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内鬼萧衍(1 / 2)

魏军南征,成全了一个叫萧衍的人,那位大名鼎鼎的梁武帝。萧衍多才多艺,用“广博能妙”四字来形容绝不为过。政治、军事、文学、诗书、宗教才能在南朝诸帝中堪称翘楚,是中国历史著名的学者皇帝。史书称他:“六艺备闲,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并悉称善……草隶尺牍,骑射弓马,莫不奇妙。”一个无可挑剔的全才。

萧衍壮年时代意气风发,临危不惧,抗击北朝大军南侵,北魏孝文皇帝深为忌惮。南齐末年,各路诸侯反抗东昏侯的战争屡屡兵败之际,萧衍挥斥方遒,运筹帷幄。“檀溪沉木装舟舰,两封空函定荆州”,长帆千里攻入南京,除掉萧宝卷,拥立傀儡皇帝萧宝融。数月之后,萧衍接受禅诏,废杀萧宝融,开创梁朝政权。北伐中原,气吞山河,一度维持江表近五十年之繁荣。世事难测,晚年竟被北朝降将侯景以区区数百铁骑渡江反叛,饿死台城。

萧衍是中国历史著名的佛帝,曾四次舍身“同泰寺”,宁做三宝奴,不为万乘君。仅四次舍身,便为同泰寺募得金钱四亿。他是唯一一位有幸见过中国禅宗始祖菩提达摩的君主。他们之间的对话,诠释了为什么佛祖没有保佑像他这种为佛教做出大贡献的施主。

萧衍自负得意地问:“我做了这么多事有多大功德?”达摩道:“无功德。”萧衍又问:“何以无功德?”达摩说:“此是有为之事,不是实在的功德。”

“有为之事”,四字可为萧衍一生真实写照。他发家于“无间道”,做过“内鬼”。

竟陵八友

“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南窗北牖挂明光,罗帷绮箔脂粉香。女儿年几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与谁同。”

据说这是萧衍的诗,还有那首“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如果这两首诗歌确属萧衍所作,那么我们真该对于菩萨皇帝有个新的认识。两首诗带有浓浓的民歌色彩,集高雅与通俗于一体,萧衍可谓学院与草根兼容的大家。

萧衍真正可以确认的诗歌不少,比如子夜四时歌“江南莲花开,红光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绣带合欢结,锦衣连理文。怀情入夜月,含笑出朝云。”

青年萧衍才华横溢,齐永明年间渡过人生的似水年华。当时诗坛创作之风大盛,永明体逐渐形成。萧衍不赞同“四声八病”,但其清丽通俗的文风与一些朋友共同推动诗歌的进步。

萧衍出生贵族,并非高门望族,却是皇亲。父亲萧顺之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为萧道成代宋建齐立过大功,官居领军将军。论军衔,最差也是一名中将。萧衍于宋孝武帝大明八年(公元464年)生于秣陵县同夏里三桥宅,今南京东南,似在丹阳。

南朝实行门阀制度,出身好,很快会做官。由于文学出众,萧衍去卫将军府做主管文化的东阁祭酒。曾经任过总理、“自比风流才相谢安”的卫将军王俭格外器重,对人说:“萧郎三十岁内当作侍中,再往后贵不可言。”

此时萧道成去世,长子萧赜继承皇位,后世称之齐武帝,年号永明。萧赜中年登基,和父亲一起创业,击败刘宋名将沈攸之便是萧赜的杰作。永明年间称得上南朝一段太平岁月。

萧赜次子竟陵王萧子良酷爱文学,就是纠集人众与范缜打擂“神灭论”的那位萧子良。他在鸡笼山开西邸,招集天下文学之士,江南才士几乎为其所笼络。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再加上萧衍,并游西邸,号称“竟陵八友”,公认的王朝才子。八人以文采见长,有雄武之气的唯有两人,王融和萧衍。王融以识鉴自傲,会看相,特别推崇萧衍,对人说:“将来安定天下者,非萧郎莫属。”

