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绝代双雄斗北方(2 / 2)

高欢大喜,叫来娄昭君和高澄。高澄跪拜向前走,娄昭君远远望见高欢,一步一叩头,一家人流着泪水,重新团聚。高欢安排家宴,席间赠司马子如黄金一百三十斤,对高澄叹息道:“全我父子者,司马子如也!”

以高欢的聪明,岂能看不出司马子如的用心,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一出戏。这是最佳解决方式。为谋取更大的利益,人有时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娄昭君和高澄自然心如明镜,娄昭君用叩头方式忏悔儿子的过失,高澄则必须用他的方式重新赢回父亲的心。或许出于自身的聪明,或许高人指点,高澄察觉到高欢的心事。

邺城打虎

东魏王朝最大的矛盾是鲜卑化军事贵族与汉化豪强的矛盾。鲜卑化与汉化贯穿整个北朝历史,双方不断斗争,北魏孝文帝汉化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河阴事变后鲜卑化风潮卷土重来。东魏王朝是双方互相妥协的产物,这一时期双方围绕反腐展开斗争。

东魏延续北魏制度,不给官员发工资。北魏只有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发工资,到孝庄帝便取消。不发工资是鲜卑人的传统,因为一旦拿了薪水,鲜卑贵族们无法享受原始部落分配制度的一些特权,成了国家打工仔。孝文帝搞均田制,土地落实到户,良田沃土大多掌握在汉化贵族们手里,一代代传下来。跟随高欢打仗创业的六镇鲜卑人从塞外边城来到中原,双手空空,没有土地财产,他们做官后一味搜刮,贪污受贿。

以孙腾、尉景为首的鲜卑勋贵“聚敛无厌,淫虐不已”。高欢见姐夫尉景贪得实在不像话,警告他不准再贪,谁知尉景竟然回答道:“与尔计,生活孰多,我止人上取,尔割天子调。”和你比,谁过得好,我不过从老百姓身上弄俩钱,你弄到皇帝头上了。高欢笑而不答。鲜卑勋贵如是看待贪污,应该的,江山我们一起打下,有你就有我。上行下效,国家一片腐败。鲜卑勋贵的所作所为势必侵犯到汉化豪强的既得利益,土地财产没有法律保护,说不定哪一天让鲜卑贵族们搞去了。在汉人豪强支持下,有识之士提议严法肃贪,以法治国。

晋阳霸府的存在和对西魏战争需要依靠鲜卑武士,高欢采取“和稀泥”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请求肃贪的大臣杜弼说过,现在天下三分,我如果出手太重,鲜卑武人投宇文泰,汉人文士投萧衍,“人物流散,何以为国?”他召集鲜卑将士列队,弓上弦、刀出鞘,让杜弼在刀林矛丛中走一趟,心惊肉跳地体会战争的残酷。杜弼浑身流汗,颤抖不已。高欢说道:“将士们百死一生,功劳还是大的。”高欢嘴上如此说,心里明白贪腐会动摇国家根基,故而向杜弼许诺:“你等等,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高欢处理贪腐的手法显示出一代奸雄狡诈、圆滑的本色,可官员们的贪虐像大石一样压在心里。高澄看穿父亲的心思,要替父打虎。起初高欢不同意,怕高澄过于年轻会把事情搞砸,后来想了想只有高澄能办这件事,委屈儿子背恶名,但他将来会赢得百姓的民心。

十五岁的高澄从晋阳来到邺城辅政,担任尚书令,总理。邺城的文武官员们轻蔑地看着少年尚书令入邺都主事,没有人相信这位少年会掀起什么风浪,不过贵族纨袴子弟而已,早早练练手,预备接班。谁知高澄到京都之后,为政精明,处事果断,用法严峻,着实让人们吓了一大跳。高欢见儿子做得有模有样,继续放权,让高澄兼任吏部尚书,选任天下官员。高澄一改官员靠资历晋升的老套做法,任人唯才,东魏官场风气为之一振。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恰恰此时高澄轻率的性格惹出祸来,逼反御史中尉高仲密。高澄调戏高仲密的继弦李氏。李氏出身名门,美艳聪慧,精于理财,与红楼梦中的王熙凤相似。凤姐不读书,李氏读书,且骑射出众,文武双才的巾帼。这样的女人谁不喜欢,但一般凡夫俗子驾驭不了。高澄吃了亏,“闻其美,挑之,不从,衣尽破裂。”高仲密冲冠一怒为红颜,献虎牢关投降西魏国。

