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颇为难,说没有督办命令,我哪能擅自移动呢。
刘从云摆出他的军师架子:“以后进行野外作战,经常需要宿营在外,现在就开始训练,有什么不可以的?”
连长还是有些迟疑:“可那边不是敌军防区吗?”
刘从云点拨他:“你用不着深入嘛,就在边境上停住不动,待上一天就开回来。”
说完又拍了胸脯:“不要怕,有我呢,我给你作证明!”
连长傻乎乎地就真去了,根本没想到会因此人头落地。
这个节目同样需要一拍一档,而它的创意却来自于三国时代的孟德公。
当时曹营作战粮食不足,曹操密令粮官用小斛替代大斛,克扣士兵口粮,最后却以贪污罪把粮官给杀了,这就叫借人头买人心!
刘从云在重庆声势日隆,凡是要在刘湘营中当军官的,都要拜在其门下。
刘从云专门在重庆设“馆”传道,“馆”里的信徒,除刘湘之外,还包括王陵基、王缵绪等大小军官,共凑成一百零八人,称为一百单八将。
此谓以神治军。万事开头难,历史上的诸葛亮走出茅庐时才二十多岁,一个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伙子,难怪关羽张飞要为难他了。
与之相比,刘从云最大的缺陷也是年轻,不过不是年龄大小上的年轻,而是他在政治舞台上看起来还太嫩。
有人甚至为刘湘叫屈,说刘湘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被“刘神仙”耍呢?
旁边立即有人纠正:“不是神仙耍刘湘,是刘湘耍神仙。”
第三个人笑了:“你们都错了,他们是互相耍,刘湘耍神仙,神仙耍刘湘。”
“耍”当然是很刻薄的用词,你要搬到过去,能不能说刘备在耍诸葛亮,诸葛亮也在耍刘备呢?
或许换成借用就比较好理解了。刘备要建立功业,就得借用诸葛亮的聪明才智和社会关系,同样的,诸葛亮若不依倚刘备为“主公”,也只会在南阳沉寂一辈子,他那自比于管仲、乐毅的志向又怎么可能实现呢?
刘从云的志向可不小。
就像刘湘最初只想当个普通军官一样,刘从云在摆八字摊头,乃至于转行传道那会儿,估计也不过就是想发个财致个富什么的。但是有一个专门研究心理学,叫做马斯洛的美国老外不是说过吗,人的需求要分层次,吃饱喝足只是最低层次的需要,这个需求满足后,一层层往上去的平台还多得很哩。
刘从云吃饱喝足致了富,又有这么多信徒对他顶礼膜拜,自我感觉一直在向“超凡”的方向发展,如果没有更高点的个人需求,那就奇了怪了。
要知道,刘从云的“孔孟道”还打着孔孟的招牌,而孔孟可都是主张积极入世的。
在入幕之前,刘从云就时常对他的信徒们说:“我道是孔子的先天大道,自然也要按照孔子的教训去做,先修身,后齐家,最后要治国平天下。”
见到刘湘时,刘从云那一声失态的大呼,并非完全做作,他是真的认为从此有机会“治国平天下”了。
贴身弟子们对刘从云的心理摸得很透,过后马上编出段子:“因为刘备在三国时没有能统一全国,所以留下遗恨。这次玉皇大帝派从云老师(指刘从云)下凡,就是要做大事,保卫汉室江山。”
刘从云自己也毫不掩饰,他说:“当此中原逐鹿,乱世出英雄的时候,挽狂澜于既倒,作中流之砥柱,舍我其谁!”