王俭和王融没有看错人,论文武兼备、政治权谋,八人之中唯有萧衍。萧子良笼络天下人才,并非没有目的,毕竟他是二皇子,当朝总理。

“我本无心求富贵,奈何富贵逼人来。”用这句话形容萧子良恰到好处。萧子良本无大志,不过出身皇家,做到宰相,差一点登上皇帝宝座。

齐武帝萧赜早早立下太子,萧长懋号文惠太子。文惠太子苦等皇位十年,就在萧赜即将驾鹤西去的那年,文惠太子先行一步。萧子良与文惠太子一母所生,朝野上下目光立马聚集于萧子良身上。似乎接班权到手,却仍有一道迈不过的槛,21岁的皇太孙南郡王萧昭业。

病中的齐武帝在继承人问题上出现摇摆。最关键的时候到了,轮到“竟陵八友”发力。朝廷紧急任命七名“帐内军主”,属火线提拔。竟陵八友占其三,王融、萧衍和范云,外加萧衍的哥哥萧懿。从将领任命上看,都是萧子良的人。萧子良率竟陵王府卫队入宫。然而,令萧子良万万不曾想到的是,他的队伍当中出了潜伏内鬼,这个人就是萧衍。

西昌侯

永明末年,南齐朝廷有三股势力,两明一暗。明的是太子党、竟陵王党,潜伏的势力为西昌侯党。西昌侯是何许人,为什么齐武帝那么多兄弟儿子排不上,他却能够成为第三股势力呢?

西昌侯叫萧鸾,齐朝开国皇帝萧道成的侄子,自幼丧父,萧道成把他抚养长大,视同亲生,甚至比亲生还要亲。萧鸾性格狡诈,与堂兄弟们在一起时,事事谦让,彬彬有礼,办事极稳妥,深得萧道成父子喜欢。萧鸾的狡诈表现在什么地方呢?他说到西边去,肯定去南面了;说到北面去,你指定能在东面找到他。

一般的官员好张扬,喜欢排场,坐最豪华的车,仪卫穿最华丽的衣冠。大街上一走,耀武扬威,牛气冲天,大出风气。他从来不,坐很简朴的车,随从穿最朴素的衣服。人家奔驰、宝马,他就搞一破奇瑞,低调的不能再低调。萧鸾出门,不知内情的,根本不晓得他就是西昌侯。

有一次,一个卖饭的小贩挑担从他乘坐的破牛车前经过,一不小心,担中的炭火烧着牛的鼻子。牛疼得跳起来,差点把西昌侯从车里掀车外头。这事儿在王公大臣们中间传开,成为笑料。齐武帝萧赜听说后哈哈大笑,这位兄弟有意思,保护他的仪卫哪里去了?萧赜是个非常多疑的人,继位之后,父亲的开国功臣除掉不少,从来没有疑心萧鸾。

萧赜亲身经历刘宋末年诸王火并的时代,特别注意抑制诸王。南朝门阀豪强势力大,不用诸王不行。用,但要用好。萧赜把“典签”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典签不是萧賾发明,刘宋时代就有了。当时出镇地方的诸王年幼,身边的长史多是门阀士家子弟。皇帝派出亲信寒士到地方充任诸王典签,时称签帅,代替诸王批阅公事,照管诸王的饮食起居。典签职位虽低,权力很大。齐武帝给予典签更大的职权:定期回京述职,密报诸王和各地郡守的好坏,以

诸王受制于典签。典签权力大到什么地步?萧赜五弟武陵王萧晔出任江州刺史不过百余天,典签赵渥汇报萧晔过失,萧晔革职回京。武帝十一子南海王萧子罕回京对母亲哭诉道:“儿在地方,移动五步都要请示典签,他还不准,儿和囚徒有什么两样。”

诸王得到裁抑,没有封王的西昌侯萧鸾势力反倒膨胀。萧鸾野心勃勃,有称帝的念头,把功夫下在萧衍兄弟身上。萧鸾想拉拢萧衍原本是天方夜谭的事。萧衍是竟陵八友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讲,萧子良是竟陵八友的主子,有知遇之恩。八人经常出入王府,时人都认为竟陵八友是萧子良的铁杆朋友。有王爷可依靠,怎么会投奔一个侯爷。

