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独孤信与杨忠都是武川人,但他们和孝武皇帝元修一同来到关中,宇文泰毒杀元修猜忌二人,打发他们率军队攻打荆州,独孤信为帅,杨忠打先锋。荆州到手容易,守住难。东魏军大举反攻,得不到关中支援的独孤信和杨忠逃往江南。梁武帝萧衍非常欣赏二人,封杨忠关外侯,想把他留在梁朝为将。杨忠不肯,与独孤信一同重返西魏国。两人眼光的确犀利,一者武川军团是他们的根,二者江南重文轻武,留在南方没有发展前途。侯景乱梁给了投奔江南的北方人大展拳脚的机会,但是,羊侃、羊鸦仁、杨华、王僧辩等北方人最后都没有取得成功,原因不难解释,江南没有他们生存的土壤,根基不厚。消灭侯景威震江南的王僧辩最终败于土生土长的南人陈霸先之手便是明证。
杨忠第三次前往梁朝与前两次不同,不是俘虏,亦非降将,而是作为西魏军主将应雍州刺史岳阳王萧詧之约协守襄阳。今非昔比,东西魏大会战,杨忠屡立战功,官拜骠骑大将军,荣登西魏府兵十二大将军之列。西魏府兵有六军,所谓六大柱国各领一军,其实就是司令,每大柱国下辖两大将军,即军长,军长真正领兵打仗,杨忠就是直接指挥打仗的军长。
长社城被围,宇文泰不肯大举救援王思政,坐视颍川失守,却在同年十一月下令屯驻穰城的杨忠兵进襄阳,助萧詧取荆州。穰城在今河南邓州,北连宛洛,南接荆襄,是西魏国经营江南的前哨。从中明显看出宇文泰战略思想的变化,趁江南大乱向荆襄拓展领土。
杨忠率两千骑兵向襄阳进发。两千骑兵?对,杨忠的全部人马。萧詧进攻荆州不仅带了两千骑兵,还有两万步兵,结果打败了,区区两千骑兵又能起多大作用。杨忠揣摩到萧詧的心理。兵在精不在多,这条用兵之道已被无数战例证明,但是寻常人眼里仍是兵多占优,纵使解释得天花乱坠也是无用。
兵者诡道。敌人要欺骗,盟友有时也要欺骗。为让萧詧安心,杨忠在汉水之畔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两千骑兵更换旗帜重复行进。
萧詧果然登上襄阳城头眺望,只见汉水边旆旗飘扬,络绎不绝,数了数,约有三万人之多,杨忠凭空增加十倍兵力。莫说萧詧用肉眼观察,即使用高倍望远镜也休想察觉丝毫端倪。真正伟大的军官,不是冲锋陷阵在前,而是做个魔术师。“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脑子做出来的。
柳仲礼的军队杀向襄阳。杨忠不救襄阳,采用围魏救赵之计绕道义阳攻打柳仲礼的根据地安陆。西魏军攻克随郡,兵锋直指安陆。柳仲礼匆忙回军。西魏将领纷纷请求抢在柳仲礼回归之前迅速拿下安陆。杨忠不认同诸将看法。围魏救赵的精髓既不在围魏也不在救赵,而在打援,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朦胧夜色里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队出现在梁军必经之地漴头,杨忠出其不意打了柳仲礼一个伏击战。西魏军大败梁军,生擒柳仲礼。安陆、竟陵守军不战而降,杨忠收获汉水以东大片土地。江南第一大将柳仲礼光环消去,荆州的噩梦开始。
萧绎此时只想与兄弟侄子们争帝位,无心与西魏军对抗,向杨忠求和,重新划界,承认西魏军对汉东的军事占领。杨忠既救援了襄阳,又得到汉东土地,兴冲冲回长安领赏去了。
卖国打内战。要么说萧绎这个家伙坏,白读一肚子书,说好听一点,攘外必先安内,说不好听一点,典型的投降派。西魏军护着襄阳打不过,萧绎下一个目标轮到郢州(冶所在今武昌)的六哥邵阳王萧纶。
侯景大将任约进攻郢州,萧纶撒下英雄贴征召天下诸侯攻打侯景。天下诸侯没有到,王僧辩的荆州大军开到。萧绎向六哥下达最后通牒,离开郢州去长沙享福,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萧绎收拾侄子萧誉的时候萧纶就料到有今日,萧纶劝七弟不要骨肉相残,萧绎哪里肯听。萧纶写信把王僧辩损了一顿:“将军前年杀了人家的侄子,今年又来打人家的哥哥,不怕天下人耻笑吗?”王僧辩将此信转交给萧绎。萧绎脸皮多厚,看罢一声令下,进攻!
