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2 / 2)

杨干才让副官拿出两块大洋送给老乡,说如果自己死在这场战争中,请老乡把棺材留给他当葬身之所,两块光洋便是定金。

1949年4月21日,解放军“宜将剩勇追穷寇”,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渡江战役。芜湖的上游和下游要塞皆被突破,解放军的后续部队从第二十军的侧翼不断渡江,当师长李介立爬到山顶观察时,他发现第二十军已经被包围,无路可走了。

第二十军撤退不及,招致全军覆灭,企图突围的杨干才被子弹击中,从马上掉了下来。围拢的解放军士兵要他放下武器,杨干才举起手枪,朝自己开了一枪,当即自杀身亡。

解放军让被俘人员前去辨认,当看到杨干才的尸体时,那些征战多年的老兵全都痛哭流涕,恳求解放军看在杨干才抗战多年的份上,予收敛安葬。

解放军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将杨干才予以装殓,后来棺材被运回了四川。

解放军摧枯拉朽式的攻势,加剧了国民党阵营内部的崩溃。当时的情形,按照一位四川参议会议员的说法,耳闻身受,到处是悲观失望和混乱不安的状况,“恍若身坠深渊,恨不能以自拔”。

糟糕的局势下,刘航琛的那些理财手段统统失灵,没有一条办法行得通。王陵基为此经常和刘航琛发生争执,大吵一通后,刘航琛终于选择了拂袖而去。

合作失败的原因,刘航琛认为出在王陵基身上,说王陵基是个“黄棒”。黄棒是四川话,意思是王陵基在理财方面乃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而偏偏这个“黄棒”还是个“酱黄瓜”,性格太犟,不肯接受他的意见。

刘航琛说,一个外行一意孤行的结果,必然处处碰壁,最后被整得“瓜兮兮”(也是四川话,意为傻乎乎)。

王陵基听到后连连摇头苦笑:“这龟儿胡说!”

刘航琛离开四川后,曾短期出任粮食部次长、经济部部长。王陵基以此为依据,说:“刘航琛的那一套到后来哪里都耍不灵了,他到中央政府也没有搞出啥名堂来嘛。”

让王陵基烦恼的当然还不止这些。事实上,从他主持四川省政第一天起,天天就是在人事纠纷中过日子,这让他伤透了脑筋。

刚开始最喜欢找王陵基茬的不是邓锡侯,而是王缵绪。

抗战胜利后,王缵绪基本处于郁郁不得志的状态,他的官衔是西南绥靖公署副主任,和潘文华一样没有实权,而当年跟他争夺川督交椅的王陵基却如愿以偿。

王缵绪那个羡慕嫉妒恨啊,都能把他整个人的身体给点着喽。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王陵基有“传授蒋介石采补之术”的八卦,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登登登地上门找到王陵基,问是否确实。

王陵基表情尴尬,不置可否,王缵绪其实对事情的真伪毫不关心,他来就是要给对方难堪,当下就讥诮道:“你的那些功夫,抵不过我的一杯药酒!”

“成都四九血案”发生后,华西大学的两个外籍教授对王陵基提出了严厉批评。王陵基以为老外不谙国情,驳外国教授比驳国内教授容易,就把他们约到省府办公室,要进行当场辩论。

不料这两老外在四川执教多年,不仅对当地的鸡零狗碎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成都话,王陵基盛气凌人上场,却反而被对方驳得无言以对。

两教授得胜回营,逢人便说,“犟黄瓜”是样样不行,简直是个“瘟疫”。

王缵绪知道了,高兴得一跃而起。他急忙找人引荐,前去拜访洋教授,并把二人引为知己,经常请他们吃饭,议论川政,讥评王陵基。

这种躲在背后发发小感慨,投投小标枪的做法,王陵基早已习以为常,倒也不惧,真正给他带来威胁的不是别人,却是张群。

解放军横渡长江后,国民党阵营已呈现出树倒猢狲散的趋势,即便如陈诚、薛岳这样从无数次胜仗败仗中爬出来的战将,也都对军事失去了信心,不过有一点众人有着共识,那就是西南将是国民党赖以挣扎的最后根据地。

当时国民党政府已从南京迁至广州,陈诚、薛岳,包括何应钦都认为,守广州只能守到跳海,而西南万一支持不住,还可向缅甸、越南边境逃窜,并继续争取国际支援。

武将们能想到的,作为蒋介石首席幕僚的张群当然没有理由想不到。早在王陵基督川不久,他就将王陵基、杨森、刘文辉召到成都的黄埔军校进行商谈,说:“今后我们几个人应彻底合作,切实做到四川人大团结。”

抗战时期,张群曾在“大团结”上尝到过甜头,他最擅长的也是这一套。以张群看来,王陵基是四川省主席,杨森是重庆市长,刘文辉是西康省主席,要是这三个人能同舟共济,“经营大西南”就没有什么问题。

可这只是张群个人的一厢情愿,时易势移,刘文辉已经铁了心要反蒋,即便“团结”也只是在做表面文章,而王陵基、杨森都看刘文辉不顺眼,认为多宝道人心机太重,看不透他的心思,无法与之共事。

杨森首先打退堂鼓:“重庆一市在政治上关系很少,譬如唱戏,我只能扛旗打伞,够不上当正角。”

王陵基说:“在四川讲团结,以张先生同蒋先生的关系,绝对不会有问题。”

随即话锋一转:“可我们几个人就不行了,蒋先生向来最忌讳别人搞小团体,如果要这么做,必须请张先生同蒋先生商量好再说。”

