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烽火长城(2 / 2)

高一届不行,那就另选一个高两届的吧。

香月这回中意的是刚刚出任第五师团师团长的板垣征四郎(陆大第二十八期)。

板垣的陆士届次为第十六期,正好比汤恩伯高两届。第十六期在陆士历史上很不一般,土肥原、冈村宁次等所谓的日本第一流名将都毕业于这一期,因此也被称为“荣耀的第十六期”。

从长相上看,板垣属于那种脑袋大脖子粗的类型,不过他既不是老板也不是火夫,而是一个战场狂人。十九岁时,他在东北参加日俄战争,一听到枪响,便哇哇叫着不顾死活地往前冲,结果俄国兵的一颗子弹毫不客气地从他的小腿上穿了过去。

受了重伤之后,这哥们儿仍不肯罢休,结果最后还是被其他人生拉硬拽下去的,从那时候开始,板垣就在军界树立了胆大凶猛的形象。

日本人有谓:石原之智,板垣之胆。

板垣胆是有的,可是他在华北当特务时却败在了黄郛手下,而且还败得很丢脸,大概特务这个行当不光要有胆,亦须有“智”。

现在好了,板垣终于回归了他的老本行,做师团长了。由于板垣的关系,在他任职广岛第五师团师团长期间,该师团也被人们称为板垣师团。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04393K61.jpg"/>

战争狂人板垣征四郎

板垣师团本是用来进攻保定的,但如今南口形势不妙,香月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急调板垣师团前去南口增援,并规定自板垣到达后,铃木旅团亦归其指挥。

板垣果非铃木可比,倒不是说他的兵书战策一定比铃木强上多少,而是他更“知彼”。

作为“中国通”,北方地理曾是板垣关注的重要目标。尤其他在任关东军参谋长期间,曾以考察为名,深入平绥铁路沿线仔细考察和研究过这里的地理环境,并由此画出了可用于实战的军事地图。

对于战场指挥官来说,地图可不是一般的重要。

明末清初时,有一个叫顾祖禹的无锡人,写了一本奇书,当时很多人看了都不知道作者写此书是干什么用的,“骤读,每不知其用意所在”。

不懂归不懂,书却是奇货可居,价格贵得吓人,直到清末,买一本手抄的也得用去白银四十两。史载,无锡当地人多以誊写该书为生者。

实际上它是一本军事地理书,一村一溪一山一店皆记之甚详。顾祖禹是明末书生,也跟“明末三大儒”那样搞过反清运动,失败后才不得不隐居山林著书。他写这本书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给后来的反清义军做指路明灯。

让人嗟叹的是,几百年之后,顾氏之书并没有被拿去反清,却被人读后用在了与太平军作战方面,而且立即见效。

此书名叫《读史方舆纪要》,读这本书且享得大名的人,叫左宗棠。

据说日本人对此书也十分重视,“战时行军,多行其意”,可见许多年过去,山川形胜仍未有大的变化。

但毕竟时代在演变,以前打仗用放大镜就行,现在最好还得用显微镜。

南口战役时中国军队所使用的地图,竟然出自于前清光绪年间,距现在整整四十年了!

更为糟糕的是,清朝的先人们还没建立起测绘学概念,所谓的地图,跟古玩店里的“长江万里图”差不多,无非是某个文人或者小吏在周围溜了一圈,然后回到斗室凭借记忆,写意式地记下山川形胜而已。

这种地图甚至都不如《读史方舆纪要》,拿着这种地图上阵,有如盲人骑瞎马,要到东,它可以指你到西,要到西,它可以指你到东。

就这,还不是每个军官都有,必须是团长以上!

