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眠之夜(2 / 2)

为什么给床次竹二郎的钱最多?

因为当时床次想竞选首相,需要选举经费,张学良就把宝押在了他的身上,希望通过提供“政治献金”的方式帮助床次顺利上台。

张学良身为东北少帅,钱自然是有的。但话又说回来,谁的钱都不嫌多。这些钱花出去,自然也都是要派用场的。

按照走关系的传统,砸出去的银子一般有三种用处:其一,拉拢对方;其二,替我说话;其三,帮我办事。

既然收据都拿了,那就是说目的肯定达到了,中国政坛的潜规则移到扶桑后同样适用。因此,我猜测,少帅并不像某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完全没有作出任何防范动作。

五十三张收款单,那就意味着五十三个人情,五十三条信息渠道,五十三份保证书。

的确,那时候虽然相当多的日本政客嚷嚷着要动拳头,其实也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在国内选民面前唱唱高调,表表姿态而已。真要说马上动武,没几个人会赞成。

也许,正是基于这种日本短时期内不会动武的判断,才使张学良在事发前未做任何认真准备。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测。

至于东北军为什么在事变前防备如此松懈(容忍和防备应该是两码事情),真实的想法和原因就只能问他们自己了。

不可思议的战争

日本的冒险家们正在行动。

石原莞尔待在旅顺,坐等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后者当时外出,对整个行动计划尚不知情。

板垣则坐镇沈阳特务机关办公楼,统一指挥攻击行动。

9月18日晚的东北:今夜,将注定无人入眠。

时间是深夜十点。川岛中队在柳条湖铁路段实施爆破。

要搞爆破,这里存在着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因为那段铁路属于日本自己所有。

炸自己家的铁路固然心疼,但最重要的是还不能出事故,万一铁轨坏了,列车也上了天,那边北大营却没能攻下来,这就真成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因此,事前石原专门请了爆破专家进行精确测算。

先算出一个安全长度,大概一米半长,然后又规定了炸药数量。

在“皇姑屯事件”中,河本光炸药就倒腾了一百二十公斤,要用三十个大麻袋装。

现在的黄色炸药一共用了四十二包。

别看数量不少,其实并不多,因为都是小包。

四十二包是有讲究的,少一包炸不了铁轨,多一包得翻车。

它要求达到的最终效果是:铁轨虽然炸断了,但高速行驶的列车能够安然无恙,就算暂时晃那么一晃,通过绝对没有问题。

你别说,搞到这么精确,还真得找个专家才行。

为了使效果看起来更逼真,他们把炸药埋在土里,这样一旦爆炸,就可以制造出烟尘弥漫的景象。

由于投资少了,再怎么折腾,跟炸张作霖列车时的壮观场面还是不能比。好在也不是给别人看,自己知道就行了。

铁轨总算是炸了。

没等鼓掌庆祝,就发生了一件让他们心跳不止的事。

早不来,晚不来,一列自长春开出的列车呼啸着来了,经过爆炸地点时还特地歪了那么一下下。

这些家伙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幸好,过了。

列车没事。

川岛中队怪叫着向北大营冲去。

一个中队相当于一个连,一共一百零五人,比水浒的一百单八将还少三个,而且这个中队属于守备队,并非关东军的正规部队。

北大营里驻扎的,是王以哲第7旅。

这个旅有一万多人,步枪、机枪、大炮样样齐备,属于东北军的“王牌部队”。

一百比一。就算不是精锐,不是“王牌”,围成一圈,踩也能把你给踩死。

账谁都会算。显然,日军一百零五将完全是抱着必死决心往里面闯的。悲观一点的,恐怕连遗嘱都准备好了。

抛开立场,我觉得这一百零五将无论如何都算是好汉。明知必死,还要飞蛾扑火,那真是需要一点不把自己当人,只当炮灰的决心和勇气的。

可是等他们闭着眼睛冲进去的时候,一睁眼,才发现情况大出预料之外。

那一万多人不是准备和他们拼杀的勇士,倒像是一万多头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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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铁路守备队乘夜偷袭北大营

天照大神啊,是你在保佑我们吗?

