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跛脚奴与佛帝(1 / 2)

河南大行台侯景已过不惑之年,这个年龄段的人不再为事业忧虑,因为他们能够丢弃不必要的幻想,准确找到适合自己的事做,对将来有清晰的判断。

侯景是个丑陋的人,身材矮小,上身长下身短,那双腿更要命,右足偏短,走起路来貌似瘸子。如果生于众生平等的时代,凤姐也未必肯收留这等残废之人。好在人类永远不平等,除了等级时代便是金钱时代,南北朝靠拳头说话。侯景的拳头不硬,既打不死牛,也捣不碎沙袋,骑马射箭更不是长项,作为鲜卑人,这是一件可耻的记录。然而,侯景聪明,他的聪明全部用在打仗上。

东魏国勇将当属高敖曹和彭乐,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侯景眼里,他们就像野猪在敌人的阵里冲来突去,却不知道要干什么。东魏军沙苑失利后侯景放出豪言,向高欢讨二万精锐骑兵取宇文泰首级。高欢没有答应,不是害怕侯景做不到,而是相信侯景做得到。侯景又对高欢道:“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渡江捆萧衍老儿来做太平寺主持。”高欢又没有同意。高欢妻子娄昭君给出我们答案:“得到黑獭失去侯景,何利之有。”同样“得到萧衍失去侯景也没有利益。”

如此看,侯景的军事指挥才能天下第一,故而侯景得到东魏国唯一一个战区指挥官头衔,控制河南十三州,独立指挥一支十万人的军队。

一封不带点的书信

高人一等的智慧、骄人的战绩使侯景极度自信,眼神更加锐利。他坐在一张精致的胡床上,穿着长靴的脚垂到地面。宋子仙、郭元建、王伟、索超世等亲信谋士、将领们分别列坐两侧。

侯景手握一封书信轻轻敲打膝盖,用那独特嘶哑的声音问道:“高王令我去晋阳,你们怎么看?”

王伟抢先说道:“前些日子流传高王已死。无风不起浪,如若未死定患重病。侯公手握重兵,此去纵然无歹意,也将卸掉兵权。只需多拖些时日,等到高王去世,那时便无人奈何侯公。”

侯景表情相当愉悦,笑道:“高王已死。”望着满脸惊诧的众人,侯景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高王已死。”

众人依然一脸疑惑,侯景扬了扬手里的信件,说道:“这封信告诉我了。”

索超世道:“我们看过信件,和高王以前的书信相同,您凭什么认为此信不是高王所书。”

侯景嘿嘿一笑,说道:“我以前和高王有过约定,只要高王给我的信件,上面都加上一个小点,防备敌人使诈用假信诓我。这封信上面没有小点。”

侯景是伪造信件的行家里手。邙山会战时虎牢关守将弃关撤军即是侯景抓获西魏信使伪造宇文泰的手令,将坚守待援改为立即撤退所为,从而抓获高仲密的妻子儿女。骗别人自然须防备别人骗自己。

王伟兴奋道:“若是如此,这封信定是高澄所为。侯公当世英雄,岂能受高澄摆布。”

王伟知道这句话一出,侯景必反。他亲耳听见侯景对司马子如说过,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鲜卑是个笼统的概念,譬如美利坚,宣誓效忠美国就是美利坚民族的一员。同样,笃信鲜卑文明即是鲜卑人。侯景虽是鲜卑人,骨子里流淌着羯人的血液。侯景有一个高级文明人的名字,狗子。高欢的本名叫做贺六浑。狗子自然比贺六浑高雅,因为那是汉人的名字。

侯景瞧不起鲜卑人,却害怕高欢。高欢死了,天下之大再没有畏惧的人。侯景锐利的目光掠过众人的脸,他想知道这批忠于自己的人有没有信心造反。

郭元建道:“侯公不去,必然与高氏闹翻,双方兵戎相见,所辖十三州有多少州会站到我们这一边。况且河南四战之地,内忧外患,侯公守得住么?”

