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张发</b>:时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按职权规定,可掌握两广军队,但实际真正能调动和指挥的只是粤军。
<b>白崇禧</b>:时任军委会参谋次长。主持了桂柳会战的作战方略。
<b>陈牧农</b>:生于湖南省桑植县。毕业于黄埔军校第一期。时任第九十三军军长,他放弃坚固阵地逃跑,被予以就地枪决。
<b>冈村宁次</b>:时任第六方面军司令官,可节制横山勇及其第十一军。
<b>周翰熙</b>:时任第一三三师师长。
<b>彭泽生</b>:第三九七团团长。战死于修仁一役,淞沪会战后,他是第二十军第一个阵亡的团级军官。
<b>海竞强</b>:白崇禧的外甥,时任第一八八师师长。
进入1944年下半年,由于装备悬殊,日军在太平洋、缅甸战场上接连遭遇惨败,日本陆军部如此记述:“以作战挽回败局已经无望,今后将逐步陷入穷途末路。”
豫湘桂会战成为日本在舟沉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日军大本营幻想通过大陆交通来弥补海上交通,以此达到苟延残喘的目的,所以尽管衡阳之战结束后,军内即有“一号作战暂停论”、“ 一号作战结束论”,或“暂停桂柳,专心打通粤汉路”等议论,他们仍决定将豫湘桂会战继续进行下去。
作为日军的下一期攻占目标,“桂柳”首当其冲。
“桂柳”是指广西北部的桂林和柳州,二者均为西南抗战基地,同时又都建有美军飞机场,美军飞机可就地从这里起飞助战,战略价值极其重要。
广西是第四战区的防区,由粤系首脑张发奎任司令长官。张发奎可调度的人马,多半是从长沙和衡阳撤退下来的部队,加起来有近20个师8万人,但因伤亡和减员,实际战斗力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二。
当时日军可用于攻打“桂柳”的野战部队,一为华中方面的第十一军,一为华南的第二十三军,统共超过9个师团,在15万人左右,仅在兵员数量上就差不多是广西守军的两倍。
一对一都打不过人家,别说少这么多了,一本账真是算到人惊心动魄,张发奎赶快向统帅部紧急求援。
统帅部也正陷入无兵可用的窘境。长衡会战所导致的损失,并不仅仅在于湖南这一兵略要地的丧失,更主要的是国内在南方的野战劲旅,已消耗大半。
在此情况下,蒋介石答应从薛岳的第九战区抽调一个集团军,转归张发奎使用。
在第九战区调兵之前,广西的已有部队中,兵员和装备较为完整一些的,是桂军的两个军,以及增援来的“中央军”第九十三军,其中第九十三军最为张发奎所看重,因为它有一万多人,且号称“中央军”主力。
第九十三军刚刚由黔入桂,张发奎即调该军守卫被称为广西门户的全州。
广西论战区是张发奎的责任,但用薛岳的话来说,这里又确实是桂系的“地盘”,身为桂系首脑的白崇禧不能不格外关心。
早在衡阳失陷后,白崇禧就有了强烈的危机感。他以军委会参谋次长的名义,带着军令部作战厅长、后勤总司令部参谋长等政要,亲自在桂林召开军事会议,讨论桂柳会战的作战方略。
谈到如何防守桂林,张发奎按照幕僚们的意见,提出应利用桂林的地形,实行持久防御。
白崇禧立即反对:“我们不能守着挨打,应该沿湘桂铁路正面,在桂北或者及桂南,集中主力与敌决战,然后各个击破。”
谁来守桂林城,白崇禧说是由第九十三军担任——等全州守不住了,再撤到桂林来守,一点都不浪费。
桂林是桂系的老家,却要把最重的守城责任交给其他军队,白崇禧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哑然。
张发奎的意见与白崇禧并不一致,但当场并未表示任何异议。