表面看高澄风流惹是非,其实这是打虎肃贪带来的恶果。高仲密是高敖曹二哥,高欢河北起兵的汉人勋贵。他担任御史中尉(大法官)期间知法犯法,选用御史多用亲戚老乡。汉化官员指责鲜卑化官员贪腐不守法,鲜卑人便要看看高澄如何处理违法汉人勋贵。

高澄抓住高仲密的过失不放,上表皇帝要高仲密重新选用官员。高仲密认为高澄亲信崔暹在搞鬼。崔暹出身北朝望族博陵崔氏,论门第,博陵崔氏排名渤海高氏之前。六镇大起义,葛荣南下,河北大乱,高家兄弟拉起一支队伍。落难书生崔暹带着妹妹来到高家躲避战乱,为感谢高家,崔暹把妹妹嫁给高家二公子高仲密。高家兄弟发达之后极力推荐崔暹。崔暹有才,深得高欢信任,有意让崔暹辅佐高澄,两人交上朋友。

老子让儿子肃贪,儿子找到一把枪,这把枪就是崔暹。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崔暹着手编修《麟趾格》。《麟趾格》是一部法典,明确向天下宣告东魏将“以法治国”。既然是枪,必须装火药才有威力,高澄有意让崔暹做东魏国的大法官。高仲密有功之臣,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撤换。恰在此时,高仲密与崔氏离婚改娶李氏。高澄上门调戏,试图激怒高仲密。果然,高仲密认为崔暹为报抛弃妹妹之恨,唆使少年高澄调戏人妻。从此,高仲密不积极工作,身为大法官不作为,引起高欢猜忌。高仲密请求外任北豫州刺史,镇守虎牢关。

邙山大战

公元543年二月,高仲密献关投降西魏。虎牢关是东魏国对抗西魏的军事重镇,得到虎牢关可使东魏失去对河南的控制。宇文泰得信大喜,带领大军赶往洛阳接应高仲密,兵围黄河浮桥南岸桥头堡,东西魏大致和平四年之后战火又燃。

高欢反应异常迅速,十万大军由晋阳南下赶赴河南。为阻止东魏大军渡河,宇文泰从上游放火船顺流而下烧大桥。斛律金用一百多只装载着长锁链的小船,迎着火船用铁锁锁住,钉子钉死,牵拉锁链拖到岸边保住大桥。

宇文泰见火攻计没有得手,主动退兵,放高欢渡过黄河。高欢总结前两次战役的经验教训,不急于发动进攻,安下大营,四下散出侦骑,组织防御阵地。宇文泰沉不住气,计划突袭,西魏军借着夜色登上邙山悄悄向东魏军营进发。

西魏军行动被侦骑探得一清二楚,熟睡的高欢得到探报,“西魏军吃过干粮向东进发,距我军四十里。”高欢眼开朦胧的睡眼,嘿嘿一笑,“渴死这群王八蛋。”偷袭成功的前提在于不让敌人察觉,一旦发现必败无疑。因为偷袭不会带辎重、粮食和食用水,抛掉一切坛坛罐罐轻装上阵,最多带少许干粮。暴露目标则陷入持久战,故而高欢会说渴死敌人的话。

拂晓,西魏军从芒山转了出来,突然发现东魏军严阵以待。惊慌之际,东魏军掩杀过来,骁将彭乐率数千骑兵直冲魏阵,欲报沙苑之战的破肚之恨。西魏军抵挡不住野兽般的彭乐,纷纷溃败。彭乐率骑兵向西狂冲,眨眼不见踪迹。高欢指挥大军鏖战,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报告说,亲眼看见彭乐进入西魏军营叛国投敌。高欢大怒,震惊不已,彭乐降了也就降了,可他手下有数千名精锐骑兵,多让人心疼。事实证明,人的眼睛看到的一切未必真实。彭乐捷报传来,杀入西魏军大本营,生擒四十八名高级军官。高欢转怒为喜,东魏军士气大振,奋勇冲杀,大败西魏军,斩杀三万余名敌军。