世事不断变化。齐武帝萧赜父子间接害死萧衍的父亲萧顺之,原因是萧顺之杀了皇四子巴东王萧子响。

巴东王疑案

萧子响是萧赜最勇敢的一个儿子,自幼好武,性情暴躁,小时候过继给萧赜的弟弟萧嶷。后来萧嶷有了儿子,萧赜要了回来,封为巴东王,任职荆州。萧子响好武,身边聚集了一批死士,干起走私武器的营生。他走私武器,不是为了赚钱或谋逆,纯是个人爱好,喜欢收集各式刀枪剑戟。王府长史和典签一起密报皇帝,巴东王私自交易武器,有谋反嫌疑。

萧赜立刻派人去荆州调查取证。萧子响把长史、典签等人叫来一顿臭骂,谁告的密?双方言差语错,萧子响一怒之下,连杀八人。萧赜又惊又气,派卫尉胡谐之、将军尹略和中书舍人茹法亮率精兵数百前去问罪,临行嘱咐说:“子响若束手自归,可全其性命。”

萧子响见朝廷军队到来,知道闯下大祸,不断派使者联络,表白说:“天下岂有儿子造反的道理。只是一时疏忽犯法,我这就单舸回京请罪。”尹略面斥使者,“谁肯和反父之人共语。”萧子响挥泪痛哭,派人杀牛羊备酒席慰劳台军。尹略将酒肉一股脑扔进长江。萧子响觉得和茹法亮比较熟,驾舟求见茹法亮。谁知茹法亮根本不肯露面,一定要捉拿归案。萧子响再次被激怒,率手下壮士射杀台军将士。尹略战死,胡谐之单船逃回。

萧赜听说儿子胆敢杀使拒捕,大怒,下诏萧顺之率大军兵发荆州,捉拿萧子响。就在出兵的前天夜里,文惠太子的亲信来到萧顺之的家,丢下一句话:“巴东王知法犯法、对抗官兵、杀使拒捕,犯下滔天大罪,怎么能活在这个世上。”

萧顺之恍然大悟,为什么胡谐之等人逼迫巴东王?一切真相大白,文惠太子要他四弟的命。按律条,十个巴东王也不够抵命。可这是家天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集权社会一件小小的饰品罢了。巴东王是皇帝爱子,只要不犯谋逆大罪,杀他等于剜了皇帝的心头肉。

萧顺之所想并非国法律令,而是文惠太子冷冰冰的话语。皇帝老了,太子登基是早晚的事情。如果拒不杀巴东王,日后没有好果子吃,包括子孙后代。巴东王不是谋反,如果谋反,荆州早已动员起来。胡谐之等人执意与巴东王交战,必定受到文惠太子指使。

萧顺之一头冷汗,一晚上没睡着。皇帝派他去处理巴东王案,无非看中他当朝皇叔,宗族中威望弥重。萧顺之不停找理由:杀掉巴东王,于公于私没有坏处。于公,维护律令国法;于私,保护子孙后代。

就这么着,萧顺之狠下心来。人活世界上要做很多违心的事。

第二天,水军出发,半路遇到萧子响。萧子响仅带白衣三十人乘舴艋舟离开荆州来京,之所以乘坐小船,不希望有人误会。事实证明萧顺之推测,萧子响没有造反。

昔日狂傲暴烈的巴东王神色憔悴,眼神充满渴求,第一句就是:“我能不能回京?”