会议间隙,幕僚赶紧找到张发奎,对他说,白崇禧的作战计划表面上好像很妥
当,实际上非常危险。
“以战区现有的劣势兵力,还要发动攻势作战,哪里有取胜的把握?再说,第九十三军防守全州后,马上又要它移师桂林,部队既不熟悉地形,又无时间准备,也不切合实际。”
幕僚建议,应沿用前议,由桂军守桂林,进行持久防御,待援兵陆续到达,时机成熟后,再实行转移攻势,如此比较稳当。
张发奎认为幕僚说得很对,可他又说:“白崇禧对最高统帅部负责,自有其智虑之处,我们何必另出主意,弄到将来作战失利,责任全归咎于我。倒不如由白崇禧一手布置就是了。”
幕僚不以为然,继续进言:“你是战区司令长官,负有整个会战胜败的责任,桂林得失,关系重大,为何不坚持你的意见?将来桂林不保,你还是难逃罪咎。”
张发奎喟然长叹:“反正是广西的事,广西的人,我何必得罪他们,即令桂林失守,究竟谁负责任,自有公论。”
年轻时的张发奎,能打敢拼,北伐及国内战争时期“老铁军军长”的大号,自非浪得虚名,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宦海沉浮,张发奎变得越来越世故圆滑,反映在战场上,就是失去了指挥官应有的果敢和责任。
自抗战以来,张发奎的战绩只能用乏善可陈四个字来形容,此前他在武汉会战中的表现已经让人大跌眼镜,不客气地说,真的是老态毕现。
会议继续,张发奎“糊涂人办糊涂事”,不仅不反对白崇禧的计划,还随声附和,于是白崇禧的方案得到一致通过。
白崇禧马上用电话向蒋介石进行汇报。蒋介石对攻势作战原则上表示赞成,但是反对由第九十三军守桂林,理由与张发奎的幕僚所说差不多。
蒋介石定了调,白崇禧才不得不对方案进行修改,同意仍由桂军第三十一军守桂林。
会后,白崇禧随张发奎等人一起去视察桂林城郊的阵地工事。按照白崇禧的说法,“桂林将成为东方的凡尔登要塞,守上半年绝没有问题。”
接着去平乐察看地形,平乐就是白崇禧所确定的桂南会战地点。在平东,白崇禧兴致勃勃地回忆了一段辉煌的过往,那还是中原大战时期,蒋介石的“中央军”自广东进攻广西,在平乐遭桂军击败,“被打得落花流水”。
距离上次击败“中央军”,屈指算来,十四年光阴过去,今天又凑巧要在平乐再次进行决战,白崇禧认为是吉兆,“当年的战史,可能重演一番。”
如果论到抗战时期的战绩,白崇禧与张发奎几乎是难兄难弟,都称得上“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典型。在国内战争时期同样威风八面的“小诸葛”,在抗日战场上其实一直没指挥过什么漂亮仗,别说无法与薛岳相比,就连和李宗仁相比,还差着一截,但在这一刻,他突然又变得神机妙算起来。
在那次军事会议上,白崇禧还提出了全省动员的策略。他打电话对蒋介石说,广西民气刚强,且有民团基础,只要给他足够的装备和粮饷,就可以在两周内编成两师、两纵队。将来如果后续兵团无法如期到达,这些部队可立即投入战场。
大战将即,还能编出这么多部队?蒋介石半信半疑,但白崇禧说得如此肯定,又是急于用兵之时,为形势所迫,就勉强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边正在部署,湘桂边境的双方警戒部队已发生了零星的交火,张发奎率幕僚前往全州,对第九十三军的防御部署做最后一次视察。
全州城位于盆地中央,受西北高地瞰制,且无预设工事,因此不利于守。真正利于守的是桂湘交界处的黄沙河,此处的防御阵地乃军委会直接定点的国防工程,以洞穴碉堡为中心,具备相当规模。衡阳会战时,张发奎曾到黄沙河视察,当场称赞它是广西抗战的第一道防线。
按照第四战区的作战计划,第九十三军的主力须全部安排在黄沙河既设阵地,但当张发奎前去视察时,发现第九十三军并未照做,反而来了个前后倒置:主力被布于全州城,黄沙河方面只使用了一个团。
