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宣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身子顿时矮了半截儿。刘秀之是开国丞相刘穆之的侄子,为人果决能断。北伐时,刘秀之分派汉中军出斜谷和子午谷进入关中,攻打北魏国。刘劭杀父,刘秀之闻讯当天毫不犹豫地起兵讨伐。此次立地斩使发兵,足见其人的果断。
刘义宣原本未对刘秀之寄予太大的希望,只是不曾料到他如此快地派人讨伐。成都毕竟离江陵千里之遥,可襄阳方面着实让他吃惊不小。朱修之说好一同出兵,反悔什么意思?其中必然有诈。襄阳距离江陵400里,几日便可到达。一旦前方战事胶着,他来袭占我江陵可怎么办?
参军颜乐之道:“朱修之不来证明有二心,终为后患。我们应先下手为强,打下襄阳。”
刘义宣道:“是,是啊,只是……谁……谁去合适呢?”“非鲁秀不可!唯有鲁秀才能打败朱修之与刘秀之!”
肆 烛光与美女
玉烛殿,是南朝最华丽的建筑,殿中之殿。大殿的墙壁和柱子上覆盖着彩色花纹的锦绣。帷幕轻扬,烛影摇动。数千根蜡烛发出的辉煌烛光照亮了整座大殿,散发着阵阵芳香,醉人心扉,使人感觉神志昏迷。
一位美丽的少女用手支颐,斜倚在一张精致的漆花紫案几上若有所思。身躯修长而又匀称,腰是那样的细柔,富有弹性的高耸胸脯显得更加诱人。一张永远挂着笑靥的脸蛋上,静静的眸子如春水流盼。
刘骏慢慢踱进大殿,脚步略显沉重。从迷醉的眼神和嘴里喷出的熏人酒气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喝醉了。
少女站起身,准备过来迎接。刘骏忽然间站住,眼睛注视着那少女的瞳仁,语气平淡得空洞洞:“你的父亲来接你了,已经上了楼船,你一定很开心。”
“是吗?他还能想到他的女儿?”少女用纤细的手指支在案几上,声音竟然带了一丝怨恨:“他有一千个妻子,五百个美貌的尼姑,几乎记不得他女儿的名字。”
刘骏沉默了一会儿,奇怪地问道:“那你还要走?”
少女的头垂了下来,一瞬间失去脸上的笑意,似乎下定了决心,雪白的牙齿几乎把下唇咬出了血:“你觉得我们在一起合适吗?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荒淫吗?你感觉不到堕落吗?”
少女连珠炮似的发问如同一声声晴天霹雳。刘骏高大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宛如心被针扎了,声音冰冷颤抖:“你是说我是纣王,不,昌邑王,一个没有羞耻心、放荡的皇帝!”
少女默不作声,冰冷的脸庞像寒风突然掠过,这是刘骏从来没有见过的世上最可怕的表情。刘骏落泪了,说话带着抽泣,“我为你盖了玉烛殿,南渡以来,这是江南最华丽的宫殿。知道吗?这儿原来是高祖皇帝的居室。没有人反对,但我从他们眼神中看得出来,他们不喜欢。我为你放弃了我的母亲,为你放弃了所有的嫔妃,难道只是为了得到这样的评语吗?”刘骏此时根本不像个皇帝,不像一个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帝王,而是一个伤心的大男孩。
美丽的少女心软了,双眸迷离。
刘骏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喜欢你,只要你在身边,我会忘却所有的痛苦和忧伤。忘却战争,忘却杀戮,忘却空空如也的府库,忘却朝堂上那些令人厌恶的面孔。我以为你是红颜知己,陪伴一生的人。可你却不爱我,你走吧!随便去哪里,我不要一个不爱我的人!”
“我不爱你?皇兄,我不爱你,”美丽的少女喊道,“你怎么能这样认为呢?我如果不爱你,就不会和她们一起同你上床,更不会陪太后和你上床。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不可以侮辱我对你的感情。”
可怜的姑娘含着泪,用两只胳膊抱住刘骏的脖子,“啊,好吧,我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皇兄,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无所谓,让他们说去!我可以为你生儿育女,陪你一生一世。别人轻贱蔑视有什么关系呢?我属于你,只爱你一个人。”少女泪如雨下,笑着望着他,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欢乐。
刘骏心摇神荡,强烈克制住情欲把她推开,缓缓道:“你的父亲,南郡王,我的叔父。他想坐皇帝,他想要这个苦差事,没什么不可以,我给他。用不了几天,这儿的一切,宫殿、女人、珍宝都是他的了!都是他的了!”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放大的瞳孔里放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芒,震惊?恐怖?哀伤?痛苦?
