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帝宇文邕做皇帝十二年了,十二个春秋一晃而过。皇帝还是傀儡,宇文护还是权臣,一切都没有变。一件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事情,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情改变了北朝的历史。
禁酒令
一次散朝,宇文邕对宇文护道:“太后上了年纪喜欢喝酒,我劝了好多次总也劝不听,兄长何不劝劝。”随手从怀中取出一卷《酒诰》递了过去。
周公老人家写的禁酒令,当朝大执政官亲自讲读,这一回老太太应该戒了吧。叱奴太后端坐床榻耳听宇文护手持书卷抑扬顿挫念着那些生僻的文字,几乎快睡着。她不懂,听这个真可以戒酒么?
百花盛开,轻风习习,太后寝宫含仁殿春意倦倦,旁边侍立的宫女们生出倦意,碍着太后、皇帝和执政王都在,强打十二分精神。正值耳顺之年的宇文护宣讲周公的戒酒令,不能落座。宇文邕依然手持玉珽拱手侍立于宇文护左侧身后。十二年间,这一幕家人和睦的温情场景时常出现。终究上了年纪,宇文护朗读得迷迷糊糊。
美玉手板散发幽冷的光,宇文邕眼角瞄向宇文护的后脑,忽然间紧紧握住玉手板,呼地扬起手,狠狠向宇文护的后脑勺砸去。宇文护应声倒地。宫女们发出一片轻呼声。宇文邕示意太监何泉取御刀斩杀宇文护,惊慌失措的小太监在宫女们的尖叫声中提刀连砍数刀,见血不毙命。眼见宇文护悠悠醒来,事先藏在殿内的宇文邕一母胞弟宇文直跃将出来,一刀剁掉宇文护的人头。
手握天下兵权,府第卫士超过禁军,亲信大臣遍布朝野地方,一生杀害三个皇帝的屠龙高手就这么简单地失去生命,而他尚在梦中。
叱奴太后心惊肉跳,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一直认为儿子懦弱,直至看到血腥的一幕,惊呆了,难道宇文家只能骨肉杀戮么。想当年,宇文泰征战关中,宇文护照顾家中一门女眷小孩,其乐融融,那种情景永远不在啦,唉!全是冲天冠惹的祸。
宇文护死了,他的儿子们和党羽们在劫难逃,这些手握重兵毫不知情的柱国或大将军们一个个被召入皇宫,进一个杀一个,进一对杀一双,杀完为止。宇文护十八年苦心经营的堡垒瞬间崩塌。
中国人喜欢后发制人,讲究“忍”,“忍”字经常被某些人用做中堂。然而真正懂得忍字真谛的人却不多。宇文邕告诉我们什么才是“忍”。十二年如一日只为短短的一秒钟。
开创宇文家族大业的宇文泰被谥为文皇帝,而宇文邕则被谥为武皇帝,庙号高祖。这位北周国高祖皇帝的杀术当真天下一绝。
宇文邕暗杀权臣宇文护,独揽大权,见陈军轻而易举夺取北齐江淮土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北周常年与北齐交战,从来没有取得这么辉煌的战果。如今北齐两面受敌,机会来了,宇文邕集结十八万军队,兵分六路杀向河南。
战局进展令宇文邕大失所望,周军接连攻占北齐三十余座城池,却在洛阳城下碰了钉子。北周与北齐从高欢时代起在洛阳、邙山及黄河浮桥一带进行大会战。北齐城防修得异常坚固。周军打了大半个月仅仅攻下黄河南端桥头堡,洛阳以及黄河防线仍然岿然不动,北齐的援军也抵达黄河北岸。宇文邕生气上火病倒了。周军撤退,大张旗鼓而来,垂头丧气而还。
宇文邕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他能坚忍十二年杀掉权臣,一次失利怎能消弭雄心。第二年,公元576年,宇文邕再度集结大军挥师东征,这一次周军进入山西,直指晋州治所平阳,意图攻占高氏北齐的老巢晋阳。这一招北周十二年前用过。这是一招险棋,优秀军事家宇文泰从来不肯用的险棋。
平阳在今山西临汾,距离晋阳五百里。北齐精锐骑兵均在晋阳,骑兵用不了三天即可到达,而且不必采用急行军速度。十天左右的时间攻取一座坚城绝无可能。故而宇文泰从来不从山西进攻东魏国,每每选择河南,筑城玉壁不过采取守势而已。北周国唯一一次主攻山西的战役是靠突厥骑兵从北方进攻晋阳牵制齐军主力配合实施的。
但是,北齐国打造的河洛防线固若金汤,宇文邕别无选择,只能出奇制胜,碰一碰运气。攻打平阳,除了少数大臣之外大部分将领持不同意见,不愿意去。第一胜算不足,第二去年刚刚失利,元气尚未恢复。宇文邕做事果断,谁不服军法从事。
