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演做皇帝时北齐自上而下特别平静宁和,换成高湛则不同。高湛在高欢十五个儿子当中属于最无耻的一个。高湛喜欢喝酒,好在没有二哥高洋喝得那么凶。高演死后第二年母亲娄昭君也死了,高湛依然身穿红袍饮酒作乐。宫女捧上丧服,高湛竟然扯过白袍扔到台下。散骑常侍和士开请求停止奏乐,挨了高湛一顿臭揍。
娄昭君一死,高湛越发无法无天,逼奸高洋的妻子李祖娥,李祖娥不从,高湛威胁说,你不从就杀你的儿子。李祖娥生有两个儿子,高殷被高演杀了,膝下只余高绍德,如何肯让他再受伤害。
就这么简单,李祖娥怀孕了,不见任何人,包括儿子高绍德。高绍德见不到母亲,宫内流言成真,气急败坏,在宫门外大叫:“别以为我不知道,母亲肚子大了不敢见人!”
被儿子揭隐私,李祖娥羞愧难当,迁怒刚刚生出的女婴,投入水里淹死。高湛闻讯勃然大怒:“你杀我的女儿,我就杀你的儿子。”高湛当着李祖娥的面,用刀环胡乱击打高绍德,一边打一边恶狠狠道:“想当年你爹打我的时候,你和你妈怎么不来救!”高绍德死了,血流满地。李祖娥见状,放声大哭,哀嚎不止。高湛越发生气,扒光李祖娥的衣服,舞动鞭子狠狠抽,打得鲜血淋淋。抽累了,高湛将伤痕累累的李祖娥装进口袋扔进排水沟里,血水顺着口袋渗淌。良久,李祖娥悠悠醒来,万念俱灰,入妙胜尼寺出家为尼,隋朝建立后返回家乡河北赵郡。
从此,北齐王朝一日不如一日,争权夺利却一刻不曾停止。说余下的北齐是武成帝高湛和后主高纬的历史,莫如说是和士开和祖珽的历史。琵琶国手和瞎子宰相为疯狂淫乱的北齐王朝画上靡丽而又诡异的句号。
琵琶国手
琵琶,民乐之王。南北朝时曲项琵琶曲西域传到中原,风靡北齐国。颜之推的《颜氏家训》记载过一个故事,有个汉人贵族对颜之推说,我让十七岁的儿子学鲜卑语、弹琵琶,这是一条发迹之路。颜之推甚是鄙视此人,当时没说什么,回家在日记上写道:“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教育孩子呢,就算弹琵琶能做宰相,我也不主张大家学。”
弹琵琶能否做宰相呢?在今天绝无可能;在北齐大大的可能。因为当时上至皇帝,下至臣僚,无人不好。
北齐流行西胡化,即西亚化,西亚的东西一切都是好的,西亚的歌舞、游戏等等。听说过狗做大官么,北齐有,波斯狗就可以。
北齐并不与西域接壤,但是北齐有一群西亚移民的后代。孝文帝时代的北魏国都洛阳是个商业化国际大都市,葱岭到西罗马帝国的首都拜占庭之间上百个国家的人都到中原做生意,在洛阳买房子。洛阳的房价就被这些人炒上去的,相当于温州炒房团。洛阳有专门的西胡街,约有一万多户。后来,北魏国战乱,炒房团回不了家,只能留在中原。这些人的后代引领北齐国西胡化流行。
祖籍乌兹别克斯坦的曹妙达琵琶冠绝天下,开府封王,达到艺人事业的顶峰。难怪北齐国的小儿教育以学琵琶第一。我们接下来就讲琵琶国手们的故事,先讲和士开。
和士开原籍西域,不过他出生于河北。他有三种本领,第一,弹得一手好琵琶;第二,拍得一手好马屁;第三,握得一手好槊。
弹琵琶好理解,学起来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像颜之推讲的那位贵族让儿子十七岁才学琵琶,也就学得皮毛而已,想精通太难。教育趁早不趁晚,颜之推就提倡早教。
拍马屁,一般人不易理解,此项功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比如,和士开曾经对长广王高湛说:“殿下非天人也,是天帝也。”高湛笑道:“卿非世人也,是世神也。”当时高湛并未称帝,这马屁拍得如何?我觉得高湛回答得更妙,反应相当快。你张嘴说话可能酝酿很久,人家的答话却是瞬间的感应。
再看看他人如何拍和士开马屁。和士开喜欢做别人的干爹。有一次和士开病了,医生开的药方是黄龙汤。一听名字好药。中国人好面子,什么黄龙汤,就是陈年大粪汤,可不金黄色嘛。
这种药是胡药,由印度传来。大粪放到瓮里,埋在土中,久而久之变成粪水,据说可解百毒,各种动物粪便均可入药。这是什么医学原理呢?据说陈年粪便里有一种寄生虫能够清理淤血,吃人体内腐烂的食物。
黄龙汤太难喝,和士开不喝。干儿子来了,对干爹说:“这汤太好喝啦,您不信,我替您尝尝。”接着,捞起碗来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和士开好感动,勉强喝了,病也就好了。