三个人中,只有刘文辉附和张群,杨森和王陵基都无异于在唱反调,尤其王陵基的态度更是生硬,这让张群颇为不快。

会后他把情况跟邓汉祥一说,邓汉祥便趁此机会劝张群远离王陵基、杨森,重用邓锡侯、刘文辉。

不久,驻重庆的西南绥靖公署改称西南军政长官公署,张群被任命为西南军政长官。他对邓汉祥说:“我们有邓锡侯、刘文辉作基本,我又担任这个职务,王陵基、杨森皆在我的管辖之下,不怕他们不就范。”

张群以为他可以凭借顶头上司的身份拿住王陵基,却不料事与愿违。

张群是四川华阳人,又当过行政院长,所以一般人都称张群为“华阳相国”,对之尊崇有加,唯有王陵基对“华阳相国”不屑一顾,加上特有的“犟黄瓜”脾气,使得张群几有被其架空之感。

邓锡侯这时担任了长官公署的副主任,都是被闲置一边的“老干部”,自然是气闷得紧,因此对替换他的王陵基也很是不满,并由此和刘文辉、邓汉祥结成了新的“铁三角”。

见张群在王、杨那里屡屡碰壁,“新铁三角”知道时机已到,就天天聚议,想利用张群来推倒王陵基,夺取四川省政。

张群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当面提出倒王,立刻会被他看穿,因此“新铁三角”采取迂回战术,他们请出了久违的熊克武。

熊克武以国民党元老身份,任川康渝国大代表联谊会主席。他找了三个“国大代表”,向长官公署请愿,要求罢免王陵基。

第一次张群没有接见,第二次他例行公事地把请愿书转报上去,不过仍未表明态度。

“新铁三角”再出绝招,串联了几百个川康渝的“国大代表”和四川参议会议员,准备成立“民意代表联谊会”,并在成都召开成立大会,以便一举倒王。

张群也是“国大代表”,到达成都的当天晚上,他在邓锡侯家吃晚饭,除王缵绪外,刘文辉、邓汉祥、熊克武、王缵绪等人均为座上客。

邓锡侯首先致开场白:“诸事齐备,只欠东风,请岳军兄拿话来说。”

熊克武接着发言:“王陵基太不像话了,省主席非换人不可,如果岳军来兼任,我愿当委员。”

其他人当场也做了类似的表示。

次日一早,张群把邓汉祥约去,说如果只是反对王陵基,他根据大家的意见,可以支持,不过撤换王陵基之后,由他兼任这句话,自己实在说不出口。

邓汉祥不以为然:“我们当然会派代表请愿,不用你操心。”

张群急于“经营大西南”,他以过去的经验为经验,误以为邓锡侯、刘文辉真心要跟他“团结”,邓汉祥又是多年好友,自然也是向着他的。孰不知邓锡侯是水晶猴,邓汉祥是滑猴,加上一个多宝道人,四川军政界再也找不出比这三个人更圆滑更精明的。三个精明人耍一个聪明人,结果就把这个聪明人推入了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可怜境地。

“新铁三角”的整个计划步骤,共分三步,倒王是水到渠成的最后一步,第一步成立“民意代表联谊会”,第二步是建立“自卫委员会”。

张群对于建立“自卫委员会”持赞成态度,但他跟“新铁三角”的出发点完全不同。张群是幻想用“自卫委员会”的武装来抵抗解放军入川,邓锡侯、刘文辉却是要藉此“作为迎接新局面的准备”,也就是要用来进行起义。

两步并成一步,召开成立大会的这一天,也把王陵基给请了过来,以进一步试探他的态度。王陵基事先已经探听到了风声,想好了对策,等轮到他发言时,他就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说:“成立自卫委员会侵犯了我作为省主席的职权,于法无据,我根本就不承认。”

王陵基当场声明,他已电令各县不准成立“自卫委员会”,如果一定要办,他就要实行全省戒严,以武力取缔。

说完这些之后,王陵基抛下众人,甩手扬长而去。

代表们都以为己方人多势众,王陵基看了就会腿颤,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强硬,且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会场立刻炸开了。

与会的一百多人十分复杂,都是各有各的算盘。有人纯属看热闹或捞便宜,见到王陵基那凶巴巴的样子,马上就泄了气,但是以“新铁三角”为首的一帮人不肯罢休,他们决定飞赴广州,实行双管齐下,一面请“行政院”批准成立“自卫委员会”,一面弹劾王陵基。

要去广州,得有名义,“新铁三角”又找上了张群。张群正被王陵基弄得极为尴尬,于是也同意用他的名义派代表去广州。

离川赴粤时,代表们誓言一定要把王陵基“打下来”,“倒王拥张”活动由此达到了最高潮。

淮海大战结束后,蒋介石即遭桂系“逼宫”,被迫引退下野,幕前负责张罗的是“代总统”李宗仁和“行政院长”阎锡山。

见到四川代表,李宗仁还以为是来捧他场的,马上表示欢迎,可是听来听去,却是反对王陵基主川,随即就变得兴味索然起来,一再声称自己是无权的总统,没法解决这一问题。

王陵基耳朵竖得直直的,代表们一出发,他就知道将面临更大的难题,心情变得极为紧张。

问题出给你,答案自己写。就跟打仗一样,应招不是关键,关键是找出对手的破绽,王陵基开始显现出他老辣的一面。

“新铁三角”也跟张群犯了一样的错误。他们急于求成,事情没完全办妥之前,就匆忙成立了“自卫委员会”,而且还发了一份宣言,宣言上只说要保卫川康的安宁,未提及当时通行的“戡乱”字眼。

