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帝国疑云(1 / 2)

北魏帝国隐藏着太多的秘密,迁都、离散部落、手铸金人、子贵母死、拓跋珪奇怪的疯病,等等,这些秘密左右着帝国的命运。都城自北向南移动,部族一个个分离,立皇后并非皇帝说了算,要用手铸金人的方式决定,立太子必须杀掉他的母亲。北方的征服者疯了吗?这些该死的事情都发生在一座新兴城市。

壹 魏都平城

平城(今山西大同),内长城蜿蜒其南,外长城横卧其北,东连太行,西临黄河,天高云阔,山关相雄,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塞北重镇。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水经注》描绘出当时平城的秀丽风景:“滴翠流霞,川原欲媚,坡草茂盛,群羊点缀……挹其芳澜,郁葱可冷。”这是公元4世纪美丽云中郡的真实写照。说起古平城,熟知中国历史的人立刻会想到大汉与匈奴的第一场大会战———白登之围。平城古城始建于战国初年,是赵国的重要军事要塞。

公元398年七月,平城迎来了历史上最辉煌风光的时刻,二十七岁的蒙古和华北征服者拓跋珪决定迁都平城。平城是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的分界线,北魏国都的选择耐人寻味,拓跋鲜卑人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拓跋鲜卑联盟三十多万军队经过长达一年多的大规模军事征服,以损失近乎三分之二兵力的代价终于占领后燕国的河北地区。这一场残酷的战争让所有拓跋鲜卑人陷入深思:战争到底该不该打?应不应该为进入中原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

北魏国的军事行动陷入停滞,既没有乘胜追击逃到辽东地区、自身动荡不宁的后燕国,也没有攻打龟缩山东苟延残喘的慕容德集团。北魏帝国上层发生冲突,以张衮为代表的汉官集团和拓跋鲜卑贵族激烈交锋,文明冲突愈演愈烈。

“文明冲突论”的提出始自美国学者亨廷顿,然而文明冲突却不是20世纪的产物,数千年来,人们都在为“文明”而战。

为什么会有冲突?利益。司马迁《史记》中曾经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每个人都有利益,人们都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利益就是文明冲突的根本原因,游牧民族要放牛牧马,农耕民族要耕田种地。北魏国的路应该怎么走?游牧,还是农耕?辽、金、元、清等游牧民族都曾经统治过北中国,他们似乎做得轻松自如,因为有个榜样———拓跋珪。

雄才远略的拓跋珪不会满足只做可汗,他要做皇帝,做天下人的皇帝。若要做中原地区的皇帝,靠武力征服是不可能的,即使得到了,也会失去。匈奴汉国、前赵,羯族后赵留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如果全盘汉化,植根大草原的拓跋贵族们肯吗?拓跋珪想到一个折中办法,这个想法主导了北魏帝国都城的选择。都城继续定在盛乐,定在草原上,不利于接受先进文化,更不利于对中原地区的统治。魏国控制的中原土地包括今天的河北和山西。若想效仿历代统治者,都城的选择不外乎两座城市,中山和邺城。

中山是后燕国的都城,邺城则是后赵和前燕国的都城。邺城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著名的粮仓,水陆交通便利,战略地位重要,又有前代皇朝经营。《魏书》记载魏军攻克邺城时,拓跋珪曾亲自巡登台榭,遍览宫城,将有定都之意。拓跋珪很快打消这一念头,拓跋鲜卑联盟各部落绝不会允许都城设在汉人势力强大的地区,诸部对南征作战意义早已产生怀疑。

魏军频繁对蒙古高原游牧民族发动掠夺战争,收获丰厚。南下中原,付出的代价高收益少,尤其对于主动投降的山西地区,可谓秋毫不犯,得到的土地仍然控制在汉人豪强手中。对于不熟悉农业生产的鲜卑人来说,让他们去一个不能带来财富的陌生领域很不现实。当时北魏的经济主要以畜牧业为主,兵源靠拓跋部及其部落联盟供给,不可能把都城定在没有群众基础的地方。