玉烛殿格外宁静,静得可以听到远处长江水寂寞地拍打着江岸的声音。
刘骏昏沉沉地踱出大殿,刚到殿外,表情突然变了,神态严肃,酒态全无。中书舍人戴法兴垂手立在殿门外,默默注视刘骏远去。
美丽少女仍然木然地立在那儿,泪花涌动,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醉了!醉了!”
戴法兴淡淡地道:“陛下从来不醉!从来不!”
太极殿威严肃穆,御案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传国玉玺。“和氏璧”在西晋亡国时落入胡族手中,东晋数代皇帝被讥为“白板天子”。直到冉闵杀胡时,才得以传到江南。东晋末代皇帝亲手捧给了刘裕,成为刘宋帝国的传国玉玺。
刘骏声音朗朗:“南郡王,朕的叔父,也是高皇帝的儿子。为天下苍生免受刀兵之苦,朕将亲奉乘舆法物迎接皇叔!”
群臣一阵诧异,整座大殿忽然变得静悄悄。
竟陵王刘诞大声道:“不可!”
刘诞是刘骏的六弟。刘劭事变,刘诞率江东兵马讨逆,在曲阿大败刘劭军队,立有大功。他是刘义隆的儿子,怎么可能让刘义宣为帝。刘诞注视着金灿灿的雕龙御座,眼中闪烁着贪婪摄人的光芒:“奈何持此座与人!”
刘诞的表态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打破宁静,群臣争先恐后地反对让位,要求发兵讨逆。刘骏很满意,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深深懂得以退为进的重要。
朝廷中占据高位的门阀士族们对谁做皇帝早已没了兴趣,想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家利益。自从刘裕诛杀谢混和郗僧施以来,对于皇位之争,高门士族往往三缄其口,很少明确站出来支持哪一方,甚至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残忍地欣赏一出出皇室厮杀的惨剧。只要决出胜负,他们会上前恭维胜利的一方。无论谁做皇帝都离不开他们,因为他们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土地、人口,甚至荒山野泽。
刘骏只需门阀士族道义上支持,出兵打仗自有嫡系。刘骏早年出镇地方,凭借勇敢的精神,身边聚集着一批著名的将领和忠诚的军队,这也是他能够平息太子刘劭之变的重要因素。
很快,刘骏做出军事部署,稳固防守,伺机反攻。中央军兵分两路,柳元景率王玄谟等将领迎击荆州叛军;沈庆之督薛安都、宗越诸将北渡大江守卫江北重镇历阳,防御豫州之敌。
柳元景拿出了具体军事方案,王玄谟率大部队去梁山布防,自己率预备队屯驻采石接应。
伍 决战梁山洲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浩淼的长江滚滚东流。王玄谟前锋军团的战舰抵达梁山洲(今安徽和县南的长江西岸)。古时大江宽阔,现在的江岸在南北朝时期一片汪洋。梁山洲是大江中间的沙洲,春初水暖,一片翠绿。身着绛袍的甲兵践踏着长江两岸嫩绿的芦芽和蒿草构筑阵营。
王玄谟严峻冷漠,站在船头指挥军队在梁山洲筑营,并在东西两岸修筑月牙形防御石寨。前方哨报频频来报,荆州军和江州军汇合一处,十余万大军从江州出发,水陆并进,声势浩大。
王玄谟冷冷地道:“鲁秀来了吗?”“回将军,鲁秀的军队正向襄阳方面进发!”“呵呵,”王玄谟露出难得的一丝笑容,他的笑生硬呆板,比哭更让人难受。这位被北魏大军杀得丢盔弃甲的北伐主将,领教过鲁秀的厉害。当时鲁秀还是拓跋焘手下的一员虎将。“鲁秀不来,臧质好对付!”王玄谟轻轻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底气十足地对部将沈灵赐道:“敌众我寡,不可示弱。我给你一百条战船,去挫一挫敌人的锐气。然后,与我死守梁山!”沈灵赐果然没有辜负王玄谟的期望,率舟师急进南陵水面,一战大败臧质的先锋船队,擒杀敌军将领,退回梁山。
江州军队逼近梁山洲。臧质端坐在楼船之上,遥望空濛的江面,见中央军水师依托旱寨,在两岸构建起坚固的防线。臧质冷笑着下令军队在两岸扎下营盘,互相对峙。
臧质志得意满,手指官军两岸的城墙,傲慢地对鲁弘道:“王玄谟老匹夫敢挡我大军,无异螳臂当车,我让他这回连大梨也没处拣。”鲁弘道:“将军,我观王玄谟的营寨坚固无比,且东西呼应,恐怕一时难以攻取。”“呵呵,”臧质一龇牙,“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防线再坚固又有何用?”