彭乐踏破连营,奋力追逐宇文泰。宇文泰狼狈逃跑,逃了一程又一程,彭乐紧追不舍。眼见逃无可逃,宇文泰灵机一动,掉转马头冲手舞长矛、杀气腾腾的彭乐骂道:“你不是彭乐吗?急急忙忙追什么呀!你傻啊,脑子进水啦!”骂得彭乐莫名其妙,打了个愣神,只听宇文泰继续说道:“今日无我,明天有你吗?营中财宝无数,快去收拾,莫让旁人白拿了去!”

彭乐转念一想,对啊,今天杀了黑獭,天下太平,我们这些武夫还有什么用,打发打发回家种地啦,没仗打生活多没劲。彭乐竟然放过宇文泰,回去收拾战利品,满满装了一大袋子金带,兴高采烈回来见高欢,大咧咧道:“黑獭从我刀刃下漏网,吓破狗胆啦。”高欢问怎么回事儿。彭乐人实在,放就放了,悄悄撒个谎算了,偏偏彭乐不会说谎,一五一十说。

高欢听罢大怒,喝道:“你给我跪下。”彭乐见高欢声色俱厉,吓得跪倒在地。高欢一巴掌打落彭乐的头盔,揪住发髻,恶狠狠把彭乐的脑袋向地下砸,一边砸一边道:“你个蠢猪!上一次在沙苑,我说放火,你硬要生擒黑獭,致使我军大败。这次你又把黑獭放了,到嘴里的肉吐出来,你个呆子,蠢货!”高欢越说越生气,怒气冲天,抽出明晃晃的宝刀一连举了三次没劈下来,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彭乐抱头求饶,连声道:“大王再给我五千骑兵,我为大王生擒黑獭。”高欢毕竟是高欢,强忍心中的愤怒。彭乐毕竟有战功。沙苑出错主意,最后拍板的仍是高欢,怪不得人家。高欢收回腰刀,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人都放了,还捉什么!你不是喜欢财物吗?来人,取三千匹绢布来!”三千匹绢布堆积起来小山相仿,统统压在彭乐庞大的身躯上,只听高欢道:“拿去吧!赏给你的!”

杀不死敌人,敌人要杀死你。第二日,宇文泰集合部队摆开阵式与高欢再战。上一次夜袭邙山,宇文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次有备而来。双方大战,宇文泰中军和右军联合击溃高欢的中军,杀得高欢落马。随从将马匹让给高欢,步骑七人仓皇逃命。昨天的一幕戏剧性轮到高欢。降兵向宇文泰汇报高欢所在的具体方位,贺拔胜率三千精锐战士追上来。高欢七人中不乏好汉,都督尉兴庆临危不变色,大声道:“大王快跑,我来断后。”高欢道:“你一个人成吗?”尉兴庆傲然道:“我腰间有一百支箭,足杀一百个敌人!”高欢鼓励道:“如果我逃得劫难,任命你为刺史,你若不幸战死,给你的儿子。”尉兴庆心知必死,大声道:“儿子年龄还小,您任命我兄长吧!”

高欢逃走,尉兴庆箭尽身亡,为高欢逃亡赢得一段宝贵的时间。贺拔胜带十三骑疾风般追到。贺拔胜识得高欢,跃马挺长矛阵风般卷到,大吼道:“贺六浑,贺拔破胡杀你来啦!”矛尖堪堪触及高欢的身体。高欢惊得心胆俱裂,几乎背过气去。危急关头,跟随高欢逃跑的将领刘洪微回身弯弓射击,射中两名骑兵。小将段韶一箭射倒贺拔胜的战马。等到贺拔胜的备用马赶到,高欢逃之夭夭。贺拔胜叹息道:“今天没带弓箭,天意啊!”他是北魏国著名的神射手,竟然不带弓箭,能不是天意吗?不过,贺拔胜闯祸了,留在东魏国的儿子们被高欢一个不剩全部杀掉。