问第九十三军军长陈牧农,说是蒋介石给他的指示。
蒋介石并不是一个闭门造车的军事统帅,仅在日军所获得的情报中就多次披露,战前蒋介石到广西前线进行过视察,退一步讲,就算蒋介石只看地图,也不可能不知道国防工程的位置所在。
再说了,是陈牧农守全州,不是蒋介石守全州,为将之人,完全应依据实情做出独立判断。
陈牧农者,实庸将耳。他如此配置,讲难听点,其实就是对防守全州毫无信心,打都没打,便想着如何跑路了。
张发奎上前质问,陈牧农说要改变部署也不难,只需由张发奎再补发一道命令,那意思就是要张发奎承担责任。
这一将差点没把张发奎给将死。这位主帅同样庸得可以,他既没有魄力坚持己见,又不敢担责任,竟然也以服从蒋介石的命令为由,匆匆忙忙地敷衍了过去。
临走时,张发奎还画蛇添足,关照陈牧农,要求在全州尽可能多坚持一段时间,不得已时再向后撤退。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发奎的重点在“坚持”上,陈牧农的注意力在“撤退”上。他认为有张发奎这句话,就有了向后逃跑的依据。
幕僚提醒他,应该再跟张发奎要一纸相关内容的书面命令。陈牧农了解张发奎的脾性,那人最怕担责,怎么肯写这样的命令,没准改口让他死守下去都说不定,于是赶紧说:“长官当面的指示就是命令,怎能对长官的口头命令不相信呢?”
1944年9月14日,第13师团抢渡黄沙河。当天晚上,陈牧农就率部撤出全州,溜之乎也。
其实当时第13师团的大部队离全州还很远,强渡黄沙河的不过是一个大队,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真正把陈牧农吓跑的,才区区一个中队!
第13师团派战术专家考察了黄沙河阵地。专家发现这座阵地极为坚固,忍不住慨叹“真是精心的构筑”,他感到非常迷惑不解的是,第九十三军为什么要轻弃如此要地?
为什么?只好问陈牧农自己了。第九十三军把“中央军”的招牌砸了个稀巴烂,两广老百姓都在骂:“中央军是豆腐军!”
据说蒋介石对陈牧农的要求是死守三个月,张发奎虽未明言,但他的期望值也至少在半个月以上,这真有点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味道了。
张发奎异常震怒,连说非严办陈牧农不可,随后电告蒋介石。按照地方军队的处分惯例,革职或监禁就是最重的了,张发奎起初也只想将陈牧农予以撤职查办。
蒋介石的回复是就地枪决,立即执行!
临刑前,问陈牧农还有什么话要交代。陈牧农说:“张长官(张发奎)害了我,我无话可说。”
战场之上,看似铁石心肠,冷血冷面,其实很多时候反而是对全局和部下的负责,倒是敷衍塞责,欲说还休,反而害人害己。
方先觉及部将投降后,又都逃回重庆,蒋介石召开盛大的欢迎会,称赞方先觉是“中国军人之模范”,授以勋章,并任命其为青年军师长。
很多人为之愤愤不平,甚至有人认为方先觉是“投降的汉奸”,怎么可以接受如此礼遇,但是只要对比一下第十军在衡阳之战中的努力和战绩,以及陈牧农辈的无能无力,你就可以想见老蒋的心情。
不能不说,在尚武精神上,中日两国从军队到国民,都有着相当大的差距,而且越到抗战后期越是如此。
全州失守之前,第九战区的援兵已经赶到广西,这就是杨森的第二十军。
对于杨森离开湖南,薛岳极不高兴。
按理说,张发奎与薛岳同为粤系,还曾是上下级的关系,危难时刻,二者该不遗余力地支援对方才是。可是薛岳不管这些,他只记着广西是桂系白崇禧的“地盘”,他要保,也只会保他的粤汉路。
杨森有蒋介石的调令,薛岳无法拦阻,但他竟然先下手为强,派保安团四处围堵,要把新20师给扣下来。新20师师长、副师长均系粤系军人,大概在薛岳看来,这算是他的武装,以前你为他打工,所以才配给你,如今你要跳槽,就得把房车钥匙全部交出来。