王陵基就是从这份宣言上找到了破绽,他随即飞往台北草山,前去谒见蒋介石。

别的都不用说,一份态度暧昧的宣言,就足以让蒋介石作出判断,他立刻以国民党总裁的身份致电“行政院长”阎锡山,阎锡山一听,也感到问题不简单,便以“不合章制,于法无据”批驳了关于成立“自卫委员会”的申请。

蒋介石原来对张群非常信任,通过这件事,他对张群也有所怀疑,认为他是受到了邓锡侯、刘文辉等人的利用。

“自卫委员会”无疾而终,王陵基也保住了川督的交椅,但那张椅子他实际上已坐不了几天了。

1949年11月上旬,解放军进军四川,直抵川东。国民党阵营风雨飘摇,“代总统”李宗仁的情绪也更为消极,干脆躲回桂林,不愿再承担责任。

在这种情况下,蒋介石不得不再次走向前台,由台湾飞抵重庆督战,他在当月反省录中记载:“明知其不可为,而我不能不为也。”

蒋介石仍希望像抗战时期一样,把四川作为大后方,凭借天府之国和蜀中天险,和共产党再周旋个一年半载,以等待国际局势的变化,甚至是臆想中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可惜的是,国民党这时的军事力量正处于历史上的最低谷。自第二十军在芜湖覆灭后,杨森又重建了第二十军,其中除了一部分从前线逃回的残部外,多数为杨森从江西带来的保安团所组成,此外的“中央军”、川军也大多为打残后的新编部队,就算是这些部队,也早已军心涣散,如此防线哪里还能再撑得下去。

1949年11月30日晨,鉴于解放军已打到重庆近郊,蒋介石乘专机逃往成都,同时下令杨森率部撤退。

杨森督黔时,曾礼聘胡兰畦为贵州日报社社长。胡兰畦给杨汉域分析形势,论证国民党必然垮台的道理。杨汉域说:“你给老头子(指杨森)讲讲。”

杨森的位置站得比胡兰畦还要高得多,他哪能看不出形势走向,他给胡兰畦的回答是:“我在湖南平江杀过共产党,虽然那是薛岳的命令,但共产党是不会饶我的。”

当解放军逼近重庆时,担任二野司令员的刘伯承又派人策动杨森起义,并提出了生擒蒋介石等条件。

杨森予以拒绝。来人再三相劝,要杨森下决心扣住蒋介石,作为给共产党的献礼,免得偌大年纪还要流亡异乡。杨森老泪纵横,哭着说:“当年吴子玉(吴佩孚的字)落魄四川来投奔我,我都没有出卖他,现在我也不能这么做。”

离开重庆之前,杨森在市区巡视了一圈,见重庆秩序保持很好,他感慨地说:“重庆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不能破坏。”

已经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但蒋介石还想在大陆保持最后一块基地,以便等待国际局势的变化。

这块基地,蒋介石设定为西昌,在此之前,他想依靠胡宗南的部队,在成都附近打一场“漂亮的仗”,先阻止解放军的三面包围,再从容逃往西昌。

无论是打“漂亮的仗”,还是退缩西昌,都不能没有刘文辉等人的从中配合,这时张群也感到刘文辉、邓锡侯的真实态度难以揣测,于是特地通过邓汉祥找刘文辉晤谈。

谈话之间,当着刘文辉的面,张群试探着向邓汉祥提出几个问题,包括刘文辉、邓锡侯的部队如何打算。一旁的刘文辉怕露出马脚,连忙接过来说:“我同晋康(邓锡侯的字)力量本来有限,但绝不畏难,必与共产党拼命到底,这是我们报答国家,报答蒋先生的最后机会。”

张群明着问邓汉祥,其实就是讲给刘文辉听的,见刘文辉说得非常诚恳,张群信以为真,很是高兴。

第二天,张群又找邓锡侯谈话,尽量用话来打动邓锡侯,邓锡侯一个不小心,竟然说漏了嘴:“我们组织自卫委员会,就是准备拿它来作桥梁的。”

当张群听到这句话时,其震惊和所受到的刺激可想而知,他一下子就从中明白了很多他不了解的真相,而这些真相让他痛苦不已。

回去之后,张群立即打电话约邓汉祥见面。见面后,他寓有深意地问邓汉祥;“刘文辉、邓锡侯平时和你商谈事情,有无保留?”

邓汉祥回答说没有。

张群再追问:“刚才我听邓锡侯说,你们组织自卫委员会是拿来作桥梁的,那么这个桥梁究竟要过渡到哪儿去?”

尽管张群强忍克制,但说到这句话时,他的悲愤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邓汉祥闻之愕然,好在他的反应相当之快,愣了一下急忙辩解:“邓晋康是著名的水晶猴子,他要造反,肯同你说吗,这分明是一句开玩笑的话。”

“滑猴”敏捷的思维让他暂时摆脱了尴尬,然而张群再也不会相信他的话了。

所谓日久见人心,现在别说人心,连人影都得打个问号。邓锡侯、刘文辉与张群以前并无历史关系,张群还放得下,唯有他与邓汉祥既是老友,又共事多年,他对对方的人品一直深信不疑,可以说,没有邓汉祥,他不会在蒋介石面前屡屡为邓锡侯、刘文辉打包票,也不会发展到与王陵基翻脸,以致于自己受到蒋介石的怀疑。到头来,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不过被人利用的一个道具而已。

以张群的政治智慧,轻易不会上当,只能说国民党在大陆真的气数已尽,无论是刘航琛还是张群,即便在他们驾熟就轻的领域,也已经周旋不开了。

1949年12月3日,张群通过邓汉祥,要求“民意代表联谊会”的要员们将家眷送往台湾。

送家眷,说穿了就是扣为人质,都知道这是座坑,谁也不肯往下跳。熊克武说他自从虎门被囚后,就不负任何责任,现在却要限制他的居住自由,因此坚决不去,说着说着还哭了。

刘文辉:我妻子有抽鸦片的嗜好,到了台湾不方便。

邓锡侯:我只有一个妾,还是个黄毛丫头,连位于成都市中心的牛市口都没去过,把她送到台湾,你们不是开玩笑吧?