侯景从胡床上站起来,一歪一歪地踱到郭元建身边,鸱枭般锐利的目光盯向这位得力的干将,慢慢说道:“我25岁的时候打了一场胜仗,击败逆贼葛荣,从此所向无敌,贺拔破胡、独孤如愿都是手下败将。在邙山,差那么一点点杀死黑獭。我自信对得起天柱大将军,对得起高王。人可以做英雄的奴仆,不可以做蠢货的奴仆。至于大事能否成功,在天不在人。我相信一个道理,地狱为王胜过天堂为奴。”

众人知道侯景心意已定。接下来不是讨论反与不反,而是讨论如何反。侯景心中充满称王的渴望,但有自知之明,此刻决不能自立为王割据称雄,那相当于把自己做成箭靶子,对东魏、西魏和梁朝说,射啊,往这里射。他要把河南做成诱饵,引诱三只野兽互相撕咬,趁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找准下口的机会。

散会。郭元建对王伟道:“侯公走在虎狼群中,危机四伏,你为何极力赞成而不劝。”

王伟面无表情,静静道:“侯公官居何职?”

郭元建道:“司徒。”

王伟道:“你这一辈子有可能做司徒吗?”

郭元建愣了,摇头道:“绝无可能。”

“如果侯公从虎狼群中成功突围,明天你就是司徒大人。”王伟用手指指郭元建又指向自己:“你我都一样。”

两位使者分赴长安和建康,向西魏和梁朝献降书。侯景对辖区内的地方官进行了一次旁敲侧击的摸底。摸底结果令侯景沮丧,河南诸州只有颍州刺史司马世云铁心拥戴,其余各州长官态度模棱两可。

西魏和梁朝的援军到达之前务必将不服从的刺史换成自家兄弟。侯景诱骗各州地方官到颍川开会一并捉拿。西兖州刺史邢子才未到。侯景迅速派出一支两百人的突袭队,暮色中化妆潜入西兖州抓捕刺史。那位五天读完一部汉书的邢子才的聪明出乎侯景想象。突袭队全军覆灭,侯景的阴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侯景未到晋阳,高澄感受到事情的不妙。高欢死讯未公开侯景便公然叛乱令高澄措手不及,对侯景的恐惧加深了一层。侯景怎么会知道父王去世,难道他真是鬼才。

鲜卑权贵们像凭空接到甜甜的大馅饼而兴奋不已。他们的观点出奇一致,若想拿回河南土地简单之至,只需将崔暹的脑袋装进匣子送到颍川,侯景之乱定然平息。

一切都是反腐惹的祸。众口铄金,高澄相信这是唯一的答案。

陈元康爱怜地看着手足无措的高澄。从高欢寝殿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以为阿惠长大了,现在看来年轻人性情起伏依然很大,遇到挫折会惊惶失措,有必要提一下醒。

“如今天下虽然仍未平定,国家法律却已经制定好了。为讨好几个叛将便枉杀无辜、破坏法典。当你站在上天面前,难道能说这是别人告诉我这样做的。即使天神宽恕,你又该拿什么来安抚人民的心。”陈元康盯着高澄的眸子继续说道:“汉景帝杀晁错而七国之兵不退,他的良心一生

反腐只是手段,取信父亲、谋取权力和人心的手段。父亲死了,大权在握,不需要反腐,现在最需要鲜卑贵族和士兵去打仗,该不该用崔暹的人头祭旗?

杀崔暹等于亲手撕毁自己创建的法典,等于欺骗良心和人民,等于向那只瘸腿猴子示弱。该来的总会来,不会因为你的懦弱而不来。打不赢猴子坐不稳江山,大家都在看笑话。高澄握紧拳头,咬咬牙道:“叫韩轨来,我要与侯景决雌雄。”

高澄不再慌乱,恢复冷静与睿智,下令由韩轨总督各路军队讨伐侯景。高手对战容不得一丝疏忽,高澄意识到消灭侯景并非当务之急,稳住邺城的皇帝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傀儡皇帝得知父王的死讯,保皇派与侯景勾结起来,高氏家族才面临真正的危险。此刻必须赶回邺都。高澄将霸府军事权及晋阳城的防务交给段韶,将内务交给赵彦深。赵彦深是高欢一手提拔起来的文官。为使赵彦深死心塌地卖命,临行前,高澄握着赵彦深的手泪流满面,哭泣道:“我把母亲和弟弟们都托付给你,希望明白我的心意。”

