膺公总理赐鉴:摄阁成立,公膺总揆,成十三年改革未竟之功,建中枢和平统一之业,丰功伟烈,举国腾欢。国人苦兵乱久矣,公乃罢兵息民,首革武力万能之命。废帝隐患深矣,公乃废为庶民,永免复辟再生之患。此两大事业,功在国家,名垂后世。窃谓今日时局,百孔千疮,几至无从下手。管见所及:一在整饬官方,苞苴贿赂之风,宜严惩也;一在划分军区,使与省区不相混合,民政庶可举也。一斑之见,聊当刍荛。万乡居有年,聿观新化,中心愉快,不可言宣。稍迟拟来京进谒,多年老友,或不遐弃也。彭程万敬启十三年十一月十二日。
近畿的旧势力则借故大哗。天津来人说,段祺瑞听到此事,气得将身边痰盂一脚踢翻,大骂摄阁不解事,将公开反对。一位未受请托而自动由京到天津向段解释的庄思缄(蕴宽)先生,写两个名字密示段说:“焕章者此人,膺白者此人。”段始连说“前世因果”,怒气渐消。好事者研究这两个名字,有猜袁崇焕,有猜黄道周,问庄先生,他笑而不言,他虽精佛学,未必能洞察轮回,指出前身,当以段氏常与他研究佛学关系,以此平段氏之气,而消弭一时纠纷。唐少莲家与庄家同乡而有戚谊,这经过是他告诉我的。
一波甫平,摄阁又不自知趣,做了一件大起反感的事,卑无高论,老生常谈,却是当时迷不知返的实际状况,为在上者所风行,一般人思振起而不可能。摄阁拟了两道明令:一件是禁烟,一件是正俗。其禁烟令曰:
鸦片流毒,中外共知,迭申严禁,前据浙江山西等省呈报,肃清之功指日可期。近年国家多故,遂致奸商密运,愚民暗种,功止亏于一篑,事遂画于半途,蚁穴溃堤,殊滋痛惜。近据瑞士日内瓦万国禁烟会议中国代表电称“各国对中国禁烟现状极多疑虑”等语,若不迅速筹维,严定办法,外损国信,内戕民生,受害遗毒,永无底止。着责成内务部暨各省军民长官妥筹切实禁绝办法,克日施行,期于永杜毒萌,作新朝气……
其正俗令曰:
国家设官,所以举政正俗,凡膺一职之守,允宜专诚服务,修身作则。比年习尚浇漓,纪纲陵替,往往身列仕版,不免沾染嗜好,赌博自豪,废业失时,显犯刑章而不顾,甚或冶游狎饮,玷辱官箴,自非痛与湔除,何以刷新吏治?各署长官当整躬率属,首厉清操……务使弊绝风清……
这两件极平淡消极的令,实切中当时在上层活动,兴风作浪,许多人的私生活,行政、立法、舆论各界都有之。即国民军本身,除冯约束极严,当时的一军将领生活尚勤朴外,二、三两军亦有难免。入关大吏每日用汽车满载雏妓,由卫兵陪着“花车”风驰过市情形,当年住过平津的人类能言之。进见大吏,最好是陪打牌,出入以万计,陪者总输,输则不得不付现,偶尔赢,则由出纳员付以支票,出门不敢去兑现,只能撕掉支票。这些都是目击者的传说,其情况令人难以置信。
以上两令,不过是一种清明振作之呼声,亦颇有人许为民国以来北京未有之正气,而反对的人又骂说:“这些小子们敢开玩笑,快抓他们下来。”庄思缄先生又去说了几句公道话,他说:“这几个人诚然不识大体,但他们是书呆子,其心无他,平日亦确自守甚严,北京自有内阁以来,他们算是极想做好的人。”张敬舆先生从天津打长途电话来,叫膺白“少惹事,莫再提这种不急之务”,是他对膺白说话很不客气的一回。明令抽回,未登公报。这件事似非冯所预闻。
记到庄思缄先生,我要连带想到另外一位老者王铁珊(芝祥)先生,他两位在清末都在广西出仕,而掩护过不少当时在广西的革命青年,赵厚生君在广西办《南风报》是其一。王铁珊先生是民国第一次内阁唐绍仪所提出的直隶都督,袁氏通过而又失信以与冯国璋,唐阁因此全体辞职。王是革命党所许可的人,唐阁之辞为王之直督问题,亦即为袁与革命党破裂第一声。他又是民国第一次发表四个陆军上将之一。膺白是第一次发表的一批陆军中将之一。摄阁时,铁珊先生以息影已久之人,受任为京兆尹,他是北通州人,冯先生驻近畿时甚敬事之。以下是铁珊先生就职后一则广告,文曰:
王芝祥启事芝祥忝任京兆,视事以来,衰老之年,应与各方接洽事项甚形繁赜,枉顾诸公,恐以忙冗,接待未周,兹订于每日下午二时至四时为接见来宾时间,如有要事面商者,随到随见,以资商洽。