张群听后表情复杂,但又无计可施。

1949年12月5日,张群让邓汉祥把刘文辉找来,指着刘文辉说:“刘自乾,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刘文辉回答:“我原想同共产党拼了,打不赢就去西康做喇嘛,现在共产党即将打到西康,要做喇嘛也不行了。”

接着他又问张群东线战场情况如何,张群的话里已全是愤怒和焦虑:“你不要问东路西路怎么样,要问你怎么样!”

刘文辉语塞,看着两人要顶起牛来,邓汉祥急忙上前给刘文辉打圆场:“这事很简单,请你约好胡宗南,与邓(邓锡侯)、刘(刘文辉)商量决定作战计划,再请蒋先生下命令好了。”

通过这番对话,彼此都明白对方充满戒心。出门行到半途,邓汉祥便对刘文辉说:“聚会地点还是放在你家里为妥,如果在别处,万一被扣,毫无办法。”

刘文辉在成都的公馆有两个连的卫兵,刘文辉也觉得这样妥当。因此邓汉祥就跑回去对张群说:“自乾的房屋较宽,烧菜的厨子也不错,我想叫他准备点饭菜,今晚就在他家里会谈如何?”

张群对刘文辉和邓锡侯还有一丝希冀,何况两人都有军队,那种情况下扣人也不现实,于是就爽快地答应下来。

晚上谈话时,有人质问刘文辉、邓锡侯,说刘部破坏大桥,邓部扼守要道,都不让胡宗南的部队通过,这是在干什么?

刘、邓矢口否认,刘文辉还故意发牢骚:“如果我和晋康的实力不被削弱,今天我们两人都可以担负起守卫成都的责任。现在解放军来了,我们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胡宗南说:“刘先生不要灰心,我的部队可以交给你指挥。”

刘文辉当即把胡宗南的话顶回去:“我们都是行家,你的部队我哪里指挥得动?换过来也一样,我的部队你也不能指挥!”

一堆人扯来扯去,谈到深夜,也没能扯出什么结果。

刘文辉的主力部队远在西康,他之所以要留在成都,一方面是出于政治谋略,以便联系反蒋力量,另一方面他和邓锡侯虽然事先已约好共同起义,但因邓锡侯有水晶猴的名声,他又害怕邓锡侯会临时变卦,对之不太放心,所以邓锡侯到哪里,他都尽量跟到哪里。

经过会谈中的质问,两人反而都对对方放心了,不过也正是有了这次质问,让他们深感气氛紧张,成都再不可久居。

1949年12月6日,刘文辉和邓锡侯密商,认为如果蒋介石再次相召,就必须出走。

刘文辉的想法是退到成都武侯祠里去,因为那里驻他的一个营,而且还有工事。

邓锡侯这个时候的脑子总是特别好使,他说武侯祠占据要道,乃胡宗南的部队撤往西昌时的必经之路,“胡宗南在所必争,他只需两颗大炮弹,一颗飞机炸弹,就能把我们解决了,还会因此连累孔明先生。”

邓锡侯主张退往成都以北的彭县,因为那里离成都市区较远,进可以会合解放军,退可以固守山地。

刘文辉当即同意,两人相约暗中准备。

云南这时的局势也变得不明朗起来。接替龙云督滇的卢汉起初在政治态度上持“右”,推行所谓“九九整肃”。不料龙云却在香港突然宣布:“云南受我策动,已经解放。”卢汉措手不及,曾大骂龙云:“似此买空卖空,形同政客,汉与一千三百万人犹在梦中。”

随着解放军向西南大举推进,卢汉的态度急转直下,又由右转左,事实上已在暗中筹划起义。

1949年12月7日,张群奉命前往昆明察探卢汉的动静。临行之前,张群私下问邓锡侯:“自乾将来会怎么办?”

邓锡侯当然不会说实话,就敷衍道:“我听他说,第一步是退守西康,若不得已,便去寺里做喇嘛。”

张群又问邓锡侯会怎样。邓锡侯说:“第一条路是和胡宗南一起作战,第二条路是退到茂县暂避一时。”

邓锡侯以为他编得天衣无缝,但水晶猴滑头归滑头,心机却没有刘文辉和邓汉祥那么深。当时国民党不管军人政客都把逃往台湾作为唯一退路,可是张群从始至终没有听邓锡侯说起一个字,因此他便知道邓锡侯、刘文辉真的是另有打算了。

张群这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托邓锡侯照顾他的母亲。

邓锡侯、刘文辉究竟何去何从,张群其实已经顾不上了,以老母相托,就是料知昆明之行凶多吉少,做最后的人生嘱托。

张群与邓汉祥相交最深,却不托邓汉祥,直接托付邓锡侯,令邓锡侯感到非常意外,而对方那种极度悲哀与绝望的情绪,也使他心下恻然,只得以好言安慰。

当天下午,刘文辉、邓锡侯接到通知,蒋介石要予以召见。两人大为惊恐,担心蒋介石将采取非常手段,或把他们骗上飞机,强送台湾,或予以软禁,于是下决心立即潜往彭县。

邓锡侯带上猎枪,坐上吉普车,佯装出城打猎。到了城外,路上有两个认识邓锡侯的人还嘀咕:邓某好安闲好镇定啊,这种时候他竟然有空出城打鸟。

1949年12月9日,邓锡侯、刘文辉在彭县宣布起义。潘文华这时在灌县养病,也通电响应。

同一天,卢汉在云南宣布起义,随即扣留了张群。据说当时消息传到北京,毛泽东和周恩来正在吃晚饭,毛泽东当即说:“张群如果愿意和我们一道工作,我们应好好安排他,如果不愿留下,便拿去换张学良,蒋介石一定会同意的。”