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年23岁,已经做了十二年傀儡。他在中国历史傀儡皇帝们中间当属优秀者,集帅哥、文人、武士于一身,史载“好文学,美容仪,力能挟石狮子以逾墙,射无不中。”史家甚至比作孝文皇帝。

元善见命不好,东魏国的江山是高欢从尔朱家族手里打下来的,与他没有一点干系,他不过是一面招牌。不要以为元善见无能,即使康熙皇帝处于他的角色也是无能为力。元善见韬光养晦,一再要求做高欢的女婿,最终如愿以偿。可惜高欢的儿子太多,靠裙带关系很难继承高家产业。

北魏立国至今一百六十多年,上溯代国乃至称霸草原的日子近三百年。如此历史悠久的皇族毁于一旦,元善见想起来隐隐心疼。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争取,他的身边慢慢聚集起一批亲皇族的势力。高欢去世的流言传到耳朵里,元善见一阵惊喜。这是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侯景的叛乱恰好在这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上面增添了变数。

元善见举行盛大的宴会,为从晋阳回到邺都的高澄接风,想从高家大公子身上探出蛛丝马迹。元善见及其保皇党们失望了。高澄容光焕发,谈笑风生,根本不像失去父亲的人。

元善见几乎绝望。保皇党不信,他们还要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没有人会在父亲死去的日子里跳舞。”说这句话的人一定忘记另外一句话:“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当贵族们邀请高澄跳舞时,高澄应声而起,翩然起舞。琵琶铮铮,管弦声声,宴会沉浸在快乐的海洋。

陈元康注视着劲舞的阿惠,心头忽然涌动难以描绘的无尽悲哀。假作真时真亦假,人生恍如一梦。曲罢,高澄兴冲冲向陈元康走来,额头沁出微汗,压低声音略带喘息地说道:“我刚才想到一个好主意,韩轨集结大军需要时日,我们不如调拨邺城的禁军突袭侯景。”

邺城的天又变了。受尽反腐折磨的鲜卑权贵们发现出了一趟差的高大将军变得越来越可爱,孙腾升为太傅;司徒高隆之录尚书事;尉景拜大司马;可朱浑道元做司空;贺拔仁官拜太保。几个月前这帮人还在崔暹的大棍下瑟瑟发抖,而今个个升官晋爵。高澄的二弟高洋升任尚书令耐人寻味。新班子多了一张新面孔,诏令慕容绍宗由徐州刺史上调朝廷任尚书左仆射。

禁军将领武卫将军元柱率数万军队由邺城出发,渡过黄河,昼夜兼程,卷甲急趋,杀奔颍川。繁花似锦的五月本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兵戈之气破坏掉人间的祥和。侯景伏击东魏军,元柱扔下遍野的尸体狼狈逃窜。轻视侯景的结果就是这样。像侯景这样的人是用来重视的,绝不是轻蔑的。

击败元柱,侯景主动后撤至颍川构筑新的防线。东魏的大军即将到来,单凭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不是高澄的对手。东魏有十多万常备军,数之不尽的预备役部队,雄厚的财力。侯景只有数万军队,十万那是号称。如果侯景继续以战区司令官的名义来指挥河南诸州,各州长官们必定唯命是从。以叛贼名义指挥,大家需要考虑一下前程,这个赌注胡乱下不得。邢子才和邻近各州通气,大家一致认为猴子这回悬,故而各州拒绝侯景征调。