与“长江万里图”相比,板垣考察并绘制出来的地图却极其精准,连小村庄和单家独户的房子都标注在上面,长城上哪里有碉堡更是画得清清楚楚。

画出来以后,印发给师团的每个军官,连中队长、小队长这样的角色都人手一份。

汤恩伯虽精于战术,然而在“知己”上甚至还不一定超过人家板垣,如此打仗岂能不吃亏。

几个回合之后,汤恩伯力战不过,只得收缩兵力,退守居庸关。

光杆军长

自南口开战以来,身为一军之长的老汤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人已瘦得像鬼一样,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整个身体仅剩下了皮包骨头。

“壮汤”变成了“瘦汤”。

他一刻不停地吸烟,始终盯着的就是两样东西,一张前清版的老地图,一部电话。

他要继续咬牙苦撑。

经过居庸关前的血战,又有好几个山头失去了。要想多守哪怕半日,唯一的办法,只能冀望于“回光返照”,把那几个山头再夺回来。

说回光返照,是因为一个完整的第十三军已经快打光了。

汤恩伯曾亲自到居庸关前线视察,去了以后,对着手下那些已被耗得油尽灯枯的子弟兵,他无言以对。

嗫嚅半天,只有一句:我们要好好地打呀!

然后就难过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要打,总得有人。汤恩伯问担任前敌指挥的王仲廉还能集中多少人马。

王仲廉本人就钻在居庸关的山洞里,实在没地方坐下来,只好弄了一节火车车厢临时安顿。由于屡次上阵督战,身为师长的他也曾经被日军的炮弹削过头皮,若不是脑袋上顶着个钢盔,几乎性命不保。

第十三军打到现在,满打满算,连一个团都没有了。

师长反过来问军长,你那里还能不能再派点人过来?

汤恩伯此前把预备队都派了出去,哪还有什么能打仗的人。

他默默无语,把身边的兵也搜罗出来,交给了王仲廉,里面就包括卫兵和勤务兵。

王仲廉终于凑够了一个团,所有勤杂人员、伙夫、马夫都在里面。

当天晚上,王仲廉带着这些人发动反攻,又夺回了三个山头。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04393N18.jpg"/>

就是这些残兵,居然守住了居庸关

这时汤恩伯的身边仅有两个传令兵跟从,成了标准的光杆军长。得悉反攻得手的消息后,他唯有苦笑自嘲:不想残兵亦能镇守居庸关!

苦守终于等来了增援,但这些援兵的质量差次不齐,有好有坏,有高有低,很容易被进攻对手找到破绽。

破绽一出,缺口立开。

此时汤恩伯最需要感谢的人是阎锡山,后者将晋军战将陈长捷派至居庸关。依靠陈长捷的及时出击,才算是把口子给堵住了。

新的计划

在汤恩伯出征前,蒋介石曾给了他一个坚守的期限:至少十天,多则半月,以待重兵相援。

这个重兵指的是卫立煌和傅作义,但半个月过去了,他们仍迟迟没有现身。

卫立煌第十四集团军要从华北赶来,由于平津已被日军占领,坐不了火车,只能翻山越岭,导致沿途行军非常困难。

老傅倒就在绥远,但他也迟到了,而之所以迟到,则是因为需要腾出时间,以扫除身边背后的各种隐患。

第一个隐患是商都。

当初绥远抗战,在拿下百灵庙之后,他本来就是想一鼓作气拿下商都的。因为在傅作义的眼里,商都位置十分重要,乃绥东门户,拿下这里,就等于守住了绥远的东大门。

在斩获商都之后,他终于放下了一个心思。

第二个隐患却是刘汝明。

刘汝明小名“呆子”,现在这个呆子仍然心猿意马,态度不明。

万一刘汝明置身事外,一个不小心让日军占领了张家口,把门一关,我们在居庸关的岂不全要给一网打尽了?

