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穆之成为刘宋一代功臣不是因为能吃,而是因为才干卓著。刘裕入主建康之后,事无大小,全由他处理。刘穆之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事无拥滞。各方宾客官员从四面八方集中到府里,各种请求诉讼千头万绪,内内外外,咨询禀报,一时间材料堆积如山。
刘穆之眼睛看着文件,手写答复信件,耳朵听属下的汇报,嘴里当场答复,同时进行四种工作,互相之间决不混淆错乱,一切应酬自如,处理得当,从早到晚,毫无倦意。偶有闲暇时间,便亲自抄书,参阅古籍,校订错误。人们总说,一心不能二用,刘穆之一心四用,可算奇才。
刘裕京口起兵时,刘穆之正待在家里读书呢。那天早晨刚起床,听到京口城里人声鼎沸,喊声震天,跑到街头去张望,正好与刘裕的信使不期而遇。
信使说:“刘将军召您去一同建义!”刘穆之看着使者半天没说话。建义说得不中听,那是造反。什么结果,砍头!刘穆之是书生,不同于刘裕那帮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赌徒。他是知识分子,考虑问题周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走上这么一条道路的。
门阀制度的压制让老实人爆发血性。两晋南北朝时代不同于现代社会,现代可以做生意,我办企业,开公司,做成亿万富翁一样出人头地。那个时代市场经济不发达,除了做官得不到社会认可。
刘穆之有才学,有志向,不甘心啊。豁出去了,下定决心,回到家里,把布裳剪了,改成裤褶。当时士兵穿裤褶,士庶老百姓外面套宽衫大袖,里面穿衣裙。
刘穆之去见刘裕。你别看刘裕赌徒加勇士,乍一看,好像大老粗。他说话向来不明说,包括上一次明明想用刘穆之,偏要问何无忌,当何无忌指出来,他便回答一句:“我也认识他。”这次也是一样,人家刘穆之穿军装来了,不必拐弯抹角了吧?他不,问道:“我始举大义,方造艰难,急需一个主管军吏,你认为谁可以胜任?”刘穆之毅然道:“贵府初建,军吏必须大才,仓促之际,恐怕没人能超过我吧!”刘裕笑了:“你肯屈尊,我大事必成!”
肆 纵火覆舟山
京口城聚集两千多义军,刘裕率一千七百人向建康进军,同时传檄京师,声讨桓玄。檄文铿锵有力,慷慨激昂,京口、广陵、历阳、石头城、浔阳、益州同时起兵,似乎天下响应,大局已定。
其实浔阳和益州毫不知情,石头城的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三人同时被害,历阳的诸葛长民被抓,只有广陵的刘毅来到京口会师。义军孤军奋战,形势岌岌可危,能成功吗?
只要有刘裕一个人在就能成功,别说刘裕手里有一千多名义士,一个人的时候不照旧驱赶数千敌军吗?有人说,刘裕能够成功,因为他是个赌徒,敢玩大赌。赌徒和赌徒也不同,厉害的要看准时机,押得准。刘邦是一个赌徒,若没有秦末天下皆反的大势,给他一万个胆,敢反吗?刘裕比他更狠,楚国没乱到秦末那种地步,但根基太浅。
檄文传至建康,桓玄大惊失色,忧惧无计,官员们劝慰道:“刘裕等人兵力甚弱,怎么可能成功呢?陛下何必太过忧虑!”桓玄又急又忧:“你们知道什么呀,刘裕足为一世之雄;刘毅家无斗粮之储,樗蒲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刘牢之。他们三人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桓谦请命与刘裕决战,桓玄说:“不行,既然他们敢造反,形势所迫,都成了亡命之徒,气势正盛。荆州水军不是对手,一旦失利,大势去矣。你率大军屯驻覆舟山以逸待劳,他们空行二百里,锐气丧失的时候乍见大军,必定惊惧骇愕,我按兵不动,不与交锋,他们自然散走,这才是上计。”桓谦坚决不同意,堂堂楚国大军会被一支乌合之众吓倒吗?出击!桓玄只得加封桓谦为征讨大都督,命吴甫之、皇甫敷两员大将率两万人马向京口杀去。