大敌当前,杨森不愿与薛岳擦枪走火,因此将新20师交给了薛岳,只将原属第二十军的向文彬团抽回,重新编组成第133、134两师。
王泽浚第四十四军此时也在杨森所指挥的第二十七集团军内,按规定应随其一道南下。见薛岳的态度不对,杨森马上写了封亲笔信,派人送给王泽浚,催促他尽快行动,并表示可由王泽浚做前锋,第二十军断后,薛岳若有话说,他来出面应付。
王泽浚的父亲王缵绪远在重庆,这位老江湖敏感地意识到,薛岳已失去了往日风采,儿子继续跟着他混,很难有多大前途。反过来,若是跟着杨森,虽不一定能保证吃香喝辣,但起码可依
着遮风挡雨,不至于吃太大的亏。
川军在内战中的那些恩恩怨怨,在王泽浚这些小辈人眼里,似乎很了不得,其实他们都是打完架就喝酒,彼此之间仍是你哥子我老弟的关系。
王缵绪当年背叛杨森,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严重,何况早已时过境迁。像这样的例子多了,比如郭汝栋也背叛过杨森,淞沪会战时彼此还一样相互照应,王陵基更与杨森曾是冤家对头,但在湘北前线,双方的配合很是默契。
都是出门在外的川军,王泽浚又低上一辈,依杨森的性格,绝不可能对之不利。
于是王缵绪给儿子发来密电,称:“该军长(指王泽浚)应不顾一切,率部随同杨森转移,一切后果,由我负责,切勿迟疑。”
捏着信和密电,王泽浚仍然踌躇不决,他害怕薛岳出手拦截,对自己予以制裁,老头子虽然拍了胸脯,可毕竟远在重庆,远水难救近火啊。
见王泽浚胆小怕事,时间紧迫,不容再留,杨森只好带着第二十军先行离开。
杨森一走,第九战区驻第四十四军的督战官便将上述情况报告薛岳,薛岳即刻派欧震指挥第四十四军,王泽浚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王缵绪得知后一个劲儿跺脚,责备王泽浚:“太胆小了,真误乃公大事。”
杨森欲去广西,最快捷的路径是从郴县走,但郴县已为日军重兵据守。第四战区催得很急,第二十军便找到
日军的一处薄弱环节,然后一穿而过,翻山越岭,绕道进入广西。
白崇禧和张发奎见杨森到来,赶紧把他安排进拟议中的桂北决战。
按照原来的部署,桂北决战系由第九十三军实行正面阻击,由第二十军进行侧击,杨森便抽出两个主力团藏于全州侧后,随时准备使出自己的看家绝招。
然而陈牧农畏敌逃跑,使得日军瞬间从中央深入,那两个团别说侧击了,就连自身通往桂林的退路都面临着被切断的危险,杨森只得命令它们连夜南撤。
别看白崇禧在主持军事会议和检查工事时指点江山,夸夸其谈,其实内心并无多少胜算,甚至当闻听敌军到来时,他都没有张发奎来得镇定。
全州防守战还没打响,白崇禧便慌慌张张地要在桂林“扫清视界”,也就是放火烧房子。本来是烧桂林城外的房子,没想到火乘风势,风助火威,火又蔓延到城里来了,前敌指挥官急得乱蹦乱骂:“怎么给烧进城里来了,为什么不堵住?火路事前没有开好……”
桂林大火燃起的这一夜,来到广西不久的杨森恰好就住在白崇禧的公馆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光冲天,名城桂林毁于一夜之间。
放完桂林大火,才发现日军的进攻方向并不在放火那一侧,所谓“扫清视界”等于在做无用功,大后方对此议论纷纷。白崇禧狼狈不堪,又从重庆偷偷地带了一些燃烧剂回桂林,以便作为“汉奸纵火”的证据。
等到全州失守,更乱了。
一名战地记者从前线返回桂林,看到这座曾经美丽繁华的战时大后方,已经完全陷入火灾和抢掠之中。
只见军用汽车在大街上飞驰,相当多的部队正在一队又一队通过,由于没有纪律约束,很多人浑水摸鱼,趁乱抢劫。大街两侧的店铺因此全都空空荡荡,抢掠者挑肥拣瘦后随手丢弃的货物也随处可见。
目睹这番情景,记者既惊讶又悲愤,当即撰文控诉:“我们的军队遇敌不战自溃,然而对手无寸铁的同胞却显示出无比英雄的威风和强暴!”
