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 最后北行(2 / 2)

亦云回忆 沈亦云 6410 字 2024-02-18

上海张岳军先生并转黄膺白兄:顷接蒋雨岩兄阳电云“秋山谓日本对华方针,全由海陆军青年将校团主持,荒木、真崎颇能代表,倘中日不早携手,恐第二第三满洲国将发生,介公有解决中日纠纷之实力及机会,何以今坐视不出?宾谓介公最希望中日携手,如日方肯合理合法解决满案,甚愿出而负责。秋山又谓荒木问何时与宾会面?宾仍请稍缓,并请善为说辞。又杨廷溥晤柳川、本庄、铃木等,谓中国依赖国联,将来满洲与华北发生冲突,日本则负攻守同盟之责,不能坐视”等语。又另据报告,山海关、秦皇岛等处,日人又已挑衅,热河亦甚紧迫,时局艰危至此,兄等有何卓见?盼即详示。中正佳。(廿二、四、九)

黄膺白先生:畅卿抵赣,面谈各情,不禁歉然于怀。日前原欲赴杭与兄面谈一切,不料南昌告急,仓卒西行,不克如愿。举世处境最艰苦者莫弟若,层累曲折亦太多。深盼兄即日命驾来南昌,详商一切,下星期当移驻他处,以愈速为愈佳也。中正真。(廿二、四、十一)

南昌蒋委员长:奉读真电,不禁歉然。弟处境最苦,兄深知之,兄用心亦苦,弟当能信之也。承邀面叙,至所心愿,容稍事摒挡再行。大旆移驻后,以何地相见为宜,还盼电示。郛文。(廿二、四、十二)

黄膺白先生:文电奉悉。待弟驻地定后,当即约晤。兄如不愿任北事,能否以私人名义赴北方襄助?盼复。中正寒。(廿二、四、十四)

民国十五六年北伐中途,膺白均以私人名义襄助蒋先生,他乐于为之,且十分努力。蒋先生欲他任上海市长时,他犹以私人努力之彼善于此,辞不肯就,事见前章。此次则与民十五六时情势大不同,外有强敌;内有一把散沙能退不能进之疆吏军队,人言庞杂之党,情感冲动之国民。他如何以私人名义到北方襄助?襄助谁?助些什么?这是国家应该拿出办法来的时候,谈判虽可秘密,宗旨必须给国民知道。向来不愿居名的膺白,这一次不考虑以私人资格北行。无论受名义与否,他甚为迟疑,我更极力劝阻。这时岳军先生已到北平,膺白电商之如下:

北平张岳军先生:寒电悉。昨复介电谓:“稍加考虑,再行确复。”总之,此事公私固两不容辞,事实却毫无把握。今尊电云云,甚是甚是,准稍缓视各方形势如何,再行决定,仍盼电复。郛咸。(廿二、四、十五)

又致畅卿先生电曰:

汉口总司令部杨畅卿先生:元电悉。岳对弟北行意见,想接洽。弟考虑结果,对内既尚待运用,对外又毫无转机,委实不能轻决,拟俟介归后,弟即来汉面商再定。兄参与密勿,明了各方形势,极望详教,资参考。郛巧。(廿二、四、十八)

与岳军先生商,因他知道日本情形,亦熟悉东北军、党部及各方人事。东北与膺白向无关系,此时失败之余,少自责备而多致憾于中央。党部夙视膺白为异己,给以“政学系”首领之称。除辛亥关系较深几位老友,其余对他都隔膜,反对蒋先生者更连带无好意。大敌当前,而内情若此,膺白何能为力?岳军先生则为蒋先生谋,亦深知膺白性情脾气的人。畅卿先生曾共患难于济南,曾为济案拟请蒋先生在纪念周有所申明;膺白在廿、四、廿五的日记曰:“畅卿来访,谈及‘五三’纪念,拟请介石在回想中有所申明,免后世不明真相。予恐妨碍国家,妨碍介石地位,主张不必。”膺白能知此,我则余悸在心。

民国廿二年五月二日膺白由南昌返沪,到家适其总角交徐青甫先生在座。他告诉我与青甫先生已经答应蒋、汪二先生北行就政整会事,一切已定,明令明日发表,将尽可能速即北上。青甫先生对他苦笑说:“这大木梢遭怎格办?”“遭怎格”是杭州土话“这遭如何”之意。这时北方局势已经非常不好,我恐惧其死里求生,必定焦头烂额。他对我说:“勿以为我们长可在山中做‘事外逸民’,国家垮下来将无山可入,不经努力,他日必悔,尽最后之力,则心安无怨。”