因此之故,傅作义必须把刘汝明给弄到战车上去。

刘汝明并不是真的呆子,他装傻充愣,甚至不让别人接防,说白了,还不就是想保他的察省地盘。

老傅亲自到张家口找刘汝明,告诉对方一个刚刚得到的重要情报:由东条英机指挥的关东军蒙疆兵团(东条兵团)正从热河向张北前进。

张北现为李守信的伪蒙军据守,而张北背后就是张家口。

你要清楚,危险就在眼前,要想避祸,只有先下手为强,主动出击,把张北拿下来。

刘汝明的脸色变了几变,张北并不好打呀,要不我还不早就揽过来了。

傅作义笑笑,看到商都没有,我已经攻下来了,伪蒙军没有什么了不得,日伪军只有合在一起才难对付。

再说了,张北也是一个很好的地盘,难道你就不想要?

这就叫“威逼利诱”,没有办法,你对刘汝明这样的,只能用此类招数。

刘汝明终于点头。

从张家口出来,傅作义仍不放心。

一个老是想着保地盘的人,必定作战意志不坚,要是刘某临时变卦或生出枝节怎么办,所以还必须在刘汝明身后再布一枚棋子。

傅作义让晋军大将李服膺伏于察省一侧,并当面指示,如果发现刘汝明出兵张北行动迟缓,则不惜进入察区,逼迫或代其作战。

这个世上,会打仗的人很多,但有的只是将,有的却能成为帅,傅大将军实乃帅才也,每一步几乎都想到了,而各个步骤又都丝丝入扣,衔接紧密。

在后方部署妥当之后,傅作义才从张家口赶到居庸关前线,向汤恩伯宣布了自己的全盘计划。

这个计划就是,等卫立煌到达之后,傅、卫携手,从南口侧后抄击日军,将板垣会歼于长城一线。

汤恩伯听后大受鼓舞。

大家身为战将,能不能打,都得比战绩,傅作义因为绥远抗战而声名鹊起,那是要攻攻得上,要守守得住,他的话绝不会是忽悠。

我们不光是守住居庸关,眼瞅着还要实现大翻盘,干掉板垣,夺取南口!

老汤激动之余,甚至喊出了“打到北平去”的口号。

然而关键时候,败事的人又出现了。

诸侯思维

当初萧振瀛在留下的“锦囊”中说得很清楚,要让刘汝明殿后,除了保住察哈尔外,必要时还能增援华北。

事实上,宋哲元在七七事变后也的确是这么布阵的:赵登禹守北平,冯治安攻丰台,张自忠定天津,刘汝明出南口。

可是宋哲元并不知道,他所冀望的“出南口”,其实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刘汝明不仅拒绝汤恩伯进驻南口,他自己也是坐而望之,没有任何出兵援救平津的实际举动。

这小子在想些什么呢?

其实还是私心作怪。

若论当年在老西北军中的资望,刘汝明也是“五虎上将”之一,本来仅次于宋哲元,但他在中原大战后兵少将寡,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投靠宋哲元,奉宋为老大,这导致他在二十九军“聚义厅”的排名座次上,不仅不如张自忠、冯治安这些“后辈”,甚至还不如“后后辈”的赵登禹。

刘汝明就是再呆,时间长了,也不会没有一点想法,弟兄们聚一堆的时候就算了,现在分开来,独自一个人据守察哈尔,不由自主地就有了拥兵自保的念头。

说起来,当时的宋哲元也真是悲哀得很,四员大将,或者说四个兄弟,赵登禹今不如昔,张自忠心怀不轨,刘汝明又是这样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真打起仗来,能依靠的仅冯治安一人而已。如此,平津安得不失?