臧质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盖过亮亮的秃顶,手抚着竹椅的把手,似乎这是那把象征九五之尊的宝座。刘义宣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这个口吃的傻瓜妄想做皇帝,他配吗?只有武功盖世的臧质才配拥有四海。
可惜,臧质不仅低估刘骏的军力,还大大低估了刘义宣,准确地说是低估了刘义宣手下的谋士们。一颗人头,一封书信,如此简单地结束了臧质的梦想。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野心勃勃的人下场无异两种,高高在上或粉身碎骨。一双瞪得圆圆的、死不瞑目的眼睛,鲁爽的人头散发着酒气。刘义宣脸色惨白,心跳不已。
鲁爽出身将门,勇猛无比,号称万人敌,何至于这么快身首异处。强中更有强中手,杀他的人叫薛安都。
薛安都曾在北魏为将。盖吴大起义时起兵反魏,被拓跋焘击败,来到襄阳投奔刘骏。
后随柳元景北伐关中,与魏军铁甲骑兵相遇,宋军步兵抵挡不住,纷纷溃败。薛安都大怒,人去铠甲,马去具装,赤膊上阵。单骑冲入魏骑铁甲阵中,横矛冲杀,所向无敌。全身鲜血流淌,长矛折断数根,随断随换。宋军士气大振,战士齐奋,斩杀魏军主将及将士三千余人,大败敌军,取得关中大捷。
此次跟随沈庆之守历阳,大败鲁爽军。鲁军退走,薛安都率轻骑追击。鲁爽断后迎敌,薛安都单骑直入阵中,斩鲁爽人头而还。鲁军将士大骇,以为神将,关羽关云长万马军中斩颜良首级也不过如此。
鲁爽临阵之前痛饮了几缸酒。武松十八碗过冈打死猛虎,那是因为睡了一觉。鲁爽没有大青石可睡,人头落地不足为奇。
刘义宣哆哆嗦嗦打开五哥江夏王刘义恭的书信,信中让他提防臧质,臧质从小轻薄无耻,不知检点,这种人绝非池中之物,莫要被他害了。
刘义宣惊魂不定。臧质来到大营安慰道:“鲁爽虽败,我们仍有十余万大军,占有绝对优势,台军不足为惧。”
臧质提出早已想好的作战方案:“台军梁山防线坚固,柳元景的军队进临长江南岸的姑孰(在今安徽当涂),两军互相呼应,不可强攻。既然朝廷把精锐部队集结在梁山、姑孰一线。我们分出一万兵力进攻南州(姑孰别称),一万兵力牵制梁山守军,以王玄谟为人必不敢轻动。我率主力水师绕过梁山洲,直捣石头城,生擒刘骏小儿。”
“嗯……嗯……好,好的,那个……”刘义宣听得频频点头,正要放开喉咙说话,只见荆州将领刘湛之在旁边挤眉弄眼,又生生地把话头咽了下去。
臧质见他脸涨得茄子似的半天不说话,闷闷地退出去。刘湛之轻声道:“相王,我们在此牵制朝廷的大军,他去打京都,对我们无利啊!出奇制胜是一着险棋,利在速战。万一石头城攻不下来,我们这儿再有个闪失,可是满盘皆输。如果成功,臧质带大军控制建康城,到时我们怎么办?他是另有所图,不可不防。”“有道理哈,”刘义宣听得迷糊了,“那你说怎么办?”“这个好办!我们人多,敌军人少,集中兵力进攻梁山,打下梁山长驱大进,才是万安之策!”臧质听说刘义宣否定了他的作战计划,急得直跺脚,“这个傻瓜!混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转念又一想,谁让自己选了个糊涂主子呢!