干儿子喝黄龙汤,干女儿有什么贡献,这个不必说,你知道的。和士开母亲去世,孝子贤孙来了一大帮,哭得震天响,这是不是拍马屁?不好乱说,也许就是人家有爱心呢。
握槊,大家都不懂,因为谁也没有接触过。其实就是一种游戏,也是西亚那边传来的,掷色子的赌博游戏,具体规则不甚清楚。
以上三种本事不是偶然得来,和士开从小聪明机灵,有家族遗传,他爹和安就挺机灵。和安做过中书舍人,有一次和几位大臣陪东魏孝静皇帝元善见聊天。大家聊到星象,元善见让他去看看北斗星斗柄所指方位。古人迷信,认为北斗星位决定帝气。大家讨论这事儿的时候大约在冬季,斗柄自然北指,高欢在晋阳。
怎么回答?你说北指吧,那不等于说高欢有篡逆之心,离间君臣关系。你说不北指吧,那就是撒谎,有欺君之罪。和安不慌不忙,慢悠悠道:“臣不识北斗。”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现在专门来研究,那当口不容考虑,必须脱口而出。你想半天再说我不认识,都知道你撒谎。可见元和的反应速度。
有其父有其子,和士开国子学优等生。国子学是北齐国最高学府,相当于北大、清华,因此与同学高湛交上朋友。
高湛与和士开打得火热,形影不离。高洋不高兴,不喜欢阿谀奉承之辈,认为和士开迟早带坏九弟,一句话将和士开打发外地劳改去了。
高湛登基做皇帝,第一件事情召回和士开。君臣二人好到什么程度呢?和士开母亲死了,高湛非常悲痛,派人去和府伺候和士开,生怕和士开悲伤过度弄坏身体。高湛握着和士开的手流泪安慰:“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当以大事为重,不可过分悲伤。”高湛说话违心啦,他生母娄昭君死的时候一点也不伤心。
和士开对武成帝高湛倒也一片赤诚。高湛患有气疾,呼吸道疾病,饮酒过度病就发作,谁劝也不听,和士开的话也不听。有一次,高湛又犯病了,和士开一语不发眼含热泪。高湛叹息道:“你这是不言之谏。”从此戒酒。高湛戒酒时间比高洋长许多,坚持戒到冬天公主出嫁,忍不住
高湛未做皇帝前两人形影不离,做皇帝后依然如影随形。和士开随意出入皇宫,久而久之和胡皇后通奸,高湛也不管。和士开支持高湛玩乐,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自古帝王尽成灰。尧舜那些名君也罢,桀纣那些昏君也好,到头来难逃一死,趁年轻体壮及时行乐,一日快乐敌千年。”
快乐的尽头是痛苦,快乐需要节制。不知节制的快乐令高湛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和士开想到高湛身后事。高湛活着自己荣华富贵,一旦高湛死了可怎么办?
有人来给和士开出主意,这个人叫祖珽。
浪子神偷
祖珽出身赵魏世族,从小就是神童,对他来说,世间没有学不会的东西。文学、诗歌、音乐、美术、易经、医学、美食,无不精通,俨然北齐国一颗希望之星。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当祖珽成年之后,谁也想不到他会成为北齐国汉化最后一杆大旗,因为他的行为过于诡异荒诞。
诡异的祖珽与诡异的北齐时代相得益彰。
在北齐,非贵族后代或军功不可能做官,祖珽的父亲就是孝文帝时代做《悲彭城》诗的祖莹,“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尸积石梁亭,血流睢水里。”祖珽的诗继承父亲的慷慨激昂,写过一首《望海》:“登高临巨壑,不知千万里。云岛相接连,风潮无极已。时看远鸿度,乍见惊鸥起。无待送将归,自然伤客子。”北朝诗人本就不多,祖氏父子各领一时风骚。
祖珽放荡不羁,有一句名言:“丈夫一生不负身。”大丈夫的一生亏什么都可以,就不能亏待身体,吃好喝好玩好。
遥想当年春衫薄。祖珽和许多贵族子弟一样渡过自己风花雪月的青年时代。当时魏国青年名俊陈元康、穆子容等人经常去祖珽家参加聚会,来时必须带女朋友作陪。祖珽做东,拿出钱财让女人们赌博玩,一掷千金,出手豪爽。一行人等出入娼家,弹琵琶,跳舞,醉生梦死。玩到尽兴处,众人睡到一处,其中甚至有已为人妻的公主女儿,挨个与男人们上床。
祖珽的钱从何而来?自然少不了贪污,不贪污如何生财。辛辛苦苦挣的钱舍不得挥霍。贪污这东西,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祖珽做参军的时候管理粮食,油水很大,经常偷着拉几车粮食外卖。有一次让人逮住,高欢亲自审问,祖珽拒不承认,一股脑把责任推给同伙。高欢似乎被伶牙俐齿的祖珽蒙住,当庭释放。