人人都以为刘从云只知道装神弄鬼,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更热衷的其实早已不是这个,而是如何在政治圈内一展拳脚。
注意,“神仙”不过是我的外衣,从政才是我的核心。
刘从云政治舞台上虽然年轻,但在神坛上早已是万人仰望,这时候“神仙”外衣就能起到极其关键的作用。
刘从云的信徒,除大多数为基层农民外,也有地方上的士绅甚至袍哥,刘从云便从这些信徒中挑选出一些能说会道、善于交际的人,并且逐个给他们大灌迷魂汤,说你的根基很好,是前代某某(历史或小说演义中的出名人物)转世,今后前程远大,定能安邦治国。
打足了气之后,刘从云便以这些人为骨干,派他们到处活动,在中上层社会进行宣传和拉拢。
为什么刘湘早早就知道了刘从云的名字,说到底,还不是宣传的结果。
渐渐的,入道的川军将领已不仅仅止于重庆。这些人有的是被刘从云派出的骨干拉拢,抱着姑且一试的目的;有的是通过刘湘介绍,想跟刘湘攀个关系,以寻求保护;有的干脆就是受周围其他人的影响,看你们都加入了,觉得自己不入不太好。
他们还只是一些小诸侯,但作为开头,这已经足够了。刘从云又在成都、万县分别设馆,以容纳这些上层人物,事后他告诉自己的弟子:“从此英雄入彀了。”
就在一切都操持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刘从云突然离开重庆,前往武汉。
给信徒及外界的说法,是重庆和成都道馆的“灵根”没有调好,刘从云作为教主得四处云游去“调”一下。
实际的原因当然不会如此简单,而且仍跟政治紧密相关。
这一年是1927年,四川以外的政局变化极其剧烈,先是南方发起的北伐之役在长江流域打垮了吴佩孚,接着,又出现“宁汉分裂”,蒋介石在南京,汪精卫在武汉,两个南方产的国民政府一母同胞,却相互对峙。
南北谁胜谁负,基本已有定论,起码长江流域这一块是没有疑问了。川中诸侯不论大小,全都是转舵行家,一夜之间便全都“咸与维新”,宣称服从国民政府,并受编成为“国民革命军”,其中刘湘反应最快,在加入国民党后,第一个就职为第二十一军军长,其他有点实力的诸侯也都有样学样,相继当上了“革命军军长”。
如果说这一点比较好解决,下面就比较难了。
刘存厚的谋士吴莲炬在“隆中对”中,曾提出一个外拥中央,内固实力的策略。问题就在于你拥谁为“中央”呢,是南京,还是武汉?
最稳妥的办法是等等看,事实上,大家也都在等,就等南京和武汉决出胜负,但是稳妥有时就意味着落后,一旦人家那边尘埃落定,封王拜侯可就没你什么份了。
要做大事就得冒点风险。刘湘像受编时一样,又是首先行动,暗中将赌注全部押给了蒋介石。
蒋介石一心北伐,对四川境内的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有刘湘这样的川中实力派主动投靠,当然没理由不高兴,因为那就意味着他起码可以通过刘湘“以川制川”了。
为了方便联系,蒋介石专门在上海买了一部短波无线电机送给刘湘。据说当时这种短波无线电机一共才三部,另外两部,蒋介石自用一部,还有一部给了白崇禧。
刘湘除与蒋介石直接通电外,还派代表专驻上海,应该说南京那边没什么问题了,他所顾虑的是武汉。
“神仙军师”去武汉,一方面是窥测动静,另一方面也便于从外部总揽四川局势。
三国演义里面,诸葛亮还未出现时,刘备总是多灾多难,几乎让每个读者都为他揪一把心捏一把汗,自从有了孔明之后,大家就安心了,大可以吃着爆米花看闲书。
孔明在时,百战百胜,即便不在,不还留下了“锦囊妙计”嘛?
刘从云临行之前,也给刘湘留下了一个“锦囊”,让他在碰到困难时如此如此。话分两头,各表一枝。当刘湘在重庆做他的“新野事业”时,杨森在万县也没闲着,而且两人都碰到了如何团结内部这一棘手问题。
杨森可来不了刘湘那种哭哭啼啼、欲说还休的酸样,也绝不会装成戏剧里受了委屈的小生,一个人跑到角落里去跟部下将领们玩躲猫猫,当然更没那么多心眼如刘湘一般搞“以神治军”,他只会下狠劲硬压,采用的是所谓“强干弱枝”政策。
杨森从各个师里抽调机炮重火力,成立机炮部队,又每师抽调一个主力步兵团,编成执法大队。这些部队全都由杨森直接掌握,看谁不顺眼,马上就可给以颜色。
杨森得劲了,各师却无不被抽到骨软筋酥,师旅长们叫苦不迭,有人忍不住发牢骚:“集中机炮,等于脱马褂,成立执法队,等于脱长衫。昨天脱马褂,明天脱长衫,后天是不是要连裤子都剥光呢,这让我们如何见人?”