宇文泰的中军和右军取得胜利,左军却失利。东魏军重新赢回战争主动权,又一次发起攻击。西魏军战败,宇文泰下令借着日暮黄昏撤军。东魏军追击,独孤信和于谨所部被东魏军冲垮,甩在身后。两人收拢败兵,重新投入战斗,从后面袭击敌军。天色已黑,东魏军摸不准敌情,不敢再追击,西魏各支军队才安全退回关中。

部将封子绘劝高欢追击西魏军,一鼓作气拿下关中,“当年曹操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致使天下三分,后悔不及,大王不能重蹈曹公覆辙。”高欢点头称是,鲜卑军官们不想继续打下去。他们从战术上考虑:“如今春季,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谋士陈元康力主追击,“两雄相斗,已经好几年了,我们有幸取得大胜,这是大好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高欢仍有疑惑:“如果遇伏兵怎么办?”陈元康道:“大王上次沙苑兵败,敌人尚且没有伏兵,何况敌人惨败,疲于奔命,能有什么深谋远虑?今若弃而不追,必为后患。”高欢没有同意,东魏统一北方的最后机会失掉了。

高仲密叛逃引发的东西魏第四次大会战-邙山之战,东魏军大获全胜。邙山会战的胜利坚定高欢肃贪决心,组织起廉政小组,高澄拜大将军,崔暹接任御史中尉,宋游道任尚书左丞。高澄兴高采烈地说:“卿一人处南台,一人处北省,当使天下肃然。”高澄赋予崔暹极大的权力,来制裁鲜卑勋贵的贪赃枉法行为。

廉政风暴席卷邺城,掌权的四贵“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首当其冲,四人仗着是高欢的老朋友、老战友贪婪骄横,非法专恣。高澄狠狠刹了刹他们的威风。孙腾态度不够恭敬,高澄派人拉下座位,用刀环击打。高欢二公子高洋尊称高隆之“叔父”被高澄当场责骂。高欢听到老朋友、老战友的诉苦后叹息道:“儿子大啦不中管,诸公该避就避一下吧。”高欢的话清楚表明支持态度。

司马子如、孙腾、高隆之、侯景、元羡等重臣无不受到崔暹和宋游道的弹劾。元羡、元坦、尔朱浑元等人免官,司马子如下狱,其他大小官员撤职的撤职,砍头的砍头,邺城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司马子如狱中一夜白了头,最后高欢出面讲情,才逃脱牢狱之灾。高氏父子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玩满朝大臣于股掌。肃贪一方面整顿朝纲、赢得民心,一方面打击勋功集团、强化高氏家族权威。高澄做得不错。可高澄“志在峻法,急于御下”,得罪太多的人。拥兵十万,专制河南的地方军阀侯景向司马子如扬言道:“高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我没法子和这种人共事。高欢死后侯景果然造反,从某种程度上说高澄逼反侯景。

八柱国家

反腐一抓就灵,东魏国力重新崛起。宇文泰感觉到压力,尤其邙山大败后兵员锐减,宇文泰意识到再不变革,西魏国只有死路一条。在此之前,西魏进行了一系列的经济、政治、军事变革。这一切出自宇文泰的诸葛亮-苏绰之手。为解决常年战争的开支,苏绰增加税收。为笼络关中的汉人,苏绰提出恢复周礼,模仿周王朝建立官制、改编军队。宇文泰和苏绰实行的复古欺骗性很明显,中央根据周礼设置官员,地方仍然采用郡县制,换汤不换药。说白了,看上去是周汉天下,实际仍是鲜卑人的国家。苏绰一改魏晋及孝文汉化以来重视门第的传统,提出不尚门第、兼顾才干论;军队建设模仿周朝建六军,即著名的府兵制。