“不能!”萧顺之冷冰冰拒绝道。

这件事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萧顺之不容萧子响辩解,下令将其勒死于射堂,抛尸乱葬岗。

一报一还。萧子响出发前早已想明白,有人想要他死。他写下绝命书缝在妻子的裙腰里,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写在上面,叮嘱妻子一定要交给父皇。

此信没有被任何人搜出,辗转交到齐武帝手里。暮年萧赜一下子显得愈加苍老,一边在公文上签署开除萧子响宗籍、削爵士、易姓蛸氏的报告,一边思念儿子。一次游华林园,见一只老猴子在悲鸣,便问左右何故。侍从回答道:“老猴子的孩子前日坠崖而死。”萧赜闻听,半晌不言,呜咽流涕,久久不去。

有点头脑的人都清楚,皇帝思念儿子。巴东王案后,萧赜屡次借故怒责茹法亮。茹法亮是个小人,根本不生气不上火。反倒萧顺之年纪大了,想起此事,又害怕,又惭愧,竟然发病死了。

萧衍极孝顺,六岁母亲去世,堂上只有老父,不想父亲又过世。萧衍闻噩耗,背过气去,醒来痛哭不止,每次哭都吐血。南朝不讲愚忠,那时候没有忠君的风气,门阀士族只知有家不知有国。谁当皇帝无所谓,家最重要。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萧衍要报复,报复皇帝和太子太难了,可机会还真无时不在。

争位

文惠太子死了,死在老皇帝的前面。原本明朗的皇位继承人变得扑朔迷离,照理说,皇长子死了,应该轮到二皇子。可文惠太子萧长懋当了十年太子,深入人心,皇孙萧昭业长大成人,已21岁。立二皇子?还是皇孙?无论立谁为帝,目的只有一个,保住萧家的万里产业。

太子正月病亡,七月萧赜病重,时间太匆忙。萧赜发病之后,立即想到身后事,第一个念头就是皇孙年幼,不如立年长的萧子良。为此,萧赜下诏,竟陵王可带甲兵入宫侍奉医药。守护病人用得着带兵吗?无非为了顺利完成皇位交接。而且萧赜让萧子良临时招募兵甲,扩充王府卫队,允许萧子良迅速提拔七名帐内军主。

南朝编制军、幢、队,军主大体相当于师长。南朝提拔军官严格,宋文帝刘义隆曾经斥责太子刘劭委任家奴做队主,何况军主。一下子提拔七名高级军官相当反常,说明当时情况紧急,齐武帝急于安排一批竟陵王的亲信掌控局面。

为什么会搞得这么紧张,继承人还不是皇帝一人说了算。齐武帝写个诏书念一念了事。真这么轻松?有时候容易,有时候困难。比如,齐武帝继位比较顺利,之前出过小小波澜,不费吹灰之力平息,毕竟萧赜做过好几年太子。

现在形势不同,文惠太子势力太大,人死魂在。文惠太子势力大得出乎齐武帝的想象。

萧长懋从小深得皇爷爷萧道成喜爱,萧道成称帝,封萧长懋为南郡王。南朝历代未有皇孙封王,至此算开了一个先例。萧赜中年继位,萧长懋正值年轻有为,参与朝政,威行内外。萧长懋礼接文士、蓄养武人,亲信之徒遍布朝廷,可谓一手遮天。

太子小日子过得比皇帝舒服。东宫雕饰绮丽,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妙极山水,过于皇宫大内。萧长懋怕萧赜发现,在门旁种上高高的竹子,建造数百间游墙。游墙即活动墙壁,需要遮蔽扯了过来,若不用时挥手即去。我们可能不以为然,皇帝去东宫不就知道了吗,搞游墙有什么用?古代都是儿子向父亲请安,哪有父亲跑到儿子家去的,何况当朝皇帝。

萧长懋对父皇说,要在东田建个小苑。萧赜答应了,建吧,不就是小花园。结果,太子将东田花园建得极其奢丽,超过太子应有的建制。

齐武帝性情严厉,猜忌心重,天下布满耳目,监督太子、诸王和百官。然而,太子所作所为竟无一人敢报告。只有一次,齐武帝去弟弟豫章王萧嶷家玩,回来时路过太子东田,见宫城气势宏伟,壮丽极目,这才大吃一惊。吃惊的是如此壮观的宫殿,恐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偏偏瞒他一个。萧赜暴怒,立刻将监做主帅下狱,痛责太子。

这不算什么,萧长懋在东宫私自制造皇帝乘舆和冠冕,过足皇帝瘾。东宫与皇宫近在咫尺,萧赜一点风声没听到。太子死后,萧赜才知道这一切。文惠太子手腕之高、亲信之多、威权之重可想而知。联想到巴东王案,难道没有太子的影子?此时此刻立竟陵王,萧赜岂能不有所准备。太子党的人会不会发难?萧子良能不能应付?