直到南苑血战,北平危在旦夕,刘汝明还是动都不动,宛如被人施了定身法,倒是他的弟弟刘汝珍表现要强得多,后者在陷于北平的不利局面下仍宁死不降,最后率一旅之师,拼死冲出重围,跑到张家口来投奔大哥了。

现在的刘汝珍就像是长城抗战时乃兄的影子,可叹时过境迁,彼时曾威震罗文峪的一代勇将竟不可辨识矣。

<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4/1-20060404393J02.jpg"/>

七七事变前二十九军将领的全家福,但身边这些将领并没有能够帮宋哲元保住华北

为了自保,呆子也耍起了小聪明。

没钱买武器,他便出“巧计”,想着法占日本人的便宜。

当时关东军从沈阳拨给李守信的武器,都不是直接运去张北,而是用火车先拖到张家口,然后李守信再去接运。

这样,刘汝明自己就可以从中得到“提成”。比方说,李守信原本可以收到一万两千支枪,生生便让刘汝明去掉零头,给截留了两千支。

刘汝明很开心,白得了这么多好枪,我真是太有才了!

他却不认真想一想,那么精明的日本人,会让你白捡便宜吗?人家才真正用的是计,那一点点小便宜,只是为了让你以后吃大亏,上大当。

想对日本人“用计”,结果却是他自己被麻痹了,抗日烽火烧得如火如荼,他竟然还以为可以跟对方“和平共处”。

当时华北已经那个样子了,张家口这里却还是歌舞升平,没有一点战时的紧张气氛,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可以看到日本人。

傅作义苦口婆心,然而他人一走,刘汝明仍然敷衍了事。

让他进攻张北,他就仅仅派了一个保安队到张北周围去晃了晃,还晃而不打,理由是在等待李守信“反正”。

让他与日本人彻底断绝往来,斩断瓜葛,他却把张家口特务机关的日本特务都给放跑了,以至于东条英机对张家口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还把主力调到察南,自己的一家一当以及察省政府也都跟着搬了过去。

这一切的一切,竟然是为了匪夷所思的两个字:中立。

没错,就在大伙都在想着如何御敌的时候,这小子还在卖弄小聪明,指望东条兵团光打绥军和中央军而不打他。

“诸侯思维”真是害人不浅啊。

可是傅作义不是还在他旁边放了一枚棋子吗?

棋子不灵。

刘汝明找借口拖延,不让李服膺入察,而后者也就看都不看,闭着眼睛在旁边睡大觉,实际上也是“能不打,最好不打”。

晋绥军这个系统很奇怪,在它里面,其实只有绥军会打仗,而晋军里面,又只有陈长捷能独当一面,像李服膺、王靖国之类,别看出身都不错,也是堂堂的保定军校毕业生,但不知道是一直在太原这个金银窝里养尊处优惯了,还是被阎锡山管得太死的缘故,反正是都不太会打仗。

战场亦如赛场,到了最后,越是高手,练级的机会越多,越是菜鸟,上场的次数越少,大家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距离越来越远,就形成了一种高者愈高,劣者愈劣的局面。

毫无疑问,李服膺算是一个劣将,他跟“承平日久”的刘汝明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在刘、李二人打瞌睡的当口,只一天时间,东条兵团即开来张北,进攻机会一去不复返。

你想“中立”,日本人可不干,东条的第一个打击目标就是张家口。

刘汝明措手不及,防线很快就被突破,随即放弃张家口南逃。

此时这位长城抗战时的英雄犹如惊弓之鸟,他说他在张北一线看到东条兵团有两百辆坦克在隆隆开进。

两百辆坦克,那能顶得住吗。

其实,哪是什么坦克,不过是日军的运输车而已。

刘汝明如此惊慌,一旁的李服膺亦属同类菜鸟,匆匆做了几个应付差事的动作后,就赶紧拍打着翅膀跑了。

本来运筹帷幄,以为稳操胜券的傅作义闻听,不由得大惊失色。他急忙将绥军主力调回,欲进行反攻,但为时已晚,围歼板垣的计划彻底泡汤。

8月26日,汤恩伯下令,全线突围。

他的反应还是很迅速的,若再迟一步,想突也突不出去了。

张家口失守,不仅直接导致了南口战役的失败,还使刘汝明搬起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他的察南也很快被东条兵团攻破,至此察哈尔全境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