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6年,东魏和西魏打了一场战役,东魏全力以赴,西魏举重若轻。这一场战役使北方统一的梦想彻底破裂。交战地点:玉壁。
位于山西省稷山县的玉壁毫不起眼,无论谁路过那里都不会多望一眼,直到一座小城拔地而起。那是一座刚刚修建的小城,矗立在半山坡上,树木茂盛,生机勃勃,湍流不息的汾河从城堡脚下奔流而过,东、西、北三面皆为深沟巨壑,地势突兀,险峻天成,宛如一座空中堡垒。
十万东魏战士围攻这座小城五十多天,这是北方最精锐的兵团,他们是鲜卑人,血液中流淌着游牧民族勇武的精神。
东魏枭雄高欢站在一处高坡上举目仰望,黄色的旆旗、黄色的战袍像汹涌的金色海洋一次又一次冲击着被黑暗笼罩的玉壁。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甲胄,黑色的羽箭护卫着那座小小的城堡。
高欢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一声无助的哀鸣。他从怀朔镇来到中原从来没有如此失望过,如此痛苦,如此束手无策,哪怕被人抽鞭子,被人追杀,寄人蓠下,被强大的军队攻击,被皇帝无情抛弃。
“亡高者黑衣!”每次想起那句神秘的谶语,高欢镇定自若的心都会不知所措的跳动。他甚至不愿意见沙门,讨厌和尚们身上那一身黑色的袈裟。但是,最大的敌人,西魏的宇文泰偏偏把军队的旗帜、战袍和官员们的制服统统改为黑色。
高欢和宇文泰各自拥立北魏皇帝,自称正统,对帝德和服色的认识却不相同。北魏建国,国家土德,服色尚黄,开国皇帝拓拔珪不承认晋朝的正统,以曹魏自居。孝文汉化之后,孝文帝元宏自诩承继晋朝正统,水德,服色尚黑,东晋灭亡也为其提供理论的可操作性。代表鲜卑武人的尔朱荣与高欢执政,认为孝文帝过度汉化,帝德和服色又改了回来。
元修皇帝背弃高欢入关,宇文泰认同水德,将服色改为黑。“亡高者黑衣”是宇文泰的出发点。他就是要让高欢感到晦气,无论是真是假,宇文泰打赢了一场心理战。
一座小小的玉壁城耗尽高欢的精神。为拿下玉壁,高欢用尽平生所学,用尽奸雄的一切智谋。玉壁城的守将韦孝宽则以无边的智慧回应奸雄挑战,高欢与韦孝宽的终极PK,使冷兵器时代的城市攻防战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金、木、水、火、土五行齐上阵。
高欢输了,输得一丝不挂。黄色的海洋退潮,消去一大半,损失七万甲兵。
东魏人忙着挖坑,挖一个大大的坑,深不见底的坑,掩埋堆积如山的尸体。高欢痛苦地弯下腰呕吐,吐的不是苦水,而是鲜血。一具又一具抛进深坑中的尸体都是他的好兄弟,鲜卑的好儿郎,为他出生入死的战士。短短一个多月,七万条生命没有了。
高欢失去知觉,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行军床上。高欢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帐外,冷风袭来,冻得高欢浑身颤抖。天边繁星闪烁,猛然间天空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芒,接着一声巨大的轰鸣,震得高欢头痛欲裂,再一次晕过去。这一回爬不起来。高欢旧病发作,卧床不起,病势沉重。玉壁耗尽人生最后的能量。
谋士陈元康悄悄走进寝帐,告诉高欢一个令全军将士惊慌一夜的消息:“昨夜,一颗流星坠落军营之中。”
高欢苍白的脸色现出一丝潮红,茫然的双眸闪过一丝光亮。陈元康突然感受到高欢的异常,那是一种快乐,毫不掩饰的快乐。高欢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不肯轻易让人感受到情绪变化。此次高欢不仅笑了,笑得很开心,虽然与重病憔悴的容颜不太般配。
高欢缓缓说道:“流星坠落意味伟人离世,有此一说吗?”陈元康默不作声。
高欢的秘书
陈元康是高欢最亲信的机要秘书、相府功曹参军。陈元康得到高欢信任靠三个字,“专、紧、忠”。
高欢原本有一个秘书,叫做孙搴。南北朝时期北方文化不如南方发达,文人少,优秀的笔杆子更少。孙搴是难得一见的人才,精通汉、鲜卑两种语言。他写檄文的时候,高欢亲自吹火,让灯更亮一些,足见对他的看重。高欢关心孙搴的个人生活,亲自给他介绍女朋友韦氏。韦小姐出自名门,相貌又美,寒门子弟的孙搴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高欢好心做坏事,正是这位漂亮的韦小姐断送孙搴的小命。由于房事过度,得上梦遗的毛病。所以说老婆不要太漂亮,丑妻家中宝,不必夜夜服务。遇到身体强壮、生龙活虎的人尚能支撑到玉貌花容消退,文人体质差,孙搴只得服用“棘刺丸”补气。同事们经常拿他取乐:“你体内多得用不了,补什么呀!”