接下来便出现了世界战争史上难得一见的奇观。

一百多人追杀一万多人,而且追得荡气回肠,毫无顾忌。

都是军人,还号称“王牌”,对方不过是看看铁路的守备队,当兵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呢?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东北军那里没人指挥。

此时,北大营的最高军事长官、第7旅旅长王以哲,竟然不在营内。

哪里去了?

既非开会,也不是汇报工作,而是找乐子去了。

旅长不在,不是还有团长吗?

三个团长,一个都不在。

去了哪里?

也是找乐子去了。

幸好还有一个负责的。只是这个负责的等于不负责,因为据说他不会打仗。

这位兄弟的职务是旅参谋长。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去的。参谋长不会打仗,也算世间一奇。

不会打仗但会打电话,赶紧请示更大的参谋长——负留守责任的东北军参谋长荣臻。

火烧眉毛的关头,居然还能想到先请示领导,这参谋倒也没白当。

荣臻那两天正在给他老爷子办寿诞,忙得晕晕乎乎,电话打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先用张学良前一阵给他的类似外交辞令的指示应付一下:暂时不允许抵抗,等待命令。

然后赶紧打电话请示北平的张少帅。

住在北平的张学良夜生活还是蛮丰富的,像他的将官一样,这么晚了还在找乐子。

他在看梅兰芳的《宇宙锋》。

得知这一情况,赶紧从戏院跑出来,连夜召开东北军政首长会议。

集体商讨的结果是不能抵抗。

不能抵抗,虽然仅有四个字,但里面包含的意思很多。

首先是对日军此次发动进攻意图的判断。

张学良的看法,是关东军只不过仿效当年的苏军,想通过一场局部战争来要求更多的“南满特权”。

是局部,还是全局,是想要求“南满特权”,还是要获取整个东北。这很关键。

如果是前者,战争无非就是推动谈判的手段,最终大家还是会回到谈判桌上,那么最后关东军该回哪里还是回哪里去。

如果是后者,那就关系到端东北军的老窝了。张学良不是二傻子。出来混靠什么,一靠部队,二靠地盘,而部队又得靠地盘提供给养,如果没了地盘,他张学良和东北军还靠什么立足?

所以,前者可不必抵抗,而后者则非抵抗不可。

张学良选择的是前者。

不必抵抗,就是说可以抵抗,也可以不抵抗,那为什么一定要选不能抵抗呢?

这还得说中苏之战给张学良以及他的东北军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就在那场战役中,东北军伤亡将近一万多人,海军全军覆没。

按照张学良的想法,关东军的实力比苏联的远东红军还要强(实际并非如此),如果东北军独自跟关东军作战,必然损失不小。

正是基于这些复杂的考虑,他给荣臻的回复是:要避免扩大冲突,不得开枪还击。

命令传到第七旅那个参谋长那里,明确为:部队既不许开枪还击,又要立即突围。

这一番茶话会开下来,北大营的东北军已经在地上躺了一大片。

官僚主义搞到这分儿上,也真是古今无二,丢脸算是丢到家了。

回过头来看,这些“抵抗”、“不抵抗”的问答其实也都是在扯犊子。

北大营的士兵们,这种情景下,你们需要请示汇报吗?

人家刺刀都顶到胸口这里了,第一反应就是哪怕赤手空拳也得夺下他的白刃,不然还能叫当兵的?

你人多啊,一万多人呢。日本兵就算是浑身长刺的八脚怪物,也只不过一百来号。

难怪自此之后,东北军的士兵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耻辱啊。

得到荣臻的指示,第7旅官兵如遇大赦,推倒营房后墙,跑了。

9月18日晚上,北大营枪声四起时,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已经回到了旅顺。

这时他接到了板桓发来的多份电报,一会儿说“暴虐”的中国军队把“南满铁路”炸了,一会又说他们发动了对日本军队的突然袭击。

本庄繁不知道板桓石原们究竟在搞什么鬼,突然收到这种电报,自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石原把事情解释清楚,他才恍然大悟。