经过一年多的伐燕之战,魏军伤亡大半,鲜卑贵族普遍厌战,该休养生息了。拓跋珪停止军事行动,不打击后燕国在辽东的残余势力,也不攻击山东的慕容德集团,为平息后秦皇帝姚兴的怒气,减少边境摩擦,毅然杀掉仅仅在书信称呼上对姚兴不够恭敬的亲信大将奚牧,可见根本不想在南方用兵。邺城靠近后秦、南燕和东晋三国,如果迁都邺城,必然受到来自三个国家的军事威胁。

任何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必须一步步来。不能迁都中原,也不能留在草原上。经过深思熟虑,兼顾鲜卑、汉两大集团的利益,拓跋珪决定迁都平城。通过迁都,为北魏国定下发展基调,即游牧与农耕并重。从迁都平城后的一些做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这仅仅是过渡,拓跋珪真实想法,是使北魏国成为真正的中原强国。

以迁都为契机,拓跋珪加紧汉化进程,按照中原国家习俗即皇帝位,改元天兴。改掉以前留发辫的习俗,命国人束发加帽。

按照北魏的旧习俗,每年夏初祭祀天神和宗祖庙;每年夏末率领部众去阴山做退霜祈祷;每年秋季刚开始时去西郊祭天。现在改了,完全依照中原国家的古制祭庙、朝会。

北魏国模仿古都洛阳、长安和邺城,在汉代平城的基础上大兴土木营造新都。宫殿、园苑、庙台一应俱全。平城国都的建筑规模之巨、数目之繁多、布局之谨严、规划之完整前所未有。

平城分皇城、外城和郭城。外城方二十里,外郭周围三十二里,有门十二,“其郭城绕宫城南,悉筑为坊。坊开巷,大者容四五百家,小者六七十家”。京畿范围东至代郡,西及善无,南及阴馆,北尽参合。

北魏政府为改善环境,从城北引如浑水,从城西引武州川水入城,使魏都城内有潺潺流水,东西鱼池有游鱼嬉戏。水旁弱柳、丝杨、杂树交荫,配上巍峨的宫殿楼阁,真是花团锦簇一般。唐代文人张嵩的《云中古城赋》描绘了平城昔日的壮丽:“灵台山立,壁水池园,双阙万仞,九衢四达,羽旌林森,堂殿胶葛。”

拓跋珪把各地官员、豪强尽数迁到平城充实人口。经过其后历代帝王努力,到公元494年孝文大帝迁都洛阳。北魏在平城建都九十七年,历经六帝七世,成为当时北方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拥有百万人口,在当时世界也是首屈一指的大都市。

都城的迁徙,对草原牧民的生活造成冲击。就像清朝末年,人们从土地耕种走向机器大生产,怀疑、排斥、反抗,从牧民到贵族、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像瘟疫一样不断蔓延。为防止草原牧民集体反抗,拓跋珪准备拆散他们的部族,加快汉化。“离散部落”的政策悄悄诞生。

贰 离散部落

离散部落就是将部落中的牧民离散,在北魏它是一项国家政策,策划者是汉人张衮。张衮字洪龙,上谷沮阳人,性格纯厚笃实,好学,有文才。起初在郡里做一名五官掾的小官,五官掾没有固定的职务,就是太守的左右手,幕僚角色。

拓跋珪复兴代国称王,张衮选为左长史,成为拓跋珪决策圈子中的一员,“常参大谋,决策帏幄”。破刘显、击柔然、抵御燕军入侵、入主中原等一系列战役中,张衮为拓跋珪出谋划策,算无遗漏,拓跋珪言听计从,也算一对千古知遇的君臣。

张衮在拓跋珪尚未建立功业前经常对人说:“昔乐毅杖策于燕昭,公远委身于魏武,盖命世难可期,千载不易遇。主上天姿杰迈,逸志凌霄,必能囊括六合,混一四海。夫遭风云之会,不建腾跃之功者,非人豪也。”张衮自比乐毅、荀攸,看准拓跋珪是能够统一天下的英雄。

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在魏晋之前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匈奴人谱写了这个神话,羯人和氐人,还有慕容鲜卑人继续着神话传说,最终结局均以悲剧收场。张衮意识到单纯靠胡人的武力统一不了天下。

鲜卑民族想要在中原立足,比起匈奴、羯、氐和羌各族来,困难更多。匈奴和羯族在东汉末年已然入塞,氐、羌更不用说,长久以来,一直和汉人共同劳作生息,适应农耕文明生活方式比较快。鲜卑人则是典型的游牧民族,长期生活在大草原,对农耕很陌生。怎样才能把鲜卑人变成汉人?

