说,十块钱一亩荒地,加工加肥四十元,当地熟地。他惊奇我能懂得到此,他说我肯如此,事便不难。仰先嫂是崇德人,崇德的羊很好,她听见崇德农人的话:“养在棚头,赚在场头。”棚头饲畜,其肥料利及土地,是盈余。我就想如此做,五舅不反对。管庾村农场的潘雪超,原是五舅在闸口农场的工人,娶仰先嫂的使女,仰先嫂待使女如家人,将来当可替我照顾几分。我已经备款要叫潘雪超到崇德买羊,金华买猪,绍兴买鸡,性白赶来表示异议。性白的看法是对的,战火眼看要延到内地。岂可再拖开场面?而且这些场面,将来责任都要搁到他身上。我的想法亦不为无理,地方一日在手,一日需要有活力生气;庾村的工作基础,人和地皆现成,并非突然多事;失败有限,成功则更增我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但结果是我尊重性白的意见,而中止这个计划。
秋收期到,农民照例来“公共仓库”押米。我们的米仓在庾村公路车站对面,可容一千担米。每年秋收以后,农民押米于库,资以周转,明春待价而沽,他们最以为便,是我们无意而成的一件实际工作。性白、竞心来与我商:米仓地处冲要,万一因乱被劫,不但亏本,还须赔米。又战况不利,米价大跌,而农民需款更急,宜如何办?我们商讨而后,觉平时向通有无,何况此际?决定照押。且因米价下跌之故,往年押六折七折,本年加成受押,值五块钱的米,以九折四元五角押付。这年的存米地点,由性白与农户商,不集中于大仓,而分储在各小处。有性白的安排,和农民的合作,这件事后来结果甚好,毫无损失。仓库押米,只取极低手续费,不收利息,我们开始是战前的法币五千元,收回亦是此数。
提到我们这个米仓是无意而成,我要得罪一个或几个并不知名姓的公务员,浙江省公路通到庾村以后,有了一个车站,这车站离莫干小学不过百步,顿成一个热闹区域。安庆工人出身的王有芳得到“公路局”许可,在车站对面沿河自己的一块地上造了一间大停车房,四间小车房,供往来旅客洗车停车之用,经营一年,获利颇厚。照原合同,试办一年,可以继续,条款中须有救火清洁等设备,亦未违章。不料一年期满,王有芳一连接到几个公文:初责以设备不周,不准继续,次责以估价呈报,公路局将收买其车间。王有芳决定停止营业,不愿作价被收买。最后的公文是其年九月底以前,不准停业;此因秋季海宁观潮,各地来浙江游客可能转到莫干山,需要车间。王有芳年事已高,在安庆工人中为前辈,受人尊重,他的后辈虽已读书,本人识字无多,对这些公文不甚了了,但知不是好意。来见膺白,看前后公文,显属有意为难,问他意欲如何。他坚求莫干小学收买其地。膺白问:“既肯出卖,何妨估价让公路局收买,或者并不吃亏亦未可知。”他意有未平,言即使高价亦不愿让,于是膺白照其价买归学校,将四间小车房无代价借给公路局使用,以一年为期,而以大车间改成仓库。吾家在乡间不管公家闲事,只此一次救王有芳之急,然仍借给小车房,不使公路局难堪。这仓库与车间,抗战时毁为一片瓦砾,我迄无力恢复之。
浙江大学竺校长藕舫(可桢)夫妇到山来访,他们正在打算浙大迁徙的问题。我自己在山虽未萌退志,然莫干非可久安,于大学不宜,据实以告。他们想把孩子送“临中”寄宿,我答应照顾,后来局势急转,未成事实。我想起杭州的“图书”应早搬开,请其向有关的人陈述。他谈起我所捐屋,谓闻有人提议发彩票出售,问我意见。我说:“为抗战用,已经提出,但凭政府处置。个人则不取赌博方法的。”
