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〇 分手与身后(2 / 2)

亦云回忆 沈亦云 6828 字 2024-02-18

蒋先生在西安事变后归来,遭其令兄介卿先生之丧,我去电慰问,得复电曰:

艳一、艳二两电均悉,承慰唁至深感激。此次旋京,竟与膺兄永隔人天,尤切悲感。知灵榇业已安葬,稍缓当往展奠也。

蒋先生、蒋夫人后来同到庾村扫膺白之墓,我去信道谢。又请求二事:一、膺白之殁,政府有治丧公葬明令,我以遗言既戒铺张,事实上在三星期内,丧葬俱已毕事,而财政部与浙江省政府还来公文催我派员会商,故特另备呈政府请辞荣典文,以了手续。二、近十年中,膺白对国事有所见,大都倾陈于蒋先生,我请求如有其亲笔文件,或口述之足录者,赐我以抄录机会。我说二十五年前,曾有“他日尔为我传”之约,不幸已成谶语,敢竭余生,以践宿诺。

我只顾践此生死之诺,忘了那时国事的烦忧和紧急。我不料几次大难中,天给我迄今三十载的余年。

蒋先生蒋夫人给我复电曰:

上海黄膺白夫人亲鉴:七日尊书,今在庐山始奉读。弟经沪以时间匆促,行动不便,又恐病中相见,徒增悲感,故未奉谒,不胜歉疚,待再到沪奉访也。中正、美龄同叩真牯。

我不能忘记膺白丧中,蒋夫人给我的安慰和鼓励。平常我不是山居,即远在他方,并不多与蒋夫人晤面。这次她参与膺白的大殓,一天晚上来祁齐路吾家,坐得很久。我还说不出什么话,但心知她的好意。她说我帮膺白忙已久,今后自己“一步向前”,一步向前几个字她用的英语,我知道叫我不再躲在后面。她问我要不要出国走走,不去从前曾经到过的大地方。以免感触,到小一点地方去。临走她告我快要离沪到蒋先生处去了。

当时我心中有一件犹疑之事,未与她说明。膺白大殓之日傍晚,我回到家里我的书房,先后进来的连我一共四个人。大纲来向我告罪,这几天电报太多,他以为都是吊电,没有译亦没有复蒋先生问膺白大殓时刻之电。君怡已在我书桌边。仲完匆匆从楼下赶上来说,好了好了,放心放心,手里拿着一页信给我看,是聂云台(其杰)先生的信,信里说:这日黎明五时左右,在似梦非梦中,个人报告膺白去辞行,匆忙未下车,他问去那里?说去“潼关”。云台先生说潼关在西,膺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无疑,托仲完转告我放心。我很清楚,若言三千大千世界,岂上海与潼关这点距离还分东西?大纲尚未离开,我问他蒋先生电报从何处发来;说洛阳,君怡随口说:“看蒋先生去!”我们说话即此终了。

我不信灵魂之说,看过几本书终怀疑,自己没有过一点经验。以膺白临终犹念念不忘国事,故蒋夫人临行我除托问候蒋先生外,含煳的请便中问蒋先生近日有否异样感觉,而未说何故。不日西安事变发生。我恐有“惑众”之嫌,与仲完相约,不再提云台先生函事。

云台先生为中国纺织企业先进之一,他是上海第一个有新学识而做总商会会长的人。家世精医,膺白之病,极承关注。其尊人仲芳(缉规)曾为吾浙巡抚,母太夫人为曾国藩幼女,自着有《崇德老人年谱》,笃信基督教。云台先生信佛,他家各信所信,而乐人之乐。膺白在医院,一日他托仲完来请我去,吃一次午饭素餐,客人是印光法师,陪坐是他妹妹其德(张子武其锽夫人)、仲完和我。我先以为介绍我去求佛,后来印光法师谈话,尽是儒家做人之道,与佛家悟生死之义。这是膺白病中我仅有的一次出门吃饭,这次谈话增加了上述“彻悟”一段中我对膺白说话的勇气。我最后一次离沪出国前,曾请仲完陪到聂家去辞行,时云台先生已病卧在床很久了。

蒋夫人从庾村归时,告诉我看了膺白的坟,曾对蒋先生说更认识了我。又说我太知趣。她溢美之言,我有则守之,无当加勉。我体谅膺白,亦该体谅膺白的朋友,这是我仅仅做得到的事。

