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学生在南京打外交部,打中央党部。上海学生欲至南京被阻于车站。沪市公安局处置群众不当,平津学生代表来沪被殴捕,三千学生包围市政府,开民众法庭,李烈钧入团调解未成,岳军市长被困在市府。膺白偕君怡同往市府欲劝说,在门外鹄立一小时未得入。事后知起因实自南京来,又知由于好弄小策之辈,不知究竟为何?
南京政府改组,二十一年(一九三二)一月一日,孙科就行政院长职。蒋先生已于廿年十二月十五日去职了。膺白连接蒋先生电要他到杭州相晤。在号召团结下,恰巧冯玉祥到沪;冯在一月二日来吾家拜年,对膺白说:“都是您老不在京之故,您如在京,蒋先生有误会,可代解释几句,我冯玉祥不对,您亦可责备,何致双方被人挑拨,酿成内战,耗此国力,以致无法应敌!”话说得很漂亮。那日我亦看见他,穿着蓝布袄裤之状,以后他每日借吾家见客。吾家楼下有两间客厅,中间有一穿堂,电话所在,亦有坐椅一排。膺白自用客厅和书房见客,冯借用后客厅,随从秘书等在穿堂。冯要到奉化看蒋先生,蒋先生的哥哥介卿先生代复电,谓兄弟游山出门。这时膺白正接蒋先生电,准备到杭州,在一所屋内,很难措辞,电话定车位,大家听见。我不得已造诳说,膺白的大哥有病须赴杭探视。大哥的确有病已久,这次是托他的名,他从来没有如此多的人关心,这次听见电话的人一一传出去,大家来问讯。马云亭(福祥)先生常与冯先生共事,知道冯的弱点,夫妇都和我们很好。闻讯定欲同往杭州,谓大哥病礼宜探候,膺白固辞,不料上车他已先在。
廿一年一月十三、十四两日膺白在杭州。十三日记曰:“三时半在孤山散步,见天空飞机越山而过,落于澄庐门前湖面,知介石已到,四时何云(杭州公安局长)来接,谈至六时一刻始别,对外交、内政、财政等项,分别供献意见。”十四日记曰:“何云来接至澄庐,与介石共早茶,谈彼目下应取之态度,与今后应留心新人才。未几,子文来,又谈论哲生等最近有停止公债本息之议,及对外有宣布绝交之说。子文新买美国皮船一只,三人同至楼外楼登陆;舟中介石颇多感叹,谓国家情势或将回到民国十三年以前各方割据之状,予谓外交财政恐较十三年以前更加危急。”(澄庐系蒋先生在杭住宅,楼外楼系西湖边有名饭馆。)
在上海虹口一带的日本侨民,和日本海军陆战队,前者不安本分,后者想效其陆军在东北之立功,酿成淞沪之战。这时上海市长已是吴铁城。廿一年一月廿八日,上海市政府实已得政府允许,接受日本人所提全部条件,而日本海军陆战队仍于此夜攻击闸北。中国军激烈抵抗,为国难以来极光荣的一举,出捐慰劳,妇孺咸奋。廿八日的整夜,吾家里电话不停,合家都未好睡,后半夜都是我自己接,各方面消息不延误传通。这次战事接近首都,远方军队不能应调来援,尤其在江西的大军不能撤开。政府迁洛阳,这是南北统一以后第一次迁都。一部分中央委员欲在上海办公。吴市长与外交团接洽调停战事。膺白廿一年一月卅一日日记曰:
至公余社应铁城之召,铁城报告:“在白利南路英领事公馆,会同美领克银汉,与日领村井及日司令盐泽,并我方区寿年师长会议。英领提议日军退原防,我军退淞沪路线西二千米,另由中立军队维持秩序。决定停战三天,由日领请示其政府。开会时盐泽颇失态,英领颇公允。”在座有蒋光鼐提议战区内人民,应设法使其搬出,由市政府办理。议毕在庸之宅晚餐。
我当时曾私自提议,闸北监牢里的犯人亦应迁居,这些犯人没有死罪,在战火下被徒刑着是惨痛的。
膺白廿一、二、一日记曰:
至静江宅会议,各报告奔走经过。最后庸之报告与哲生谈判经过:哲生本拟在沪组织临时政府,诋迁洛为仓皇出奔,经解说后始允不组政府,改为“中央委员驻沪办事处”。
淞沪之战,尽东南精锐,自廿一年一月廿八日起,至三月二、三两日,我军撤退上海,放弃淞沪。国联调查团抵京之日,凇沪停战会议,已正式通过停战。在战事期中,南京、上海间火车不通,往来以江轮。最后日军在浏河登陆,抚上海之背。膺白日记中言:“浏河宜注意,予说过十余次。”我不知其对谁所说,他每日出去开会,当是那时说的。