卢汉曾劝张群“弃暗投明”,张群回答:“我一生是国民党员,我和蒋先生的私人关系,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不能和你们一致行动。如果你们把我当俘虏交给共产党,我想他们也不会对我怎样。要是你们让我走,我会很感激。”

面对无法阻挡的时代大势,张群已显得心灰意冷,他向卢汉表示,自己即便能离开云南,也不会再做什么事,只想到海外去做寓公。

卢汉和张群有着很深的私交,思前想后,终究于心不忍,难以下手,所以两天后还是把张群放了。临别时他交给张群一封信,信上说,云南大势已去,已无孤注一掷的可能,他为了保全桑梓,只能“毅然而谋自救”,这是公情。不过他与张群还有私谊,之所以未经中共同意,就冒着风险私放张群,是“亦以报德”,报答张群曾经的交情。

彭县、云南的相继起义,把国民党军队退往云南的希望也给打破了,蒋介石、杨森、孙震等人都先后驾机逃往台北,余下留守的人更加茫茫无所依从。

这时候的起义就几乎等同于诺亚方舟,谁进谁安全。尚留在四川的川军余部,但凡手里有点部队,或能整编到人马的,都争先恐后举行起义。

杨森走后,其子杨汉烈被推为新第二十军军长,他即以杨森有“手令”在先为由,举行起义,只有老兵居多的第134师拒不从命,想逃往西康,最后被解放军歼灭。

王缵绪的老部队第四十四军早被打光了,连儿子王泽浚都在淮海战场上被俘,好在他还有一个新编的第四十四军。凭借这支部队以及临时弄来的成都保安司令头衔,他在成都举行了起义。

到这个时候,他还没忘记王陵基,一定要先擒之而后快。

王陵基也真的是够倒霉,他本来有足够机会乘机逃往台湾,可因为蒋介石临走时的一句“你以后与胡宗南切实联络”,他就没急着走,想随胡宗南一道先退到西昌再说,结果在道路被解放军截断后,想逃也逃不出去了。

王缵绪下令全城搜捕:“赶快把王陵基逮捕了,好立下大功。”

王陵基没有三头六臂,当然也不会飞,成都解放没几天,他就在川南的一座码头上被逮捕归案。

王陵基被捕时,周围不少人都在议论,说:“这家伙一回四川当主席,我们就看出国民党要完蛋了,灵官扫台嘛。不过能让王灵官扫这么大一个戏台,他也够神气的。”

从1950年到1951年,国内掀起了镇压反革命运动,大批国民党被俘人员被枪决,其中就有夏炯“夏马刀”。当时社会上的谣言很多,连上海出版的一本人名辞典上,都说杜聿明已被“镇压”,但其实像杜聿明、王陵基这样达到战犯级别的高级军政人员,并不在其列。

王陵基开始被拘押在重庆监狱,接着转往重庆战犯管理所。战犯管理所自成立起,即由公安部直接领导,待遇很好,每月都有十六元的集体伙食费。当时四川物价很低,这样的伙食费,可以做到每餐一荤一素,吃得相当不错。一些级别较低的被俘人员为之眼红不已,背后发牢骚说:“罪大待遇好,罪小生活苦。”

战犯管理所对外称“训练班”,从外面看也完全像一个机关或单位,所有犯人均可在管理所范围内自由活动,只要不走出就行,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战犯。

看到“训练班”每天买进鸡鸭鱼肉,周围老百姓都来打听这究竟是一个什么“训练班”,更有许多人要求“入班训练”,管理人员说你们不够条件,他们还不服气:“要什么条件?你快说说,我们好争取。”

管理人员笑道:“你们这一辈子也争取不上了。”

王陵基等人正在院内闲谈,听到外面声音很大,也跑出来看热闹。王陵基曾任四川省主席,人群中有见过他的,这下子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训练班呀,别说我们这辈子争取不上,就是二辈子也争取不上啊!”

还有人明白之后说:“阿弥陀佛,和这些人一起训练,会吓死我的,请我去我也不敢去了。”

管理所内的战犯们大多并非川籍,但平时闲谈时,却都喜欢拿川军将领“无知可笑”的故事凑趣。曾扩情跟四川军人打交道较多,编的段子更是活灵活现。

他说刘湘搞空军,有个师长好奇,非要上去体验一把不可。起飞后,头晕不舒服,就大喊驾驶员停下来,他要下去。驾驶员说飞机又不是汽车,空中停不住啊。他就命令低飞。

在飞机接近一片山地时,从空中往下看好像不高,这师长以为一跳就能落地,就纵身跳了下去,结果……听的人笑了起来。曾扩情一看效果这么好,来了劲,又说一段——有个川军师长,一天集合全师官兵讲话。他手捧水烟袋,咳嗽一声说:“弟兄们给老子好好听着,昨天老子接到一封信,打开一看,格老子原来是一个命令。按照这个命令,从明天起,老子们便是国民革命军了。谁要是再去偷鸡摸狗,他就是龟儿子!”