此事不难理解,像高欢这种骗人起家的奸雄,恐怕想瞒过他的眼睛不容易。高欢曾经口述过三十六件事,说完后就走了。临行前告诉祖珽,把我说过的事情写成奏章。奏章写好,高欢回来过目,一件事也没有遗漏。你能做到吗?反正我做不到。高欢喜欢祖珽,岂能因为几车粮食毁掉一个人才。
祖珽得便宜卖乖,庭审出门后对人说:“我们丞相判案英明,不过这件事真是我做的。”祖珽不顾惜自己的名声,脸皮厚得很。他还有一项生财之道,那就是做小偷。
胶州刺史司马世云请客,祖珽在列,酒足饭饱正待散席,上菜服务生突然发现少了两面铜碟,急忙汇报给主人。司马世云怪罪仆人,仆人们坚决说没有拿。按说少了就少了,不想司马世云是个吝啬鬼。既然下人没有拿,肯定在座的客人拿了。吃我的喝我的,临走拿我的。司马世云站起身,拱拱手:“对不住大家,搜身。”
搜来搜去,从祖珽怀里搜出来。在座的客人都替祖珽脸红,这么大的才子,好说歹说也是朝廷官员,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祖珽面不改色心不跳,晃晃悠悠拔腿走人。
又有一回,高欢请客,年头月尽大家在一起乐乐,会会餐。众人吃饱喝得,该告辞啦。高欢觉得同僚们难得一聚,先别走,喝喝茶聊聊天。这当口,服务生上前汇报,少了一只金叵罗,就是金杯。
高欢没当回事儿,少就少了吧。御史中尉窦泰不乐意啦,他是监察官,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东西多没面子。窦泰问谁拿了,赶快交出来。问了三遍,没人言语。窦泰想搜身,高欢不让搜,怎么说在座的人都是国家大臣,其中不乏王公贵族,都是要脸的人,怎么能把人家当小偷对待。窦泰有办法,让在座的人都把帽子摘掉。帽子一摘,金晃晃的杯子露出来,就叩在祖珽的发结上。
众人大感意外,又在情理之中,除了祖珽谁敢偷高欢的东西。结果祖珽又甩甩袖子走啦。依高欢的胸襟,怎么能因为一个金杯得罪大才子。
两次失手纯属意外,祖珽没有想到司马世云那么抠门,也未想到窦泰横插一杠。有两次丢人的教训,收手吧?收手,那不叫祖珽。
不久又犯事儿,祖珽担任尚药丞期间发生的事儿。尚药丞主管宫廷中的药品,祖珽懂医,医学大师。于是,借职务之便偷窃胡桃油,胡桃油是一种药品。这次当小偷付出一定的代价,罢官。偷碟子,偷杯子,那是私人的物品。偷药,那是公家的财物。盗窃公物不处罚,那不等于号召大家都来占公家便宜嘛。
像祖珽这种人才,罢几天官意思意思而已。没过多久,改任秘书丞,跟着高澄混。有一次来了一个卖书的,向高澄兜售一本叫做《华林遍略》的书。《华林遍略》是梁武帝让江南才子徐勉编的书。那时节没有印刷术,出一本书全靠手抄,特别贵,不像今天的书这么不值钱。《华林遍略》又是新版的。侯景乱梁,大烧大杀,后来独眼龙萧绎又放了把火,此书是绝版也未可知。
高澄玩小聪明,既不想花大价钱买,又想要。高澄对卖书人说,我看一晚上,如果此书确实好就买。卖书人一想,看就看吧。高澄赶紧找了一大帮子抄书匠,其中就有祖珽。大家齐动手,一天一夜就把这本《华林遍略》抄完。第二天一早,高澄把卖书人找来,书往桌子一撂,此书不好,我不要了。
不要就不要吧,强扭的瓜不甜,凭我的孤本还能忽悠不到识货的主儿。卖书人刚想走,猛然感觉书变薄啦,数了数册数发现不对。高澄吓一跳,以为卖书人看出什么破绽。卖书人一脸不高兴,对高澄道:“殿下您不要就不要吧,怎么赖我几册不还呀。”
高澄赶紧派人去查,原来被祖珽藏了几册,换钱赌博去了。高澄可不像高欢那么好说话,当即揍了祖珽四十大棍。
慢慢的,小偷变成大偷。祖珽越干胆越大,伙同另外两名官员以参军赵彦深的名义伪造高欢的命令,让邺城调拨三千石粮食拉到他们指定的地方。三千石不是小数目,有人怀疑,私下里询问核实赵彦深。阴谋曝光,祖珽第一时间投案自首。高欢震怒,狠狠抽了祖珽两百鞭子,带上脚镣,发往军工厂干苦力。
祖珽不怕,他的好朋友陈元康正受宠,会想办法救自己的。那位青年时代一起饮酒纵乐玩女人的狼友果然卖力。高欢正为撰写《定国寺碑》犯愁,陈元康及时推荐祖珽。不到两天,定国寺碑文搞定,文辞华美,举世无双。高欢很满意,特别宽恕祖珽的罪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祖珽贪腐不是一次两次啦,不能如此便宜他。高欢想了一个办法,用祖珽做事却不给官职。高欢时代的官员们不发工资,无所谓薪水不薪水。但是,当不了官怎么贪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