西魏军队全是鲜卑人,由三部分构成,一是贺拔岳的武川军团和侯莫陈悦军团的降兵;二是随元修皇帝入关的北魏禁军;三是抓获的东魏兵。经沙苑会战后,西魏六军达到十万人。两次邙山战役的失利,西魏军丧失军队达六万人之多。如何补充兵员,宇文泰万般无奈之下,改变五胡入中原以来兵农分离的政策,正式征召汉人入伍参军,八柱国十二大将军的府兵制就此产生。

西魏国设有柱国大将军的官职。柱国大将军原本是北魏孝庄帝为表彰尔朱荣的盖世武功新创的官位,列丞相之上。尔朱荣死后,尔朱兆和高欢先后拒绝接受柱国大将军的称号,此官废除。元宝炬称帝,宇文泰无官可赏,于是又拿出天柱大将军的帽子戴上。柱国大将军专为功高不赏的人设立,宇文泰当得不安心,元宝炬也是如芒在背。因此,陆续提拔了元欣、李虎、李弼、独孤信、赵贵、于谨和侯莫陈崇等七位柱国大将军,柱国大将军演变成最高军功章。这八个人是西魏国最有权势的人,除皇族元欣,其他七人均手握兵权。

为适应周朝六军制,宇文泰把自己和元欣剔出,让其余六人各领一军。六大柱国各有各的背景,李弼是降附宇文泰的侯莫陈悦军队的领导者;独孤信乃贺拔胜部属,贺拔胜病死,独孤信全盘接收亲贺拔胜的势力;赵贵、侯莫陈崇是贺拔岳当年的将领;李虎虽出自武川,但他跟随元修皇帝入关,深得元宝炬信任,长期统领禁卫军,与皇室关系密切。只有于谨是宇文泰的嫡系亲信,但于谨成名早于宇文泰。为掌控八大柱国,宇文泰将六军再分为十二支军队,设十二大将军统领,其下再设二十四开府。柱国大将军虽有虚名,但无实权,军队的指挥权实际掌握在宇文泰更容易控制的元赞、元育、元廊、宇文导、侯莫陈顺、达奚武、李远、豆卢宁、宇文贵、贺兰祥、杨忠、王杰等十二位大将军手中。

保证府兵的鲜卑人性质,以及勇猛和忠诚,宇文泰动用两个办法,分配土地、改鲜卑姓。士兵们分到房子和土地。无论你是六镇人还是关外人,有了地,有了房子,你就是关中人。汉人士兵随主将的鲜卑姓改姓,汉人大将赐姓。譬如李弼为徒何氏,李虎为大野氏,杨忠为普六茹氏等等,故而瓦岗军的首领李密可以叫徒何密,李世民可以叫大野世民,杨坚可以叫普六茹那罗延,事实上杨坚确实叫这个名字。

为把关外人与关中人紧密结实,宇文泰下令更改族望。许多人攀上关西望族,杨忠号弘农杨氏,李虎家族号陇西李氏,真假难辨。那个时代伪造学历、家谱很时尚,姓氏改来改去,孝文汉化改汉姓的鲜卑人一律改回去。

不管怎么折腾,改汉名也好,改鲜卑名也罢,关中形成一股新的势力,关陇集团。贵族将军们与士兵、土地紧紧结合在一起,牢不可破,支撑起西魏及后来的北周王国。对比高欢一阵风式的肃贪、花言巧语的欺骗,无疑宇文泰更进一步。日后北齐王国鲜卑人与汉人矛盾不断,而北周浑然一体。民族融合做得好与坏,直接决定谁能统一北中国。不管向哪一方面融合,最终文化说了算。北周王朝末期,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不约而同穿上汉服,因为他们已是一家人。

宇文泰摆正位置,不再追求统一北方,采取战略守势。除潼关天险之外,西魏国重点修建了一处军事据点,玉璧城。玉璧在今山西省稷山县,城北濒临汾河,东、西、北三面皆为深沟巨壑,地势突兀,险峻天成。高欢两次进军关中均选择由蒲坂渡河,玉璧坐落黄河以东挡住高欢西进之路。玉璧城由大将王思政择址建造。王思政在西魏处境微妙,一直得不到宇文泰信任和诸将的友谊,因为他是元修皇帝的好朋友,又非鲜卑人。