张衮提出“离散部落,编户齐民”的国家政策。不让他们放羊,让他们种地。强制解散血缘关系的各部落,分给土地让牧民耕种。把牧民固定在土地上,使他们成为国家的编户农民,不再隶属于部落大人。

张衮好狠,一举断掉游牧民的根。拓跋珪借贺兰部战败之际,拿贺兰部开刀,使亲舅舅贺讷成为无所统领的孤家寡人。这不过是个开头,当然不止贺兰部一家,解散后的部落牧民变成普通民户,分地定居,不许自由迁徙,部落君长大人也当做普通民户看待。

魏军攻克中山后,迁徙后燕境内汉人及慕容鲜卑等杂夷三十六万、百工伎巧十余万口到平城,分牛分田,和分土定居的拓跋鲜卑人一道成为北魏的农民。为给游牧人做示范,拓跋珪亲耕藉田,带头务农,为百姓做表率。北魏的农业经济得到快速发展,但是游牧守旧势力依然强大。北魏国内并存两种文明,两种制度,双方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斗争,这种斗争贯穿整个北魏历史,甚至直到北魏灭亡,他们仍然在战斗。

汉人和鲜卑人的矛盾被激化,冲突不可避免。“诸部子孙失业赐爵者二千余人。”《魏书•太祖纪》中的一句话把矛盾显露无遗。部落联盟中许多人的子孙失业了,估计不肯务农,拓跋珪只得安慰性地赏赐爵位。以拓跋仪和穆崇为首的鲜卑贵族开始反攻,把矛头指向汉人领袖张衮。收拾人要抓住小辫子,张衮有什么小辫子呢?

张衮在南征过程中为解决治民官的缺乏,不断向拓跋珪举荐汉人为官,往往均被录用。这些汉人多为出色的高门士族,才能是有的,是否肯真心为北魏国服务,张衮不得而知。魏军几乎是一战平定山西,占领城市无数,为尽快把占领区治理好,张衮推荐官员多少有些仓促,比如卢溥和崔逞。

卢溥与张衮同乡,两人谈了那么几次话,张衮便推荐他给拓跋珪。卢溥出自范阳卢氏,乡里势力很大,拉拢卢氏加强北魏的统治原无过错,可后来卢溥聚党谋反。崔逞,张衮根本没见过,听说有才,“闻风称美”,便向拓跋珪大力举荐。张衮一心追随拓跋珪,又是共患过难的,深得拓跋珪信任,从来不患得患失,有什么说什么。

不做事不出错,只要做事难免出现差错,何况不计后果地做呢?鲜卑贵族正是看准他的性格,借机抓住“卢溥叛乱”和“崔逞事件”攻击张衮和汉人集团。

崔逞是高门望族,从三国曹魏开始,祖辈历任各朝各代的高官。崔逞有文才,在前燕、前秦、后燕都做过官,曾经编修过《燕记》。张衮极力推荐,拓跋珪对崔逞礼遇甚重,拜为高官。魏军攻打中山的时候,军中乏食,老百姓藏着粮食自己吃不肯缴纳。拓跋珪向群臣问计。崔逞说,桑葚可以补助食粮。古人说过,鸮鸟(鸣声恶劣的一种鸟)吃了桑葚,鸣声会变好。

拓跋珪听从崔逞的献计,令百姓缴桑葚当租,崔逞害怕魏军扰民,又说可以让士兵们自己去摘取,不过要快,时间一长,桑葚会落尽。拓跋珪当时火了,将士们要打仗,怎么能去采果子!鲜卑贵族利用这件事大肆攻击崔逞,说他讽刺我们鲜卑将士是鸮鸟,不是好鸟。拓跋珪果然很生气,不过没有发作。

