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国鬼才(1 / 2)

单凭战绩有时很难区别将领们的优劣,比来比去,人们会发现陷入到循环往复的套子里。就拿高欢、宇文泰时代的将领来比较:高欢败在韦孝宽手下,韦孝宽战不过斛律明月,斛律明月又斗不过侯景,侯景玩不过慕容绍宗,慕容绍宗却离奇死于围攻王思政的战斗中,而王思政又为高澄所擒,高澄和父亲高欢打一仗想来必败无疑。决斗和战争是两回事儿,决斗公平,拳击比赛甚至要求体重相当。战争则没有公平可言,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太多,孙子兵法讲,道天地将法。但是,克星依然存在,比如侯景的克星慕容绍宗堪称东魏帝国将领中的鬼才。

蒜者算也

高澄任命叔叔高岳为大都督,潘乐为副将总督各路军队发动反击。反击大军除斛律金镇守北疆,段韶留镇晋阳外,几乎荟萃东魏国名将精英,彭乐、刘丰生、斛律光、张恃显等人榜上有名。

高岳由韩陵山大战的小将逐渐成长为成熟的将领,高氏家族成员身份足以镇住各路英豪。潘乐则是六镇名将,19岁便在葛荣帐下封王,跟随高欢经历大小战阵。两人配对已然是最佳搭档。

陈元康摇头道:“此二人不是侯景的对手。”

高澄实在想不出谁可以替代二人,只得问道:“那你说谁能打败侯景?”

陈元康没有回答高澄的问题,反问道:“先王怎么说?”

经陈元康提醒,高澄猛然想起一个人。高欢临终前留下话,只有慕容绍宗才能打败侯景。这一段时间发丧、谋反、暗杀、善后忙得高澄晕头转向,竟把父亲这么重要的遗言忘到脑后去。高澄正待发话,忽然又闭紧嘴巴。

陈元康见高澄欲言又止,忙道:“潘乐固然久经战阵,但他反应迟钝,对阵一般将领倒也绰绰有余,打侯景恐怕误事。先王遗命任用慕容绍宗,主公若用,侯景不足忧。”

高澄摆摆手说道:“我不担心慕容绍宗的能力,先王看人不会出错。只是用慕容绍宗必然格外提拔,绍宗长年在地方带兵,现在这种形势下召入京城,他会不会害怕,万一叛乱那可画虎不成反类狗。”

高澄担心不无道理,现在邺城正在大杀保皇派,这个时候告诉常年得不到升迁的慕容绍宗进京升官领赏,人家相信吗?就怕官印没拿到,脑袋先丢掉。

陈元康微笑道:“主公大可放心,绍宗知道元康蒙主公信任,前些日子派人送我黄金。”说到这儿,陈元康发现高澄脸色一变,赶紧继续说道:“当下正值人心不定的关头,我怕严词拒绝会引起疑心,故而暂时收下黄金并写了回信。主公尽管任用,不必担心。”

高澄神色缓和下来,早听说陈元康爱财如命,收受贿赂,正所谓贼不打三年自招。不过,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再者说爱财之心人皆有之,不爱财当官做什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吗?貌似说出来没人信。

朝廷使者到达慕容绍宗官衙,慕容绍宗正在照镜子。这位慕容鲜卑硕果仅存的后裔自诩王佐之才,年近半百仍然挂职一州刺史。仕途挫折不能怨保错人,他曾是尔朱兆最信任的谋主。若非尔朱兆不听话,高欢岂能崛起,人头不过囊中之物。最清楚慕容绍宗本事的人即是高欢。高欢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亦非轻信之辈。慕容绍宗搞不明白,为何高欢会听信他人谗言不用自己。慕容绍宗任青州刺史时有人对高欢说:“慕容绍宗登广固城长叹‘大丈夫有复先业理否?’”广固城曾是慕容南燕国的都城,身为慕容恪的子孙凭吊祖先的辉煌遗迹并不过分,至于那句话完全无中生有。从此,高欢不再信任他,东西魏历次大会战均无缘参与。作为一名渴望建立功业的战将心中难过和愤懑可想而知。他做过最大的官不过御史中尉,此后僻居徐州任刺史。南北朝的州划得很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州,州刺史算不上地方大员,都督诸州军事和行台才是。