王思政想讨好宇文泰,又怕生性多疑的宇文泰不相信。宇文泰收买人心有一套作法,有一次宇文泰拿出财物让众将聚在一起玩樗蒱赌博。数千匹蜀锦和绸缎没过多久输光了,宇文泰解下腰间的金带让大家再赌,“谁先掷卢,金带归谁所有。”卢是最高的采,五个子黑面全部朝上即是卢,概率不高,手气特别火才行。大家掷一圈,竟然没有一个人掷到“卢”。轮到王思政,王思政跪坐发誓道:“思政漂泊在外,归于圣朝,丞相待我如国士。我每每思报大恩,如果此心诚实,神灵必知,一掷即卢。若此心有假,掷不到卢,我愿自杀谢罪。”说完,拔出佩刀横于膝上。众人大吃一惊,宇文泰也吓一跳,玩玩而已,赌命做什么,急忙来劝。世界真是奇妙,众人屏息窒气之时王思政五子掷出,赫然五子全黑。

为博取宇文泰的信任,王思政以生命做赌注。他赌赢了,内心的痛苦和酸楚又有谁知。此后,宇文泰对他信任有加,王思政更加卖力,建造了坚固的堡垒玉璧城。玉璧城刚刚竣工,高欢意识到玉璧的危险,亲率大军攻打玉璧。围城九日,遇大风雪,士兵死者众多,高欢主动撤兵。玉璧成为高欢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

玉璧悲歌

公元546年九月,五十一岁的高欢征调十余万大军再次发起统一北方的战争,玉璧首当其冲。高欢不可能越过玉璧向关中进军,一旦再有一次沙苑失利,东魏军永远回不到家乡。

王思政调任荆州担任刺史,临行向宇文泰推荐韦孝宽守卫玉璧。从此,韦孝宽的名字和玉璧紧紧相连,整整一千四百六十四年。为拿下玉璧,高欢用尽平生所学,用尽奸雄的一切智谋,韦孝宽则以无边的智慧回应奸雄挑战,为自己赢得中华名将的美誉。高欢与韦孝宽的终极PK,使冷兵器时代的城市攻防战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金、木、水、火、土五行齐上阵。

水:双方第一个回合的较量围绕水展开。汾水流过玉璧城,城中人靠汾水吃饭。东魏军挖开河道,将汾水引向别处,断城中水源。这么浩大的工程,东魏军一夜告成。河水不流难不倒韦孝宽,玉璧地理环境优越,挖井汲水饮用即可。

土:玉璧东、北、西三面皆是黄土断崖,地势险要。东魏军在城南筑起高高的土山,居高临下向城里放箭。韦孝宽用“木”对付高欢的“土”攻法。用树木加高城中原有的木楼。土山高一尺,木楼高一丈。高欢见前两招被破,派人恐吓城中人说:“你们能缚楼到天,我会穿地而过。”韦孝宽指挥士兵挖掘长沟驻守,切断东魏军的地道。东魏将士挖通地道时一个个被擒杀。为防东魏军长期潜伏地道里,西魏军在洞口外堆积木柴,将木柴塞进洞里,投火燃烧,用牛皮囊鼓风。一时间洞口烈火熊熊,地道内浓烟弥漫,东魏士兵被烧得焦头烂额。

金:也许有人想,用计怎能事先通知,高欢太小瞧韦孝宽。虽然当时韦孝宽并不出名,府兵十二大将军中没有韦孝宽的名字,但高欢这样的奸雄还不至于把重要的军事情报主动泄密。高欢不是一般的狡猾,在城南挖掘十条地道的同时,派出奇兵偷袭北城。韦孝宽果然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南城。然而,高欢小瞧王思政选址的能力。北城是天险,易守难攻,单凭手握刀矛的奇兵,损失惨重也未得手。

木:轮到高欢用“木”攻计,木能克土,冲车推来了,所到之处,万物摧毁,土夯实的城墙早晚有倒塌的一天。这也难不倒韦孝宽,取来布匹,做成又宽又厚的帐幔,从城头张开遮住城墙,柔能克刚,冲车力道顿减。