内部不稳,只能借助外部的力量。西魏和梁朝仍然没有动静。侯景胸有成竹,纵使黑獭狡诈奸猾,但没有人能抗拒利益的诱惑。为确保西魏出兵,侯景割去四个州。

长安离颍川近,宇文泰第一时间收到侯景的降书顺表。宇文泰的心动都没动一下。天上不会掉馅饼,利益只能靠自己去争取。高仲密投诚就是前车之鉴,引发的邙山会战导致西魏军惨败。高仲密手里只有一个虎牢关,而侯景拥有大半河南。这一次宇文泰不想做演戏的人,只想做个看戏的人。宇文泰接下侯景的降书,封侯景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这个封号与侯景原有官职平级,可以说,宇文泰拒绝了。

不久,宇文泰不得不犹豫起来,因为侯景送来东荆、北兖、鲁阳和长社四座城池。先前口头承诺,而今真正的实惠来了。宇文泰不得不把亲信大臣找来商议。西魏国著名的战术大师于谨和宇文泰的想法一致,像侯景这种奸诈的人物最好离得远一点,越远越好。这种人决不会平白无故给你一块肉。如果他给你一块肉,那就说明他想换取更大的肥肉。可是人家来投诚不好拒绝,那就继续加封有名无实的官,兵绝不能派。

英雄所见略同。宇文泰非常欣赏于谨,此人是天生的参谋,不成想荆州刺史王思政改变了宇文泰的想法。

北魏的荆州非传统意义上的荆州,它指河南邓州和南阳一带,与侯景的防区毗连。想必侯景向宇文泰写信的同时向王思政求援。王思政接信即发兵,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浪费掉呢,先接收四州再说。

王思政的军事行动打乱宇文泰的部署。王思政的荆州军只有一万人,一万军队深入敌境,万一有闪失岂不全军覆没。宇文泰虽说对王思政不经允许私自出兵甚为不满意,但王思政用生命效忠过他,不能坐视不管。宇文泰当即派李弼和赵贵两位柱国大将军统率一万人马赶赴颍川接应王思政。同时加封侯景为大将军、尚书令,认可侯景的归顺。

此时,韩轨的东魏大军抵达颍川将侯景团团包围。听说西魏军增援颍川,魏将韩轨匆忙撤围退兵,他没有做好与西魏军队作战的准备。侯景不好惹,武川军团更不好惹。侯景和武川军团联手,那将是天下无敌。

东魏撤军,侯景非常得意。鸭子上了架休想再走,侯景开始琢磨如何收拾西魏军。想收拾西魏军必须借助梁朝的力量,萧衍老儿的军队怎么还没有到呢?

萧衍正舍身同泰寺做和尚呢?一个富贵皇帝去做清贫和尚,傻吗?

不得不舍

建康,同泰寺,九级浮屠高耸入云。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中国佛教在南朝达到极盛,遍地佛寺远远超过唐代诗人杜牧的这首《江南春》所描绘的数目,仅京都建康的佛寺就达七百余所,“钟山帝里,宝刹相临;都邑名寺,七百余所。”塔寺之盛,佛乡天竺已不值一提。

相比之下,今日的南京如同文化废墟,落后已非千年可数。不仅是南京人的悲哀,也是中国人的悲哀。

梁朝佛教之兴盛更是六朝之最,菩萨皇帝萧衍居功至伟。自永嘉之乱以来,南北分裂已近二百多年,期间南北双方进行过无数次军事上的较量。祖逖、桓温、苻坚、谢玄、刘裕、刘义隆、拓跋焘、元宏等南北英豪的统一战争均折戟沉沙。双方文化上的较量一直未停息。以正朔自居的南朝遇到北方佛教文化强烈冲击,孝文汉化更是扒掉了南朝仅有的裤衩,南朝只剩狭义上的诗文优势,其实文字难说优势,魏碑足以与晋字相抗。连陈庆之这种土生土长的南方土著也不得不承认“衣冠士族,并在中原”。

陈庆之的经历令萧衍感触极大,恰好北方掀起一股鲜卑化的热潮,接着战乱频繁,萧衍一举扭转南方文化上的劣势。

萧衍是书生,而且是儒家大师,恢复传统文化本是第一选择。但是,孝文帝已将儒学发挥到极致,再怎么搞也搞不到北魏国的水平。包括萧衍在内的南朝历代开国皇帝有极大的一个缺陷。按照儒学理论,他们是贼。从刘裕到萧衍,短短八十二年,南方更换三个朝代,每一位开国皇帝都是弑君者,频繁的弑君游戏,其中不乏杀父屠兄弟的人。这样的国度标榜正统,岂不被人笑掉大牙。魏国大臣李元凯曾经讽刺南朝说“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