其实在全州之后,桂林以北尚有两城可以据守,但白崇禧已经放弃了桂北决战的计划,这些部队是为了撤到平乐去参加桂南决战的。
让白崇禧想不到的是,由于战场形势的急剧变化,桂南决战也将很快沦为纸上谈兵。
早在发起桂柳会战之前,日军大本营就感到,参与会战的第十一军和第二十三军级别相同,必须增设一个指挥机构,以便对两军统一调度。
大本营首先征询第十一军的意见,横山勇直言不讳:“可以将第十一军升格为方面军,以下改编成两个军。”
横山勇的潜台词是他自己想当方面军司令官,对此,第十一军内部也大多表示拥戴,不同意的恰恰是大本营高层。
横山勇自出任第十一军司令官以来,在指挥作战方面确实无可挑剔,称得上是历任司令官中的佼佼者,然而其个性过于骄狂,屡屡抗命,而上级也拿他没办法。
在高层看来,横山勇适合为将,却不是帅的最佳人选。
高层看中的是冈村宁次大将,并决定由他出任最新组建的第六方面军司令官。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横山勇光顾着自己耍勇斗狠,不知道后方补给有多么困难,冈村和他的幕僚班子甫一上任就对此感到分外头疼。
横山勇以急袭的方式轻取全州,军事上当然是一个胜利,可同时也给后方带来巨大压力。当时美军飞机已逐渐掌握制空权,从衡阳到全州有四百里路,要在飞机轰炸下,将军需品从这四百里路途中运往全州前线,何其之难。
第十一军的军需品缺口是一万吨,第六方面军即使最大限度运用湘江水运,一个月也仅能输送三千吨,因此自全州开战以来,除少数主力师团外,大部分军队从未得到过像样的补给,相当于在进行“饥兵作战”。
补给的困难,决定了硬干是有限度的,冈村认为不能像横山勇那样仅仅满足于“夺取一城一地的战斗主义”,而应利用有限的补给资源,争取在柳州附近举行一场会战,目标不是争城夺地,而是要尽可能多地消灭中方有生力量。
冈村决定用一个月时间,再给第十一军运去三千吨军需品,不过在此之前,应以第二十三军的推进为主,并让第二十三军主攻柳州。
与第十一军相比,驻广州的第二十三军较弱,部队也不多,这次为配合豫湘桂会战,日军大本营还专门将杭州的第22师团划拨第二十三军,增强其兵力。
这样看来,似乎冈村更应该用第十一军攻柳州才是,然而这正是冈村的头脑之处。
即便得到第九战区的援兵,张发奎也只有30个师,约12万人,不说战斗力,仅兵员就处于劣势,无论第十一军还是第二十三军,都有绝对把握攻下城池,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冈村用兵得法,尤其善于激励弱兵,在胜券在握的情况下,他实际上是有意将攻占柳州的“立功机会”让给第二十三军,同时考虑到第二十三军缺乏远距离追击的能力,再以第十一军突击柳州背后,从而完全截断守军的退路。
冈村逐个问了一圈,第二十三军方面当然是求之不得,主要是探询横山勇的态度。
横山勇是那种一肚子私心杂念,但表面上还要装正经的人,更何况补给物资不到,他也打不了大仗,于是只好跟着诺诺点头。
1944年10月11日,冈村正式发布攻势命令,而此时第二十三军已占领了柳州东南面的桂平,从背后对柳州形成直接威胁。
柳州是第四战区长官部所在地,乃战区中心,从兵力上看,第四战区也无法在桂柳两面同时展开决战,白崇禧又被迫取消了桂南决战的计划。
毕竟一个是“小诸葛”,一个是“老铁军军长”,长年积累的战争经验还是有用的。经过紧急商讨,白崇禧和张发奎决定趁第十一军尚未有大动作之际,抢先出手,集中力量对第二十三军发起一次大反攻,在解除侧背之忧后,再将主力转用于桂林。
如今的第四战区按部队集结区域,可分为三大集团军:桂林方面军的桂军夏威集团军(夏集团)、西江方面的粤军邓龙光集团军(邓集团)、荔浦方面的杨森集团军(杨集团)。
最初作战计划为张发奎所制定,确定以杨集团在北面护佑,邓集团从正面向桂平进攻,夏集团负责渡过邕江,遮断桂平日军的后路。
白崇禧拿去一看,随手一划,把夏集团重叠配备于邓集团之后,理由是可以集中优势兵力于正面。
张发奎的幕僚也不是省油的灯,对此极为反感:谁不知道正面第一线的损失大,躲子弹就躲子弹,还要说漂亮话!