在萧赜眼中,萧子良就是废物的代名词。二皇子不中用,问题仍出在文惠太子身上。萧子良和太子关系良好,太子的一切瞒不过萧子良的眼睛,可他知情不报。知情不报,可以证明兄弟手足情深,还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竟陵王萧子良懦弱。

萧赜让萧子良提拔七名军主,他竟然只能提拔一批文人。这种人,做个文学家可以,能当一国之君吗?保得住大齐的江山吗?病床中辗转反侧的萧赜又想到了萧昭业。

萧昭业是文惠太子的长子,小时候养在竟陵王萧子良家里,由竟陵王妃袁氏抚养长大。因为当时文惠太子萧长懋任雍州刺史,在地方为萧家王朝事业打拼。萧昭业一直长在竟陵王府,萧子良搬家西州,萧昭业跟了去,直到萧子良搬往鸡笼山的西邸,萧昭业才留在西州,独立门户。那是永明五年,萧昭业16岁,跟了萧子良16年。与其说萧昭业是太子萧长懋的儿子,莫如说是萧子良的儿子。

萧昭业出名的美男子,从小眉清目秀,口齿清楚,招人喜欢,写得一笔好字,尤其擅长隶书。跟着大学者萧子良,近朱者赤嘛。皇爷爷萧赜觉得皇孙的字有前途,告诉小昭业,你的字别乱给人。字画和古董一样,物以稀为贵。谁都掐了你一摞字画,长大以后不值钱。萧赜真挺有本事的,一千五百年前就知道炒作。现在我们找名人写幅字画,那个难,亲戚也不给,就这个道理。所以,一定要趁他没有出名的时候先搞到手。遇到像萧赜这种风物长宜放眼量的人,提前下手也搞不到。

其实,萧昭业是个花花公子,但表面上看不出来,举止文雅得体。萧赜那么厉害一个人,愣没瞧出破绽。不过难怪,他们爷孙在一起才几天。

萧赜思前想后,平衡各方势力,感觉不如立萧昭业。立萧昭业,太子党没有意见,竟陵王萧子良呢?几乎相当于他的父亲,不会有异议。他太了解二儿子,即使有意见,也不会去搞军事政变什么的。

想到这里,萧赜的态度变了,叫皇孙进宫。萧子良天天守在父亲身边,萧昭业隔一天来一次。群臣看到这种变化,纷纷猜测:“到底立竟陵王还是太孙?”谁也摸不到底细。萧子良的亲信们开始着急,最急的当属竟陵八友中的中书郎王融。

王融忧国

王融出身高门,琅琊王氏,王导的直系后人,年青有才华,雄心勃勃。中书郎官不大,四五品的官,相当于中央办公厅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很多人望之不及的位置。王融不满意,因为他是门阀望族。

晚上在办公厅值班,冷冷清清一个人,没人奉承拍马屁,王融自个围着办公桌转,边转边叹气:“如此寂寂,令邓禹笑话。”邓禹24岁官拜东汉大司徒,王融与邓禹攀比,足见心气之高。

有一次过秦淮河,朱雀桥上人来人往拥挤不堪,赶上堵车。王融坐车厢里上火,“咚咚咚”,用拳头砸车壁,一边砸一边发狠:“车前无八驺,何得称丈夫!”官做小了,当成大官,路早清得一人没有。

人家邓禹官大,跟对主子,与光武帝刘秀布衣之交,为东汉王朝立下汗马功劳。王融明白,他要学邓禹,拥戴出一个皇帝来。萧子良不是现成的刘秀吗?