为了让军官消停下来,杨森又创造了一套新理论。他说:“养恶人如养鹰,饥之则附,饱则飞扬。”
杨森把部下全当恶人养,给的薪资极低,使他们时时处于一种半饥半饱状态。有人发牢骚或不满意,杨森就随手新人换旧人,完全不顾任何情面。比如他觉得师长不听话,就撤掉师长,提拔旅长接替,觉得旅长不听话,就撤掉旅长,升团长为旅长。
这下大家反而叫得更凶了。
杨森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叫做“杀鸡给猴看”。他以“阴谋叛变”的罪名,派执法大队把一个叫杨春芳的师长给抓了起来,并要处以极刑。
杨春芳系绿林袍哥出身,杨森军中,有此经历的人不少,比如范绍增。见杨春芳可能要人头落地了,他们一方面是物伤其类,另一方面则出于江湖义气,纷纷争着为其求情,说杨春芳半辈子刀口舔血,欠下的人命债委实太多,死是应该的,但是人人都可以杀他,唯独杨森不能。
为什么呢?“因为他两次投奔惠公(指杨森),口口声声称你为叔父,并无半点要叛变的迹象,再说他打仗又向来卖力,多次充当开路先锋。这样的人,你杀之不仅不仁,而且不义,以后如何统率诸将?”
杨森心中有鬼,顿时被说得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方答复道:“你们请回,容我再研究。”
范绍增等人以为妥了,遂放心离去。谁知当天半夜,杨森便下令执法大队将杨春芳枪决了。
第二天,将领们听到消息,不由得面面相觑,脸色发白。自此后他们人人自危,平时若没有大批警卫跟随,都不敢随便走出营房。
杨森以为自己把一众猴子给吓住了,还直得意呢。但因为范绍增的实力较强,防区又在万县之侧,他对之仍不放心,便借故把范绍增招来万县。当时他是想要测试对方有没有“反心”,有“反心”就当场扣下,甚至像杨春芳那样杀掉;若无“反心”,则先卸其兵权,然后再慢慢图之。
范绍增已经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口,杨森故意不叫他进来,也不理睬,活活将他晾在门口竟达两个小时。
晾完之后,杨森忽然破口大骂:“如此扯风(四川话,大意与扯淡接近),我决心不干军长了,下台!”
这话当然是说给范绍增听的。范绍增绰号“范哈儿”(哈在四川话中是傻的意思),但他表面憨傻,为人却机警异常,江湖经验十分丰富,马上装作生气的样子也发起火来。
“人家说我反抗军长(指杨森),真正岂有此理!军长就像父亲一样,师长就像儿子一样,哪有当儿子的去反抗老子的。”
一番话完全出乎杨森的意料,但又恰恰说到了他的痒处,两个字:舒服。
杨森这才转嗔为喜,走出办公室对范绍增说:“你的枪太旧了,给你换新的。”
这是要卸他兵权。范绍增很清楚杨森的意图,立刻同意“换枪”,并且故作镇静地问杨森:“什么时候换?都等不及了。要不我明天就把枪统统交来。”
杨森真以为范绍增是个傻子,也就不再派人紧盯监视。第二天,范绍增说要出城打猎,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防区,随即便和其他也早已不满杨森的师长进行联络,加上主动入伙的赖心辉,组织“倒杨军”,这就是“四部倒杨”。
“四部”还觉得理不直气不壮,便告知刘湘,请他做主,再给个“倒杨”的正式名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到了那一步,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刘湘“倒杨”的心比“四部”来得还迫切和彻底,只是他的行事风格,向来极其小心谨慎,成功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事,基本不予考虑,更不可能贸然出兵。
现在有“四部”去捅那个马蜂窝,就要省事多了,他所要做的,也就是给杨森安个罪状而已。
他很快就想到了:杨森的“政治路线”有问题,在北伐胜利在望之际,他竟然还继续包庇和窝藏“北洋余孽”——老主子吴佩孚!杨森一向换主子换得最勤,要不怎么叫“川中吕布”呢,可偏偏这次他换得有些不干不脆。原因是吴佩孚在被北伐军击败之前,曾封他为四川省长,他舍不得这个职位,连带着就生起了幻想:说不定吴佩孚还能东山再起呢,到时再想跟可就难了。
如何才能鱼与熊掌兼得?杨森的办法是脚踏两只船,他一方面改换旗帜,由此得到了第二十军军长一职,另一方面又与吴佩孚暗通款曲,甚至迎吴入川。
有勇无谋的人耍小聪明,通常都会演砸,而杨森的那点心思,更是白痴偶像剧的水平,别人哪会看不出来。