张发奎是老江湖了,未必不知白崇禧的肚皮算盘,但他就跟以往一样,反正“唯上是从”,白崇禧怎么改,他就怎么做——一句话,只要不让他担责任就好。
战场帷幕即将拉开,上前暖场的是杨集团。
除去没有来广西的第四十四军外,杨集团内还有第二十六军和第三十七军,这两个军与第二十军一样,也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部队,其中第三十七军名为一军,实际只有一个人数不足五千的步兵师,这样合计起来,整个集团军共计五个师。
进入广西后,杨森将总部设于荔浦,对整个集团军进行了整补。广西乃抗战后方,柳州设有军火仓库,枪械弹药的储存量很大,兵员虽然没有办法,但武器的补充相应较为便利,所以不仅步兵的战斗力有所回升,杨森总部还得以配备了野炮特种部队。
杨森派第二十军北上攻击日军侧背,再以第二十六军在旁边遥相呼应,很快就将平乐一线打造成了可靠的北面支撑点。
接着第三十七军奉命朝桂平的东北方向进攻,占领不是关键,重要的是声东击西,吸引桂平日军的注意力,这一招果然奏效。
主角可以上场了。
1944年10月19日拂晓,张发奎集中战区直属炮兵,配备美式榴弹重炮一个团及山炮一个营,对桂平的前进据点蒙圩展开猛烈轰炸。中美空军也以柳州机场为基地,出动约五十架飞机协同作战。
这是以往在中国军队中极为罕见的立体式打击,小镇转瞬之间就被炮火硝烟所笼罩,阵地工事也变成了黑色的。
邓集团继后冲击,日军猝不及防,阵地前沿当天就被突破,邓集团第二天完全占领了蒙圩。
日军的前卫部队被打得晕头转向,对第四战区的反攻规模和意图,自身就缺乏准确判断,此外由于通信队被炸,对外的有线、无线通讯亦告中断,以致于蒙圩丢失后,第二十三军司令部并没有得到及时报告。
后续部队搞不清状况,仍按照正常情况往蒙圩推进,殊不料邓集团已占领了蒙圩,远远看到,就用猛烈炮击给他们送来了见面礼。日军步兵为了快速行军,全系轻装,随身未带任何工事器械,情急之下,只得用饭盒挖出简易工事,才能勉强进行抵抗。
连续几天,第四战区像剥笋一样,一片一片往里剥,逐渐兵临桂平城下。
1944年10月25日,张发奎指挥炮兵集中炮击桂平市区,各个工事不用说了,连日军架设在桂平东侧的舟桥也被炸飞,日军对此瞠目结舌,认为“命中精度堪称优秀”。
在整个桂柳会战的过程中,桂平反攻是中方唯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一击。第二十三军司令部一直以为,第四战区只会注意由湘桂路南下的第十一军,即使反攻桂平,也不可能如此之快。正是因为这一错误判断,让张发奎在反攻初期取得了成功。
大反攻进行到第九天,据守桂平的日军死伤过半,在伤亡统计上,出现了联队长受伤、大队长战死的记录。此外,粮弹也已接济不上,晚上必须用竹炮来代替枪声。
可是邓集团在进攻桂平的最后一处据点时,也卡住了,原因却与白崇禧对作战计划的修改有关。
按照原计划,夏集团要渡过邕江,从侧翼发动攻势,日军为了防止后路被截断,必然要分兵以守。可是修改之后,日军右侧背不受威胁,这就使得他们可以缩小防御正面,集中力量来应付蒙圩正面的攻击,因而还能保持桂平防线不破。
后来日本投降,日军华南派遣军司令田中久一中将在受审时亲口供承,如果当时能攻其侧背,桂平日军就支持不住了。
随着第二十三军主力的到达,张发奎已没有这个机会了,战场的主动权将移交给第二十三军司令官田中久一中将。