萧纶年轻时胡作非为,长大后倒识大体,不能干骨肉相残的事情,何况也打不过王僧辩。萧纶流着眼泪与将士们告别,哭道:“我志在灭贼,绝无做皇帝的意思。湘东王说我想争帝位。我不能和他打,也不想无罪被杀,我走啦。”萧纶拒绝将士们出战的要求,逃往汝南。
萧纶的结局很凄凉,因为萧绎不肯放过他,毕竟萧纶排行老六,萧绎排行第七,做皇帝有先有后。萧纶一天不死,萧绎一天不安心。萧绎使出一招毒计,派人向宇文泰告密,说萧纶在汝南招兵买马,与东魏国眉来眼去,想打安陆的主意。凭萧纶那点兵力如何攻打西魏,完全是假情报。宇文泰不管那套,萧纶身为皇子有号召力,一旦发展起来实为心腹之患。
很快,杨忠领兵打下汝南杀掉萧纶。萧纶之死与柳仲礼有很大的关联。萧衍善待过杨忠,故而杨忠上次抓获柳仲礼,待他比较宽厚,送到关中。昔日二十万大军的盟主柳仲礼在众人的鄙视和嘲笑中失魂落魄来到长安,有机会做大英雄却当上个大狗熊,万众讥笑。
柳仲礼不从自身找原因,一腔怒气撒到杨忠头上。恰好宇文泰给了他机会。宇文泰想通过柳仲礼了解梁朝的军事情报,两人经常聚在一起聊天。柳仲礼在宇文泰面前夸奖杨忠,说他缴获了无数的战利品,有多少黄金、多少奇珍异宝。宇文泰拿出杨忠上交清单一对照,发现缺不少东西。宇文泰特别生气,本想派人仔细核查,又觉得杨忠功劳大,不能打击人家积极性,最后从轻发落。
杨忠后悔不及,早知今日就该第一时间杀了柳仲礼。柳仲礼杀不了,萧纶倒霉。杨忠打萧纶又搞了不少战利品。萧纶是皇子,宇文泰更要亲近,不能送到长安乱嚼舌头。
决胜大江
北方骁骑纵横平原山川,却无法称雄水面。继曹操之后,又一个枭雄倒在波涛汹涌的大江之上。侯景重蹈赤壁战争的覆辙,王僧辩做了周瑜,陆法和变身诸葛孔明。
有如曹操轻松降服荆襄九郡,侯景的西征最初看上去一帆风顺。江州刺史萧大心屈膝求和,萧范发病身亡。叛军前锋任约连破二镇诸侯,拿下江州和豫章(今江西南昌),杀向郢州。萧纶与萧绎争郢州,萧纶弃镇逃跑,任约轻松攻取郢州重镇西阳(今湖北黄冈)和武昌。
独眼书生直面宇宙大将军,两人的碰撞有如火星撞地球。萧绎调兵遣将,鲍泉辅佐二儿子萧方诸坐镇江夏城,大将徐文盛率数万水军东进。徐文盛进抵西阳西面的贝矶水面,大败叛军水军。任约向南京告急,侯景急令宋子仙率二路军两万余人增援任约。萧绎也增兵,从江夏抽调两万守军支援徐文盛。
公元551年三月,徐文盛一举收复武昌,进军芦洲,任约再次向南京告急。最大的敌人不能不除,侯景决心以进攻的姿态消灭萧绎,留王伟守建康,亲率两万军队增援。
决定江南命运的大决战拉开序幕。这一场战役侯景凶多吉少。侯景放弃北方将士擅长的陆战,与南方军队争胜于万里大江,以己之短对敌之长,胜算不大。侯景与赤壁战争的曹操犯下相同错误,轻视对手,企图快速取胜。叛军各级指挥官多是跟随侯景南逃的八百北方人。这些人经历无数阵仗,军事经验丰富。然而那是陆地作战经验,与打水仗是两回事儿。隔行如隔山。比如经常打胜仗的任约指挥水军每战必败,军事天才侯景能好到哪里去呢?