同学赵佩文(懋云)由她家乡四川荣昌县来信,谓江浙恐不守,请到她家避难,这是第一个来邀我的朋友。后来还有武汉方面膺白的朋友,都令我感激。我函谢佩文,我以为江浙驻有重兵,且筑有极坚固之防御工事“兴登堡线”,不想半年的坚守都不能的。
白云山馆石砌前有一棵大枫树,为全国最大的一棵,入冬叶褪深红色,以前我们在此时都已返沪,故未见过。这一年满树红叶,扶摇上天,婆娑盖地,景色正对着“临中”高年级的讲堂。我常常想,这小小山头,能作“避秦的桃源”,亦能作“亡秦的三户”。同居的计太太、楼先生渐渐以避地之说打动我,她们听到几家人家的远行计划。一日我对她们说,在山我还可以做一点自己以外的事,出门将何之?人地生疏,累朋友于心不安,无人照应,寸步难移。于是我们心又定下来,不作任何准备,但我从不劝别人留在山上。即我们学校的安排,亦只使人在山一日有一日书读,始终给人以流动自如的。伯樵、仲完曾来山上,伯樵为京沪沪杭两路局长,已在夜间疏散重要物资,暗渡钱江大桥。仲完想留在山上,又想劝我走。他们离山赴杭,我又清静下来。浙江省政府决定撤退之前日夜间,财政厅长程远帆偕王大纲到山,告我明日将离杭,在杭与伯樵等谈过,恐我出门无人照顾,与大纲商,愿否再来吾家,大纲一口答应,故立刻请他携铺盖及一小皮包,随同上山。危难中许多故人不忘我,令我感激。从此,大纲等于吾家一个子弟,助我各种事务,在抗战时及抗战后,我所经手之公私各事,无不有其一臂之劳,到一九五〇年我全家离香港到美国为止。
廿六年(一九三七)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庾村来电话,说话者是吾舅葛振民(敬康),他刚由南京到庾村,有卡车一辆来接我,是伯樵等所安排。他告诉我,白日有空袭,在京杭国道上车须夜行,他们深夜到此,拟次日夜间回京,要我在傍晚以前下山到庾村起程。他另有小车来接敬安姨母返京。我斟酌之下,时势至此,不再以无用之身,仆仆道途。与仰先嫂商,请她携德容,并代我将熙治带走,我仍留山。康舅再来电话,我不下山,他亦不归,请勿固执。我的妹夫钱乙藜,与仲完复由南京来长途电话,谓此系最后且难得借通之军用电话,请勿负朋友之情。仲完说话等于哀求我离山,她们在乙藜家候我。一日之间,仰先嫂代为整理各人行李,女教师无家在山者均同走。性白、竞心都主张我走,减少山上目标,说我可为之事他们必继续为之。遂与性白商必要时学校、农场种种措置,我告诉他,同人安全为第一,身外之物请勿顾惜,属于我私人者更勿措意。我坚守此约,抗战八年中,性白夫妇及其他往来山沪之人,我从未干以私事。对于文件,托以不能保则毁,此事性白夫妇为我辛苦妥善保存,使我今日还有一点可贡献的史料,连装置藏山的工友,我终生感激不忘。性白夫人名李雪钧,亦属莫小教师,后亦参加我们校董会。终抗战之世,她夫妇坚守岗位,直接保全了莫干小学,间接保全了莫干山。
在夜色苍茫中,我们一行人到庾村“文治藏书楼”,此时吾家在杭州的书亦已搬到此地,我曾与浙大竺校长谈杭州图书馆的书,而我们自己的书我一点未有安排。这时莫干小学的小朋友们已放学回家,都未得见。经过膺白的坟,我默念:万一被炮毁如何?继思普天之下,何处非先人庐墓!膺白若不死,正欲“拼此一命”,则何惜此白骨?忽然一个奇想涌上心头,我托性白:此地若为敌占,临走请用泥土掩盖石碑,不留名姓于沦陷之区。
(原载《传记文学》第六卷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