不久,又发生一件事,东晋将领郗恢给拓跋珪弟弟拓跋遵写了一封信,上面有一句话“贤兄虎步中原”。拓跋珪一看,又上火了,心想我是皇帝,你不写尊称说什么贤兄,明明看不起我嘛,于是叫张衮告诉崔逞,写封回信给我贬一贬晋朝皇帝。

崔逞称晋安帝为贵主。这一下,拓跋珪真火了,新账旧账一起算,心想我顶着多大的压力保你用你,你却不尽心办事,怒斥崔逞说:“贵主何如贤兄!”下令将崔逞处死,此事累及张衮,降职处理。

拓跋珪明知与张衮无关,不得不忍痛割爱,还算手下留情。年过七十的张衮从此退出政坛,一年后郁郁死去,临死之前念念不忘北魏平定天下的大业,上疏执著地劝拓跋珪注重文德教化,表章最后一句显示出他与拓跋珪君臣之间的难忘恩情:“臣虽暗劣,敢忘前志,魂而有灵,结草泉壤。”

人生自古谁无死。为了帝国的繁荣与强盛,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张衮的功绩不可磨灭,他将儒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灌输给拓跋珪,告诫说尽管魏国武运强大,但四海未服,平天下靠得是文治和武功双管齐下,不可偏废。拓跋珪当时陷于政治斗争之中未能对其褒奖,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对此给予极高荣誉,策赠太保,谥文康公。

张衮对北魏忠心耿耿,一心报拓跋珪知遇之恩,没有民族偏见,毕生致力于民族融合事业。崔逞则对晋朝抱有好感,对晋朝皇帝的恭敬出于汉民族感情使然。拓跋珪杀崔逞并非因为两件小事,实是派别斗争的结果,对鲜卑贵族做一些让步。拓跋珪的退让并没有使他们感到满意,一个又一个的阴谋接踵而至。

叁 手铸金人

拓跋珪做了皇帝,当然要有一位皇后。拓跋珪称帝时二十九岁,此前,已经有一任夫人,匈奴独孤部刘眷的女儿、刘罗辰的妹妹。当初拓跋珪为拉拢独孤部的牧民,分裂亲刘显的势力娶了刘氏,非常宠爱,生有一女一子,女儿华阴公主,儿子叫拓跋嗣,即后来的魏太宗明元皇帝,时年七岁。刘氏长期为拓跋珪打理后宫,并生有一男,理所当然应该母仪天下。奇怪的是,北魏帝国的皇后王冠最终落在了别人的头上。

公元400年三月,后燕皇帝慕容宝的小女儿慕容氏成为北魏国第一任皇后。慕容氏在中山城陷落后被拓跋珪纳入后宫,经左丞相卫王拓跋仪等人的请求通过手铸金人立为皇后,别以为它是一场普通的立后,背后隐藏着太多的故事。两个女人的皇后之争是通过“手铸金人”来实现的。刘氏没有铸成。慕容氏成功铸就,成为北魏国唯一一位手铸金人成功而被立为皇后的女人。

所谓手铸金人是魏晋以来少数民族中流行的一种用来占卜吉凶的方法,关于它的来源已无从查考。我们试着推测一下,手铸金人测吉凶绝非始自拓跋部。《晋书》曾经记载,武悼天王冉闵曾派常炜出使燕国,燕王慕容俊问他:“听说冉闵铸金人为己像,坏而不成,何得言有天命?”就是说早在冉魏时代铸像问天的方式已经开始流传。

铸像的最早记载源自佛教,传说优填王曾为佛陀立圣像。中国西汉霍去病出陇西讨伐匈奴时曾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据此推测,这一传统应该是草原文明与佛教结合而产生的,盛行于石氏后赵,为拓跋部继承,在建国初期作为立皇后的一项制度固定下来。