但是当石原劝说他下令全面攻占沈阳时,他还是予以了回绝。

因为作为关东军的当家人,他必须掂量清楚,这一注投下去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阳毕竟是东北军的大本营,攻占沈阳,就意味着向东北军全面宣战。不攻占沈阳,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倘若对沈阳开火,则一切覆水难收。

正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板垣再次来电,守备队已占领北大营,驻沈阳的关东军也已向沈阳发起进攻。

那意思,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我们要干到底了。

本庄繁接到报告后,闭目沉思了几分钟,然后对围在他身边的石原和参谋们说:这件事由我担责,干吧!

从九一八枪声打响的那一刻起,张学良在东北的战略判断和决策已经错得一塌糊涂了,而且他谁都怪不了,只能怪他自己。

毕竟这东北是他老张家传下来的江山(“改旗易帜”后也只是名义上算南京政府的)。你不当心,难道还让别人给你当心?

此次日军对东北闪击战的成功,除了石原“满蒙行动”计划具有隐蔽性和突然性,日军进攻战术娴熟外,与张学良平时疏于防范,紧急情况下判断失误,一味保存实力也有相当大的关系。

不过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全输,在东北,张学良和他的东北军还有足够的翻盘机会。

不到最后一刻,说谁赢谁输都是没有意义的。

甚至,前面张学良对日军行动的误判也情有可原。毕竟政治家和军事家也是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老练如斯大林,直到德军进攻前夜,不是还相信过德国人一定不会打他的莫斯科吗?

只是你不能一错到底。

这时,日军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战争不是局部,而是全局;目的不是“南满特权”的多少,而是要占领东北全境。

不抵抗已经毫无意义。

张学良此时要做的就是赶紧调整战略,命令部队立即就地抵抗,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能拖一日就好过一日。

而且此时东北军精锐并未遭到根本性削弱,关内关外的加在一起,仍然大大超过关东军,完全有集中力量进行大反击的本钱和实力。

从对手一方来看,虽然表面上日本一时得势,其实那只是军事上的暂时胜利。离成功还远着呢。

关东军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且不说必然会引起国内国际干涉,仅就战略战术的角度而言,也不再具有任何闪击效果,这在无形中就必然会使其由战略主动走向被动。

一旦号令三军,让东北军再拼着老命杀回来,还真够日本人喝一壶的。

可惜张少帅没有这么做。

他还是选择了那个让他倒霉到底的鸵鸟战术——不抵抗。

9月19日清晨,日军占领沈阳城。

此前关东军对北大营和沈阳城进行了多次攻击演习,谁也没想到实战比演习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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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轻而易举就占领了沈阳城

原因与那条“不抵抗”的命令自然是分不开的。

东北军参谋长荣臻率先化装逃出,辽宁省政府主席臧式毅是个文官,连枪也不会开,见到日本人动了真格的,吓得连跑都找不着方向,结果被日军逮个正着。

领导如此表现,下面的东北军各部队也有样学样,大部分都选择了服从命令听指挥,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就扔下辎重装备,不顾一切地各自“突围”了。

“突围”到哪里去呢?跑到锦州和山海关,窝在那里,然后继续等待上级命令。

沈阳的所有重要军事和民用目标全部被日军接收,连张学良的家都让关东军给抄了。

最惨的是沈阳兵工厂和东塔飞机场也归了日本人。日军高高兴兴地接收了飞机场上的约一百一十架飞机。这下子,所谓的东北空军一弹未发,继东北海军之后,也算全军覆没了。

全世界都震惊了。

不仅震惊于日本这小鼻子竟能如此胆大妄为,还震惊于东北军的如此不作为。

要知道,当年满清总算够腐败无能了吧,但鸦片战争和甲午海战,还是拼到了不能打为止。

最近的北伐军“济南事件”、中苏同江战役,虽然无一例外地败了,不过好歹也舞刀弄枪地上去比划了两下。

只有此次九一八,谁也没想到东北军会完全不作抵抗就全军逃跑。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