前章《莫干山》中,曾述及国难以后,我们在莫干山麓庾村,开始了我们的农村工作。在这同时,膺白另还发起了两件事:其一是“莫干山住民公益会”,其二是“新中国建设学会”。庾村工作是膺白独力负担的,公益会及建设学会是朋友合成的。
“莫干山住民公益会”,是中国人在山上有组织的第一次。由住民集款做公益,全体住户为会员,出的钱做的事大家看得见,带点自治意义。膺白被举为第一任董事长,他的后任为叶揆初(景葵)先生。抗日战时,山上有过一个“中外难民救济会”;中国人方面,在山有我莫干小学校长郑性白主持其事,在沪由揆初先生向各业主募捐,山上还有几个忠实管屋工人,几种凑合,战后的莫干山算是保存得很好的一处。莫干小学在山上,终抗战八年,弦歌不辍,性白夫妇之功,后章再述及。
国难以后,在上海常到吾家的张公权、张镕西、黄任之(炎培)、江问渔(恒源)几位,提议有所结合。其中有人已参加过救国十人团,凡十人成一组。这次提议的动机,为见“社会堕落、国事艰危”;所欲励行的精神,为“高尚纯洁、博爱互助、侠义勇敢、刻苦耐劳”。膺白一向主张“计划”和“方案”,以此集合和分配才力,治而不乱,实而不空。他仍旧主张如此入手,提议组织“新中国建设学会”,研究“广义的国防中心建设计划”。
他以为对当前国难,用兵——以现代战规模,决非淞沪肉搏巷战可比,我们的武器和训练,相差甚远;抵货——日本货的市场不只中国,中国亦有不可缺之日货,应诉之长期的国民爱国心。以政治力干涉工商业,则先吃亏者是中国人。诉之国联,犹涸辙之鲋鱼待东海之大水。大邦援助,倾国仗义,史无先例。一部分日本人已丧失理知,如疯狂,愈刺激愈疯,而我正为其壑。中国所吃之亏乃积孽与共业,亦只有从培养国家元气做起,使一般人心力向建设之途,不再自克而相消成负。此固缓不济急,但属必经之路,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苟为不蓄,终生不得。
国难以后,到过东北的人回来,述亡国之惨,闻之痛心。有人述土肥原一段话,土言:中国人纷纷向之包税局,他说此系中国苛政之一,岂日人主政而犹如此。我们的国与人,真都需更始和更生!
廿一、一、廿一膺白日记:“晚与公权、熔西等商新中国建设学会事,直至十二时始散。”这是学会名称之初见。这年四月膺白曾往南京,我节录日记:
四、十四乘车赴莫干山,发箧整顿书物,而岳军电到,催赴宁。
四、十五复岳军电,明月准赴宁,请在汤山候晤。傍晚石曾、稚晖到山,在静江宅谈叙。
四、十六早八时与石曾、静江、稚晖诸君同下山,乘长途汽车赴宁,下午五时抵汤山,岳军、雨岩来接。
四、十七早八时介石偕岳军来谈:(一)对党、对外交,有亡羊补牢说;(二)根本分期建设计划。未几雨岩亦来,谈至十一时别去。午后三时介石又来,单独谈至五时一刻别去,系继续午前之说,加以详密讨论。
四、十八赴建设委员会访石曾、静江、稚晖,又同至铁道部访精卫。谈外交,分对沪对沈两层;内政,分对哲生、展堂、焕章三层。午后因知予不在寓时介石又来访,故偕岳军赴军委会答访;彼赠我日人金谷所著《侵略满蒙计划书》一册。又同车至中央党部,彼与岳军往开会,予独乘车游后湖及孙陵二处。傍晚五时介石会毕又来访,谈未来之国防计划,及希望我共同澈底研究。此等为公为私均应为之事,毫不踌躇慨允之。
四、十九晨离京,午后七时抵山,性白与陆叔昂君在焉(陆为办理徐公桥新村主任,膺白与我都到过徐公桥参观),谈新村事。
四、二十与陆叔昂君谈莫干乡村改进方案。
我们六月一日参加莫干小学开学及奠基礼后,回上海参加十九日新中国建设学会成立大会。几年来膺白对当局建议,他有两点原则:为国家,为国民。建设学会的事,他都陈说于蒋先生,请赞许和帮助。学会不但为问题研究,且须实地考察,其中可能有不少非党员,甚至不赞成党治而亦是爱国有识之人。几年来,这是膺白自动积极的一件事。
