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见膺白先生是在国难发生以后,自此常常见面,以至二十二年五月膺白先生就任行政院驻平政务整理委员会委员长。这两三年是我与膺白先生密切共事的时候,其中曲折繁重,决非片言能尽。当二十二年四、五月间,长城各口军事失利,北平危在旦夕,那时候中国所取的方策,只有两种,其一是继续抗战,其一是设法暂时停战。这两个方案各有利害。我们本于“两害相权取其轻”之义,所以决定设法暂时停战,而不顾一己之死生毁誉挺然担此责任的,膺白先生实是第一个人。
有一次,汪自己送蒋先生给膺白的电报来,系用汪的密码拍发,他说有两个字再三译不成文,疑有误。电言:“北方有国民军出,知必系膺白在内。回念前情,不禁泪下,请毋忘打铁约言,并以事大哥者事中山先生。”所言有误的两字是“打铁”,膺白答言无误。膺白与陈蒋两先生换谱在上海打铁浜地方,约言是:“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语系英士先生所拟,蒋先生赠英士、膺白二人宝剑各一,此二语即镌在其上。所谓“打铁约言”指此,大哥者英士先生。自癸丑(一九一三)二次革命而后,同志间主张不同,膺白与陈蒋两公工作亦分道,此寥寥数语,其中实含有无尽情意。膺白当即复电曰:“八年苦志,一旦揭穿,今后生涯,复归荆棘。”亦托汪代译发。其时中山先生病已日重,而南北、新旧、左右之争,亦愈显露,国民军日趋下坡之路,膺白用不出什么力。
临时执政时,许多委员会中都列有膺白的名字,亦曾几次要特别安置他,第一件征求他同意的是税务督办,膺白一口谢绝,这是北京第一件无事而厚俸的优缺。中国海关权在洋税务司之手,督办不过一个名义,而待遇则因洋员而亦特高。膺白说:这差使无论在谁的政府,他不做的。连下去不征同意而发表他为全国国道督办,除治襄先生代草的辞呈,膺白在答内务总长龚心湛先生函中,建议并入内务部工作。其函如下:
接诵大函,备聆一切。国道为济时要政,诚如尊论,弟以材辁体弱,一再呈辞,虽经执政挽留,同人劝勉,而虚糜时日,徒歉私衷。素仰贵部于进行计划,筹议已有端绪,值此国币艰难要务停滞之际,可否归并贵部办理,以资熟手而策进行。尚乞明示,弟当再上辞呈也。
这件事有朋友劝他接受,上海的全国道路协会亦来电欢迎。彭凌霄先生来信有“今后建设首在交通,公能创立基础,事业亦至宏大”之语,他终无意使国家添此骈枝机构,而自缚于人事之烦。
林宗孟(长民)先生任宪法起草委员会事,膺白名亦在其间。林曾特到香山访晤二次,膺白答复他的信如下:
日前大驾枉顾香山,畅谈甚快。国宪起草一事,彼此为极诚恳之交换意见,备承眷注,心感无涯。别后独居深念,考虑再三,实为时间精力所不许,未敢贸然从命。所有前上执政请辞国宪起草委员一书,务恳即日代呈,幸勿再予延搁,以免旷职之愆。夙叨雅爱,谅荷鉴原。异日追随骥尾之机会正多,不必拘于此会,容俟我兄大业告成,再行负荆请罪。
这一年中,似乎每个委员会里都有膺白之名。他实际负责而且甚努力的是关税会议,以为这是国家的事,非一派一系的事,义不容辞。关税会议发动于华盛顿会议;一九二二年二月六日华会关税条约规定:“本约实行后三个月内,在中国开关税会议,研究裁厘加税问题。在裁厘加税以前,许中国抽二五附加税及百分之十奢侈税。”因法国不批准华府条约,直至民十四(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方在北京开会。法国不批准华会条约,系借口金法郎案,金法郎案者,法国退还庚子赔款的用途及条款,赔款以金价支付,经中国几任总统几任内阁议未实行,未实行之故为国会反对。
我必须补述一点各国退还庚子赔款的事。原来各国退还庚子赔款都规定用途,大抵用在文化事业,如美国庚款之用在派遣留美学生,早期清华大学即其一端。与其他中英、中法、中比等庚款基金董事会,均由中国人和退还国代表共同组织。名为退还,然中国国民并不减轻负担,款仍照出,不过由海关总税务司扣交董事会。在退还国似甚慷慨,在中国人仍担重负,惟中国方面董事大都在教育界文化界,比军阀用以打内战总不相同。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国系参战国之一,曾得缓付庚款几年。战后各国币值大跌,英美诸国仍照原来金银比价计算。德奥等战败之国则真的退还庚款,然中国政府用以作几种内国公债基金,亦仍照金计算。庚子条约对八国联军是同样利益而不同分配,折算有几种规定。中国国会,在条约中解说出以纸法郎付还法国部分的理由。以纸法郎,中国不难顷刻还清这债务,而所谓退还后之用途,则一事不能成就。法国退还庚款用途,除与他国之同样文化事业,有一条帮助已歇业之东方汇理银行复业案。金纸问题虽未决定,但海关已以金计算,扣出法款存储。