为什么有人能够铸成,有人铸不成呢?我们不清楚当时铸造过程,但有几点可以肯定:第一点,失败概率相当高;第二点,所有参与人员要同心协力;最关键的是铸造人心理素质必须过硬。

手铸金人立后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玄机呢?卫王拓跋仪为什么请求立慕容氏为皇后而非刘氏呢?因为刘氏不得宠吗?不是,《魏书》中明确记载,拓跋珪对匈奴夫人相当倚重,刘氏生下儿子,主管后宫。

我们要弄清楚拓跋仪是谁?他是拓跋翰的长子,拓跋觚的哥哥,拓跋珪异父异母的弟弟。拓跋仪长得有点像关云长,美须髯,有算略,少能舞剑,骑射绝人。能拉十石硬弓,与陈留王拓跋虔齐名,时称“卫王弓,桓王槊。”他从小跟着拓跋珪走南闯北,平定诸部,多有战功,封为卫王。

贺兰王后改嫁拓跋翰,拓跋珪与拓跋仪这对原本的堂兄弟成为更加亲密的兄弟。虽非一母同胞,一父所生,但他们同样出自老代王什翼犍的嫡亲一系,同是慕容皝女儿的孙子。血缘相近,名义上的一家人。拓跋仪之所以拥立慕容氏为皇后源自他的野心,想戴上那顶北魏国的皇冠。拓跋仪功勋卓著,为内外所重,势力庞大,一位北魏国贵族说过的话代表了许多人的想法:“一旦皇帝去世,除了卫公,我怕谁!”

一个人光有野心不行,要靠形势推动,与当时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环境密切相关。曹操就是很好的例子,起初想做郡守,到想封侯、做周公,最后一不小心成为太祖武皇帝。拓跋珪之前代国的王位传承,像悉鹿、禄官,猗卢、弗、贺傉、纥那、翳槐、什翼犍等,依旧维持着草原民族兄死弟及的传统。按照这一传统,拓跋珪如果死了,拓跋仪继承皇位名正言顺。

拓跋珪要杜绝拓跋仪的想头,传位给儿子。长子拓跋嗣出生时,拓跋珪和拓跋仪兄弟曾经有过一段对话,暴露出两人之间互相提防猜忌之心。拓跋嗣出生,拓跋珪兴奋异常,连夜召拓跋仪入宫。拓跋仪步入寝宫,拓跋珪劈头第一句话:“朕深更半夜叫你来,你不感到奇怪,不感到害怕吗?”拓跋仪回答:“臣推心置腹侍奉陛下,陛下明察秋毫,臣心自安。忽奉夜诏,奇怪是有的,恐惧没有。”

拓跋珪问得莫名其妙,皇上召见臣下,哥哥叫弟弟,即便夜半三更,有什么可怕的呀?拓跋仪的回答圆滑得体,二人心如明镜。拓跋珪喜滋滋地告诉他:“皇子诞生了!”拓跋仪起身再拜祝贺,随后手舞足蹈,跳起拓跋鲜卑人传统的喜庆舞蹈。

现在,我们明白拓跋珪为什么要问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了,就是威逼拓跋仪承认皇子地位,承认嫡长子继承制。拓跋仪伏拜屈服,拓跋珪非常得意,二人对饮直到天光大亮。这事也说明拓跋仪长久以来一直觊觎皇位。

慕容氏手铸金人成功得益于汉人农耕文明与鲜卑游牧文明的斗争,两条路线的代表人物是拓跋珪和拓跋仪。拓跋珪汉化是为了巩固自身皇权,稳定中原局势;拓跋仪代表鲜卑贵族的利益,企图以此登上帝位。拓跋珪搞长子继承制,是坚定不移地走汉文明的道路的一环。

拓跋仪礼贤下士,素有仁风,许谦、张衮都是冲着他去投靠北魏的。但拓跋仪想做皇帝的话,必须站在鲜卑贵族一边,以便通过兄死弟及的游牧传统登上帝位,他把自己绑在鲜卑贵族集团的战车上。