众人听了这段子,更乐。在大家眼中,仿佛川军将领就两种:不是草包就是草莽。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曾扩情的第一个段子难以查考真伪,第二个的原型大概是范绍增,可范绍增也就只有一个,其他能混出头的川军将领绝大多数均为正规军校出身,像王陵基、王缵绪都有一定的旧文化功底,写得一手好字,绝没外界想象的那么窝囊和不见世面。

放到王陵基身上,他的确有诸多“无知可笑”之处,不过跟草包草莽无关。

首先是个人生活方面。过去总是王陵基的姨太太或副官帮他刮胡子、挤牙膏,现在他自己刮胡子,常把脸刮破好几道口子。一筒牙膏发到手后,挤了一两次没挤出来,就两手捏住使劲挤,结果牙膏跑出来一尺多长,他急忙问旁边的人:“哎,你知道有啥子方法可以收回去?”

那人正含着一口水在刷牙,听到后忍俊不禁,扑哧一笑,水喷了他一身。

其次便是政治上的“幼稚”。虽为阶下囚,老王仍然本性不改,大嘴依旧,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与周围的环境极不融洽。

当时很多犯人为了提早获得赦免,都争相表现“进步”,王陵基不仅没有“进步”,反而还和鲁迅笔下的九斤老太一样,经常摇头叹气:“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因为言行不合时宜,王陵基身上能抓的“辫子”特别多,周围那些为求“进步”而左得发昏的犯人自然要揪住不放,频频对他进行批判。王陵基有“酱黄瓜”之名,脾气特别急躁,爆竹一般一点就着,你让他改正,他偏不改正,这样一来,又被认为是态度有问题。

在管理所内,王陵基位列上将,资格最老,却是挨批最多的人之一。他对此牢骚满腹:“上将不好当,宁愿挨一枪。”

王陵基是一老,接受改造的川军将领还有一少,他就是王缵绪的公子、原第四十四军军长王泽浚。

第四十四军在抗战胜利后,仅剩下残破不全的六个团,武器枪支仍然是出川时的汉阳造或川造。全军有十二门山炮,战前一门丢失,一门打坏,还剩下十门,却又没有炮弹,只能放在阵前做做样子。

参加淮海战役时,王泽浚本来以为靠拢黄伯韬兵团会安全一些,不料黄伯韬把他摆在了碾庄外围,最后第四十四军败得一塌糊涂,连军指挥所都被炮火炸垮了,王泽浚本人是被解放军从泥土里扒出来的。

王泽浚被俘后长叹一声,对解放军说:“看看我们的武器吧,恐怕缴给贵军也不会要的。”言罢簌簌落泪,伤心不已。

解放前,王泽浚与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有过交往。那时沈醉正好到成都办事,赶上王泽浚的新居公馆落成,王泽浚以好客著称,广发请帖,沈醉也应邀做客。

那一次,沈醉对王公馆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公馆有很多房间,然而所有房间的大小格式又全是一个模样,分不出主次,就跟旅馆一样。

一般人家公馆绝不会如此设计,沈醉对此甚为不解,但因为是初交,当时也不便多问。解放后,两人都在重庆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身份也不同了,说什么都无所谓,沈醉就用戏谑的口气问他:“你在成都的公馆修那么多房间,是不是读了杜甫的诗,想要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呢?”

王泽浚听了,一边笑一边摇头:“我没有读过‘豆腐咸鱼留女婿’的诗,那些酸溜溜文绉绉的东西一向不爱看。”

“豆腐咸鱼留女婿”是谐音,豆腐指杜甫,咸鱼指韩愈,留女婿指刘禹锡,这些唐朝著名诗人的名字,让王泽浚串起来用四川口音一绕,倒也十分有趣。

王泽浚又说:“我也没有无产阶级思想,啷格会去同情什么寒士。我是准备一些熟识的军政界朋友到成都来耍的时候,招待他们临时住住,大家好热闹热闹。”

末了,他又冒出一句妙语:“我根本不打算当什么春生菌、秋生菌,养一批闲人。”

“春生菌”说的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名公子春申君,王泽浚的意思是他绝不会招收门客,去做一些哗众取宠的事。

沈醉与王泽浚差不多年纪,性格上又都活泼好动,爱说爱笑,自此便在战犯生涯中结成了好友。

1956年,王泽浚等人从重庆转送北京功德林,王泽浚和沈醉被分到缝纫组从事生产,昔日将军也得拿起细针来绣花了。

可怜王公子哪里做过针线活,刚开始抽针时因用力过猛,竟然把针刺到了旁边人的脖子上,险些酿成“流血事件”。后来经过总结,才知道,原来抽针时要把针尖对着自己,才不会误伤他人。

缝纫组的组长是杜聿明,生产作业的时候,他最怕王泽浚叫“哦嗬”,因为这就表示王泽浚一不小心又弄断了缝衣针或衣服,那时候叫做“损坏公物”,得写检讨。

沈醉在一旁大笑,而王泽浚总是满头大汗,一边搔头皮,一边补上一句:“格老子!”

比缝纫技术还让王泽浚挠头的是写墙报,这是学习体会和“暴露思想”中的重要一项,每个战犯都得写。王泽浚一遇到写墙报就恼火——他写不出。

坐在桌子旁不行,再倒到床上苦思冥想,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写上一个标题。

有人觉得奇怪,说你不妨去看看别人写的,再综合一下,一篇墙报就出来了,有什么难的?

王泽浚不干,理由很简单:“拿枪杆子出身的军人,不能剽窃别人的文章!”