刘裕的一千多义士与吴甫之的大军在江乘遭遇。吴甫之是桓玄骁将,手下兵马都是楚军精锐。两军阵前,刘裕手执长刀,大呼而冲,所向披靡,力斩吴甫之,楚军大败。刘裕率军追赶到罗落桥,再遇皇甫敷。刘裕和檀凭之各率一部死战,檀凭之战死,其众溃退。刘裕不顾,进战弥厉,奋勇无比,再斩皇甫敷。一千破敌两万,杀得楚军四面逃散。
二将相继战死,桓谦只得采取守势,亲自屯兵覆舟山东北的东陵,卞范之驻军覆舟山以西,合计兵力两万人,据险坚守。
刘裕令部队饱食之后,效仿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西楚霸王带三天粮食,刘裕做得更绝,把剩余粮食全部丢掉,轻装进至覆舟山以东,派老弱军士登山,遍插旗帜作为疑兵。义军分成数队,刘裕和刘毅等将领各自率队集中兵力突击桓谦所部。刘裕身先士卒,将士无不死战,以一当百,呼声惊天动地。桓谦的士兵多为京口人,平素畏伏刘裕,莫有斗志。时值东北风急,刘裕借风纵火,“烟焰张天,鼓噪之音震动京邑”,桓谦大败。
侦骑报往皇宫,说刘裕的军队遍布山野,不知多少。桓玄无意再战,弃建康出逃。这就是桓玄不如刘裕的地方,胜负未分,轻易败退。太尉参军胡藩在南掖门拉住桓玄勒马的缰绳,大叫道:“今羽林射手犹有八百,皆是荆州义士,足可一战,一旦舍此而去,再想回来,回得来吗?”桓玄不语,以马鞭指天,意思说天意如此!率子侄们乘船沿江西下逃跑。
义军进入建康,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刘裕由普通军官成为国家权臣。治国和打仗不一样,刘裕明白其中道理,找到了代理人王谧。
王谧出自琅琊王氏,是王导的孙子,历任东晋高官,桓玄篡位时,亲手奉上晋朝的玺册,被任命为楚国的中书令、司徒。王谧和刘裕是老朋友了。当初刘裕布衣贫贱时,曾与豪强刁逵樗蒲,结果赌输三万钱。刘裕还不起赌债,被刁逵绑缚在马桩上受尽羞辱。正巧王谧到刁逵家拜访,见到刘裕后,非常惊奇,代还赌债,让刁逵放人,还对刘裕说:“卿当为一代英雄。”
人必须做好事,哪怕只做一件。义军将士对王谧这个晋朝大叛徒相当愤慨,刘毅朝堂之上大声斥责:“玺绶何在!”王谧惊慌失措。
刘裕不生气,反而处处维护,让他继续总揽朝廷大权。刘裕仅仅为了报恩吗?乍一看,好像是,其实远不是那么一回事。王谧是牌位,替他掌管朝廷。刘裕名微位薄,刚入京师,势力没有巩固。一步登天,容易引起高门士族的反感,权力交给别人不放心,现成一个听话的人怎么能不用,等到羽翼丰满,再另讲另说。
对瞧不起刘裕本人或不与义军合作的高门士族,刘裕不留情面。太原王氏的王绥、京口之蠹刁逵均遭灭门。刁氏素殷富,有田万顷,奴婢数千人,奴客纵横,固吝山泽,家中财富堆积如山。刘裕散其资蓄,干了一场杀富济贫的买卖,让老百姓尽情拿,凭自己的力气能拿多少拿多少,好几天都没搬完。
世上怕死的人多,官员们也见风使舵。朝廷封赏义军将士,拜刘裕为徐州刺史,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琊内史,孟昶为丹阳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
宜将剩勇追穷寇,刘裕没有给桓玄留下喘息之机。刘毅诸将继续沿江追击。
桓玄仓皇出逃,一天没吃东西,左右侍卫找来点粗米饭,咽不下去。袁术临死前要喝蜜水,贵族少爷们倒驴不倒架子。
小儿子桓昇扑在怀里抚摸着他的胸脯安慰,桓玄悲不自胜。好在思维没有乱,自己手里还有活宝。桓玄逼迫在浔阳城过退休皇帝生活的白痴司马德宗西上荆州,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等将领防守湓口防线,抵挡追兵。
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诸军穷追不舍,兵至桑落洲。楚军主将何澹之随即率水师迎战,将主力分配在左右翼,意图围敌而歼之。
双方战舰排开,何无忌遥望何澹之平常所乘的座舰。但见其上遍插旗帜,羽仪甚盛,便对众将说:“贼帅必不在中军,想诈我,我们将计就计,攻他中军。”众将不解道:“既然何澹之不在主舰,我们攻打中军有什么用?”何无忌解释道:“我军兵少,敌军兵多,众寡不敌,战无全胜。何澹之既然不在主舰上,中军战士必弱,我用精兵攻打,肯定能打下来。得到主舰,则敌军气馁,我军气盛,定破贼兵!”