为打击皇子拓跋嗣和刘氏势力,拓跋仪和鲜卑贵族把慕容氏推向前台。当时,北魏国平定河北之后,伤亡大半,一时无力进攻辽东和山东地区。和慕容氏联姻正好缓和两个民族之间的仇恨,为北魏带来和平,或者说休整的机会。中原的汉族豪强原先在后燕国统治之下,乐意看到慕容氏立为皇后。

举国拥戴,拓跋仪这一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不容抗拒。拓跋珪万般无奈,无法拒绝,只得援引草原民族的风俗,铸金像卜问天意。

我们无法猜测在铸像过程中,是否存在像足球比赛中的黑哨那种猫腻,但两派政治势力对慕容氏的支持,对独孤刘氏而言肯定存在不公平。

篝火跳跃,青烟缭绕,女巫们摇动的铜鼓声中,两位美丽的女人走向万众瞩目、庄严阴森的祭台,用她们纤弱漂亮的手指铸造金像,同时编织心中的梦想。手铸金人的结果让她们一同走向末路。

慕容氏的身世不如人意,父皇慕容宝逃往辽东的时候,把她抛弃在孤城。国破家亡,凭借姿色得到新皇宠幸,宫廷斗争又把她推到刀尖上。

皇后的桂冠对慕容氏来说,仅仅是个虚无缥缈的迷梦罢了。她心如止水,所铸金像光彩照人,上天将慈爱给予了她。为儿子登上帝位处心积虑的刘氏心浮气躁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铸像失败了。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栽柳柳成荫。万众欢呼中,慕容氏成为北魏皇朝第一任正式皇后。上天的垂青挽救不了她凄凉的命运,慕容氏得到后位,得不到爱情,在拓跋珪日益狂暴的咆哮中很快死去。

拓跋仪实施篡位第二步棋,与穆崇设谋,策划发动宫廷政变,埋伏武士伏击拓跋珪。穆崇是立穆陵部的部落首领,拓跋珪的救命恩人,先后揭发刘显和于桓兄弟的阴谋,忠于旧主,大义凛然,连他都要造拓跋珪的反,可见当时两种文明之间的冲突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穆崇忠于拓跋珪,但为了拓跋贵族及游牧民族整体利益的大义,义不容辞地站到了拓跋珪的对立面。

刺杀行动进入倒计时,埋伏的武士各就各位。拓跋珪突然召见穆崇的儿子穆遂留,穆遂留正手握钢刀和死士们藏在一处,闻诏大惊失色,以为刺杀行动暴露,跳墙而出,一五一十向拓跋珪坦白。

拓跋珪压根不知道刺杀计划,召见他另有委派,听他亲口诉说惊天阴谋,大吃一惊。拓跋珪是大风大浪里出来的,丝毫没动声色。穆崇于他有恩,拓跋仪是他的兄弟。两人军权在握,党羽众多,立即查办,势必一场腥风血雨,刚刚打压下汉族豪强的嚣张气焰,再去收拾鲜卑贵族,他这个皇帝能不能坐得稳?拓跋珪心中忧虑不已,可是对这次未遂政变却只字不提。

鲜卑贵族不择手段的反抗,激起拓跋珪血腥斗志。他自小经历无数狡诈、虚伪、肮脏的政治斗争,无数的刀林箭雨,不会束手待毙,他要反击!

朝廷中上演一出戏,博士公孙表呈上《韩非子》一书。

《韩非子》与西方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一样,教育君主以法术驾驭臣民。

拓跋珪亲手接过《韩非子》,向群臣宣示,要效仿秦始皇“以法治国”。从此,拓跋珪放弃儒家与玄学,专以刑杀,成为凶残、狠毒的皇帝。

大将李栗成为他刀下的第一个牺牲品。李栗祖父三代效力拓跋鲜卑,有才干,兼有将略,护卫拓跋珪于颠沛流离之中,是北魏开国元从二十一人之一。代国初建,拓跋珪多用亲戚本部人员,唯独李栗非拓跋亲贵而委以重任。南下中原,李栗率五万骑兵为先锋,所到之处,敌军望风而降,一直打到信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