田中倒是不折不扣地领悟了冈村的作战原则,即歼灭敌有生力量的意义,要大于攻城略地,因此决定集中第二十三军主力,包围歼灭桂平以西的中国野战军。
不过让他想不到的是,并不是每个人觉悟都像他这么高,比如在横山勇眼里,便只有攻城攻城再攻城,立功立功又立功。
1944年10月26日,在冈村下达指令后,第十一军迫不及待地从桂林以北发起了大规模进攻,随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接围攻桂林,一路清除桂林外围阵地,以掩护对桂林的围攻。
横山勇侦知防守桂林外围的为杨集团。对于杨森和第二十军,横山勇并不陌生,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深知对方是何等角色,自然不敢以弱旅相应,他派出的是第3师团,当下第十一军里最强的骨干师团。
1944年11月2日,第3师团进入平乐,发现此地已经彻底清野,附近空无一物,奇怪的是,也见不到一个守军。第二天黎明,正准备在荔浦渡河时,第二十军却猛不丁地冒了出来,在晨雾中与日军隔河作战。
杨汉域所使用的战术,与几个月前的茶陵攻防战类似,即先在荔浦西北的丘陵地带建立控制阵地,然后边打边退,逐步将日军诱进城,一旦日军进入城内,便来一个宰一个,来一对宰一双。
日军在茶陵吃过亏,这回不上当了。第3师团一部向左迂回,率先对丘陵地带展开抢攻。
茶陵攻防战时,第二十军只需固守一座茶陵,现在是包括荔浦在内,各个要点都要分兵据守。尽管杨汉域已从平乐等地收缩了兵力,但荔浦守军仍显薄弱,在对攻战上,明显处于下风。
丘陵由此失守,这场阵地战对于荔浦的价值和作用,有如黄沙铺之与茶陵,杨汉域被迫撤出荔浦。
荔浦之后是修仁,杨森决定以集团兵力相拒,做最后一搏。
首先出来应战的还是第二十军。第二十军将高地、小河河岸作为现成阵地,轻机枪往上面并排一架,迎头就射,经常给沿路行军的日本兵撂点狠的出来。
以第3师团的实力,逼退第二十军已不成问题,但第二十军后面还跟着杨集团的其他部队,就算是每人叫一嗓子,也够他受的。
桂南山峦起伏,地形险恶,加上天气不好,雨水泥泞,日军疲于奔命,外围警戒渐渐地就松了下来。
1944年11月4日晨,第3师团前卫部队刚刚打完一场仗,官兵们饥肠辘辘,急匆匆地开始点火做饭。
杨森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指挥总部野炮兵,以炊烟为目标进行猛烈射击。
野炮是荔浦整补时配给杨集团的重武器,清一色的美制100毫米榴弹炮,先前驻桂平的第二十三军早就已经尝过这种舶来品的滋味,对于第3师团来说却还是第一次。
日军做饭的地方乃空旷所在,炮弹来了,躲没处躲,藏也没法藏,那个狼狈,恨不得赶快找个人把自己给托付了才好。
做饭吃饭本来是个让人心情愉快的事,这个时候挨炸,那感觉如同生吞了十只活苍蝇。日军气急败坏,饭也不吃了,扔下碗筷,便继续进兵。
那天早晨也怪,突然起了大雾,周围看不清楚,只能瞎摸,加上心里窝着火,日军只顾往前乱闯乱撞,其中的中井大队不知不觉,竟然闯入了杨集团的纵深阵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杨森指挥各部将中井大队夹在中间,便是结结实实一顿胖揍。中井大队连个小暗示、小眼神都没得到,就糊里糊涂地遭了殃,大队长中井郡次郎大尉也死于混战之中。