但是,无论曹操和侯景都不可能放弃水上进兵转由陆路进军,因为陆战困难更大,古代南方的地理和气候条件不适合北方人长期作战,逐一城市进攻旷日持久,旱路运输粮食物资不如水路便捷。大家只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上。
果然。双方庞大的船队一交手,叛军战败,大将库狄式和落水身亡。库狄式和等鲜卑将领骑在马背上冲锋所向无敌;在小船上射箭勉为其难。
侯景毕竟有军事头脑,迅速察觉到敌人的弱点。梁军主力集中于西阳江面,江夏空虚。侯景派出一支奇兵,宋子仙、任约率四百精骑从江北偷袭江夏城。城中兵力不多,集中精力防守的话四百人也很难攻下来。突袭的效果就是出其不意。江夏守将萧方诸和鲍泉丝毫不加以防备,这一老一小正玩得开心。
这一刻,萧绎恐怕会思念文武双全的长子萧方等。萧方等死后,年仅十五岁的萧方诸成为实际上的世子。萧方诸比起志气慷慨的哥哥差得没边。前方激战正酣,萧方诸与鲍诗人天天下棋、喝酒,玩游戏。鲍诗人有意奉承未来的太子,任由萧方诸胡闹。据说叛军杀进城来,萧方诸正骑在鲍泉肚子上用五色彩丝扎胡子做小辫。宋子仙等人闯进屋,萧方诸倒也不慌乱,起身相迎,大有魏晋风度。鲍诗人却有些丢人,钻进床下躲藏,不成想五色彩丝暴露行踪。
占领江夏,侯景不再与徐文盛纠缠,举帆西上,越过梁军营垒进入江夏城。这一下徐文盛傻了眼,粮道断绝,处于叛军东西夹击之下。徐文盛索性将军队遣散,逃归江陵。
颇有些军事头脑的萧绎意识到江夏是最薄弱的一环。将手头仅剩的兵力全部交给王僧辩,委任王僧辩为大都督统帅诸路兵马增援郢州。可惜迟一步,王僧辩走到巴陵(今湖南岳阳),江夏失守。
侯景乘胜西上,联旗千里,舳舻相接,战船满江。叛军号称二十万,意图一鼓荡平荆州。侯景水上部队据称是晋廷南渡以来规模最为庞大的一支水军,史载“江左以来,水军之盛未有也。”
叛军距离荆州冶所江陵城不过两百多里地。侯景站在楼船甲板上瞭望长江,洋洋得意,击败萧绎,江南再无敌手。
船队乘风破浪行驶在辽阔的江面,“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南北朝时的洞庭湖方圆五百余里,水天相接,一望无际,浩瀚无垠,日月若出没于其中。
侯景陶醉于江夏战争的胜利中。从荒凉的大戈壁、茫茫大草原到美丽的中原,再到如诗如画的江南水乡。他一个小小的六镇边民凭借顽强的意志和聪明的头脑不停奋斗,眼见功成名就、位及人臣,却又跌入人生的低谷。从狗屁不如到牛气哄哄再到狗屁不如重回牛气哄哄,其中的酸甜苦辣他人岂能懂得。所幸,最终的胜利不远了,数千里走过来,只剩短短二百里。独眼龙,纳命吧,经过大风大浪,怕你这条小阴沟。
前面是一座小城,小得不能再小的城池。古人叫巴陵,今人叫岳阳。东吴大将鲁肃建的阅兵楼上站着大袖宽衫衣袂飘飘的王僧辩。四百九十五年后范仲淹先生就在王僧辩大都督站过的地方写下不朽名篇岳阳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算不算对王僧辩迟来的褒奖呢?
