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帝有意应允,傅岐急忙劝道:“侯景穷途末路举义投奔我朝,弃之不祥。况且侯景骁勇,身经百战,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朱异摇头晃脑反驳道:“侯景败军之将,一个使者即可召来。”
萧衍不动声色,这两个人一人说对了一半。侯景投诚,道义上确实不能杀,杀降不祥,更何况起义将领,决不能让一名使者去把侯景传来杀掉。杀侯景另有办法。萧衍提起笔来写下八个字:“贞阳旦至,侯景夕返。”
看到书信,侯景的心哇凉哇凉的,整个人如同落入冰窖。狠啊,这就是菩萨,这就是佛教法王。前两天信誓旦旦,大义大信,翻脸不认人。事实证明侯景的预感,侯景跺脚道:“我就知道吴老儿薄情寡义,狠心肠。”
事到如今怎么办。
王伟道:“造反。”
造反?说得好听。这里不是河南,这里是淮南。这里不是魏国,这里是梁朝。孤零零一座寿阳城,放眼四望,山水不识,举目无亲。十万大军,千里土地,一朝丧尽,凭区区八百残兵败将想打败一个地连数千里的王朝,那不是开玩笑吗?不错,梁军主力在寒山惨败,损失严重。但是,再让梁朝拿出十万大军轻而易举,三十万都拿得出来。慕容绍宗打败梁军不假,梁军战斗力不强也不假。慕容绍宗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可是,慕容绍宗用兵十万,铁骑成群,我只有八百人,二三百匹马。造反,说出来要笑掉人家大牙的。
侯景曾当着高欢的面发过豪言:“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为太平寺主。”那毕竟有东魏国强大的力量做后盾,还要三万精兵。时势造英雄。不甘心居于人下需要条件。如今被人家打得屁滚尿流,寄人蓠下,造反白白送死。有一线生机,侯景不反。王伟看出来,说了一句狠话:“我们坐等梁国安排是个死,图谋大业也是个死,大王看着办吧!”
横竖是个死,为什么不死得轰轰烈烈。东晋将军苏峻有句名言:“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苏峻以一郡之地,万人之兵造反,一度攻入建康把持朝政,当然最后死掉了。
那就学苏峻,潇洒一回再去见阎王。
造反需要人,需要武器。武器好说,只要有人就有武器,去抢去夺,敌人给我们造。想鼓动人心,必须抓住这个陌生国家弱点。
六镇动乱,侯景亲身经历,手下的将士们大多从那个时代过来。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六镇边民原本生活在清贫的边疆,游牧养殖种地全都干,甚至还要出兵打仗。为什么孝文汉化后国家越发繁荣,北疆也太平,他们却要造反呢?贫富分化太大,塞上的鲜卑人看着汉化鲜卑人过得好生气上火。遇个天灾凶年,他们就造反。梁朝也是如此。梁武帝时期是江南最繁华的时代,超过元嘉盛世。南朝并不像北朝那么看重农业,商业发达,人民富裕。“人人厌苦,家家思乱”那是东魏宣传用语,夸大之词。梁武帝时期江南的繁华众所周知,何来“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当然不排除一些吃不上饭的穷困山区,那种地方历朝都有。
两百多年的九品中正制催生一批豪门巨富,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平均一下,梁国就是金瓯。但是不可能。贫富天生有差别,有差别就有等级。西方社会为什么提倡公平竞争,能者上,庸者下,聪明人有钱。法律围绕公平竞争制定。如此良性循环,永远是聪明人统治愚蠢的人,那么国家就会长治久安。所以巴菲特、比尔.盖茨等亿万富翁不主张把钱留给子孙。搞慈善,回报社会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真实用心在于确保公平竞争。金钱集中也是一种垄断。