萧子良身为皇子,机会比刘秀大得多。真正成大事的人,首先看素质,其次才能谈到机遇。萧子良难比刘秀,刘秀外柔内刚,乍一看柔弱书生,办起事来刚强果敢。昆阳之战,多少身经百战的虎将打算弃城逃跑,刘秀毅然提议坚守,亲自出城求救兵,仅率三千人马敢于冲击王莽几十万大军。萧子良外柔内柔,担不起大事,身为宰相、王朝三把手,太子违法不敢揭发,可想此人的软弱。

集权政府做官的秘诀,关键在于站好队、跟准人。跟错了没关系,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该放弃要放弃,不能固执。王融急躁冒进,急于干一番大事业。机会到来之际,欲望影响判断力,一心拥戴萧子良,表现得太过抢眼。

齐武帝病情转重,昏迷不醒。作为七军主之一、带王府卫队入皇宫的王融,草拟一份立竟陵王萧子良为帝的诏书。计划在脑子里想是一回事,形成材料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萧子良做不成皇帝,这可是一份货真价实的罪证。不仅如此,王融戎服绛衫,率王府兵甲守卫禁宫。太孙萧昭业听说皇帝病重,急冲冲赶往皇宫,被王融挡在中书省殿门之外。

此时,齐武帝萧赜奄奄一息,挣扎着醒过来,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人们在等老皇帝临终遗言。萧赜吃力地睁开双目,气喘吁吁地道:“太孙在哪里?”左右忙回答道:“尚在殿外。”萧赜强打精神说道:“宣太孙入殿,东宫甲仗随入。”

当头一盆冷水,相信此时的萧子良浑身冰凉。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因为事前根本没有详细策划。如果萧子良预谋已久,所有结果均应想到。服侍皇帝的时候怎样做工作,皇帝召太孙如何对付。一味等待,命运永远不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萧子良心中没有底,甚至摸不清手下亲信的态度。关键时刻,萧衍表态了,对另一名军主范云道:“现在众说纷纭,将有非常之事发生,非常之事要非常之人去做,王融的才干不足以做这种非常之事,我认为他必将失败。”

非常之事明显指拥戴皇帝的事,正当继位那不叫非常之事,争权夺位才算非常之事。

范云大为惊讶,这话表明萧衍反对萧子良做皇帝。范云铁心忠于萧子良,萧鸾继位之后还想为萧子良立碑。范云马上为王融辩解:“忧国家者,唯王中书。”你和我都不行,我们同为军主,我不敢出头,你萧衍在一旁说风凉话。

萧衍一声冷笑,阴恻恻地道:“王融忧国,是想做周公、召公,还是想做竖刁呢!”

王融自然做不成周公和召公,不够皇叔身份。萧衍斥责王融想做奸臣,竖刁在齐桓公死后,率兵守宫门不让诸公子进殿,引起齐国大乱。

萧衍的哥哥萧懿当即表示:“直哉史鱼,说得太好啦。”竟陵王七军主当中只有萧衍兄弟懂军事,哥俩一起反对,萧子良根本做不成皇帝。

竟陵王集团窝里反,萧衍不惜反对有知遇之恩的主子,难道为了皇太孙吗?当然不是,他为了西昌侯萧鸾。

萧衍和萧鸾都是皇族,但均非萧道成嫡亲一系。萧衍兄弟有心为父亲复仇,留心观察,发现萧鸾有野心,觊觎皇位。萧衍投靠萧鸾一事,《南齐书》没有明确记载,那是因为《南齐书》成书于梁天监年间,作者萧子显是萧衍的臣子,自然要为主子饰粉,不能把皇帝说成阴谋家。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真正能够做到秉笔直书的史家不多。一个民族的正气浩然,是自上而下的,绝非自下而上的。所以,当理学家们灌输正气道德之时,人们最先看的是一个国家的领袖和官员阶层。世界没有公平就没有真正的正气。人们为岳飞喊冤,只因他是一个受骗者,上当者。

萧子显是萧道成嫡亲后代,江南由齐变梁,他的地位一落千丈,能够做到侍中(中央秘书长),靠得就是写史。

《南史》不那么客气,作者李延寿是唐朝人,时代久远,仍然若有所指。尤其从萧衍出谋划策帮助萧鸾剪除各地诸王,抵抗魏军南征失败仍被委任为地方诸侯可以看出,此人为萧鸾出了多少力。萧衍心思缜密,萧鸾篡位可为皇族远亲做皇帝开先例。萧衍不可能准确预见后事,但一场大屠杀避不可免。他说王融乱天下,真正乱天下者实为萧衍。