天还是那片天,水还是那片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水面覆盖数不尽的战船,陆地旌旗遮蔽长空,望不到尽头的叛军像滚滚涌来的潮水出现在巴陵城下。
城中偃旗息鼓,王僧辩独自一人静悄悄负手远眺。心里担忧,表面却十分淡定。王僧辩不怕敌人进攻,而是害怕敌人不进攻。必须骗一骗那个狡猾残暴的跛子,王僧辩正想着,城下有人来了。
那是侯景的侦察骑兵,望上去趾高气扬。巴陵城似乎捏在他的手心里,踢上一脚,立可将城池踢进洞庭湖。侦察兵只看到一个人,一个站在城头看风景的名人。换作从前,遇到这种装B的假神仙,他们只能远远流着口水幻想下辈子重托生。现在不同,江南的天变了,变成暴力男的天下。侦察兵想俯视弱不轻风的书生,不想那个家伙站得高,只得仰面傲慢地问道:“谁在城里啊?”王僧辩徐徐道:“王领军。”侦察兵嘴一撇,喊道:“出来投降!”从武昌到这里,他都是这么一句。然后城里的人、兵营里的人连滚带爬出来笑脸相迎,缴械投降。不想,城上人纹丝不动,静静道:“大军到荆州去吧,这座小城不碍事。”
侯景一身戎装,跨乘骏马来到城下。他十分清楚城里有军队,也清楚王僧辩是荆州军的指挥官。王僧辩的话是真还是假?当然是假。舍弃巴陵取荆州,这支军队一定会断大军的粮道。拿下它,万无一失。我有十万大军岂能打不下一座小小的巴陵。侯景大手一挥做出决断:“攻城!”这个决策如同起兵叛变东魏的决策一样把侯景送入地狱,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再也爬不出来。
传令兵立刻四下传达进攻的信号。战鼓响起,数以万计的人拿起武器、云梯、绳索向城墙冲去。
军乐奏响,城头冒出万千甲兵。王僧辩不由轻吁一口气,这一仗赢定了。侯景,你输了,因为身后的江陵是一座空城,而这里聚集荆州军所有的精锐。
独眼龙坐卧不安。侯景二十万大军压境,益州的八弟武陵王萧纪与襄阳的侄子岳阳王萧詧先后率军队向荆州进发,名义助拳,实际觊觎荆州土地。两线作战必败无疑,何况三线都有敌兵。
萧绎虽然只有一只眼,但是这一只眼直入人心,看穿兄弟和侄子的弱点。萧纪见机迟,可以欺骗;萧詧胆小,可以吓唬。
萧绎只用两封信打发走两位不速之客。他对萧纪说,“你别来啦,等我消灭侯景,咱们哥俩做刘备和孙权吧。”刘备与孙权一个独霸江东,一个称帝四川,分荆州而治。萧绎表明态度认可萧纪做皇帝,平分天下,互相承认。书信正中萧纪下怀,萧纪高高兴兴揣着七哥的允诺带军队返回成都做皇帝去了。
成功骗走萧纪,大家急忙给萧绎出主意再去骗萧詧,就说我军已打败侯景。萧绎摇头,这个主意不好,这么说不是退兵之计,反倒逼萧詧急速进兵。因为他必须抢在击败侯景的大军回归之际拿下江陵城。对付萧詧不能说好话,要吓唬。此人遇到厉害的人物就害怕,否则怎么会投靠西魏呢。
有一个人足以吓唬他,谁呢?胡僧祐。
胡僧祐与羊侃、羊鸦仁相同,南来北方人,曾在北魏朝做官,官拜银青光禄大夫,这个职务品级不低。河阴事变,尔朱荣大杀汉化文官,魏国大乱,胡僧祐来到江南。江南不重视武官,胡僧祐鼓吹北伐,被萧衍安排到北疆做军官,后来担任天门太守。老将军堪比廉颇、黄忠,一身好武艺,伐蛮战役中屡建战功,威震荆襄。
此人在哪里呢?提示一下,比如王僧辩。
监狱里。独眼龙喜欢把有用的人才请到那里做客,因为他过于猜忌,为人小心眼。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又把人家放出来。对外高调宣称拜胡僧祐为大将,率二万精锐甲兵,五千铁马骑兵抵御襄阳兵。萧詧素知胡僧祜是个人才,真就不敢进兵,把军队召回。
别说五千铁马、两万精甲,五千纸马都没有,萧绎能拿出手的兵力只有区区一千人。不管三路敌军哪一路来,江陵必丢无疑。
听说侯景围攻巴陵,萧绎拍手大笑,今年吉星高照。自己最清楚自己的弱点。萧绎对人分析侯景的前途:用一部分兵力牵制住王僧辩,分兵取江陵,上策。取长沙,攻略湖南,从南部就近运粮到洞庭湖,中策。围攻巴陵,下策。巴陵城小,易守难攻。城池打不下来,士气低落,粮运接济不上,加之夏季暑疫流行,必败。