最近几天慕容绍宗忽然有些开窍,高欢不用自己是否与侯景有关。他最了解侯景的本事,知徒莫如师。他做过侯景的师傅。侯景不读书,酷爱排兵布阵,在尔朱荣帐下当差时常请教慕容绍宗兵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慕容绍宗对侯景军事上的天赋大为惊叹。侯景不仅一学就会,还能举一反三。时间一长,慕容绍宗反过来请教侯景一些军事上的难题。

放眼东魏国,堪与侯景对敌的人只有慕容绍宗。心机深沉的高欢是否把自己压下不用而留给儿子高澄用。于是,前些日子慕容绍宗派人给高澄身边的大红人陈元康送礼试探。从陈元康回信的字里行间,慕容绍宗感觉战争和功业离自己越来越近。

慕容绍宗轻轻拢拢头,盯着镜中鬓角的白发。头上白发二十岁就有了,古人称少白头为蒜发,蒜者,算也,他就是天生的谋略家。慕容绍宗轻叹道:“有人少年得志,有人大器晚成。我算什么呢?早早成了名,这功业么?恐怕应在狗儿身上啦!”

慕容绍宗快马赶到京都,东魏各路军队集结郊区,粮草辎重堆集如山,一副打大仗的架势。高澄秘密召回留守晋阳的将军段韶,加之前来报道的慕容绍宗,邺城一时名将云集。

高澄派出十万军队,大军增设一个作战指挥部,指挥部由三人构成,大都督高岳、东南道行台慕容绍宗、军司杜弼。指挥部的设立上高澄煞费苦心。三人并无明显上下级关系。从职务上可以看出作战指挥部的奥妙所在。按东魏制度,大都督统率中央军,东魏的中央军即为六镇鲜卑兵,高欢的嫡系部队。行台乃中央派出的地方军事机构,掌握地方的军政大权。也就是说慕容绍宗统领东南战区地方部队,兼管后勤保障。军司相当于政委,文职人员,政工干部。杜弼另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协调高岳和慕容绍宗的关系。

慕容绍宗力压诸多东魏名将升到帅位,可见高澄的器重。明眼人瞧得出来,慕容绍宗是这一场战役真正指挥官。慕容绍宗倍感压力,他的部下,有前任指挥官高欢的妹夫韩轨、老将潘乐、名将之花段韶、王朝未来新星斛律光,参加过历次东西魏大战的各级战功卓著的将领。想让将士们认可,想让嫉妒的人闭嘴,想让人们歌颂赞美你,只有一个办法,打胜仗。

慕容绍宗迅速拿出作战计划,击败梁军先解彭城之围,转而攻打侯景。进攻梁军的同时派一支军队进驻谯城,阻击侯景东援彭城。

彭城岌岌可危,水深数尺,随时有沦陷的可能。谯城军队能守住城池多少天也未可知,留给慕容绍宗的时间已然不多。

慕容绍宗下令卷甲直趋,直奔彭城。他为军队指明第一战略目标,抢占橐驼岘。慕容绍宗担任过徐州刺史,对徐州地形了如指掌。东魏军远来疲惫,必须防止敌人发动先发制人式的打击,橐驼岘易于防守。

兵法讲“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何况东魏军数百里而来,慕容绍宗依然担心梁军首先发起攻击,即使东魏军能守住橐驼岘,兵员受损,士气低落,很难短时间内解决战斗,一旦拖到侯景军队到达,势必加重战

上天眷顾慕容绍宗。当东魏军登上橐驼岘时,驻扎彭城南十八里处寒山的梁军主帅贞阳侯萧渊明正在喝酒。

大战寒山

侍中羊侃步入大帐,脚步咚咚,虎虎生威。这位时年53岁的北魏国鹰爪王羊老虎豪气不减当年。

梁武帝萧衍担忧侄子萧渊明的军事经验不足,故而安排威震北方的降将羊侃负责监督拦河坝工程,给侄子派去一个参谋。萧衍不用羊侃而用萧渊明为主帅是梁军兵败的最大原因。如同天监北伐不用韦睿而用懦弱无谋的萧宏,这是萧衍一贯的伎俩,大军指挥权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必在萧家子弟手中。