匆匆受命,急急准备,既经决定,连我亦忍着心,赞成他早日就道,不但如此,我还壮起胆来,存着希望作乐观语。几年来,我虽然常常权充书记和译电员,此时我不便同行,他亦不要我同行。临时请何杰才君为秘书,傅墨正君办庶务,王大纲君译电。一切准备须在上海。而到南京亦须耽搁,与政府各方面人见面,此事他后来请汪先生代决定,代安排,使他可以早日动身。比他先行出发北上的有两批人,似不重要而属必要。一是刺探敌情的人;凡办过对日交涉的人,都多方网罗。二是对内怀柔敷衍的人;凡与旧军阀政客有过交谊的人,均去代为先容。如上驻日公使蒋雨岩电言,第二第三伪国正在酝酿,昧大义者非正常百姓,而是军政失意大员。膺白以为此辈能悬崖勒马,不但国家多存体面,事实亦比事后收十要容易得多。这一次,他一改从来不敷衍态度,甚肯卑躬,亦不惜慷国家之慨,多揽冗员。中国从未着意培养外交人才,对日尤甚。外交须先有国策,以国策为中心,而中国从未达此境界。对日关系之恶,尤令自好者望而却步。膺白一向对以上两种“人”和“事”少注意。此次网罗对日人才,非甚忠厚过时,即近浪人一流,理想的人才极为难得。为国家与时局,他不敢以心中之是非为是非,处处说之以义,结之以情,尊为好汉,相与爱国。日本人性急而量窄,中国人与之相习,急窄更甚,莫不自以为功,此皆事先想象不到之事。这次在膺白已经兼容并包,然亦不免有漏下之人,他有意无意我不知,因我留在上海,他们来找我。我在膺白面前,对国事和其他看法,要保持独立的见解,虽然我们的看法大都是相同的。我在人事一端,极少插嘴,我守公私分际甚严。

我想不到何亚农君从北平回沪,告诉我膺白身边人才太少,被人包围,要我速到北平,他自己愿在膺白办公桌旁摆一桌子帮忙的话。我回答他,人才太少是的确,老朋友关心他,为何不开张名单给他,让他延揽?问他心目中的人才,他没有说出一个,末了说出一个他所认识办过庶务的人,该到北方去。膺白不会受人包围,想包围他不会成功。这次膺白有一件认识很错误的事:他对某几个老人,以为是热心而不是热衷,甚表敬意,后来都知不然,这亦是想象不到之事。不能拥他成一小的或大的系统,可能为许多人所失望而不喜;但为此行第一个姿势,他光明坦白,除开对国家,任何事引不动他。

膺白到南京之日,平津已危在旦夕,先他北上准备住处的人,特又赶回南京,候他于正在会议的门外,要他再往南昌,不出一星期局势可决,若平津已失,无再北上之必要。膺白五月十五日日记曰:“在铁道部(汪之官舍)午饭,墨正由北平来,报告北局危险,岳弟托转达意,要我缓行,予思国家危急至此,不能再为个人打算,断然北行。午后访钧任(罗)、果夫(陈)、楚伧(叶)、觉生(居)、哲生(孙)等,六时渡江。”

岳军先生虽为膺白打算,嘱其缓行,但他自己在平,直到膺白抵平,塘沽停战议定,然后返沪。凡膺白所落落而疏忽的人事周旋,岳军先生足以代他弥补,在党亦有其地位。青甫先生早岁在东三省银行界服务,与前一辈的东北文人多相识,故亦毅然先膺白赴津;老朋友这次亦几乎总动员。青甫先生一次叹息告我天津情形,围坐打牌闻门外爆竹声,相顾曰:“是了吧?来了吧?”论为人心已死的现象。

以下录膺白离沪前所收到有关华北军情的几份电报:

上海黄膺白先生:总座顷致黄(绍竑)、何(应钦)电要领四则,文曰“(1)敌军全线业已撤退,当不致独向古北口一路深入。惟中央各师之在该方面者,连日苦战不停,又无单独反攻驱敌出口之实力,此种无企图之兵力消耗,殊属不宜,似应相当隔离,俾便得暂整理。如此路长此纠缠不清,甚或惹起全线战事之再发,亦难预料。请兄等特加注意,亟谋适当之处理。(2)多伦既失,全察动摇。该地屯兵七八万,竟为伪军张海鹏、刘桂堂辈所攻陷,不胜诧异。欲图挽救,自以统一该路之指挥为最急最要。阎(锡山)、徐(永昌)既不允就,惟有仍请(黄)季宽兄以参谋长代行委员长职务,速赴张北负责指挥,以图恢复。(3)此次敌兵自动撤退,本非我军战胜之结果,中外共知。我军乃据为通电报捷之资料,如雪片纷飞,内长国人之虚妄,外召友邦之嗤笑,致外报竟有我国军人奇不知耻之讥,实可痛心,应即切实纠正。一切标语口号之政策,徒增倭寇之敌忾心,于我毫无实益,亦应概予停止撤销。(4)我军实力不充,只能妥择阵地抵抗,此种战略策定后,宜使全线一体恪遵。怯者固不得擅退,勇者亦不许轻进。论者每持以攻为守之说,欲乘敌人薄弱之点,贪图小利,轻于突击,徒为局部一时之快意,固于事无济,且最易牵动全线。请兄等与各将领分别面谈,切实申明此旨,共同注意为要。即希查照办理,并盼确复”等语。(杨)永泰鱼申。(廿二、五、六)

上海黄膺白先生:庚申电计达。顷接敬之虞(七日)戌电称“(1)古北口方面,连日正由陈次长(军政部次长陈公侠)与上海根本(博)交涉中,拟俟后方阵地构筑完后,再复酌办。(2)察哈尔方面,冯占海、刘翼飞、汤玉麟三部,因经费困难,每部仅发给养十万元,若每月能各加发十万元,则士气一振,即可应战。季宽亦极愿往任指挥,惟渠要求先将经费增加,且加派中央军一师随往耳。上官云相能开往否?乞示。(3)无谓之宣传已迭严令各军停止,但因宣传可得社会捐赠,故仍有不遵者,当再申诫。(4)小部出击之事亦迭令各军停止,并曾召集主要将领面告一切”等语。再(陈)公侠在沪与日人往还,纯赖王长春,此人甚谨厚,而说话颇急乱,去年沪市府用之曾着小效;其人奔走能力及路索似均在(殷)亦农上,希收之为用,以免两歧,彼与弟及岳军均交好也。永泰庚酉。(廿二、五、八)

上海黄委员长膺白兄:真电计达。今日战事激烈,死伤甚大,已退第二防线。如敌继续进攻,一二日内败退密云,亦意中事。此间均盼兄迅有办法,并速来平,否则形势转变,一切进行,当更棘手矣,如何盼复。(张)群真二。(廿二、五、十一)

上海黄膺白先生:顷接敬之、季宽两兄致汪院长真未电略称“古北口方面战事激烈,似此战事延长,实为双方之不幸。此时可否由钧座嘱膺白或公侠再与对方商量,在双方默契之下,以整理战线为言,指定某一线上为双方同时撤退地区”等语。弟意如此要求恐难办到。对方必以武力将我前线击溃,乘势追击至密云、玉田、丰润、滦州之线;乃时如我方不敢再战,彼或仍撤回长城之线;如犹不屈,则将波及平津。请兄酌量情形,再与对方一谈,补救得一分是一分。汪院长因无密本,特嘱代达。尊意如何?请电复。陈仪真亥。(廿二、五、十一)

上海吴市长铁城兄请转黄膺白先生:本日有友人与日使馆武官永津密谈,倘得双方默契,停止作战似有可能。闻我公在沪已有运用,不审经过若何?前方自今辰起在苦战中,如能寻得和平途径,俾免重大牺牲,此间同人均所切盼。尊处接洽情形如何?乞即电示。何应钦真戌。(廿二、五、十一)