学会先租屋于福履理路,后在江湾自建会所。除会员专着单行发表,入新中国建设学会丛书,另有定期刊物曰:《复兴月刊》。会员研究分:政制、财政、经济、外交、交通、教育、社会、技术八组。膺白当选为第一任理事长。当发起诸君每次在吾家商量时,除吃饭我并不参加。一日闻室内拍手声,膺白出来邀我,谓同人通过请我入会,我甚为荣幸,报名在教育组。教育组曾推举七人分别研究各书局出版的小学教科书,我受派看开明、世界两书局的书。我们的计划,先纵面以书局分,再横面以性质分,如专看历史或地理或常识等。小学看过看中学。惜不久膺白受命北行,我亦跟走。《复兴月刊》曾有《全国小学教科书之检讨》一文,系初步研究之结果。
学会发起之初,曾赢得不少有心人的赞同。在党而眼光远大的人,以为多几个研究的人,有利无碍。不在党的人是初次可以结社研究国家的问题,有人甚至说:对国事焦急而无所适从,如此有一目标,亦可以研究出一个目标来。然进行之际,并不如预期之顺利:(一)学会成立之时,政府亦新设“国防设计委员会”(即后来资源委员会)。不但同样研究广义的国防建设计划,且是可以执行的机关;不但待遇优厚足以网罗一切专家,而且可以派出国考察或留学。诚早知有此,学会可不办,或改变途径,而章则宗旨已出,临时欲罢不能。(二)学会拟聘请之秘书长王光祈先生,同人认为极理想,君怡与之有旧,由君怡函邀,知其必来。信到,适王先生在欧洲逝世,既惋惜而又失望。王光祈先生常作沪报通讯,读过其文者当知其人。(三)长城战起,北方事日紧,膺白不得不受命北行。
膺白在学会的若干谈话,见《感忆录》王家棫先生《黄膺白先生在新中国建设学会之言论》一文。《复兴月刊》发刊辞是否为膺白手笔?我已不复记忆。同人著作,在他未北行前,或正返沪时期,大概都读过。他自己之文,我记得有《东北问题我见》一篇。日本驻英大使吉田茂过沪来访,膺白讶其论调很与相近,许修直君代表回拜,见吉田氏桌面有载此文之《复兴月刊》。彼系过路,任务在欧洲,而关心我邦言论如此!
此时使中国人多知道日本和日本人之看法与想法,实为重要。学会拟多译这一类书,以下是膺白在山上寄给孙伯刚君一封信,膺白身后,孙君刊在杭州报上的。
伯刚仁兄大鉴:昨函计达。日前面谈各小册子,近日略加阅读,大有从速译印之价值。山中天气较凉爽,拟请兄于二、三日来山工作,庶几朝夕晤谈,较为便利。如蒙允诺,弟处可以下榻,只要带薄被与毛毯各一条,枕头一个足矣。盼即见复为幸。此请大安。弟黄郛顿首。(廿一、八、四)
我写过一篇《匹妇有责》在《复兴月刊》,极迂而浅,稿已不存。傅沅叔师见而奖许,赐函中摘有原文三小段,兹将原函附后,以见前辈对人心世道之关怀,不止鼓励一个后进而已。
亦云夫人阁前:昨蒙赐《复兴月刊》,归而检大作诵之,为之悚叹不已,不图十余年来进德修业如是孟晋也!其言:“吾国存亡之关键系于人心,吾国复兴之机会操于人心之转变,而心理建设之枢纽,归纳于妇女应负其责,而力行勤俭以为之基”,此真药世之金针,警迷之木铎。其中精粹之语,如曰:“恶相得而益彰,祸相因而无穷,以成此百孔千创支离灭裂之局”;又曰:“彼千法以求余财,悖德以侔非利,苟享用之无地,诤谏之有人,何尝不可挽薄俗于万一!”此皆老朽心中所欲言,而夫人乃抉其弊而痛切以道之,且挽其失而强力以行之,与膺白先生之“革心论”,如桴鼓之相应,使国人睹此而幡然憬悟,复兴其有冀乎!敬佩何似!增湘频年闲放,耽书嗜游,重以人心世道,闻见日非,益复自甘颓废,及诵贤伉俪之高论,不觉意气奋发,隐隐然有振厉之机矣。现定于后日赴杭,往金华一游,俟返棹后,再诣莫干山,计时当在月半后矣,未卜彼时台从能还山否?连日因往瞿氏家中校书,未复诣谈为怅。手此即候撰安。同学傅增湘拜启。五月六日。
学会后在江湾自建会所,是两层楼,形式甚简朴,主要有一间会场,一间图书室,抗战时屋与书全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