九品中正制不这样,财富世袭家传。国家不向上品贵族征税,更毋奢谈遗产税。贵族们越来越有钱,平民虽说吃得上饭,生活质量天壤之别。孟子大师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就是说富不过五代。九品中正制那个年代不适用。国家从政策、法律、经济各个角度照顾世家大族的利益,确保九品中正制实施。门阀贵族们更是自觉维护他们的利益,不与庶族通婚,交往等等,从南北朝一开始我们讲了许多这方面的例子,南北朝那些事儿2里更多,尤其乱伦皇帝刘骏那一章。
相比南朝诸帝,梁武帝勤政,管理国家做得好。统治手段高明,对付下层人民既有国家机器,又有佛教洗脑。贫富分化登峰造极。《颜氏家训》讲过一些梁朝贵族子弟的秩事,上文亦曾提及,天天化妆啦,什么事儿不干啦。有一个人值得一提,认马做老虎的建康令王复,因为他被马的嘶鸣声吓坏了。马是当时主要的交通工具,王复竟然不认识,一说明他平常出门做轿子、牛车和羊车,再说明体质弱,心理素质差。王复他们不是富二代,富三代,都是些富十几代啦。这样一些人,拿板砖就能把他们拍死,何谈做统治者。
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萧衍看到临川王萧宏富甲天下的财富后夸奖萧宏会生活。人家那是合法收入,萧宏放到今天是大银行家。放贷挣钱有错吗?欠债还钱抵账有错吗?
关于萧衍治国,有个老人曾经当面质疑过:“陛下为法,急于黎庶,缓于权贵,非长久之术。诚能反是,天下幸甚。”
萧衍能听吗?当然不能听。他也没法子听。二百多年的九品中正制到梁朝气候正盛,财富垄断相当严重,难道让萧衍去搞杀富济贫的勾当。废除九品中正制,他没那个勇气。宋、齐两代经常发生夺位战争,财富尚可以重新分配一下。梁朝五十年和平,越和平问题越严重。
只须鼓动起平民对贵族的仇恨,像六镇大起义那样发动群众,大功即成就一半。说好听一点,革命;说丑一点,造反。怎么用词要看你站在哪一方的角度去看。革命者就是造反派。
侯景手下将领多是六镇出来的干部,不管是当时的镇压者还是当时的造反者,都有底层群众斗争经验,王伟、徐思玉等谋士出身庶族,对贵族统治有切肤之痛。
这一批干部的努力下,一时间寿阳城煽动起来,市场税不收了,田租不收了,所有的赋税一律免,全民皆兵,真有点打土豪分田地的架势,女人也平均分配,配给将士,所谓将士就是些农民小商人。
纵容
侯景征到八千士兵,有了兵,侯景心里多少有些底气,开始向朝廷要装备,要武器和军服。萧衍大方表示,给。
朱异存了心眼,侯景要一万匹锦做战袍,朱异以青布代替,武器只给劣等的武器。侯景生气,上书向皇帝要铁匠工人,我们自己造武器。萧衍还是那个字,给。
侯景铁心造反,不再遮遮掩掩,略有些头脑的人都瞧得出来。那个被萧衍派给侯景做皇帝的元贞几次三番上表希望从寿阳调走。侯景大言不惭地对元贞道:“河北虽然没有打下来,江南未必得不到,你再忍一忍。”话一出口,谣言成真。元贞心道:“你就别害我啦,上一回空欢喜一场,差一点掉脑袋。这一回说什么也得开溜,造反,简直自不量力。”元贞不等朝廷调令下来,深更半夜化妆逃出寿阳城来到建康,一五一十向皇帝汇报。
老菩萨依然不动声色,问元贞想去哪儿做官。元贞说当然越远越好。老菩萨一挥手,打发元贞去始兴做市长,广州韶关千里之外,这下好,远离是非之地。奇怪的是,萧衍对侯景的叛乱全当没这回事儿。
侯景拉拢豫州刺史羊鸦仁一同造反。一来认为与羊鸦仁同属北方降人,两人在悬瓠共事过一段时间;二来羊鸦仁丢失悬瓠,受过萧衍斥责。羊鸦仁不这么想,他在北方默默无闻,萧衍一手提拔至刺史高位,有知遇再造之恩。侯景谋反异想天开,摆明以卵击石。羊鸦仁感觉此事可笑,难道自己真长了一副傻瓜的模样。羊鸦仁将此事上报朝廷,又怕萧衍不信,索性将侯景的说客一道拿下送往建康。
如果说元贞口说无凭,那么这一回人证物证俱在。萧衍令人惊讶地将说客释放,朱异在朝廷上放风:“侯景只有数百残兵败将,怎么可能谋反?”