有一回,孙搴和司马子如、高季式喝酒。司马子如是高欢在怀朔的狐朋狗友,高季式是高敖曹四弟。两人流氓强盗的底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主儿,官职又比孙搴高。不能不给面子,一通酒喝下来,孙搴撇下如花娇妻死了。酒是穿肠毒药,色乃刮骨钢刀,有孙秘书的前车之鉴,不可不戒。高欢亲自跑来看,甚是生气,大呼“折我右臂”。赖上司马子如和高季式,一定要两人赔一个秘书。两人心理挺别扭,好心好意请客,兴高采烈喝酒,最后喝死一位。
秘书一定要赔的。司马子如推荐魏收,此人日后出过一本有名的书《魏书》。魏收的才华高于孙搴,高欢不满意,因为魏收大嘴巴,嘴巴不牢,乱说话。高层研究的事情没等传达下去,第二天满世界人都知道。高季式推荐陈元康,业务专,嘴巴紧。
陈元康记忆力好,过目不忘,黑夜里不用点灯能写文章。高欢出兵打仗做战前动员,骑马在前,陈元康在后。高欢滔滔不绝讲了九十多条军规号令,事后陈元康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下来,一条不漏。高欢进山剿匪,时逢大雪,雪深数尺,天寒地冻。高欢令人举起毡布挡雪,陈元康毡下书写军书,挥毫泼墨,飒飒运笔,顷刻间数张纸的文章写完,毛笔未冻。高欢吃惊盯着陈元康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伟大的赞美之词:“比孔子怎么样?”
更难能可贵的是陈元康从不乱说话,嘴巴紧。又专又紧是做秘书的基本素质。秘书还有一门学问,一门拿不上台面但必须研究的学问,与领导的家人搞好关系。打仗讲究“以正合,出奇胜。”做秘书也是一样,业务专,嘴巴牢是正面迎敌,与领导家人处好关系是侧面迂回。因为秘书有一般官员不具备的先天优势,整天和领导相处,免不了和家属打交道。陈元康非常喜欢高欢长子高澄,两人关系特别好。高欢恪守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念,教育儿子非打即骂。长子高澄挨了高欢无数记老拳。
高欢有个大缺点,性情急暴,等不及好发火,喜欢动手。高欢清楚自己的坏毛病,尽量克制。喝酒之后本性流露,克制不住。为此,高欢把酒戒掉,无论何种场合饮酒从来不超过三杯。高欢喝过大酒的人,年青时代在怀朔和一帮子兄弟们整天喝酒游猎。戒酒不是件易事,高欢说戒就戒。工作中高欢能忍住气,很少发火,唯一一次发怒,把大将彭乐揍了一顿,差点杀掉,因为彭乐私自放走宇文泰。回到家里的高欢不再掩饰,儿子变成出气包,动
高欢打儿子,拳打脚踢,打得狠,骂得丑。有一次高欢把儿子揍一顿,气呼呼告诉陈元康。陈元康哭了,非常伤心,伏地痛哭,泪流满面,眼泪落到地上,劝道:“大王教训世子过分了。”高欢当时愣住,打儿子从来没有人劝阻,妻子娄昭君不敢,也习以为常。自个的儿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高欢道:“我性子急,嗔阿惠,常如此。”陈元康哭道:“一次都过分,何况经常!”
阿惠是高欢长子高澄的小名,玉壁之战那年二十五岁。高欢打儿子的时节,高澄尚小,应该在十二岁之前。高澄自小聪明,生得英俊清朗,讨人喜欢。讨人喜欢的孩子很多,换成别人家的孩子,陈元康懒得管。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相处时间长自然有感情。陈元康把阿惠当成亲生孩子看待,求高欢的话发自内心。
自从陈元康哭着求情之后,高欢动手打孩子的习气收敛了许多,控制不住情绪照旧打。每次恶狠狠把可怜的阿惠揍一顿,扔下一句狠话:“记住,别把老子打你的事告诉元康!”