国民府政在膺白去世前不久,发表他为国民政府委员。我知道是准备为他“饰终”。膺白每次辞职总很澈底,他没有“恒为仕”的观念。他最后以及后来明令上他的头衔,他是不知道的。膺白弥留的一夜,岳军先生整夜在吾家,膺白去世,他立刻返京,为参加行政院会议,对膺白后事主张。朋友们类此之事,他们不言,我无不意会而心感。然膺白已死,我所求者为“是”“非”。是非不明,我不敢以虚荣耗人力而麻醉自己的。

我要感谢数不尽的朋友的关顾,还有外交使节的夫人,都给我亲笔慰问信,有说家里的门永为我开着;有说知道我此时决不见客,但信是亲自送到我门口的。膺白归葬庾村,过杭州,朋友示我一篇膺白去世次日,十二月七日的《东南日报》社论,论他:能以澹泊宁静之怀,致其任重道远之守,在并世达官贵人中,论其经验之宏富,眼光之远大,与夫抱负之卓荦,要不能不膺第一流政治家之称誉。虽提及他有用人不当处,此无庸讳言,我已心感溢美之言,与难能之公论万万分了。

我又要感谢写纪念文章的六十四位朋友,不知多少位还在世?在何处?其中大半不是平常写作家,而当时送来的草稿大半是亲笔。这些文章集成一册《黄膺白先生故旧感忆录》,成为一部分可参考的史料。可惜当时仅限百日集稿,未能征及远方朋友,而纯韵文亦因分类未曾收入。所以急于集稿,实因时势日非。此书发起者新中国建设学会编辑部,最后负责校对印刷者吾弟君怡。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四月初,我迁居杭州,我在上海祁齐路寓所最后一件工作即整理此稿。一日,君怡由学会持稿来,与我对坐酙酌排列,且加标点焉。

是年八月,中国全面抗日战起,我不复用心个人事。越八年而草成短篇《黄膺白先生家传》。以下是抗战胜利后我托人带稿赴渝给君怡、性元的信:

志弟、平妹手足:日月重光,普天同庆,闻讯之日喜极欲狂。数月来此间局势虽紧,总无法行动,每自恐来日不可知,乃于夏间匆匆草姊丈《家传》短篇,稿成拟设法送出一份离沪,则不得已中,吾事毕矣。天幸胜利实现,所顾虑者皆属多事。月之九日南京受降,曾举行家祭以告在天之灵,并在传后补记其事。昨日五舅见而大哭。而岳兄来函,亦有姊丈不及见胜利之憾,与姊言若相符合。爰将《家传》草稿带给弟等一阅,晤岳兄时乞将详细转陈,不另作函。大姊云启。(卅四、九、十二)

这册《家传》草稿,我托五舅湛侯带回重庆,他是从重庆来而复返。起初他不肯带,说此时大家忙于复员,无人看此。我甚为伤心,请他费半小时工夫先自一看。舅母陶君辉(蕴玉)是最热情的人,坚嘱我交她,故仍由五舅带渝。不到几日,君怡忽然由渝飞沪,事先我并不知。他从机场自雇三轮车到吾家,熙治见舅舅至,狂呼大叫,我们相抱喜而泣下。下面附他带来岳军先生给我的信。胜利后,沪渝电报始通,及上海市长初到,岳军先生已经有过几次函电给我,这次君怡之来,亦出于岳军兄之意,这种体贴是我不能忘记的。

蒋先生在膺白《家传》前面作了一篇情文并茂的序,亲笔写好,“序”与“传”均已另见。膺白最喜吴稚晖先生篆书,这次仍请稚晖先生用篆书题签。这年十二月六日膺白第十周忌辰,我将《家传》定稿付梓。岳军先生对《家传》十分关心,看几处指点。君怡告我:岳军先生看《家传》时泪下泣失声,素所未见。他问君怡说:“你还不回去慰她?”代君怡请假回沪。他又谦让不作序文。下录之函及种种关心,岂止一序文?