北周六军再次出动,宇文邕针对晋阳援军做了详细军事部署,主力部队攻打平阳,齐王宇文宪领兵二万驻守雀鼠谷,陈王宇文纯率兵二万驻守千里径,郑公达奚震率一万步骑守卫统军川,大将军韩明率六千人马保卫齐子岭,尹升率五千人马守鼓钟镇,辛韶率五千人马守蒲津关,宇文盛率一万步骑驻扎汾水关。宇文邕的战略意图显而易见,诸将拒险守关,以逸待劳阻击北齐援军,掩护主力攻下平阳。分派兵力占据战略交通线,做到进可守,退可逃。
宇文邕的战略计划非常保守,北周仍然十分恐惧被突厥人称之为“眼中有铁”的北齐鲜卑铁骑。西魏北周与东魏北齐的军事较量输多赢少,北周建国以来大规模军事冲突更是三战三负。然而,今非昔比,昔日狂扁北周军的段韶和斛律明月不在了。周军包围平阳城。这里原来是斛律明月的防区,城防依旧,人无踪迹。幸亏不在,如果斛律光真如天边明月常在的话,宇文邕岂不惨了。
令周武帝宇文邕大呼侥幸的是,北齐大军赶到之日正是周军破城之时。后主高纬反应不可谓不快,周军十月初四发兵,十八日兵围平阳,高纬指挥大军二十八日赶到,很遗憾,二十八日凌晨城破。北齐边将发现敌军,判断敌情需要一定的时间,后主高纬仅仅来晚几个小时,而这几个小时恰恰成就一首诗。“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美人如玉
李商隐诗中的晋阳实为晋州,即平阳。北周军攻入北齐国境时后主高纬正与冯小怜在天池狩猎,冯淑妃跨马弯弓,英姿飒飒,女人穿军装别有一番倾国风采。
皇帝外出打猎游玩,右丞相高阿那肱在晋阳代理政务,晋州急报首先送到他手里。论武功,高阿那肱打契丹、柔然、突厥有战功,算一号人物;讲政治就差远了,不读书、不懂历史,不会权谋,还不如和士开。他升到右丞相的位置全靠一颗平常心。不轻易生气,不轻易发火,不乱讲话,不揭人家的短,不搞人家的隐私,不说别人坏话,不卖官,凭资历升迁,朝廷中的不倒翁,同事们心目中的老好人。所以人家干到司徒公、右丞相、录尚书事,兼并州刺史。这种人表面看上去憨厚老实,实际未必没有心计,这叫做大智若愚,厚黑学的最高境界,请看高阿那肱的表现。
高阿那肱拿到告急文书一看,没当回事儿,北周与北齐边境经常交兵打仗,习以为常,周军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总是走河南不走山西这一路。高阿那肱文书一扔,喝茶去了,不等他泡好茶,第二封告急文书又到。从早晨到中午,驿马三至,送了三封急件。高阿那肱不疾不徐道:“皇帝正玩得开心,边境小打小闹乃是常事儿,不值得惊动圣驾。”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在皇帝心目中留下不良印象。不成想,傍晚时分第四名信使赶到,只说了四个字:“平阳
平阳丢了?高阿那肱跳了起来,平阳城防坚固,有八千军队怎么可能说丢就丢。高阿那肱赶紧进山找皇帝。
平阳丢没丢呢?当然没丢。后主高纬十一日去打猎,十八日返回晋阳,十八日那天周军才包围平阳城。所谓平阳已陷是边将们一贯的夸张手法,就怕皇帝不急,说丢了该着急了吧。
后主着急了,冯小怜不急,“更请君王猎一围。”再玩一把吧。我们斗地主、打麻将、下棋不都常说最后一把嘛。当时冯小怜不是说猎一围,而是说再杀一围。不吉利,后主叫高纬,你杀一围算怎么回事!这话也就冯小怜说,别人说的话,那是谋反罪证。
冯小怜玩兴正浓,后主高纬不忍心坏了情人的好心情,杀一围就杀一围罢。
两人并马穿行湖泊山林之间。暮色欲沉,天池水渐渐变成深蓝色,天湖连成一片。举目望去,黄叶纷飞,树木萧瑟,江山寥廓。
“真美。真快乐。”冯小怜说。
后主叹了口气,“随我去平阳。”
“为什么?那里多危险。”冯小怜奇怪,战场不是女人的舞台。
“去平阳可以做皇后。”
“你是天子,做皇后不过一句话而已。”
“错了,天子有些事说了并不算。你无高贵的出身,人们不认可。立下战功就不同了,我要让将士们看到你在战场上的英姿,让臣民们欢迎你入城。”平日一说话就脸红,而今流利说出这么多话,后主高纬有些疑惑。在冯小怜的身边,他能生出一股男子汉的豪气,必须让心爱的女人获得世上最尊贵的东西。
“如同高长恭?”冯小怜想到那首雄浑欢悦的兰陵王入阵曲。
“我不需要兰陵王,我需要冯皇后。”