陈元康的心思没有白费,戏演得太投入就是真的,流露出来的关爱是真感情。高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曾经对人说过一句话:“元康用心诚实,必与我儿相抱死。”这句话实际透露出托孤的意思,把儿子托付给陈元康。令高欢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竟然成真,日后陈元康替高澄挡刀,死在一处。
陈元康并非完人,染有中国历史绝大多数官员的通病,贪污受贿,爱财如命,临死念念不忘家中的财产。高欢也给陈元康介绍了一位女朋友,范阳卢小姐。不能称小姐,应该叫夫人,前夫死了,是个寡妇。娶寡妇,大家可能觉得没劲。人不能太好面子,娶寡妇等于娶财产。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孩子有了,省去多少事。不过,孩子最好不带,毕竟孩子是自己的好。
陈元康是这么想的,在金钱主宰的社会里无所谓爱情不爱情,同样在门阀主宰的社会里一样无所谓爱情不爱情,爱情只是披在利益外面的一件漂亮的外衣罢了,遮掩住利益的丑陋。高欢后宫的寡妇可以组建一个加强排,陈元康有什么理由拒绝寡妇。非但不会拒绝,简直欣喜若狂。
高欢喜欢的人多出自寒门或平民,因为地位低下的人富有激情,充满攀登高峰的渴望,能把潜能发挥到极致,陈元康不例外,出身寒微。
北朝八大门阀“崔卢李郑,羊毕封高”,范阳卢氏,排名第二。娶卢氏家族的女人,等于娶财产,娶贵族族徽,娶社会地位。陈元康立即回家休妻,发妻算什么,良心算什么,发妻和良心比得上金钱么?南北朝上流社会的离婚率仅次于当今社会,因为当时讲究门当户对,高门士族的女人不可能做小妾。陈世美如果生在南北朝,不会受到社会太多的指责,相反人们会羡慕,会垂涎三尺。
两人之间的亲密超过上下级的关系,高欢把陈元康当作心腹,每次出兵打战,大帐里少不了陈元康的身影。玉壁久攻不下,高欢气怒攻心,旧病复发的事除了陈元康没有任何人知道,一旦传出去,原本动摇的军心即刻间便会瓦解。
高欢见陈元康不说话,勉强笑了笑,说道:“我长于塞外,不过一个小小的镇兵,若能应天象,纵使死了,也无恨事。”
陈元康道:“大王身体欠安,士无斗志,这场战争不能再打下去了。”高欢无奈地点点头,缓缓说了一句话:“给阿惠发信,让他来晋阳。”说完,慢慢合上迷茫的眼睛。
陈元康转身出帐,心中一阵伤感,这位纵横一时的大英雄已经意识到走到人生的终点。
大军班师,将士们一连十多天没看到高欢的影子,谣言四起,说高欢身中韦孝宽的定功弩,中箭身亡。
诡计多端的韦孝宽是用间高手,用间谍的能力在中国历史名将中首屈一指。一时间,营中鼎沸,军心涣散,本来丧失斗志的东魏士兵们更加人心惶惶,惊恐不安,不断出现私自逃亡的人。将领们纷纷到高欢的大营探听消息,均被陈元康挡回,不能让将士们看到主将奄奄一息的神态。
拖是拖不下去,高欢知道,如果再不辟谣,人心散了,队伍恐怕就此解散,精神抖擞地站到将士们面前是最好的辟谣方式。
高欢提起最后一口气,强打精神,走出大帐,召集将士们幕天席地聚会。东魏将士们终于见到他们的领袖,心中宽慰不少,谣言不攻自破,但玉壁惨败的阴影依然笼罩着鲜卑勇士们那颗惊魂未定、痛苦的心灵。
万马齐喑,数万将士暗自心酸流泪,为死去的战友,为自己的命运。寒冷的西北风掠过苍茫的原野,灰云暗淡,残叶飞舞,天地一片忧伤。
老将斛律金从座中站起,挺起胸膛迎着呼啸的北风放声高唱,歌声慷慨激昂:“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高欢的将士多是生活在塞上草原的六镇鲜卑人,这是他们非常熟悉喜爱的民歌《敕勒歌》,这首歌伴随他们牧羊放马,长大成人。将士们仿佛回到少年时代,回到雄伟绵延的阴山脚下,跨着骏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高欢热泪盈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轻松起身,跟着斛律金的节奏合唱。一遍过后,泪流满面的将士们跟着高声唱起来,雄壮的歌声洗涤胸中的郁闷,一扫心中的恐怖,重新振奋起精神,燃起对新生活的渴望。