火:高欢的火攻计来了,东魏军把干燥的松枝、麻秆绑到长杆上,灌上膏油燃火,去焚烧帐幔。韦孝宽则把锐利的钩刀绑到长杆上,等火杆攻击时举起钩刀把点燃的松枝、麻秆全部割掉。火球落下,攻城的士兵烧死不少。高欢第二次用地道战,这回挖了二十道,不挖到城里,只挖到城墙边,先用木桩顶着,然后用石油浇灌木桩,放火烧毁,木毁地陷使城墙崩塌。这一招高欢攻邺城时用过,很顺手。韦孝宽能破。西魏军用栅栏死死堵住城墙崩塌露出的缺口,东魏军仍然无法攻入城内。

金、木、水、火、土,高欢用了一圈,玉璧城岿然不动。高欢采用攻心术,派说客劝降韦孝宽:“大军围城一月有余,将军独守孤城,不见救兵,何苦送死,不如早早投降。”韦孝宽一笑,傲然回答道:“孝宽堂堂关西男儿,决不做投降将军。”说客见无法打动韦孝宽,向守城将士喊话:“韦城主拿人钱财,替人卖命,你们逞什么英雄,枉送性命。”随即向城中射信箭,标明赏金,“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邑万户,赏万匹绢帛。”韦孝宽提笔在信背面写道,“若有斩高欢者,一依此赏。”信箭又射了回来。高欢只得动用最后一招,也是最无聊的一招,威胁术。东魏兵把韦孝宽的侄子锁到城下,刀架上脖子逼韦孝宽出降。韦孝宽瞧都不瞧上一眼。干大事的人从来不把亲人放在眼,吴起杀妻,乐羊吃儿。高欢黔驴技穷。

西魏军攻城五十天余天,士卒死亡七万人,折去一半人马。七万人的尸体需要一个大大的坑来安葬。望着深不见底的大坑,堆积如山的骸骨,高欢气急败坏,那是他的好兄弟,鲜卑的好儿郎,为他出生入死的战士。短短一个月死了七万人,高欢痛苦地弯下腰呕吐,吐的不是苦水,而是鲜血。

高欢失去知觉,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行军床上。高欢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帐外,冷风袭来,冻得高欢浑身颤抖。天边繁星闪烁,猛然间天空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芒,接着一声巨大的轰鸣,震得高欢头痛欲裂,再一次晕了过去。

这回爬不起来了,高欢旧病发作,卧床不起,病势沉重。谋士陈元康悄悄走进寝帐,告诉高欢一个令全军将士惊慌一夜的消息,“昨夜,一颗流星坠落军营之中。”流星坠落意味伟人离世,高欢脸色苍白,双眸一片茫然,暗暗道:“难道我就这么死了?”陈元康缓缓说道:“丞相身体欠安,将士议论纷纷,这场战争不能再打了。”高欢无奈地点点头,慢慢合上迷茫的眼睛。

大军班师,将士们一连十多天没看到高欢的影子,谣言四起,说高欢身中韦孝宽的定功弩,中箭身亡。诡计多端的韦孝宽是用间高手,他用间谍的能力在中国历史首屈一指。一时间,营中鼎沸,军心涣散,本来丧失斗志的东魏士兵们更加人心惶惶,惊恐不安,不断出现私自逃亡的人。将领们纷纷到高欢的大营探听消息,均被陈元康挡回,不能让将士们看到主将奄奄一息的神态。

拖是拖不下去,高欢知道,如果再不辟谣,人心散了,队伍恐怕就此解散。精神抖擞地站到将士们面前是最好的辟谣方式。高欢提起最后一口气,强打精神,召集将领们幕天席地聚会。东魏将士们终于见到他们的领袖,心中宽慰不少,谣言不攻自破,但玉璧惨败的阴影依然笼罩着鲜卑勇士们那颗惊魂未定、痛苦的心灵。