此事成为政治问题,在法国则庚款不解决,不通过华府条约;在中国则法国不通过华府条约,无法召开关税会议,加税以裕岁收而济财政之急,而海关已扣存之法庚款亦不能动用。当时中国系协定税则,不能自主,海关税务司系外国人,皆庚子事件之后果,其惨酷使中国经济无法翻身。
法庚款退还蹉商至数年之久,自民十(一九二一)之颜内阁始,至民十四(一九二五)之段执政始决定。法国于此年七月批准华府条约,中国于十月开关税会议。膺白是这个题目经过时外交部长(民十二〔一九二三〕)之一,曾送出当时经过院议府议的照会。误解的人亦拿他放在问题之内,我为此曾细看外交部关于此案的单行本。他既未经手法国退还庚款条件之商榷,亦非使用法庚款之人,他不与一个庚款法郎有关系。动用海关扣存之法庚款者,北京之段执政和北京政府势力所不及之南方独立各省;使用法庚款于文化事业者,中法间之董事会;均因本身或当时利害关系而反对或不反对,膺白无预于这些事。我们对庚款的看法,是国家的耻辱,国民的膏血,用之要如负千斤重担。我家在上海祁齐路相隔不远之地,有一日本人主持的研究所,是日本庚款所办,规模甚大,去参观过一次,不问其组织内容。至法庚款之解决,他不以其前任与后任之办法为错误。
民十四(一九二五)的关税会议开到民十五(一九二六)临时执政出走而中止。其所得成就为:(一)假定关税自主之期,为民十八年(一九二九)一月一日;(二)原则上许收两种附加税。膺白为关税会议全权代表之一,他所担任的第三股是对日。当时日本代表团的重心是其专门委员佐分利贞男,为币原外相之亲信,二人皆具世界眼光,而知日本的强盛,不可抹煞中国。膺白与佐氏的会晤,不但促成日本对中国关税自主原则之首先赞成,后虽变卦,终难反复。(见《感忆录》王芃生文)后来国民革命军北伐到长江时,佐氏奉其政府命南来视察,到南京事件为止,日本的态度是同情南方的。
当吴佩孚决心要与冯玉祥对抗时,冯曾电吴并通电全国,自己解除兵柄,请吴亦将所部交与国家,二人同赴欧美。此电系李晓垣起草,膺白改笔,原文如下:
子玉我兄大鉴:民国以还,内争不已,此兴彼仆,覆辙相寻。追本穷源,皆由一二贤豪自负太过,未解共和国主权在民之真谛。往往以一人之意志,强天下人以从同,稍有异议,辄以武力相加。败者固心有未平,胜者复气有过盛。于是相鼓相荡,起伏无穷,戕贼民生,斫丧国脉,目的何存,百思不解。本年两粤八闽,三湘四川,自杀经年,民无喘息。犹不知止,复倾举国之兵,以南征浙江,东逼三省。天灾之后,继以人祸,吾民何辜,遭此荼毒。窃念弟与吾兄,私情固甚深厚,然武力政策,无论为国家计,为人民计,实万万不敢苟同。此次陈师承德,目睹民艰,勒马悬崖,情难自已,故有旋师回都倡导和平之举。抵京以还,首捕李氏彦青,其余府中媚子,府外谄臣,亦早星散。凡此诸端,皆吾兄曩日痛心疾首,力足以为,而碍于情绌于势未能断行者,弟不过一一代行之而已。未蒙鉴谅,屡电严责,天下汹汹,祸将复作。现在合肥段公,以三奠共和之元老,受全国一致之推崇,翩然莅都,总执国政。善后诸端,复通电申明,由会议解决,与当年兄在汉口所主张之庐山国民会议,初无二致,想荷赞同!吾兄坚苦卓绝,廉洁自持,私心折服,不自今始。深愿彼此以国家为重,勿因区区一二人间之误解,使举国人民危惧而不能一日安。故弟已决定解除兵柄,除另呈执政准予辞职外,望兄亦平心静气,将所统部队完全交付国家,与弟共渡欧美,为异日效忠民国之备。牺牲一人之政见,服从多数之民意,不得谓之怯。解除兵权,为废督裁兵之倡,不得谓之耻。且从此和平可现,统一可期,循环式之内争可以永绝于神州大陆,则其智、其仁、其勇,尤足以昭示百世,吾兄明达,当亦谓然!剖腑陈词,伫候明教。弟冯玉祥叩敬。
此时坚决不肯放手,似乎吴甚于冯。至十五年(一九二六)春,冯在包头,遣人送信来曰:
膺白总理仁兄如握:张师长来,得读大教,敬悉种切。时局日乱,人心日坏。子玉以讨贼军而变为联贼军,真国之不幸,吴之不幸也。弟下野与出游均在必行,惟手续尚未妥耳。便中尚乞帮忙指示为祷为盼。弟冯玉祥拜启。(十五、一、卅一)