将士们抹去泪水,生活还要继续,他们要坚强地活下去。高欢却倒下,永远地倒下了。这是他唱的最后一首歌,最后一次面对他的鲜卑勇士。当他还是一个默默无闻、小小镇兵的时候,面对阴山、面对大草原发誓,走出去做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做到了,在崇尚门阀贵族的南北朝时代成为北朝的刘裕。他未能像刘裕那般打遍天下无敌手,因为他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黑獭宇文泰。
宇文泰与卢绰的对话
高欢卧床不起时,最大的对头宇文泰正步行跟随一辆白色的灵车缓缓走出同州城。宇文泰面露痛苦的神情,身后跟随一排排西魏国的大臣,众人脸色阴沉。宇文泰时年39岁,黑皮肤,紫脸膛,方方正正的额头,长须华美。经过十余年的苦心经营,孤身一人的宇文泰创造神话,在异域他乡缔造了一个与高欢相抗衡的帝国。渭水东流,寒风刺骨,宇文泰感觉不到寒冷,心中只有悲伤,他最信任的财务大臣去世了。
西魏国大行台度支尚书苏绰有如宇文泰的诸葛孔明。北魏时代的关中地区繁华不再,经过魏末大起义更是一片萧条。在战争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新王国有一半的功劳要记在苏绰的名下。
苏家是关中的望族,宇文泰发现苏绰这个人才非常偶然。苏绰堂兄苏让出任汾州刺史,宇文泰在都门外为他饯行时问了一句话:“苏家子弟之中谁可以用?”苏让答道:“苏绰。”
苏绰由此进入大行台府。大行台官署从此再也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有难题,问苏绰,成了一句流行语。但是,和其他新人一样均未引起宇文泰注意。直到有一次宇文泰和仆射(副总理)周惠达讨论一件事,周惠达解决不了,借故出去,时间不长,回来的时候拿出令宇文泰十分满意的方案。宇文泰多精明,问道:“不是你想出的主意吧?”周惠达笑了,答道:“苏绰。”
这是第二次听到“苏绰”的名字,正巧宇文泰去昆明池看捕鱼,于是叫上苏绰一同去。宇文泰与苏绰并马而行,边走边谈,谈得非常投机。一行人来到昆明池,捕鱼也没看,折往回去,又聊了一路。吃过晚饭,两人挑灯再谈。宇文泰跷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听,苏绰坐在身边讲。苏绰讲得兴奋,宇文泰听得入迷。讲到精彩之处,宇文泰坐了起来,由傍晚到深夜,直至天光大亮,宇文泰意犹未尽。
苏绰到底说了些什么,以至于宇文泰听得兴奋不已,忘记睡觉,史书并未记载。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一则谈话以野史的方式流传下来,韵味深长,我们从中不仅能看到西魏,北周,乃至隋朝的统治方式,也能看到历朝历代的权谋手段:
宇文泰问:如何治理国家?
苏绰答:用官。
宇文泰问:如何用?
苏绰答:用贪官,弃贪官。
宇文泰感觉不可思议,不解地问道:“怎么能用贪官?”
苏绰答:“做为国君,大臣们的忠心是第一位的。臣忠则君安,君安则国安。想让人死心塌地跟随您,必须给人家好处。官多钱少怎么办?给他们权力,让他们以权谋私。权力是您给的,贪官们自然会维护您的政权。”
宇文泰又问:“既然用贪官,为什么又要反贪?”
苏绰道:“贪官必用,又必反,此乃权术的奥妙所在。天下没有不贪污的官员,官不怕贪,怕他不忠。以反贪为名除去异已,内可安枕,外可得民心,何乐而不为。这是其一。其二,官员只要贪污,把柄就在您的手里。您有把柄,贪官们就害怕,越害怕越忠心。所以说,反贪是驭官之道。不用贪官,何来反贪?如果国内清一色清官,君主的统治就危险了。”
宇文泰道:“用清官怎么会危险?”
苏绰解释说:“清官自恃清廉,不听话,君主怎么罢免?弃清官,人民不高兴,人民不高兴就有怨气,人民有怨气国家必危亡,所以,清官不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