刘湘紧紧抓住杨森这个破绽,再添油加醋,夸大事实,向蒋介石狠狠告了一状。
强人眼里揉不进沙子,蒋介石当即下令将杨森予以免职,另任他人。
杨森哪里舍得把“革命军军长”让出来,反正你撤你的,他厚着脸皮照样做。新的“第二十军军长”拿着蒋介石的任命状早已急不可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就职了再说。
这边不肯摘帽子,那边要戴帽子,于是自当年刘存厚、熊克武的“双督军”之后,四川再出双黄蛋奇观,有了两个“第二十军军长”。
刘湘在结结实实地阴了杨森一把后,便以当家人自居,给范绍增等人加官进爵,鼓动他们拿着“天子令”尽快兴师万县。
杨森先丢了官,再遭“四部”围攻,自然是又气又急。刘湘还不忘在伤口上撒把盐,让当年的“内鬼”王缵绪出面,发通电劝杨森下野。
王缵绪在通电中用词尖酸刻薄。他讽刺杨森说,你不是“号称猛勇”吗,一味要“以力服人”,现在怎么样,一挫再挫,逊到不行,眼看就要沦为难穿鲁缟的强弩之末了吧。
王缵绪还说,如果杨森愿意下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王缵绪就情愿生生世世做小沙弥,一心一意地服侍杨森这个“佛祖”。
杨森看到这份通电,怒气冲天。
刘湘和王缵绪的本意是要展开攻心战,羞辱和刺激一下杨森,顺便给攻向万县的“四部”打打气,但最后起到的却是反效果——杨森真的被激怒了,不过他不是“放下屠刀”,而是舞着刀就冲了过来。
说过了,杨森是勇战派的,一勇起来,千军难敌。
“倒杨军”看似声势浩大、咋咋呼呼,可转眼之间就被杨森打得首尾不能相顾,最后以分崩离析告终。
赖心辉有一个主力师师长,是杨森的速成系同学,以前就曾被杨森俘虏过一次,此番再次上演“二进宫”。杨森打趣他:“老同学,你咋个又来啰。”
这师长倒也不羞不臊,坦然作答:“因为你上次招待我很丰盛,迄今尚念念不忘,所以这次又来搅扰你了。老同学,我们这不是梁山泊的兄弟,越打越亲吗?”
杨森大获全胜,俨然已是一览众山小的派头,所谓“风度万人迷,正气无人敌”。连刘湘也畏其三分,怕他乘胜攻进重庆,连忙一边调兵设防,一边派代表与杨森洽谈“合作”。
刘杨“合作”多次,可没有哪一次能“合作”成功。这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合作”基础:刘湘要当“帅”,让杨森为“将”,然而杨森哪里愿意,他还恨不得反过来让刘湘做跟班小弟呢。
所谓“合作”纯属南辕北辙,完全谈不拢,不过杨森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仗,急待喘息,也并不想打。所以尽管两人“合作”未成,但总算又得以相安无事。
趁着前方太平,刘湘想到要把自己被扣留的一批军火给要回来。
重庆没有兵工厂,刘湘开设了一家武器修理所,但功能也仅限于修理一下破枪而已,武器还得从国外购买。
有刘航琛理财,刘湘不愁没有钱,愁的是没有人肯卖。由于中国连年内战,国际社会其时已发布禁令,禁止军火贩华,步枪、机关枪一律不准运进来,并由英国海军负责监视。
可是不管老外的规则订得有多严、篱笆扎得有多紧,终究敌不过中国人的“聪明”。
你不是说不能卖军火吗,那卖给我“警察用品”怎么样?可以,那不就得了。
“警察用品”也是枪,不过是短枪。英国海军上船查货,验证到底是不是军火,其实就看枪身长短,长的是军人装备,短的是警察的防身之物。
手提机关枪(实际就是早期的冲锋枪)枪身很短,中国人就把它作为“警察用品”,英国人照章办事,挥手通过。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即便买“警察用品”,也得有进口护照。早在刘从云未出川时,刘湘就通过与蒋介石的关系,弄到了护照。
订购军火有门路了,但刘从云却迎头泼来了一盆冷水。刘从云不是说不要买军火,是说时机不合适。
军火这东西,大家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刘湘买军火,靠的是蒋介石,可依刘从云看来,蒋介石的地位还不够稳固,难保这批军火的安全。
彼时刘湘与刘从云的关系还处于初级阶段,如果说算卦占卜传道,自然是刘从云专业,可政坛就不一定了。
当时的形势,“宁汉分裂”过渡到“宁汉合流”,武汉国民政府迁都南京,合并成了一个南京政府。在刘湘看来,蒋介石已执牛耳,他担保的军火不可能出问题。
我在这个圈子里都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难道眼力还不如你个初出茅庐的“神仙”?