冯交卸国民军之后,段政府初未准其出洋,授以三省宣抚史,膺白为他拟致段吴两个电去,冯复电曰:
辱承关爱,铭感良深。时局鼎沸,已入混战时期,不惟自审才力毫无匡济之方,而在野闲云更不作出山之想。子玉刚愎性成,此次幸获胜利,其气焰熏灼必更加甚,决无为国为民之思想。拟不发电,以免自惹纠纷也,吾兄以为如何?冯玉祥元。(十五、三、十三)
这时国民军已成不了之局,冯若远离,更将不堪。十五年(一九二六)春,冯由包头经库伦到苏联去,吾家已由京迁居天津,与他消息隔膜。偶有旧人来津,传些生活状况,一次带来一白手绢,以水洗出有字迹,亦仅寒暄而已。冯行后,国民三军之失败如破竹,至南口失守而全体瓦解。其失败之因由于外者固多,由于内者实亦不少。我们私下论许多人如脑袋装了汽油,升腾无有止境。段政府本存异视之心,尽量敷衍,南来同志骤失中心,多方借重,使三军部属之受诱受捧,有非长官可以约束。冯之一军地盘在西北,所争尚不显著,孙之三军力量甚小,而必欲得河北,以得罪奉系。时奉系的李景林在天津,实颇有友好之意,韩达斋(玉辰)先生与有旧,奔走甚力。郭松龄之变,天津倘有表示,局势当不同。郭之失败,杀姜登选是首失人心;李之游移,终与国民军决裂为河北;皆小不忍乱大谋之实例。二军之事更多,胡笠僧先生未死前颇知大体,亦尚能约束。一次膺白为二军一件要求未成之事抱歉,请林季良(烈)向胡解说,得其回信曰:
膺白兄钧鉴,季良来,小事成否何必介介,惟望吾兄主持国是大政方针不乱,弟无论如何必为兄等后盾,余由季良兄面陈。敬请钧安。弟翼上。
胡死后,二军有关人员竟有为段政府作探者。冯在张家口时与各方议事,往往与议的人未归而北京均已先知,冯之机要室发电亦屡泄漏,后有陕籍某议员入阁即为供给国民军消息而得。有一时期,冯有一军用电话直通吾家,虽偶有来电,膺白终未使用去电,即张家口之行亦非请不去。以下是冯部刘参谋长菊村(骥)的一封信,他是刘杏村之弟,冯部中与辛亥有关的人。
膺白先生勋鉴:时局震撼日剧,非得一有定识定力之人,不足以烛利害于机先,而定危疑于俄顷。自在张垣规定召集会议,以我公肩此重任向前进行,国事泯棼庶几有豸,不料公甫去后,即有人纷来此间,乘间抵隙,几至发生变化。顷与督办竭力研究,仍照预定计划进行,庶善后办法克臻完善,幸督办嘉纳,原议不至动摇。所有与各方接洽情形,并望随时详示,以便进言赞助,稍尽一得之愚。骥以此举关系本军及国家前途者甚巨,故敢缕奉陈,惟垂察焉。清密电码一本呈上,祈察收是幸。苏孙、奉郭、湘赵,均已派定代表,原电已转尊处矣。刘骥拜启。(十四年十一月三十日)
某次,二军的重心河南将有事,事先电告其在京重要代表,电须亲译,而接电者有烟癖,沉睡误事,电落人手。种种致败之道,难以尽述。
十五年(一九二六)之冬,冯已从苏联回来,派人送信到天津曰:
膺白我兄同志如握:别来渴念已极,朋侪中有真知识而志愿救国者,以弟眼光看来,我兄实为第一人。此非妄语,尤非谀词也。现在先将已往无知识之过失一笔勾去,而奋然不顾的努力革命,以三民主义为主义,毫无掩饰的作去。至对于时局,则惟有“击吴、和阎、联奉、亲日”八字作根本。我兄对于国内外大局知之极详,尤盼指示盼帮助也。现住包头,最近当往平凉,出潼关,知念密闻,并请为国珍重。愚弟冯玉祥拜启。(十五、十一、初四)
冯往苏联似与徐季龙(谦)先生同行,回来后,他自己和全军都加入了国民党。函中所言八字根本方针甚兀突,后来没有机会听其解说。膺白在天津,不久应邀南归,那是民十五(一九二六)年底,国民革命军时代了。亦曾周旋蒋冯合作,后章另详。
自民十三年(一九二四)十月至此,国民军首都革命由发动以至失败,事与愿违,疚心多于慰心。渔翁得利,以致全盘皆非;积习难除,国民军亦仍以自己为先。这段经过世莫知真相,甚或传恶不传善。虽然,几件事是明显的:因首都革命而中山先生和许多同志们到了北京,革命二字在北方不再生疏。北洋军阀愈分裂,多少为后来国民革命军北伐和统一减少阻力。清帝出宫,完成辛亥之功。故宫成为博物院,使中国文物最古最大庋藏,从此公开为民有,永为国家民族之光。则非当年故意造作以讹传讹“逼宫”等恶名所可一概抹煞的了。
(原载《传记文学》第五卷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