萧绎正高兴,又来了一个人,主动请缨捉拿侯景。
此人不能称之为人,所以叫将军不合适,叫先生也不合适。不是人,神仙么?答对了,就是一位神仙,准确说半仙。此人自称荆山居士陆法和。居士,莫非和尚?又答对了,也叫沙门,僧人,大法师。
神仙没有家,陆法和没有家。
谁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只知道他住江陵百里洲,穿草鞋讨饭的苦行僧。与别的苦行僧不同,他身边有个女人相随。女人身披法衣自称“越姥”。一听越姥,大家释然,原来是个老婆婆。错。那是望文生义。不是老婆婆,而是少女。问:两人同居吗?不知道,但是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他们没有孩子。
借西风
神仙有神迹,陆法和有。陆法和有诸多奇妙的本事,替人看病,三服药即痊愈,不必多用一副。有人杀牛,陆法和说杀牛有报应。不出一月,杀牛者死。陆法和说不能把马系在磨盘的柱子上,有人不听,结果马死。不管你信与不信,他就如此灵验。于是,拥有不少粉丝和信徒。
侯景投奔梁朝,陆法和对弟子朱元英道:“施主和我一起打侯景吧。”朱元英不信,此时侯景正蒙梁武帝信任。第二年侯景渡江包围台城,朱元英进山寻访问计,陆法和道:“果子熟了自然会落,施主只需耐心等待。”
四年后果子熟透,侯景兵围巴陵,陆法和率八百蛮兵来见萧绎请求攻打侯景。萧绎大喜,真是雪中送炭,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只要帮我就是好人。
其实读到这里,我们可以大体推断出陆法和及其身后的势力。陆法和极有可能出身江南蛮族,傒、俚族类,他们这一类人在南朝没有社会地位,如同1949年国民党去台湾后的当地土著人,属于下层民族,不能过问国家政治。侯景给了他们兴起的机会。陆法和意识到侯景会引发江南的变乱,而这一场变局正是他们下等人翻身的大好机会。不仅仅陆法和看到了,陈霸先也看到了,他们两人均是蛮族杰出的人才,两人背后均有蛮族支持。陈霸先下文讲。
陆法和来到江陵选择时机恰到好处,正值江陵空虚,萧绎最窘迫之际。萧绎顾不得夷夏之防、华夷之辩,立刻加封陆法和为信州刺史,与胡僧祐一同增援巴陵。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和尚在讲究门阀的南朝社会一步登天做刺史,侯景之乱前不可想象。没办法,陆法和身后有荆襄一带大大小小的蛮族支持,随身带有八百蛮兵。梁朝没有亡于侯景之手,没有亡于北齐和西魏之手,最终亡于南方蛮人之手,也算情理之中。侯景耗尽江南士族的力量,外省人和楚人让位江南土著人也是历史的必然。
胡僧祐与陆法和不同的底气从他们的话语中暴露无遗。胡僧祐年已六十,壮气不减当年,出发前流泪对儿子道:“你在家开两扇门,一扇朱门,一扇白门。打胜仗我从朱门进,打败仗我从白门进,尽忠报国,不捷不归。”胡僧祐当然知道,戴罪立功再打败仗的话,想回来恐怕萧绎也容不下。
与胡僧祐的悲情不同,陆法和居士登上战船望了一眼环列的士兵,大笑着说了一句豪言壮语:“无量兵马!”太多啦!用不了。多吗?不多,也就一千人。这一千人是萧绎拿得出来的最后军队了,毕竟还要留点人手防备萧詧和萧纪。加上陆法和的八百蛮兵,总共一千八百人。
陆法和胸有成竹,论打水战,姑不论荆州兵,他手下的蛮兵以一当百,这一场仗未战胜算已定。陆法和等了四年,精心准备了四年。侯景,你完蛋啦,你就是我成就功名的梯子,你就是南方土著扬眉吐气的嫁衣。
二人一前一后分路进发,胡僧祐居前,陆法和在后。离巴陵不远,援军遭遇叛军阻击。叛军大将任约率五千人马水陆并进阻挡援军。胡僧祐远远望见叛军的船队,掉转船头往回跑。任约见梁军船只少,兵力不多,指挥军队一齐追赶。胡僧祐坐船在长江里跑,叛军水军慢,任约率马步兵在岸边追,一边追一边喊口号:“吴人小娃娃早早投降,能跑到哪里去呀!”