羊侃冷眼端详趴在案几上眯着眼睛的醉鬼,说道:“前些日子我劝都督乘水势攻彭城,都督不听,说‘临时制宜’。而今北军杀到,敌情明了,我军无城防依托。北军多骑兵,擅长野战。等他们安营完毕,恐怕我军不是对手。莫如趁北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人马疲劳之际迎头痛击。即使不能毕其攻于一役,也能杀一杀敌人的锐气。”

萧渊明抬起眼皮望了望羊侃,手摸几案上的酒樽,口齿不清地咕噜道:“羊公来得正好,你我再饮一杯。”

羊侃性情豪放,也是酒中豪杰,曾经与客人们游江采莲连日痛饮,流连忘返。灌得一位客人喝多了发酒疯玩火,烧掉羊侃七十多艘船。羊侃就像什么事儿没发生一样毫不在意,待宾客如初。双方二十万大军对峙,刀山剑海,生死一发之际,萧渊明敢喝得酒熏熏,这份境界,羊老虎自愧弗如。

“都督,我看还是别喝了,回到江南我陪你好好喝几天。而今之计,立即出兵!”

萧渊明嘿嘿一笑,“羊公,您忘记自己的职守在哪里!”

酷,有性格,这就是萧渊明。我的地盘我做主,不需多管闲事的人。守住拦河大坝,顶住敌人对河坝的进攻是你羊侃的职责所在。

羊侃走了,带走部下所有的军队移师河堰。切,萧渊明打败仗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所要做的就是,带着弟兄们安全地来,带着弟兄们安全地回,如此而已。弟兄们高兴,弟兄们的父母妻儿也高兴,这就是我的职责。

萧渊明依然在喝酒。浊酒一杯家万里,鲜卑未勒归无计。鲜卑山远着呢,归乡遥遥无期,再喝一杯吧。

侯景没有这份兴致,正率领数万精兵急匆匆从悬瓠赶往彭城。侯景跨乘骏马,手执马鞭,神情严峻。他本想慢慢地前进,让东魏军和梁军好好打一架。坐山观虎斗,趴在桥头看水流多么惬意,永远是聪明人的选择。遍数东魏国将领,侯景自信无一人是对手。高敖曹、彭乐之流如同野猪,只会横冲直撞,不懂策略,更何况东魏国第一勇将高敖曹已死。前些日子韩轨来了,侯景把嘴一撇,“啃猪肠的小儿能有什么作为。”这一次高岳挂帅,侯景嘿嘿一笑,吐出四字评语:“兵精人凡”。六镇鲜卑兵勇猛善战,可惜主帅太过平庸。不想侦候又补充一句,“慕容绍宗与高岳并为主将。”侯景脸色大变,再也笑不出来,手敲马鞍喃喃道:“谁让鲜卑小儿把慕容绍宗弄来!这么说,高王没有死吗?”侯景立即下令部队全速前进,另派使者骑快马飞驰梁军大帐。

慕容绍宗环顾满帐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东魏国将领们,鲜卑诸将也看着慕容绍宗。慕容绍宗觉得好笑,这些刀林箭雨里拎着脑袋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活下来,屡立战功的军官们,竟然不如他的官职高。为什么?因为我聪明有谋略。他们没有见识过,心里定然不服,不服就不肯听号令,就算勉强听号令内心也不服。与其让不服气的将领们冲锋陷阵,莫如我来打头阵。自己手下有一万多嫡系部队,一万人打得过十万梁军么?慕容绍宗眼睛转了转,对诸将道:“这一仗我主攻,你等只须观阵。我将吴儿引出来,你们从背后攻击即可。”

慕容绍宗选择梁军将领郭凤的阵营作为突破口,弓兵、弩兵、轻骑兵万箭齐发,矛兵、重装步兵轮番向敌人的防线发起冲击。

战争打响,萧渊明惊呆了,没想到敌人这么快发动进攻。他拒绝羊侃和将领们的建议,为等萧衍皇帝的指令。南京离得太远,皇帝命令未到,怎么办?

当梁军各路将领纷纷进帐请示工作时发现主帅萧渊明醉了,醉得厉害,趴在案几上不停呕吐。诸将面面相觑,只听萧渊明喃喃道:“喝……喝多了,实在抱歉,你……你们看着办吧。”

侯景的使者到达梁营,看到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使者没有笑,神情严峻,字正腔圆地一遍又一遍重复侯景的忠告:“河南王告知列位将军,追北军勿过二里。”

梁军将领们登上高坡眺望战场,前方激战正酣。慕容绍宗并不想诱敌,一心拿下郭凤军营,撕开梁军阵线的缺口冲进去,漫天箭雨掩护步兵一次又一次向梁军营垒冲锋。更远处,魏军的营帐和军队漫山遍野。

谁也不肯去增援,大家都在想,为什么我要上去呢?