得知中井大队陷入重围,第3师团急忙整军压上,直到下午雾散之后,中井大队才被捞了出来。
在第十一军发起攻势之前,横山勇及其幕僚曾有心理准备,认为纵然能攻取桂林,仗也会打得如衡阳之战那么艰苦。
在地方军中,桂军以军事训练认真和作战顽强而闻名,抗战中,日军凡是与广西部队作战,都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同时桂林又是桂军的大本营,所以横山勇预料桂军一定会誓死守卫桂林。
衡阳一战,第十一军开始投入兵力不足,导致战斗旷日持久,被横山勇引为教训,此次他除以第3师团扫清外围外,在桂林一共投入了5个步兵师团。
几天之后,通过战报及其他情报,横山勇发现事实与他最初的想象有着相当大的出入。
桂林守军原为桂军第三十一军,这是一支相对完整,战斗力也较强的部队,但白崇禧在对守城失去信心的情况下,以依城野战为由,把其中的两个师从桂林城内给调了出去。
如果真的是“依城野战”也好,实际并非如此。小诸葛远不像日本军人那么一根肠子,和桂平反攻前一样,他这么做,不过是要保存实力,那两个师早就随着夏集团撤到桂林南面去了。
至于临时扩编的“两师两纵队”,亦是白崇禧为扩充桂军而想出的歪点子,然而尚未组织出来,整个会战就结束了,他从蒋介石那里要来的武器也大部为日军所有。
白崇禧一生自以为聪明,然而他掉坑也全是掉在聪明这两个字上,须知,这个世上的聪明还有大小之分呢。
当然,面子上桂林还是要守一守,可是连横山勇也看出,区区两师,又无外围策应,即便有桂林的石山作为依傍,也“无需特别重视”。
第十一军的参谋们都认为:“桂林已无多大问题,敌情微不足道。”
紧随而来的情报是,一直驻在柳州外围的第四战区主力不知所向,柳州几乎已是一座空城,如能趁机奔袭柳州,将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由于第十一军和第二十三军通讯长期中断,横山勇并不知道第四战区主力集中在桂平一带,他只觉得这个便宜不捞的话,自己得后悔一辈子。
问题是冈村已经定调,柳州这口食可是第二十三军的。
参谋们早就为之愤愤不平:都是从小穿开裆裤长大的,打个仗难道还有亲儿子干儿子之分?这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第十一军的一班中小参谋合议之后,集体向一二把手“进谏”。
参谋长中山少将嗫嚅着说:“现在方面军的命令是不管柳州,径直向柳州西北挺进,与第二十三军共同围歼支那军队……”
下面的参谋们异口同声:“柳州西北道路崎岖难行,且第3师团已攻下平乐,往柳州进击可谓一马平川,战机不可错过。”
中山参谋长听后也动了心,便提醒横山勇:“如不明确下定决心,中途犹豫不定,恐有不妥。”
横山勇其实早有此意,参谋们推波助澜,可谓正中下怀,当即斩钉截铁地说:“全部责任由我承担!”
横山勇下令,撤销第13师团攻占桂林的原定任务,与第3师团一道向柳州进兵,同时将自己“先斩后奏”的独断决定,以紧急电报的方式上报给方面军总部。
冈村当时正在生病,低烧不断,原本脑袋就晕得不行,横山勇的紧急电报让他震惊不已,头更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