老人之热心与敬事可知也。膺白亦有启事曰:
黄郛启事鄙人勉竭驽钝,暂维现状,军事粗定,百端待理,辱承亲友枉顾,未能一一延见,殊深抱歉。再此次承乏各事亦出于仓卒权宜,值此财源枯竭,不得不力求减政,现承各方推荐贤才,一时实难设法,万勿远道而来,徒劳往返,如有机会,再行奉约,所惠荐牍,恕不作复,区区苦衷,尚祈曲谅为幸。
摄阁时,凡武职之因政变而空缺者,即将其职裁撤。例如热察绥巡阅使王怀庆去职,令曰:“热察绥巡阅使一职,着即裁撤,其所率各军残部着热河都统米振标妥为收束。”又如“河南督理一职着即裁撤”“特派胡景翼前往河南办理军务收束事宜”“特任孙岳为河南省长”。虽都用国民军的人继任,然或转文职,或称收束,其用意亦可知也。
关于溥仪出宫,除上述修正优待条件,有二令:其一令警卫司令、京兆尹、警察总监曰:“清室溥仪为履行修正优待条件,本日已移出宫禁,希饬属保护并出示晓谕。”其二为开放宫禁,实即故宫博物院之先声。《感忆录》马叔平(衡)先生文,记故宫博物院经过如下:
吾国博物馆事业,方在萌芽时代,民国以前,无所谓博物馆。自民国二年,政府将奉天、热河两行宫古物移运北京,陈列于文华、武英二殿,设立古物陈列所,始具博物馆之雏形,此外大规模之博物馆,尚无闻焉。有之,自故宫博物院始。虽筹备设施,由李石曾先生等负责,而创造完成之者,则为膺白先生。先生于民国十三年任摄政内阁时,以清室优待条件,经张勋复辟之后,实有修改之必要。因于十一月四日召集摄政会议,商讨此事。翌日由警卫司令鹿瑞伯先生钟麟,警察总监张玉衡先生璧,国民代表李石曾先生煜瀛,商请清废帝溥仪移出宫禁。遂以明令组织善后委员会,办理接收公产并保管事宜。其令文曰:“修正清室优待条件,业经公布施行。着国务院组织善后委员会,会同清室近支人员,协同清理公产私产,昭示大公。所有接收各公产,暂责成该委员会妥慎保管,俟全部结束,即将宫禁一律开放,备充国立图书馆、博物馆之用,借彰文化,而垂久远。此令。”(十三、十一、八)于是故宫博物院之得以成立,遂基于此矣。清室善后委员会为副国民之期望,加紧筹备,于翌年(十四年)十月始得就绪,即以双十节为成立之日。先生于开幕时亲临演说。
膺白对故宫,除溥仪出宫时,国务院的封条及以上决议,及介绍前北平图书馆馆长袁守和(同礼)先生参加整理故宫书籍,其他善后委员会之人选,博物院之组织等等,均不与闻。博物院成立以前,我们都未到过其地,其后去过三次,我皆同往。第一次即马文所记开幕典礼。第二次系应请柬参观,浏览一周。膺白曾以玻璃柜所列溥仪笔墨颇无聊,陈列无裨文化,有伤忠厚,向招待的人提议。其人亦言最初颇费斟酌,后因中外还有人捧为帝王象征,故不得不公开以表示真相。第三次系关税会议时招待外宾茶会,我们只应酬而没有陪同参观。抗战前,凡博物院出版的影印品,我家都得到一份。张作霖进人参自称“臣”的一张相片,我们亦得一份。国民政府在南京,每逢北方多事,曾几次要膺白到北方去,最不露痕迹的名义为故宫博物院理事长,膺白对古物及艺术均无素养,谢不肯当。除决定以故宫供福斯文化用,原则以外,他没有什么贡献。
不识大体之辈,群相造作,使溥仪走向极端,供人利用,无形中,都负有对不起国家的责任的。至于道听途说,以清帝出宫为有政治以外作用,则更是常识以外的想法了。摄阁又曾撤销民国九年(一九二〇)七月以后因政治而被通缉者的明令。内有一条“前军务处传令通缉吴敬恒一案着即撤销”之令,我不知稚晖先生几时在北方有此事也。
段祺瑞入京,时称“执政”,公布“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制”,事系天津军事巨头会议所决定。安福系活动已久,奉张撑段之腰以抑制国民军,致冯玉祥到津不得不屈服。吴佩孚之宁释旧怨而不放新仇,冯部实用最大之力以迎击而打通京津之线,凡此均出意料之外。冯出京赴津,摄阁无人知。段将入京,摄阁见报见通电而始知之。冯在其《我的生活》书中所记“首都革命”有一节如下:
民十三十月二十三日我到了北苑,知道城中的事情业已办妥,这时胡笠僧和孙二哥(岳)也都来了。第二天便召开会议,商议正式组军之事,当决定推我为中华民国国民军总司令兼第一军军长,胡笠僧和孙二哥为副司令,分任第二第三两军军长。这时虽已收复首都,完成了革命的第一步工作,但知道洛吴尚有十几万可供驱使的部队,他必然不甘屈服而作最后挣扎。正当会议未散的时候,果然接到报告说:吴佩孚已从前线撤回一部劲旅,正在回攻杨村。因又念及山东督军郑士琦此时所处地位至关重要,他若被吴拉拢,则至为可虑,若我们能与之联络,则吴佩孚前后受敌,立可使之溃亡。郑士琦为段祺瑞皖系的人,为了应付当前军事上严重的困难,孙二哥便临时提议请段祺瑞出山,以示与皖派联络,俾使鲁督郑士琦出而截阻直系援军北上。大家亦以为一则目前困难非此不能打破,二则中山先生是否北上尚不可知,一时只看见了军事的成败,而忽视了政治的后果。孙二哥这个提议竟得全体一致的赞成,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哪知由于这个临时动议,竟断送了此回革命的全功。
这件事关军事,而孙禹行所提议拥段出山之计,当时我未听膺白说过。十三年(一九二四)十月二十二日与二十三日,正是膺白从高丽营与冯同到北苑,他虽不问军事,然若拥段之计已定,则不必再商去曹以后办法,京津之间朝发而午至,径请段入京主持可也。
段在天津所发通电说:“各方袍泽,力主和平,拒贿议员,正义亦达。革命既百废待兴,中枢乏人,征及衰朽……不得已于十一月二十四日入京执政。”这个通电是二十二日所发。段在十一月十八日有电给膺白曰:“北京国务院黄膺白弟台鉴:文钦来,具道都中困难情形,执事苦心孤诣,力任其难,殊深欣慰。当兹国事未定之时,务望坚持镇定,勉维现状为盼,段祺瑞。”未有一语道及执政之事。实则都中困难之事,正无不由天津所领导发起者也。
段到京时,膺白代表摄阁迎之于车站,到他府学胡同私邸,报告他:国务院所保存的清室大小玉玺一共十五方,他的秘书长梁鸿志在旁应曰:“送执政上房吧!”北京的上房就是内室。膺白回到国务院,与同人商决,这是国家之宝,有历史意义,全部送交教育部的历史博物馆保存,这是摄阁最后办的一件公文。
若没有这安福系临时出来的岔子,中国统一或不需要经过后来这场极辛苦的北伐。国力、内政、外交形势都要不同。膺白原是维持暂局,并无恋栈之意,但他曾对冯说:“国民军若只为清君侧,未免小题大做。”今去一直系,而拥一皖系,对国家过去之责任,此有更甚于彼者,其有何说!照中国政治道德,膺白自己不得不避嫌,勿持异议。他后来还要为国民军,表示与之相安,在京浮沉一年,至国民军失败,始不敷衍而出京。
以下章太炎先生又一封信,看得甚为清楚的。
膺白我兄同志:周参议来,得诵手书,时事抢攘,不能为澈底改革,此亦形势制之。前者驱遣清酋一事,差为快心,曾有快邮代电,劝以庄田还民,惠布德泽。今闻各军已举合肥为临时执政,则斯事亦不可望。目下焕章诸君与雨亭并屯畿辅,势成两大,故使闲人得出而笼罩。行政委员之选,业已中止,而吴齐又横舟长江,以护宪军自命,且云尊段讨冯,则以段之背后尚有奉军,非齐辈所敢撄,而视冯为脆弱易胜故也。窃观冯胡诸军气象新颖,而兄等四内阁又皆民党旧人,新旧对峙,皎皎者易遭忌嫉,此亦人情所必至,愿努力向前而已。职位虽有屈伸,志行岂为变易!自今以后,北方数省恐与长江将分为二,西南本自为一区,殆如鼎峙,故鄙人早以分国为言,如欲勉强统一,非委员制无以翕聚,然今竟不能行,知天固不欲使中国混一也。唯可变者局势,不可变者吾同志之素心,丰城双剑,终当会合,愿勿因是灰心也。肃复,敬颂公绥不具。章炳麟白。
(原载《传记文学》第五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