鲜卑人的王国不同于汉人的国度,鲜卑人崇尚勇武,汉人喜欢文治,故而鲜卑君主每逢大战均亲自上阵,汉人嗣君很少御驾亲征。北魏皇帝拓跋珪十六岁复国,拓跋嗣攻占河南,拓跋焘戎马一生,拓跋濬和拓跋弘出塞击柔然,元宏两下江淮,病死军中。汉化之后北魏皇帝们就不肯亲自参加战斗。北齐王朝历代君主,除高殷和高演称帝时间短暂未发生大的战争,高欢、高澄、高洋、高湛均有过参战记录,后主高纬亦不能落后。
二十八日,北齐大军距离平阳五十里,后主与冯小怜率军攻打鸡栖原的周军,分派军队向北周军防守的千里径和汾水关展开攻击。
这一日凌晨,平阳城失陷,短短十天拿下平阳不是周军的功劳,而是城中接连不断出叛徒,先是行台左丞侯子钦出城投降,接着晋州刺史崔景嵩主动在城头接应周军入城,生擒城中主将海昌王尉相贵。北齐国内汉与鲜卑的激烈冲突注定宇文邕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政争失败的汉人门阀主导着这一场战争的方向。宇文邕看到北齐致命的弱点,采取善待投诚者的政策,从第一个投降者侯子钦开始,一律加官晋爵。尉相贵镇不住汉人官员,从这一个意义上讲,昔日坐镇晋州的斛律明月之死的确是致命伤。
北齐大军杀到,周武帝宇文邕随之调整战略计划,主动撤退,将平阳城让出来迎接北齐大军攻击。
形势顿时变成战前的态势。不同的是,这一次平阳在北周手里,主动权掌握在北周手里。用平阳城吸引北齐军的攻击,北周大军随时准备反击。宇文邕留下大将梁士彦率一万甲兵坚守平阳。梁士彦并不出众,此战过后一战成名,到了隋初更加有名,和杨坚争皇位被杀。为使高纬放心进攻平阳,宇文邕回国都长安去了,就在到达长安的第二天,狡猾的宇文邕再次返回前线。
梁士彦没有辜负周武帝重托,身先士卒,坚守平阳近一个月,击退北齐十余万大军一轮又一轮不分昼夜的猛烈进攻。后主高纬并非没有机会,机会被私心浪费掉了。北齐军挖地道通到城墙,先用木桩顶住,然后纵火烧毁木桩,桩毁地陷引城墙塌陷。这本是高欢屡试不爽的拿手好戏,作为一项光荣传统被北齐军继承下来。平阳一段城墙陷入地下,北齐将士们正待冲杀进去。突然,后主高纬一纸诏令下达,稍等片刻。
战场上的咆哮和轰鸣瞬间停止下来。为什么等?因为冯小怜没有来。这不是演习,不是电影,是真正的战争,真正的破城瞬间。美人未能看到破城时的壮观与胜利欢呼的场景岂非可惜。
将士们等了很久,冯淑妃的倩影久久未能出现,她想让将士们看到最美丽冯小怜,未来最美丽的皇后。冯小怜耐心细致地梳妆打扮,化妆是一门艺术,匆匆忙忙不能达到最佳效果。
这一刻,冯小怜愉快渡过,然而将士们感觉那么漫长,仿佛经历一个世纪。周军抓紧时间用木头堵塞缺口,这意味着又有无数士兵们为之流血。纵使将士们流尽血,机会丧失。在将士们眼里,盛妆而出的冯小怜不如地道里燃烧的木桩更美丽。
冯小怜特别失望,也很难过。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想让人生变得更完美。如果可以穿越,冯小怜一年后即想重回平阳古战场。不需要化妆,只需要胜利。晚了,一切都晚了。
后主高纬丝毫不责怪她,怪罪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呢。为让难过的淑妃开心,高纬带冯小怜去游览平阳的名胜古迹。平阳的旅游景点处于交战区,出于安全考虑,高纬挪用军用物资架桥穿过护城河。
周武帝宇文邕回来了,八万周军气势汹汹地杀到,像一团团翻滚的乌云,东西绵延二十多里。他们休息够了,渴望与齐人决一死战。北齐军早有准备,挖了一道长长的壕沟,河水注入壕沟将乌云挡在另一侧。平阳古战场蔚为壮观,一水两侧,乌云与火焰相映,长矛与铁甲闪耀漫天寒星。
从东方破晓到日薄西山,乌云与火焰各不相让,静静地等待,紧张的空气令人窒息。
“战还是守?”后主高纬沉不住气,问身边的高阿那肱。
高阿那肱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的军队虽多,能参加战斗的甲士不过十万。二十天来的攻城战消耗了军队的战斗力,负伤生病及后勤人员占去三分之一。从前我跟随神武皇帝攻打玉壁,敌人援兵一到马上退走。今天的将士怎能胜过神武皇帝时代的将士。依我之见,打不如不打,退守高粱桥乃是上策。”
老将军安吐根闻听甚是不满,叫道:“一小撮贼人,马背上擒来扔进汾水里!”