又有人向他传授经验,说这不过是“监狱八股”罢了:你谈形势,就写“当前形势大好,而且越来越好”,读文件,就写“这是一篇重要的历史文献,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王泽浚还是一个劲摇头。当然不管他折腾多少遍,最终熬出的墙报,还是逃不过“监狱八股”的那两种固定套路。

王泽浚个性爽朗,私下和沈醉无话不聊,不过他也有一个禁忌,就是不肯多谈被俘经过。沈醉好几次问他,他总是把脑袋一摇,两手一摆:“不谈这些。一个军人打了败仗,成了俘虏,连先人的脸都丢尽了,啷格还好意思去谈它。”

有一次管理所派王泽浚、沈醉给监狱干部修理缝纫机。因为知道他们是犯人,干部家里的小保姆非常警惕,在他们修理时,从外面把门给扣了起来。

这是很伤人自尊的一件事,两人相视一笑,也就磨磨蹭蹭,本来半个小时能干完的活,足足拖了半天。王泽浚更是没心没肺地往沙发上一靠,茶杯一端:“格老子,急他干啥子,老子们也来安逸安逸嘛。”

原路返回监狱时,看到田间有两个天真烂漫的儿童,两人走近,想去摸一下孩子的头。正在田里劳动的母亲看到他们身上穿着囚服,赶紧冲过来,一把将孩子拉到身边,然后睁大眼睛瞪着他们,好像生怕他们会带来晦气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在管理所,每个人都得在大会上“挖思想”。王泽浚的“挖思想”公式是骂哭结合,即先骂国民党,再骂自己,然后嚎啕大哭,哭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在哭什么。

但是外出的那一幕真正刺伤了王泽浚。第二天,见没有旁人,沈醉悄悄地问他如何看待监狱外面人们的眼光,他把大腿一拍:“当强盗是抢东西的罪,当小偷是偷窃罪,当战犯是打败仗罪……”

沈醉急忙阻止他再说下去,王泽浚还是唉声叹气,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之于“打了败仗”。

当心里话一抖搂出来,两个平时有说有笑的开心果都被牵扯到了各自的伤心处。沈醉的前妻解放前夕去了台湾,迫于生计已经改嫁,他称得上是妻离子散。王泽浚的父亲王缵绪虽然起义,可后来又潜赴深圳,偷越国境,更倒霉的是还被边防部队抓住了,已经跟儿子一样锒铛入狱。

沈醉轻声哼着:“妻离儿散我成囚,人世悲酸到尽头”,王泽浚一向与“豆腐咸鱼留女婿”无缘,只会满口“格老子、龟儿子”,这时也突然念了一句“可怜天下战犯心”。

念完之后,他两手平伸,手心向上,不停地上下摇动:“我们究竟有什么罪啊!我们……”

王泽浚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沈醉见状大惊失色,连忙用手捂住对方的嘴,不让王泽浚再说下去。这时他看到,在王泽浚两只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睛里,已经悄然滚下了几颗泪珠。

1960年11月,沈醉被予以特赦,王泽浚没能于那一批获赦,同月,王缵绪病死在成都监狱。

1964年,邓锡侯在成都病逝,加上1950年去世的潘文华,当初的新老“铁三角”只剩下了刘文辉和邓汉祥。

1965年,战犯中军衔与资历最高的王陵基获得特赦,并且是那一批特赦中的第一名。经过多年改造,老王学乖了很多。据说民国时,有人问王陵基的岁数,他总是说:“和蒋委员长同庚。”解放后别人再问他高寿,他即刻改口:“和朱总司令同岁。”其实王陵基的岁数比“蒋委员长”、“朱总司令”都要大得多。

1966年,文革开始。王陵基和原国民党中将方靖、孔庆桂等人被红卫兵集中在一间房间里进行盘问。

王陵基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不太搞得清楚外面的风向,他往椅子上一坐,还大模大样地说:“你们这些娃儿要干啥子嘛。”

红卫兵小将们岂容得如此怠慢,于是啪地上去就是一皮带,然后大喝一声:“老实点!”

见王陵基一副老年痴呆的样子,料想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红卫兵就把矛头指向了方靖等人,他们问方靖:“你们杀过人没有?”

方靖老实回答:“杀过——不过是在战场上杀的。”

问:“杀了几个?”

方靖说:“没数过,那时一声令下,万炮齐发,炸死多少日本鬼子,真的没数过。”

红卫兵听后大怒:“胡说!你们国民党根本不抗日!”

方靖耐心地对他们说:“你们知道北京有条赵登禹路吗?他是国民党第二十九军的师长,抗战阵亡,还有一条张自忠路,他是国民党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抗战阵亡。你们知道八百壮士吗?他们都是国民党的部队,团长叫谢晋元。”

红卫兵都愣住了:“哎呀,还有这样的事?”

方靖扳着指头告诉他们:“我们国民党在抗日战争中,阵亡上将8名,中将41名,少将65名,校尉级军官1万7千余名,士兵2百余万,怎么能说没有抗战呢?”

红卫兵们面面相觑,对这些数字他们闻所未闻,于是就让方靖等人坐下,讲一讲他们所根本不了解的故事,而且个个听得津津有味。以后的几天,其他红卫兵小将听到后,也参加进来,要求这些“抗战的国民党”讲抗战故事。

因为抗战,王陵基、方靖等人免于被斗,自己也感到十分庆幸。

红卫兵之后是造反派,不过造反派并没有整这些“落水狗”的热情,也不想听抗战故事,他们的兴趣在“外调”和夺权上。由于造反派太多,方靖等人应接不暇,外调的人还得“排队等候”才行。

王陵基的病情越来越重,但那时政协也被造反派给夺了权,无人过问。去问造反派头头,造反派头头哪肯管这事,就推说:“你们自己照顾吧——不行就送医院。”

于是王陵基就由方靖、孔庆桂等人轮班护理。偏偏王陵基患了痴呆症后还不知道领情,每次吃完饭都把手一伸:“拿帕子来!”这是解放前四川人上饭馆吃饭的派头,意思是让跑堂的拿擦脸毛巾。

孔庆桂气得要命:“他把我们当跑堂的了。我们有什么义务侍候他!”