臧质不敢再拖延下去,立即重新制订破敌的作战计划:派部将尹周之率主力大军猛攻梁山西垒,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赶在王玄谟东垒救兵到达之前拿下;派老将军庞法起率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乘轻舟直奔南浦登岸,偷袭王玄谟的东垒。
西南风急,江水像滚沸一样,泡沫翻腾,浪花飞溅。江州水陆大军借着风势,向台军长江西垒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空中江面布满箭雨,大小船只来往穿梭,陆上的甲兵在飞箭掩护下爬上石墙。
西垒主将胡子反正和王玄谟议事,闻讯飞舟返回,指挥军队反击。发现江州军攻势太猛,一面死守,一面飞报东岸王玄谟的主营,要求增援。王玄谟登上主舰高高的箭楼举目远眺,只见江州军黑压压的战舰覆满江西,羽箭遮蔽长空,可见战斗异常惨烈。
王玄谟冷冰冰的一张老脸毫无表情。西垒一连三报求救,王玄谟神色不变,冷酷地重复着一句话:“告诉胡子反,守住!给我守住!”参军崔勋之不乐意:“立垒两岸为互相救援。如今西垒受敌伤亡惨重,眼睁睁看着落入敌手,西垒丢失,东垒势必孤立。”王玄谟依旧不动声色。崔勋之有些着急,语气中透着抱怨:“大小我是个参军,我的意见你该听吧!”王玄谟还是不同意。崔勋之火了,“将军不肯去,我去!”王玄谟沉思半晌才慢吞吞地道:“你要去,我不拦你,你和坦询之一起去。”坦询之和兄长垣护之一同到达。垣护之就是当年随王玄谟北伐,用长斧砍断魏军三重断河铁锁,率舟师全军而返的水军将领。此次叛乱,镇守历城(今济南)的垣护之断然拒绝妻弟徐遗宝的邀请,率军由历城南下打败徐遗宝,与沈庆之会师历阳,再败鲁爽的军队。梁山告急,沈庆之分派诸将入援,垣护之兄弟二人率水军先行到达梁山洲。
望着崔勋之和坦询之的船队急驰向西岸,王玄谟对垣护之道:“臧质之意不在西垒,而在我处。我猜臧质必定派人由东岸登陆,从陆地偷袭我东垒,你率舟师沿江巡防,务将敌军消灭在大江之上。”
垣护之果然在南浦发现庞法起的轻舟队,将其一举击溃。臧质偷袭之计没有得手,西垒却打了下来。守将胡子反逃回东垒,增援的崔勋之和坦询之战死大江。
臧质欲借取西垒之势,趁热打铁倾力攻打东城。刘义宣的参军们又出主意道:“如果臧质再打下东城,大功可全归他了,相王您最好派自己麾下的将士去。”
刘义宣马上派人告诉臧质:“不要着急,等我荆州大军到达之后,一起进攻!”战机一瞬即逝,等到荆州军到达的时候,朝廷各支援军也已到达梁山洲。
西垒失守,援军被歼,东营官兵人心惶惶。薛安都和宗越等将领率陆军到达东营,由于兵力太少,王玄谟不放心,派垣护之向柳元景告急:“西城失守,东城只剩一万人。贼军十倍于我,强弱不敌。我打算退回姑孰,和节下并力死守,等待机会再图进取。”
柳元景一听,不好,老狐狸要开溜,当即表态:“贼军气势正盛,不能先退,一退不可收拾,我马上率全军增援你!”
垣护之笑道:“将军这么做只怕不妥,贼军以为南州有三万大军,而将军麾下不过十分之一。如果您率军队攻击贼营,兵力虚实暴露无遗。到那时王豫州(王玄谟)必不肯出来接应,不如分兵救援。”
柳元景一听,妙,妙啊!留下老弱残兵留守大营,自率精兵大张旗鼓进发。
梁山守军远远望去旌旗遍野,猜测起码有数万人马,以为南京大军悉数到达,军心才稳定下来。
荆江十万大军会合,刘谌之和臧质率联军猛攻东营。王玄谟总督诸军奋战,薛安都的骑兵队打开城门冲入敌阵,荆州军哪里挡得住薛安都久经沙场的突骑。薛安都直入阵中,斩刘谌之首级。官军士气大振,宗越率步兵杀出城来,荆江联军大败,四散溃逃。
垣护之的水军纵火焚烧敌军江中舟舰,熊熊火焰冲天而起,黑烟弥漫江面。帆板“劈啪”作响,一艘艘楼船瞬间灰飞。南风掠过,火苗乱窜,西岸营垒一座接一座被点燃,大火蔓延数十里,热浪冲天,仿佛天地全都着了起来。
官军呐喊攻击,荆州军大败。刘义宣顾不得军队,逃下楼船,慌张张上得一艘轻舸快艇,狼狈逃窜。弥漫天地的烈焰吓得他魂不附体,关紧船窗放声大哭。身边一百多条战船跟随,船队不分昼夜向江夏逃去。
臧质败退下来,四处找刘义宣商议对策,满世界找不到这位统帅。臧质寻思半天,长叹一口气,败就败在这个主子手里了。没办法,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