“对,说得没错。”后主身边的内侍们兴高采烈起来,纷纷道:“他是天子,陛下也是天子。他能来攻,我们为什么只能守!”
高阿那肱不争辩,政坛混了一辈子养成不喜欢与他人争论的性格。争论必起矛盾。自己正确,对方嫉妒;自己不对,徒损威望。事实会证明一切。
高纬受众人鼓动,兴奋起来,挥鞭一指,北齐军主动引开河水。水流退去,宽阔的战场呈现在天地间。
双方近二十万人的大会战拉开序幕。鼓声大作,号角长鸣,漫天羽箭如骤雨般狂泻到对方的阵地。万骑奔涌,喊杀震天,刀矛撞击声惊天动地。人头落地,肢体纷飞,鲜血四溅。冯小怜与高纬并马观阵,花容失色,心惊胆战。战场不是女人的舞台,问世间有几个花木兰,几个梁红玉,几个圣女贞德。冯小怜来到这里无疑走错了路,领路人高纬犯下致命的错误,致他们于死地的错误。
冲天王
北齐军队虽然疲惫不堪,但依然保持塞上鲜卑人勇猛无畏的精神,尤其安德王高延宗统领的右军完全压制住周军左翼,高延宗手舞长矛冲入周军大阵,所向披靡,不由令人想起他的四哥兰陵王高长恭。
高延宗与高长恭虽为兄弟,相貌大相径庭,一个容貌俊雅的美男子,一个类似相扑手的大胖子。高延宗幼年丧父,从小跟着高洋,十二岁时还骑在高洋肚子上撒尿。高洋问高延宗想做什么王。高延宗应声回答“冲天王!”高洋询问宰相杨愔可否。杨愔皱皱眉头,皇帝是天子,代表上天,你把天冲破了算怎么一回事儿。杨愔说,国内没有“冲天”这个地方。人不贵志气,贵在品德,封“安德王”,安于德行的意思。高延宗的品德不怎么样,人嘴厕所、猪肉大粪丸即此君发明。现在看来,高延宗雄心不小,所作所为无非装傻充愣。冲天王固然没有成为现实,后世的黄巢继承高延宗的豪气,自封冲天大将军。
齐军右翼虽胜,左翼却步步退却。冯小怜惊慌失措地叫道:“败了!”穆提婆是个胆小鬼,怕丢性命,不停唆使后主先撤,连声道:“皇上快走吧,皇上快走吧!”后主高纬架不住身边人怂恿,打马如飞,逃到高粱桥。早知道会来这个地方,干嘛填沟呢。将领们一看皇帝逃了,那还得了,纷纷追赶上来劝:“军队半进半退,实属兵家常事。阵脚未动,大军尚在,围城的军队也在,陛下您跑什么呀。您一跑,军心动摇,人心就散了,赶快回去。”高纬想回去,穆提婆拽着高纬胳膊不撒手:“别听他们的,他们不能相信。”
后主高纬再也没回到前线,北齐将士找不到皇帝,士气低落。狭路相逢勇者胜,关键时刻瞪不起眼来,只有失败的份。北齐军大败,一万多人战死,丢弃的武器装备堆集如山,唯独高延宗全军而还。高延宗找到后主,希望高纬把军事指挥权全部交给他,由他抵抗北周军,高延宗信誓旦旦表态:“我能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