萧衍清楚,自己就是个弑君之贼。一个贼如何教育人民。萧衍内心深处极端自负,自以为中国历史最有才华的皇帝。不是之一,而是最。论年纪,名列前茅;论做诗,名列前茅;论治国,名列前茅;论武功,名列前茅;论写文章,名列前茅;论佛学造诣,名列前茅;论书法,名列前茅;论下棋,名列前茅。综合评价,第一。

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怎么会找不到前途。他选中佛教。

萧衍一生干过不少坏事。背叛竟陵王萧子良,欺骗齐明帝萧鸾,起兵攻打东昏侯萧宝卷,废杀皇帝萧宝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萧衍把屠刀放下就是佛。这是佛学与儒学的区别。

北魏君主宣扬“皇帝即佛”,并将皇帝的面容雕刻于大佛之上。萧衍不会搞这些小儿科,太简单啦。屁民想出来的招,精英怎么会去做,何况萧衍是精英中的精英。

野蛮人和文明人的区别在于脑子,聪明的大脑。释迦牟尼之所以称之为佛祖,因为他开创了佛教。受戒,穿上佛的衣服并不代表你就是佛。赋予佛教新的思想,让佛教打上你的烙印,才是真正的佛。

文化精英萧衍不难办到此事。断酒肉、素食、忏悔、敲钟,萧衍赋予佛教新的内容,若非侯景之乱,萧衍死后注定化身菩萨。萧衍之前,和尚们可以吃肉,如今必须素食。素食有科学依据。僧人不能结婚,素食能减轻生理冲动,为沙门省去不少痛苦。有宗教就有忏悔,我们经常看到基督徒在上帝和教士们面前虔诚地反思自己罪过。至于钟声,和寺庙永远相伴。

萧衍受戒,以佛教大护法自居,之前犯下的一切罪过一笔勾销,也为王朝找到永远存在的理由。当然有一个前提,必须举国信佛。江南的佛寺越建越多,梁国的僧人越来越多。萧衍认为,他的国家与佛同在。

自从秦始皇发明“皇帝”之后,中国人大抵有一个皇帝梦。每个人都想当皇帝。皇帝的生活是尘世间最幸福的生活。集富贵于一身,共权力于一人,美女如云,奴婢成群,想做什么做什么,拥有暴力的绝对支配权。

正因为想的人多,皇帝成为世界上最不安全的职业。试想,全天下的男人,不排除某些疯狂的女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你揣在怀里安全吗?即使有智士猛将,数以万计的军队保护,又怎么知道他们睡觉的时候不会梦到那顶皇冠。

皇帝不受约束,天上人间,唯我独尊。欲望无限放纵,喜欢杀人,可以天天杀;喜欢打仗,可以天天打;喜欢女人,美丽的女人排成行;喜欢吃,山珍海味齐全;喜欢喝,美酒佳酿任选;喜欢睡懒觉,十天十夜睡在床上无人敢管。生命在于运动,生命在于节制,生命在于不涉险。

南北朝是动荡的岁月,十六国姑且不考究。萧衍粗略计算一下,从刘裕建立宋朝到他登上帝位,短短八十二年的时间,换了十五位皇帝,平均每个皇帝在位5年又4个月。如果把宋文帝刘义隆30年的皇帝生涯排除在外,每个皇帝在位3年又7个月。这真是一组骇人听闻的数据。如果拿3年又7个月换一生的时间,让你去体验一把皇帝梦,是否还有兴趣一试?可以肯定地说,有。不仅有,而且多得让你害怕。

这就是江南的现状,也是萧衍无法逃避的现实。我不想做皇帝,我要做菩萨,这是萧衍的心声,发自肺腑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