方靖是个好好先生,连忙劝说:“算了,人家有病,我们就原谅一下吧。”

1967年3月,王陵基在北京因病去世。

1974年1月,王泽浚病逝于战犯管理所,但实际上他只要再在管理所待上一年,因文革而中断的特赦就又得以延续。在1975年的最后一次特赦中,所有战犯被全部予以释放……1975年,列名于彭县起义通电中的田颂尧在成都去世。

所有起义将领中,刘文辉的日子比较不好过,特别是在揭批“恶霸地主”刘文彩后,他的处境更加困难。

刘文彩这个负面典型树的很是时候,当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进入到饿死人的阶段,刘文彩和他的“收租院”一下子全国知名,但其实刘文彩早在四川解放前就死了,就算他曾经是只老虎,也是只死老虎。明眼人都能看出,批刘文彩,实际上是在批刘文辉,以削弱他在四川的影响力。

之后刘文辉被调去北京任林业部部长,总算远离了风波中心,不过文革期间又因此被红卫兵抄家,还被用皮带抽打。

晚年的刘文辉似乎看穿了他大半生都没能看穿的东西,对子侄们说:“搞政治没意思”。1976年6月,他在北京逝世。

当年有川军五行:“金龙”刘文辉、“孽龙”刘湘、“水龙”邓锡侯、“闷龙”田颂尧、“滚龙”杨森。五行之中,杨森排在最后,所以这幕戏将从他这里收场。

杨森到台湾后,也没什么实权,不过他可以发挥他的特长,并因此担任了台湾体育协会理事长。他此后的“事业”基本与体育挂钩,个人震动宝岛的第一件大事,是七十岁学会了独立驾驶飞机,还能在空中翻筋斗云,做各种惊人的表演。

杨森在台湾多了两项业余爱好,第一项是打猎。台湾国民党军政人员当时有两个有名的猎队,除了白崇禧的,就是杨森的。有一次白、杨一同到花莲狩猎,途中火车与汽车相撞,随行人员多有死伤,白、杨侥幸安然无恙。有了这次遭遇,白崇禧遂生心病,从此再也不敢外出,但杨森却越挫越勇,每天天不亮,照旧坐着小汽车到山区去寻找猎物。

第二项是爬山。八十六岁时,他登上了四千米高的玉山。张大千专门给他画了一幅画,并题诗云:“是翁矍铄八十六,投杖巍然据玉峰。”

蒋经国掌握实权后,劝杨森让贤,说:“你年纪太大,都是九十岁的人了,当体协的名誉理事长比较合适。”

杨森只好让出这个位置,但他对蒋经国嫌他老很不服气。于是在九十岁这一年,再次登上玉山,并在山顶题字和照相留念,此举轰动台湾,被认为是世界奇迹。

台湾和国外记者纷至沓来,采写杨森攀登玉山的文章,还拍摄了一部关于杨森搞体育运动的纪录片。

九十岁的杨森仍然身强体健,壮到能登高山,一时成为台湾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台北一家酒商出了一种酒,就叫做“杨森酒”,并专门开车接杨森到酒厂参观。

杨森参观时,商家请他看摆在桌上的一排“杨森酒”和一只正在爬行的大乌龟。杨森一低头,旁边的摄影人员赶紧抢拍。拍出来的照片随即被登到报上做广告,说杨森就是喝了“杨森酒”,才得以健康长寿,龙精虎猛。其实杨森很懂养生之道,他七十岁后就戒烟戒酒了。

当然了,杨森也不会白给别人做广告。在这方面,杨森从不让自己吃亏,因为他知道在台湾像他这样的遗老太多了,上将又如何,一抓一大把,没钱根本就混不下去——比如和他一起来台的孙震日子就十分窘迫。

杨森晚年思乡,曾想离开台湾到香港去看看。他把这一想法告诉蒋经国,蒋经国回答:“你出去是可以的,但安全没有保证。”杨森一听就知道这是不准他离开台湾,只得作罢。

1977年5月,杨森老死于自己的台北别墅,终年九十六岁。他的去世,为“川军五行”及其背后那支军队的传奇画上了句号。

最后再复述一下川军在抗战中作出的牺牲和贡献也许是必要的:

<b>抗战八年,四川前后总计征兵在三百万人以上,这还不包括川军整建制部队、知识青年从军、“中央军”直属部队调来四川整补兵员。全国同期实征壮丁是一千四百万,四川征兵数额占全国的五分之一还多,遂有“无川不成军”的说法。</b>

参加过抗战的川军整建制部队有:六大集团军(邓锡侯孙震第二十二集团、唐式遵潘文华第二十三集团、杨森第二十七集团、王缵绪许绍宗第二十九集团、王陵基第三十集团、李家钰第三十六集团)、刘雨卿第二十六师、李宗鉴独立第三十五旅等。

这些部队经历了抗战中几乎所有的主要战役,官兵伤亡总计为六十四万余人,达到全国抗日军队伤亡数的十分之二,居全国之冠。

是为真正的铁血雄兵!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