南京军政部陈次长译转黄膺白先生:顷接刘次长崇杰由北平元电称“(1)日方宣传我军挑战,故复进攻,外人颇为所惑。日前特约英、美、法三使馆武官,与何柱国分别做非正式晤谈,由何按图说明前后军事及维持地方治安各情形。各武官皆言,经此说明益证日方缺乏诚意,杰并请其详达各使。(2)自日飞机来平后,英馆某参事来称:蓝使病医院,嘱其来询近事。并谓个人意见,华军倘不后退,战局或将扩大,只须两方军队自行接洽,深知文字规定中国政府办不到。谈及国联,彼谓国联于完成议案后,其任务可算告一段落,况日本今已脱退国联乎?杰言除非各国明白表示不能履行应尽之义务外,中国不变其政策,如日本果有诚意则战事必可避免。(3)美使谈称:倘日军进攻平津,个人观察美政府与国联相同。言外之意,似亦只能予道德上后援,不欲卷入旋涡。(4)各使皆查询黄委员长北来是否已有准备?与日接洽结果?现在局面与新设政委会各委有无合作之可能?当经逐条说明或申辩。(5)各外人谈话,首须切实研究,是否可视为各国政府意见之暗示。惟国人一般所推测,倘日本扰及平津,必引起国际干涉。证以日来敌机迭次盘绕平空,旁若无人,各国态度沉寂,以前之推测及希望恐成幻影。当此危急之时,事实法理,益须兼顾,似应电嘱驻外代表,以日机飞平为题,切实探询各国态度,并令各持意见详复,以备政府商定国策之用”等语。特转达以供参考。中正删戌。(廿二、五、十五)

以下为膺白离沪前所发有关华北军事的几份电报:

南昌蒋总司令勋鉴:真未电已转咏霓。连日与银行界接洽,大体就绪,惟二个月光阴甚速,七月以后之财政,仍盼中央能豫为筹划耳。真申电亦奉悉。兄本定今晚入京,因敬之、季宽昨有真戌电来,谓古北方面战事极烈,嘱再与对方商寻停战途泾,本午即约对方谈话,结果似非进展至密云不可。明晚或后晨,另方面或有消息可来,故极迟寒日必入京,转车北行,知注特复。郛文申。(廿二、五、十二)

南昌蒋总司令勋鉴:德密极密。本日……相符。兄意锐锋应避,我军经苦战之余,亟待补充及整理,不如仿欧战时兴登堡在东普鲁士对俄作战之故事,由尼缅撤至瓦萨,敌锋虽锐,而因后方接济兵力配备关系,不能不止。故古北方面之中央军,若能撤至密云后方牛栏山前一带,或可减少巨大牺牲,而于华北政局亦有裨益。弟如谓然,务盼共同负责,切实主持,庶几军事外交两可立于不败之地。除摘要另电敬之、精卫外,特闻,盼复。兄准明晚入京,勾留半日,即渡江北行,决不改期,希释念。郛元午。(廿二、五、十三)

此电首行“本日……相符”,即下面致军政部陈次长并转汪院长元午电原文。所谓关东军某似系冈村宁次,其沪友或即根本博。

南京军政部陈次长公侠兄烦译转汪院长勋鉴:极密。本日得关东军某要人致沪友回电,略谓“承询军之行动,全属机密,恕未能告;惟可明言者,绝无进展平津之本意;但华军务盼能撤至离日军守备区域炮程不及之地点为要”等语。此间复研究所谓“守备区域线”究何所指,由战略地形推测,佥谓必指前次所述密云、玉田、滦州、滦河之线,证以文日荒木在内阁之宣言谓“必须待华军确实反省后,再撤回长城”之语,似与关东复电大意相符。为今之计,应请参照文申电所陈,共同负责,切实主持,或可有济,如何盼复。再连日飞机威胁平市,岳军电催速行,拟明晚车入京,在京勾留半日,即渡江北行。京中应行接洽之事,及应行接谈之友,均盼代为安排,俾省时间,而利行程,至感。弟郛叩元午。(廿二、五、十三)

北平北京饭店张岳军先生:真二电悉。宗密。亲译转敬之、季宽二兄同鉴:二兄真未电及敬兄真戌电均奉悉。连日及本晨谈话:(一)据云前次自动撤至密云、滦州线之议,未蒙采纳,而关东军侦察报告,反有兴隆军仅退城后一千米突,新开岭军对南天门日军阵地试行炮击,滦东建昌方面日驻兵仅一连。忽被大队我军夜袭,日军损害奇重之故,以致促成战事之再发。(二)彼个人因此之故,对关东军已失信用,故其政府有中止交谈之训令。现公的报告虽不可能,私的陈述仍继续未断。(三)由兵力、地形、后方接济、最近情报四方面,种种推敲,预料日军必进展至密云,今日所当研究者,即节节战退与速行自退,孰者于我为利是也。若节节战退,势必波及北平近郊。若大胆下一决心,用极速度撤至密云后方约二十里炮程不及之地,如牛栏山一带,从事整理,则无益之牺牲可以减少,对外之运用较为便利。若能就近再与永津接洽,更可不失时机,如何乞酌,并盼速复。弟明晚或后日必赴京,稍事接洽,即转车北行。弟郛文未。(廿二、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