自然有好地方去,赤沙亭。赤沙亭又叫赤沙湖,长江中一处大湖泊。据考证,赤沙湖当时为洞庭湖一个组成部分。胡僧祐与陆法和早已商议好,将叛军引入赤沙湖一举歼灭。因为在长江作战,敌军可以依托旱地立水寨,进入湖泊只能是战船的天下。
任约见敌船逃入湖内,带领陆军上船追进赤沙湖。举目一望,碧波万顷,波浪起伏,一片云水茫茫。任约马背上能征善战,登上船有些犯晕,不敢贸然前进,进湖不远便扎下水寨。倘若任约将军看到今年的洞庭湖必然欣喜若狂,以为回到塞上大草原。可惜南北朝时期环保搞得好,任约将军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陆法和搞了一次水上侦察,轻衣简从,乘坐快船,顺流而下到距离敌军水寨一里处返回。陆法和回来对大伙说了一段话:“本居士发现敌营上方的龙昏昏欲睡,我军上方的龙斗志昂扬。如果明天发起攻击,我军不损失一人即可大获全胜。”
这是中国文化的丑陋之处,谁见过龙?你见过?他见过?没有一个人见过,因为世上根本没有龙。中国人却喜欢把子虚乌有的东西奉若神明,皇帝自称真龙天子,以此显示不凡之处。陆法和也是如此,进行实地侦察,摸清敌人虚实,回来实话实说嘛。他不,故弄玄虚。愚民是中国古代精英一贯的作风,自己懂科学,用科学,偏偏不告诉别人科学,也是变相的炒作。现如今中国炒作成风根子就在皇帝,皇帝是最大的炒家。
战士们兴奋起来。陆法和又道:“好是好,有一事不妥。进攻敌人必须用火攻,可是风向不对。”逆风放火岂不烧到自己。大伙一听,十分泄气,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陆法和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第二日火船备好,万事俱备,只欠西风。陆法和白羽扇一挥,风向转来。陆法和版“借东风”。不过,梁军自西北而来自然要用西北风,而夏季多刮东南风,与赤壁之战恰好相反。三国在南北朝之前,故而人家会认为陆法和抄袭诸葛先生。大家冤枉陆大居士,诸葛孔明借东风不载正史,三国演义写的。三国演义系明朝作品,纵使罗贯中先生借鉴元曲,那也是元朝的事情。相反,我倒认为罗贯中先生盗版陆大居士。再者说,诸葛孔明借东风,又是筑台,又是念咒,哪里及得上陆法和居士挥扇之间。当然了,挥扇子和风向变化丝毫没有关系,只和天文有关系,和科学有关系。陆法和系炒作大师,包装大师,把蛮族出身的自己炒成半个神仙。
烟焰冲天,梁兵火烧叛军水寨,打水仗任约根本不值一击。大火烧得叛军将士花了眼,只见梁军水兵们个个踏水无痕,漂在水面。人怎么能飘在水上。据我判断,要么踩筏子,要么坐小船,风疾船快。梁兵水上技术高,动作不走形。反观叛军,江北、江南人构成复杂,指挥官不懂水战,大火一烧,一个个像饺子般扑通扑通落下水,一会儿的功夫全军覆没。
梁军打扫战场,未发现叛军主将任约。大家感到奇怪,难道任约能上天入地?山人面前讲什么神话,陆法和羽扇轻扬,淡淡道:“明日午时就能找到。”