岳军先生函曰:

亦云吾嫂赐鉴:湛侯先生回渝,奉读手书及《膺白先生家传》,并得详悉吾嫂近况。追维八稔以来,吾嫂一身独处寇氛之中,申张正气,扶树人伦,教授之余,殚心著述;其艰贞不拔之操与诲人不倦之意,求之古人尚罕其比,何况今世,敬叹无已,转增伤痛。反复来札,声与泪俱。膺兄奇才伟节,自任天下之重,其生平行事,无不与国家大计有关,举其大体,当世尚多知之。至于操危虑深,忍辱负重,从容委曲,以求济天下之事,而不尸其成功,匪惟世不尽知,即同志之友,虽知之而亦不能委悉言之若此。惟吾嫂与膺兄同心一德,共致力于国事,故能将膺兄毕生志事,隐微曲折,一一传出,又能以《左》《国》之笔,写管葛之心,此固非后世史家之所能为也。此传为古今有数大文字,且为膺兄千古之所托,拟再从容寻绎,如于微言剩义尚有可补充之处,当再附加笺注,送呈采择。内人自割治后身体已渐康复,家母与家岳母以次暨儿女辈均托远庇平安,可告雅念。兹因君怡弟飞沪之便,敬托代候起居,惟冀为国珍卫,以副远祝。此间一切由君怡弟面陈,先以奉复,敬颂时绥。弟张群拜复。

(卅四年)九月二十六日

以下是膺白又一朋友,他学测量时同学彭凌霄先生信:

亦云夫人赐鉴:抗战以后,交通梗塞,未曾致函候安。复员后养疴田舍,鲜与外间往远。昨来南昌,接蓝军恒君寄来《黄膺白先生家传》二册,《莫干小学十五年》二册,比分寄俞君咏瞻二册。细读一过,心与神往。膺白先生智勇仁爱,富于革命性而具有创造力,其一生事业均在革命过程中创建。成功不小,痛苦亦不小;乱世多才,乱世毁才;整个政治环境如斯,可为叹息者也。晚年创建莫干小学,与东鲁圣人学《易》删《诗》,归裁狂简,同一意义,弦歌声起,亦足自慰。夫人以滂沛之笔,写此光荣而具野史性之《家传》,社会人士读此传时,同情景仰之心莫不油然而生。文字感人由来久矣,往古立德立功之士,吾人恍如亲见其人,向往不已,风微人往,何以信仰之诚历久不衰,此文字记载之力也。膺公一生事业,夫人知之甚悉,膺公存心立愿,夫人知之最深。以优美富丽之文,经长时缜密之考虑,写此伟大艰难之事迹。且处处客观,哀感沉郁之语绝少流露,非胸怀旷达,学养兼到,不能写此长篇大文。膺公传矣,夫人之文亦传矣。万尝三受膺公推荐而未能报其德,今膺公已逝,万年亦老,将永无答报之时,感怀知己,愧恨绵绵。今承惠赠《膺公家传》《莫干小学十五年》,谨当珍藏。精神好时,常常取出细续,不啻晤言一室;好友来时,取与共读。纪念前贤,留示后人,如是而已。书不尽意,祗颂春安。弟彭程万敬启。

(三十五)四月二十五日

我借这些朋友之言,以证所述之无大误,然亦因以自重,不胜感激而又惭愧。

自民二(一九一三)“二次革命”至此,我所“回忆”无不与膺白共同,且大部是膺白的事。膺白自己能说能写,他说的写的均不少,独没有写一点自己的事。我写,比他自写难得多,亦差得多了。他虽聪明,然对国家是小心翼翼,不自负而且自视欿然的。当他受着有意或无意的疑谤时,我不能平。他告我:从政不是为己,应有受得起委屈的雅量。尝指一佛经故事语我:“有一人面指释迦牟尼而骂,骂不已,释迦默不一应。此人走后,弟子阿难问释迦曰:‘师父岂真如此!何不一答?’释迦曰:‘有人送礼不受则如何?’曰:‘拿回去。’释迦曰:‘骂者亦如此。’”

膺白有一次和我说“心境”,他说:世人不了解他不要紧,朋友不了解则要反省;朋友不了解犹可,太太不了解则要深切反省;太太不了解犹可,若自己而不了解,则无地自容了。承他拿我放在他自己与朋友之间,使我义不容辞而写这些。违我心者,为写他而不能不带着我自己,并且还要写下去,因为我做的事还是循着他的路。

(原载《传记文学》第六卷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