不仅羊鸦仁莫名其妙,侯景也觉得莫名其妙。老菩萨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侯景上表试探萧衍的态度:“如果羊鸦仁所说属实,我受国法制裁;如果羊鸦仁诬告好人,请陛下治罪。”表章上去如同石入大海。萧衍既不怀疑侯景,也不怪罪羊鸦仁。侯景更迷糊,又上一道表章,加重语气:“臣觉得陛下与高澄议和十分可笑。臣粉身碎骨就想复仇,苦于没有地盘,请陛下将江西划给我控制,如若不然,臣当率铁骑渡江,直捣江东,到那时怕大家顾不上吃饭。”
藐视朝廷,藐视皇权,是可忍孰不可忍,萧衍忍下了。朱异对侯景的使者转达皇帝的歉意:“贫寒之家蓄养十个、五个客人,尚能让他们满意。朕唯有一个客人,却招来他这么多抱怨愤慨之言,朕的过失啊。”萧衍嘴里的贫家不是指穷人,那是指九品中的寒门。江西不能划出去,萧衍不断赐给侯景财物,以至于建康和寿阳的信使道路相望。
侯景放下心来,那个以一州之兵取天下,获得过钟离大会战胜利,一度攻入洛阳,连北方奸雄高欢也深为忌惮的萧衍老了,不仅老了,而且糊涂了。就在双方如蜜月般甜蜜的时候,侯景造反了。
倘若在此期间萧衍稍做防范,也许就不会有台城被围之苦,但萧衍熟视无睹。有人说,萧衍希望以菩萨心肠感化侯景,希望魔鬼变忠臣,为他所用;有人说,晚年萧衍变成糊涂虫。
萧衍没有菩萨心肠,否则不会同意用侯景去换萧渊明。侯景背叛高澄,换到东魏国去只有死路一条。那么,萧衍再次变糊涂了?
非但没有糊涂,反倒聪明过头。萧衍接受侯景投降只为利用侯景的力量收复中原。收留侯景为维护君主的面子,掩盖自己在战略上所犯的错误。收留下来再抛弃,那是落井下石,小人所为。如同傅岐所说:“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侯景投诚,又曾是萧衍册封过的河南王,从道义上不能杀,杀降不祥,更何况起义将领。萧衍以名君和佛教法王自诩,岂能杀害归附自己的起义将领。
不杀侯景终为后患,且无法与东魏议和。怎么办呢?萧衍熟读史书,当然不会没有读过《春秋》。左传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告诉我们一个故事,郑庄公姑息养奸,纵容其弟谋反,最后打败弟弟,却不背逐弟的骂名。
侯景反迹已露,也有人证和物证,就像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但是毕竟没有竖起反旗。萧衍效仿郑庄公,纵容侯景,让侯景认为他没有准备,放心大胆造反,而后萧衍再平叛,过错推给侯景,自己名利双收。
镇守合肥的合州刺史萧范洞悉侯景阴谋,多次上表请求攻打侯景,萧衍拒不同意,淡淡回信道:“朝廷自有处分,你不必忧虑。”
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中。得知侯景起兵的消息后萧衍笑得很开心,说道:“是何能为!吾折箠笞之。”这家伙能有什么作为,我折根木棍就能揍他一顿。
萧衍当下做出战略部署,五路梁军分而进击,合围寿阳。合州刺史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为东道都督。邵陵王萧纶拜大都督担任总指挥,五路梁军共计十余万。军队十对一,综合国力百对一,萧衍胜券在握。
世上有许多事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不可能尽善尽美。所有的好事都揽到自己怀里,所有的坏事都推给别人,过于追求完美恐怕事与愿违。萧衍没有料到,侯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侯景戳到梁朝的痛处,戳到萧衍的痛处,拉来了帮手。