晋军战船猛攻楚军中军,拿下主舰,四下高喊:“何澹之被俘了!”楚军大乱,一败涂地。晋军攻克湓口,进占浔阳。
桓玄得知浔阳失守的消息,集合荆州兵马两万余人,以苻宏(前秦天王苻坚太子,亡国后投奔桓玄)为前锋,大发楼船,挟帝东下,意图夺回江州。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孟怀玉率军自浔阳西上,与桓玄相遇于峥嵘洲。
古时大江宽阔,沙洲众多。现在并不多见,大江中心的峥嵘洲如今与江岸结合而成边滩。
两支船队遭遇时,晋军不满一万人,各路楚军有数万之众,楼船高大,舟舰众多。诸将唯恐不胜,主张退回浔阳坚守。
刘道规对诸将怒吼道:“敌众我寡,强弱分明,今若畏懦不进,必被敌人抓住机会,就算回到浔阳,能守得住吗!桓玄外名雄豪,内实怯懦,加之贼军累败,军心不稳。决机两阵,将雄者胜,岂在人数多少!”
狭路相逢勇者胜。胜便胜在气势,胜在信心。刘道规率本部船队冲锋,刘毅诸将各自率队迎上去。桓玄不改老习惯,弄条轻舸漾舟大船之侧,以备逃走。楚军见主将如此胆怯,莫有斗心。刘毅乘风纵火,士兵们争先杀敌,楚军大溃。
桓玄焚烧辎重,挟持晋安帝乘小船连夜遁走,回到江陵,仍然感觉不安全,准备逃往汉中。城中人心沮丧,士兵哗变。桓玄与亲信心腹一百多人乘马出城西逃,刚到城门,部下士卒自相残杀。桓玄差点被砍死,侥幸逃得性命,到了江边,上了船,身边只剩几名随从。
随从中有屯骑校尉毛修之,他可不是真心保护桓玄,而是个卧底,是益州刺史毛璩派到桓玄身边的特工人员。
毛修之诱骗桓玄入蜀,去汉中干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去益州,不失做刘备。
桓玄听信了,改向蜀地进发,船行枚回洲,正遇益州的伏兵。蜀舰箭如雨下,侍卫丁仙期、万盖等人用身体挡蔽桓玄,全被射成刺猬。蜀将冯迁跳上船,抽刀上前,欲杀桓玄。桓玄急忙拔下头上的玉导给他看,喝道:“你是何人,敢杀天子!”冯迁没被吓住,厉声喝道:“我杀天子之贼!”说话间,手起刀落,桓玄人头落地。
晋军将桓玄首级送往建康,枭于大桁。桓玄于公元402年十二月称帝,公元404年五月被杀,仅仅做了一年零六个月皇帝,身死国灭,宗族死亡殆尽,足以警戒天下有野心而无才能的人。
伍 刘裕主政
桓玄死后,刘毅诸将继续在荆州作战,陆续削平桓氏家族的残余势力,然后迫取晋安帝返回建康复位。
京口建义诸将得到朝廷的封赏,刘裕为车骑将军,领徐、青、兖三州刺史,镇守京口;何无忌镇江州;刘毅领豫州;诸葛长民督淮北;孟昶居中任吏部尚书。东晋名义上虽然仍是司马氏的天下,朝廷最高长官仍然是琅琊王氏的王谧。但是,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已不存在,而演变为刘裕与北府将领们的天下。
权力之争是官场的永恒主题。只要进入名利场,便会身不由己。父子兄弟,师生朋友,甚至昔日最亲密的战友也会成为争权夺利的对手。刘裕凭借刘穆之的一条妙计顺利从地方进入中央,真正成为晋帝国的主宰。
朝廷中的傀儡大臣王谧死了,尚书左丞皮沈来到京口拜见刘裕。皮沈首先拜会刘裕重要的谋士,车骑将军府主簿刘穆之,向他表达朝廷议定的两项人事安排,征询意见。
王谧死后,留下两个空缺,一个是扬州刺史,一个是录尚书事。扬州辖京都建康,录尚书事主管朝政,都是至关重要的位置。
朝议的结果形成两条意见,要么让中领军谢混接任,要么建议刘裕在京口遥领扬州刺史一职,朝廷政务交给孟昶处理。
廷议方案看似合情合理,谢混出自陈郡谢氏,谢安的孙子,谢琰的儿子,由他接任王谧的职务是很自然的事。如果刘裕想做扬州刺史的话也可以,兼职就行,刘裕是武将,那么朝廷政务交给孟昶。无论前一种还是后一种方案,有一点相同,即刘裕不必入京辅政。
刘穆之听完,没说话,借口上厕所走开,中途派人给刘裕送去张便条,上面写着一句话:“皮沈来了,他的话不能听。”