胡贵孙挺身而出,对身边的将领赵伯超道:“我们带兵来到此地就为打仗,敌人近在眼前,怎么能不上!”

赵伯超不说话,大家都不说话。

胡贵孙拔出长剑策马飞奔,振臂大吼着向魏军冲过去,部下的士兵跟随主将奋勇冲杀。正在进攻的魏军突然遇到敢死军冲击,一时阵脚大乱,丢下两百具尸体向后退却。

见胡贵孙得手,梁军诸将跃跃欲试,鲜卑人的勇猛到底和传说有些差距。一批勇敢的将领指挥部队冲上去,只剩下一些懦弱的军官,大家大眼瞪小眼,惴惴不安。鸟儿总是群飞,胆小的鸟更不会落单,无论前进还是后退。赵伯超赶紧安慰大家,“魏军强大,我们不是对手,进攻郭凤营寨的魏军只是其中一支部队而已,我们还是各自回营坚守吧。”

余下的军官们不肯相信赵伯超。魏军败了,敌人在后退,阵形杂乱无章,不像佯退。墙倒众人推,不推是傻瓜,省时省力抢功劳。此时此刻逃跑,最胆小的懦夫也做不出来。军官们鄙夷地望了一眼拥有士兵数量最多的赵伯超,匆忙点起各自军队追击东魏军。赵伯超叹了口气,对手下士兵们说道:“不管敌人真退也好,假退也好,我就一个字,撤。你们同意不?”同意!您是长官您说了算。士兵们异口同声。

东魏军真败了,慕容绍宗抵挡不住梁军持续不断地攻击,果断下达撤退命令。慕容绍宗撤退不丢人,出发前已经想好理由。我就是引蛇出洞的兔子,蛇已出洞,下面的事情交给老虎们办。

老虎们早已等得不耐烦,鲜卑人天生就是打仗的料,让他们观阵比送死难受。不过,还要忍耐一下,等梁军追过两里之外再动手。梁军由步兵组成,距离越远,阵型越乱,空间越大。东魏军以骑兵部队为主,擅长机动作战,纵深穿插,迂回,包抄,突击。一旦步兵失去密集阵型的依托,那就是骑兵的口中美食。

步兵不能追击骑兵本是简单的用兵常识,但是步兵如果不追击骑兵就不会扩大胜果,也就不会有淝水大战的胜利,不会有却月阵和广固之战的胜利。战争的魅力在于变化。“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一成不变,战争就失去美感,不会让人们千百年来津津乐道。战场好比股市,股市不过红绿,红绿相生,一样无穷无尽,难以预测。

优秀的将领必能准确判断出敌情,真败还是诱敌?或者退一步,固守军事理论。如同侯景说得那样,追北军绝对不超过两里地。侯景清楚,梁军绝不可能速胜像慕容绍宗这么优秀的将领。慕容绍宗即便真败也有后手。如果你是一名材质平庸的将领,宁可小胜,务必保持不败。可惜梁军最高指挥官喝醉了酒,萧渊明连平庸也算不上。

梁军各级指挥官早将河南王的忠告抛到九霄云外。侯景是什么东西,一个不入流的羯人,羯人中的粗野庸俗的村民。我们三千江东之弟闯荡中原的时候,羯人的祖先尚趴在厚厚积雪的冰层上面凿洞钓鱼呢。

这场二十万人的大决战神速般结束,东魏军的骑兵在各支梁军留出的空隙里穿插奔腾,肆意蹂躏队形零散的梁军。战争胜利靠团队,醉酒的萧渊明、勇猛的胡贵孙全部做了东魏军的战俘。东魏军描绘胜利的檄文道出这场战争的轻松与残酷,“(梁军)亡戟弃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投降无罪,缴枪不杀,大批梁军投降,逃跑的梁兵争抢船只,砍落的手指头堆满船舱。