第二天午时很快到了,任约依旧踪迹全无。大家不好意思地怀疑起神仙来:“大师,您的话好像不灵验哎。”陆法和有话说,不慌不忙道:“此地水干的时候曾经有一座佛塔,这座佛塔会指引你们寻到贼帅,何不到哪里去找一找。”大家半信半疑找到水中那座佛塔,果然见任约搂抱佛塔尖,仰着头,鼻子露出水面呼吸。
神人呐,大家又一次佩服得五体投地。从侦探角度解读搜寻任约过程并不神秘。叛军被全歼,任约自然逃不出这片湖泊,想必落水淹死。陆法和说明天能找到,恐怕算计尸体会浮出水面。如果没有的话就说明任约还活着。湖水浩瀚能藏到哪里去,熟悉此地地形的陆法和自然而然想到佛塔顶端。
面对任约,陆法和又神了一把,对任约说,“施主的面相不会死于兵刃,你与湘东王有一段缘分,不要多想,湘东王日后尚需你一臂之力。”
陆法和预测任约不仅性命无忧,反而会受到重用,事实也是如此。细想之下此事不难揣度。南方将才匮乏,骑射出众的任约有用武之地。谋略家之所以总能比大众看得长远、判断事物准确在于勤于思考。
四年间陆法和观察时事,江南各地势力的大小人物莫不装在头脑之中,包括任约。作为侯景方面主管军事的大司马任约指挥能力无可挑剔,这也是当初侯景千方百计把任约从宇文泰那边挖过来的原因。任约会说话,萧衍与侯景那场世纪对话,最初侯景紧张地答不上话来,便是任约主动替答。任约将汉化与鲜卑化两种文化融合得比较好,做人低调,人缘好,无论哪一方均能接受此人,包括北齐。而且陆法和想到了任约的用处,任约助陆法和抗击萧纪的川军,为萧绎立下汗马功劳。任约相遇陆神仙对人生有帮助,水上功夫见长进。日后陈霸先大败十万北齐军,焚烧北齐军战船,北齐军四十多名高级将官被擒,浮尸漂满长江,唯有任约等少数几人逃过江去,相信任约必定效仿陆神仙扎了小竹筏。
后话不提,任约兵败,围攻巴陵的侯景心知大势已去,慌忙烧营夜遁。顿兵坚城之下鲜有不败者。侯景败在对江陵虚实判断失误,未用大部队袭击江陵城。侯景有他的想法,一旦攻不下江陵,粮运被王僧辩断绝,后果不堪设想,那是全军覆没。攻建康用了五个月,谁知晓江陵无兵?侯景保守了一回,仅仅一回,这一回足以预示侯景失败的命运。他在江南孤立无援,容不得一次失败。
长达四年之久的侯景之乱出现转折,胜利的天平倒向萧绎。打了败仗的侯景又干了一件蠢事,做皇帝。也许高洋称帝刺激了他那颗不安分的心。有心称雄,无力回天。再不做皇帝没有时间。上到侯景,下到王伟等跟着侯景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大家想法一致,过一把瘾就死,不给人生留遗憾。
一步步按着程序来,废帝,立新君,然后禅让,王伟导演着一切。萧纲退位,父子死得志气确然。两年半的傀儡生涯让萧纲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只有死亡,他曾指着宫殿对人说:“庞涓当死此下。”当王伟等人带着酒菜声称祝寿时,萧纲微笑说道:“所谓寿酒,寿尽于此的意思吧!”