刘裕接见皮沈,听过那两条建议之后,让皮沈到外面候着,把刘穆之叫来问。刘穆之分析道:“晋朝失政日久,桓玄篡逆,天命已移。刘公兴复皇祚,勋高位重,以今日之形势,怎么能一味谦让,只做一个边将呢!刘毅、孟昶诸公,与您都起自布衣,共立大义以取富贵,定谋起事有先有后,所以推刘公为盟主,并非真心诚意拥护您,如今大家势均力敌,将来一定会互相吞噬。扬州,国家根本,不可交给别人,当年任命王谧是一时权变,如今若再让他人做刺史,必然受制于人,权柄一失,再不可得。那样一来,将来的危险实在无法想象。现在朝议已经如此,应该给他们回话,如果挑明了说‘我不同意,就该我做’,似乎显得不太谦虚,盛气凌人,让人讨厌。那就这么说,‘扬州是国家根本所在,宰相地位重要,这是兴亡所系之事,人选应该慎重仔细。既然是大事,不好隔得这么远来商量,我会尽快入朝,与大家共同商议。’只要刘公到了京都,他们一定不敢越过您另外任命他人。”
刘穆之谋深虑远,一眼看破玄机,看到刘毅的野心。刘裕拉拢琅琊王氏,刘毅便去拉拢陈郡谢氏,准备在朝廷中另立自己的派系。此次廷议目的明确,即使谢混做不了扬州刺史,也决不让刘裕入京主政。刘穆之一席话坚定了刘裕排除异己,最终成就伟业的雄心。刘裕入京,果然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从而真正控制东晋朝局。
出身庶族的刘裕踏着桓玄的尸体登上门阀帝国东晋的权臣宝座,开始扮演皇帝终结者的角色。
此时,刘裕正在考虑提高自己在国民心目中的威望,没有威信,政令、军令不会畅通。
刘裕的声威建立在内战基础上,而今卢循龟缩广州,向朝廷称臣,一时找不到借口收拾。刘裕把眼光瞄向境外,谯纵在他眼里只是一只小耗子,不值得兴师动众,胜之不武。北方有三大强国,北魏、后秦和南燕。南燕就是那个退守山东地区的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建立的燕国。北魏不与晋国接壤,先收拾后秦还是南燕呢?
后秦皇帝姚兴趁着东晋军阀内战的时候,把东晋的河南之地收入囊中。刘裕试探性向后秦国提出议和,要求归还南乡等几个郡。
姚兴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答应下来,为他的以土地换和平的政策解释说:“天底下的善行都是一样的。刘裕从社会底层最卑贱的地位发展起来,奋发英姿,诛灭桓玄,兴复晋室,内修政治,外修疆域。我怎么能为珍惜几个郡,不成全他的好事呢?”
后秦割让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个郡归还东晋。姚兴够聪明,难怪后秦国在他温和而又坚决的领导下,逐渐强大起来。不过,他的温和是养虎为患,他不曾料到刘裕的志向有多高,心气有多大,刘裕想诛灭的难道仅仅是一个桓玄吗?
刘裕掂量半天,找不到收复旧都的理由,正郁闷呢。南燕换皇帝了,老皇帝慕容德去世,金刀太子慕容超继位,不但向姚兴称臣,还把南燕国的乐队当做礼物送给后秦。乐队给了别人,自己没有了,慕容超准备重新组建一支乐队,派军队劫掠东晋的边民。
慕容超和刘裕在对待音乐的态度上表现出二人的迥然不同。当官员们因为朝廷音乐设施不完备,请求重建时,刘裕说:“现在没有时间做这件事,而且我也不懂它的道理。”官员们说:“如果你喜欢它,自然就懂了。”刘裕道:“正因为懂了就会喜爱,所以我才不去学习它。”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慕容超的贪欲掩盖了智慧,辉赫一时的慕容家族因此几近亡族。
公元409年二月,南燕骑兵大掠晋朝边境,俘虏东晋青年男女二千五百人送到燕国太乐学习音乐歌舞。
慕容超轻启边衅,给了刘裕大展拳脚的机会。他向天下宣告,一个属于刘裕的时代即将来临,他要用武力收复失地,一统河山。刘裕发动了第一次北伐,他为自己确立的目标就是干掉南燕国。桓温等东晋将领们屡次北伐常常无功而返,刘裕能够取得超越桓温的军事成就吗?慕容超又是何许人?为什么叫金刀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