坚固的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没有八王之乱,匈奴人不可能进入洛阳。侯景清楚,想打败雄主萧衍只能从内部入手。那是历代独裁统治者头痛的问题,政权交替,帝位传承。
南朝战乱自刘劭弑杀君父无一不是从皇子们争夺帝位开始的。为破解骨肉残杀的血色魔咒,萧衍定下一条极度苛刻、难以忍受的规矩:决不杀害皇族子弟。中国历史不乏明君,不谋反不杀是他们对待皇族最开明的政策。萧衍能做到即使谋反也不杀。六弟萧宏两次谋杀萧衍,萧衍不计较,不处罚。他以绝对高姿态告诉皇族们,和睦,和睦,再和睦。
欲望是魔鬼。帝位是最大的诱惑,即是最大的魔鬼。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君位传承制度则是装魔鬼的瓶子。晋武帝司马炎宁肯立一个傻瓜做太子也不去动瓶子。明太祖朱元璋也是这么做的,宁立长孙不立次子。泉下有知,司马炎和朱元璋都会为他们的选择感到后悔。但是,谁都不敢说,倘若不这样做结局更美好。萧衍就违背了孔子大师这一教诲。
萧衍有一位出色的太子,大名鼎鼎的昭明太子萧统。凡是喜欢传统文学的人不会不知道萧统,他编著过一本著名的书-《昭明文选》,是中国历史最早的一部诗文总集。
萧统聪明,神童级的人物,三岁读《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如此聪明的太子做事自然有过人之处。萧统将自己塑造成道德模范标兵,不吃肉,衣着朴素,逢雨雪天灾,救灾捐款发放补助抢在人前,像雷锋一样做好事不留名。在社会风气奢侈轻浮的南朝,在吃喝玩乐的贵族子弟们当中绝无仅有。母亲去世,萧统汤水不进,一个大胖子硬生生变成小瘦猴。从十岁算起,二十余年不喜歌舞。有人劝他在后花园找几个女演员唱唱歌跳跳舞,萧统淡淡回答道:“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萧衍的精明透到骨子里,萧统的精明不亚于其父。如此精明的太子做了一件错事,即所谓蜡鹅厌祷事件。母亲丁令光死后萧统选了一块墓地。萧衍身边有个太监收了另外一个卖地的人一百万回扣,对萧衍说,太子选的地风水不好,某某地好,利于皇帝。萧衍一听,那就买吧。安葬丁令光后,一位风水先生对萧统说,这块地不利于太子,弄个腊鹅压一压。萧统未多想同意了。萧衍获悉后很生气,风水利于我,你就压一压,什么意思呀。这件事是否兄弟们夺嫡的阴谋不得而知,父子之间嫌隙已成。
萧统三十一岁英年早逝。死因有些好笑,宫中池塘里游玩采莲,失足落水,摔伤大腿,不治身亡。史书记载,萧统害怕父亲担忧自己的病,不让宫人告诉皇帝。萧统过于谨慎,怕给多忌的萧衍种下坏印象。怎么能落水?采莲。和谁去的?宫女。这不是不务正业嘛,和萧统一贯维护的形象不符。
萧统未想到会死,太巧了。人的生命也顽强也脆弱,有人开了一辈子车,不死;有人刚拿出证来,死了。有人冲锋陷阵,不死,有人呆在指挥部,死了。世上有些事说不明白。
萧统的死,老百姓很悲哀,萧衍更悲哀。萧衍并不悲伤萧统这个人,而是悲哀这件事。装魔鬼的瓶盖打开了。
刘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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