听着琵琶弹奏出的美妙音乐,痛饮人间美酒,萧纲渡过人生最后的时光。沉醉的萧纲叹息道:“没想到这是人世间最大的快乐。”
醉了,睡了,死了。从过程来说三者没有区别。王伟等人用装满泥土的布袋窒死萧纲,尸体留在城北的一间酒库里。“终无千月命,安用九丹金。阙里长芜没,苍天空照心。”慷慨沉郁的悲歌和着“梦笑开娇靥,眼鬟压落花,簟纹生玉腕,香汗浸红纱。”丽靡婉约的艳曲像天边灿漫的晚霞随着萧氏家族的败落慢慢消散于历史的天空。
太子萧大器的从容超过父亲,叛军想用衣带绞杀,萧太器淡然道:“衣带太软。”随手一指系帷幕的绳子说,“不如绳子。”萧太器的从容在于早早看到未来,他对身边的人说过:“叛贼成功,我必死;叛贼失败,我依然要死。终究一死,何须烦恼。”
人生自古谁无死,难得的是死得从从容容,死得了无牵挂,死得像一阵轻风掠过树林,悄无声息。
昭明太子长孙萧栋登上帝位只是演戏的一个过程,三个月后即被侯景废掉,侯景建立了一个新王朝。新王朝的名字出人意料,叫做“汉”。这是对汉民族的嘲讽还是推崇?反正鲜卑文化熏陶出来大字不识几个的羯人侯景自诩正宗汉人。
侯景登上皇帝宝座,数万党羽吹口哨,喊口号,大呼小叫涌向太极殿,宛如群魔狂欢的万圣节。在这群奴隶们心中,侯景是不可替代的神。他们的神占据了神圣辉煌的皇帝宝座,颠覆人间一切游戏规则。光明结束了,黑暗就要诞生。他们都这么想,包括谋士王伟。
王伟要给这个黑暗的政权蒙上光明的外衣,就像他身上白色长袍,只可惜这位饱读诗书的文士并不知何为光明。王伟请侯景立七庙。侯景不懂什么叫做七庙。王伟解释说:“就是祭祀陛下的七位祖宗。”关于祖宗,侯景只认识一个人“侯标”,这个人是他的老爹,其它祖宗一概不知,既不知模样,也不晓名字。侯景是这样说的:“前世吾不复忆,惟阿爷名标。”阿爷?大家不感到熟悉么?对。“阿爷无大儿。”木兰称呼父亲亦是这般叫法。
侯景皇帝还讲了一句大实话:“我的老爹埋在怀朔,哪能跑到这里来吃祭饭。”内蒙与南京相距千里,中间隔着黄河和长江,死人实在没有力气为啃个猪头赶这么远的路。大家都笑,笑话皇帝说疯话。孰不知笑话侯景的人才真正可笑,他们被人愚弄了,欺骗了一代又一代,欺骗了一世又一世,直到今天还有人为祖宗大修坟墓,大搞风水。如果风水有用,精通此道的梁武帝梁衍又岂能被一个不识字的乡巴佬跛子气死,占尽风水宝地的萧氏子孙个个死于非命。
王伟告诉新皇帝,祖宗可以乱认,祖宗可以乱搞。当然这些不能拿到台面上,只能私下运作。于是,侯景皇帝的祖宗齐位,一个不缺,都有堂而皇之的名字。始祖侯霸,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司徒;七世祖侯瑾,东汉的文学家;祖父侯周等等,在这一连串名字当中,只有父亲侯标名实相符。祖父侯周其实叫做乙羽周。这个多音节名字不是侯景忆起来的,而是跟随侯景的塞上的叔叔大爷们硬生生从记忆深处抠出来的。
王伟教导侯景做个真正的皇帝: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能出宫遛弯,不能骑马,不能用弹弓射飞鸟,更不能随便见人。满足虚荣心的侯景终于体验到做皇帝的辛苦。纵横塞上中原、大江南北,一生我行我素却失去自由:“简直是做牢,早知如此皇帝不做也罢。”
侯景后悔,那帮兄弟们更后悔。以前大家不分贵贱地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嘻嘻哈哈,想什么时候在一起就什么时候在一起,如今想见一面都难。
阳光之下的一切都是光明的,阴影里的全部都是黑暗的。皇宫大内是最阴暗的地方,皇帝是最阴暗的人。皇帝要防备天下所有的人,不得不阴暗,不得不厚黑。中国的皇帝制度是黑暗的制度,仅仅好过中世纪的欧洲,那时的欧洲蒙受王权与宗教双重的欺骗。帝制扭曲人性,束缚人心,对人民如此,对皇帝本人也是如此。好人做皇帝也会变坏,皇帝的位置不是为好人准备的。但是,皇帝谁都想做,无论北方的胡人,亦是南方的蛮族,请看下一位,蛮帝陈霸先。
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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