万马齐喑,数万将士暗自心酸流泪,为死去的战友,为自己的命运。寒冷的西北风掠过苍茫的原野,灰云暗淡,残叶飞舞,天地一片忧伤。老将斛律金从座中站起,挺起胸膛迎着呼啸的北风放声高唱,歌声慷慨激昂,“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高欢的将士多是生活在塞上草原的六镇鲜卑人,这是他们非常熟悉喜爱的民族《敕勒歌》,这首歌伴随他们牧羊放马,长大成人。将士们仿佛回到少年时代,回到雄伟绵延的阴山脚下,跨着骏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高欢热泪盈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轻松起身,跟着斛律金的节奏合唱。一遍过后,泪流满面的将士们跟着高声唱起来,雄壮的歌声洗涤将士们的郁闷,一扫心中的恐怖,重新振奋起精神,燃起对新生活的渴望。

将士们抹去泪水,生活还要继续,他们要坚强地活下去。高欢却倒下,永远地倒下了。这是唱的最后一首歌,这是最后一次面对他的鲜卑勇士。当他还是一个默默无闻、小小镇兵的时候,面对阴山、面对大草原发誓,走出去做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做到了,在崇尚门阀贵族的南北朝时代成为北朝的刘裕。他没有刘裕的赫赫武功,遇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宇文泰,未能统一北方留下终身遗憾。

过于执着害死高欢,原本可以活得更长一些,他只有52岁。刘裕豁达许多,听说关中失守,全军覆没,只是登城北望,流些眼泪了事。论心机,高欢虽列当代第一,却仍不及前人刘裕。高欢有一颗雄心,永不服输的雄心。他病卧床头,拼尽全力对高澄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句话是:“邙山之战,我不用陈元康之言进取关中,给你留下后患,死不瞑目。”

高欢不幸猜中结果,宇文家族最终灭掉高家,统一北方。宇文泰不是高欢能够灭掉的,但他为儿子除去另外一大隐患,手握十万大军,专制河南的侯景。高欢见到高澄的时候发现儿子忧虑重重。高欢问道:“我虽然病了,你的忧虑却不是因为我的病,而是为了侯景。”知子莫如父,高欢缓缓道:“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常有飞扬跋扈之志,我能养他,你却驾驭不了。打败侯景不难,只需一人出山,此人我一直不用,就想留给你用。”高澄忙问道:“谁?”高欢回答道:“慕容绍宗。”

高欢一生最怕的人不是宇文泰而是慕容绍宗,如果不是尔朱兆过于糊涂,高欢早死在慕容绍宗的计谋之下。侯景再刁滑也不及高欢,能够令高欢心惊肉跳的人怎能收拾不了侯景。东西魏战争如火如荼,有如此人才不用,足见高欢这份坚忍。侯景是仅次于高欢的高手,为使侯景真心实意替自己卖命,高欢做出巨大让步,侯景做了十四年河南王,我行我素。高欢得到的好处也是巨大的,邙山-河桥之战即是侯景的杰作。从那一场战役开始,东魏重新掌握因沙苑失利丧失的战争主动权。如果任用慕容绍宗,慕容绍宗必定和侯景那样屡立战功,战功卓著的老一辈将领是青年高澄无法指挥的。现在,慕容绍宗想建立功业,去找侯景吧。

奸雄逝去,带着狡诈和遗憾离开人间。高欢从平民到英雄的成长历程告诉我们,只要肯用心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侯景果然谋反,因为他认为东魏国诸将没有一个人可以称之为对手。东魏国将领陆续来到河南平叛。猛将彭乐来了,侯景说那是一头野猪,打仗只会横冲直撞,不懂策略。韩轨来了,侯景讥笑为喂猪肠的小儿。高岳来了,侯景轻蔑下断语,兵精人凡。慕容绍宗来了,侯景脸色大变,手敲马鞍喃喃道:“谁让鲜卑小儿把慕容绍宗派来,莫非高王未死?”不管高欢死也未死,造反已经造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侯景差人向江南告急,向梁朝皇帝萧衍告急,请求援兵。礼物是整个河南,共计一十三州。东西魏大战,萧衍隔江旁观,无意分一杯羹。他忙什么呢?出家。

可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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