东魏军击溃萧渊明军团,气势汹汹扑向泗水堰,他们要把堰凿开,把守堰的军队杀光。梁军守堰部队的镇定令东魏军倍感惊讶。梁军兵败如山倒争相逃命,战场上的逃兵漫山遍野,先登上战船的士兵挥舞刀剑砍杀争船的自家兄弟,乱成一团。守堰梁军却阵容整齐,井然有序地向南撤退。当东魏将士看到军阵上方的旗帜时恍然大悟,这是羊侃的军队。羊老虎威名远振,名气在北方大过南方。姑不说他的鹰爪功和轻功造诣,单讲长安城外壕沟里近在咫尺射死西北义军大将莫折天生那一箭,可谓一箭定雍州。这就是战将的名气,士兵们喜欢这样的将领,长志气壮胆量。

东魏军战略目标实现,没必要与羊老虎决一死战,白白牺牲士兵的性命。他们目送羊家军从容自若离开战场。

萧渊明作为战俘来到东魏新都,元善见皇帝在宫门举行盛大的受俘仪式,邺城民众满怀好奇心围观大战前夕举杯酣饮的梁军主帅贞阳侯。萧渊明大有魏晋之风,风度堪比淝水激战正酣尚与人围棋的一代名相谢安。只可惜淝水打赢,寒山却打输。

元善见皇帝态度和蔼,例行公事般严厉训斥一顿后宣布释放萧渊明。皇族之间惺惺相惜,用不着像刘裕那般砍皇帝的人头宣示赫赫战功。何况萧渊明是梁朝的老亲王,应该给予尊重。

皇帝身边的一个人引起萧渊明注意,那人看他的目光有欣赏之意。此人特别年青,不到二十岁,生得又黑又丑,大脸颊,脸上、脖子上覆盖一块又一块像鱼鳞般的银屑。萧渊明意识到此人患有严重的银屑病,就是牛皮癣。从官服上看,官居上品大员。萧渊明排除高澄的可能,因为传说中的高澄英俊帅气,绝非此等样人物。那人见萧渊明瞧他,憨憨一笑,小指挖挖鼻孔,将鼻涕随手抹在官袍上。

萧渊明心中一阵难受,这是谁呀,太恶心了吧。年纪轻轻官居高位定然是高门贵族子弟。从江南随手抓一个贵族出来也不至于庙堂之上如此丢人现眼。

从邺城去晋阳见高澄的路上,有人告诉他那个年轻人的名字,高洋。萧渊明长出一口气:“唉,事实证明我是个蠢货,但比高家二儿子强许多,瞧那副邋遢和恶心样注定不如我。”打死萧渊明也想不到,这个令人作呕的年轻人会用生花妙笔将他从阶下囚变成万人景仰的皇帝。除了好奇和恶心,萧渊明对高洋没有别的念头,一路上只记挂叔叔萧衍是否经受得起失败打击。

梁军大败的消息传到南京时萧衍正睡午觉,宦官进来叫醒他,说朱异有要事启奏。萧衍惊恐万分,因为若无急事,朱异绝不会在休息时间内打扰。急事必然是战报,又必然是坏事,倘若好事不必急于一时。萧衍急急忙忙上殿,他猜中了,朱异只轻声说了四个字“寒山失利。”

萧衍只觉脑子嗡得一声,他从基层做起,熟悉官场报喜不报忧的老套路,大胜即小胜,小胜即小败,失利就是大败仗。若非宦官眼疾手快去搀扶,恍恍忽忽的萧衍差一点从床上一头栽到地上。半晌叹息道:“吾得无复为晋家乎!”(我也要像晋朝那些皇帝一样了吗!)

无怪萧衍过度紧张,寒山的十万军队是梁国的中央军、主力部队。一朝全军覆没,无异将萧衍的枪杆子硬生生折断。图霸中原,实现天下一统的梦想宣告破裂。梁军一败,侯景难以独善其身。一旦侯景再败,战火将引向江南。这还不是萧衍最忧虑的事情,十万大军一丢,从此中央弱地方强,各地诸侯王的军队盖过中央军,这才是最大的隐患。兵户中的小孩长大成人至少需要十年,自己不可能再活十年,骨肉相残的悲剧难道会再度发生?晋朝八王之乱的历史难道会重演么?

不待老菩萨理清思路,侯景的使者王伟来到建康。

涡阳斗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