萧鸾的野心有一人早有预感,文惠太子萧长懋。他曾对萧子良说过:“我不喜欢萧鸾,这个人品德不好。”文惠太子是狠角色,他的话不是随便说说。既然下了定语,下一步指定收拾你。萧子良为萧鸾开脱求情,“都是一家人,皇叔为人谦恭,有能力没过错,和睦,和睦。”

齐武帝萧赜有个原则,不杀诸王。萧道成临死的时候留下遗言:“我们萧家为什么能够取代刘氏天下呢,因为宋明帝刘彧残杀诸王,削弱皇族力量,才让我们事业有成。宋室若无骨肉残杀,他族岂能有机会!”经萧子良求情,文惠太子把这事搁下。谁成想一念之仁竟让萧鸾把萧道成和萧赜子孙杀了个干干净净。

诏太孙入宫的诏令传出来,王融再也阻挡不住,萧昭业快步走向皇帝寝宫。此其间,萧赜和萧子良开始商讨后事,萧赜意思让萧子良做周公辅政。萧子良原本就是萧昭业的养父,辅政合情合理。谁知没能做成皇帝的萧子良心灰意冷,竟然提议让萧鸾辅政,此时的萧子良已经决意退出政坛。濒临死亡的萧赜来不及细想,点头同意。

太孙萧昭业走近病床,哭得泪人也似。萧赜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孙子。文惠太子死的时候,萧赜去东宫,萧昭业悲伤痛哭,以至于昏厥在地,还是皇爷爷把他抱起来。

萧赜颤巍巍拉着爱孙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阿奴,若忆翁,当好作!”真想皇爷爷,你就好好干!接着,慢慢扭过头,看了看二儿子,点点头,意思你是个好孩子。一切如此完美,政权顺利交接,萧赜平静满意地去了天国。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叔侄,萧子良抚尸痛哭,萧昭业不知所措。王融立即下令王府卫队把守皇宫各道宫门。遗诏怎么写,还不是萧子良的事。再说,遗诏早已写好。

不去争取,什么事也做不成。千钧一发之际,尚书左仆射(副总理)、右卫将军(中央警卫部队最高长官)萧鸾得到宫中卧底传出的消息后直奔皇宫。宫门守卫持戟阻拦,萧鸾大吼道:“有旨召我!”根本没有旨意召他,萧鸾一把推开卫兵,闯进寝宫。

进入宫殿,萧鸾发现萧昭业仍在殿中傻呆呆站着,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拽起萧昭业直奔太极殿,吩咐众人将仍在痛哭流泣的竟陵王扶了出去。萧鸾站在大殿之中,声如洪钟,指挥若定,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在萧鸾指挥下,萧昭业登基了。

萧赜精明一世,只受过两个人的欺骗,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太孙。如果泉下有知,知道太孙背地里的所作所为,恐怕萧赜会从地里爬出来,把萧昭业抓进坟墓。

三十六个喜字

南朝历史有一对奇怪的夫妻,郁林王萧昭业与皇后何婧英。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恩爱缠绵,心有灵犀。贵为皇帝与君后之尊,感情生活放纵随意,谁也不去干涉对方的爱情与性欲,共夫共妻,同床同眠。富家公子犹可为,四海之尊不可活。萧昭业魂断宫中小径,为乱兵所杀。

萧赜病危的那天,萧昭业在纸笺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喜字,四周围绕36个小喜字,隶书,工整精巧,字迹优美。萧昭业秘密派人把信笺交给西州家中的妻子何婧英。何婧英,我们不熟悉,她的母亲,我们很熟悉,山阴公主刘楚玉。刘楚玉并非何婧英亲生母亲,楚玉公主离世之时何婧英尚未出生。可她像极了风流妖媚、水性杨花的何家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