刘湘没听刘从云的话,下了十万的订单,让驻上海的代表照购不误。
可是这一回他真失算了,十万军火倒是运进了上海,却被淞沪警备司令部给生生扣留了下来。
白花钱还是小事,关键是等着用啊,刘湘愁眉不展,突然就想到了刘从云留下的那个“锦囊”。
“锦囊”不用拆,因为刘从云当时就说了,如果遇到困难而又不便发电写信时,就派亲信去武汉找他!
现在毫无疑问是遇到了困难,不知道刘从云能不能给想个办法,而这事又不能发电写信,否则可能泄密。
刘湘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派人在武汉找到了刘从云。
刘从云听完来意之后,叹了口气:“我早就说了不能买,只是玉宪(刘从云给刘湘起的道号)不听。枪械已无希望。”
但是他又说:“枪械不可能拿回来了,到了明年或者可以取回一些子弹。”
使者听出来了,“刘神仙”也没什么好办法,“取回子弹”云云多半是为了给自己遮脸。
既然如此,使者也就不急着回川,打算在武汉玩上两天再说。
不料刘从云告诉他:“你要立即启程,回去告知玉宪,重庆将有大战事,让他立即做好准备。”
见刘从云神色严峻,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使者也紧张了起来。
刘从云已经预先做好一个“锦囊”,让使者带给刘湘。在这个“锦囊”里,他不仅让刘湘把全部兵力集中于重庆,而且要求刘湘必须亲自出马,甚至于谁守谁战,谁警戒谁出击,都作了详细部署。
尽管重庆还未出现刘从云所说的大战迹象,但刘湘在收到“锦囊”后仍不敢怠慢——先前就是没听刘从云的话才吃了亏,如今还不得多加小心了吗。
刘湘赶紧照方子抓药,按照刘从云的计划行事。刚刚把兵力部署好,大战果然爆发了。这让刘湘一头冷汗的同时,也大为惊服于刘从云的“神机妙算”。
老版电视剧《三国演义》在放到赤壁大战借东风这一节时,特地加入了一个孔明在户外观察天气变化的桥段,凡是有现代知识的人都明白,这说明所谓世间“妙算”皆非天授,而实属人谋。 刘从云在武汉上层也传道,借助于刘湘的牌子和他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颇拉拢了一批国民政府的军政要员“英雄入彀”,其中一人尤为重要,他叫贺国光。
贺国光是湖北人,但考上的是四川速成学堂,与刘湘是同学。他以前是吴佩孚的部下,在吴佩孚下野后,就死心塌地地追随蒋介石,成为其账中重要幕僚。
正因为一直伴驾于蒋氏左右,贺国光才能掌握很多外界不知晓的高层权斗内幕。“宁汉合流”后,蒋介石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明里暗里要阴他的人多了去,随时可能一跤滑倒。
当从贺国光嘴里了解到这一信息时,刘从云便知道刘湘的那批军火悬了。
果然,蒋介石不久便因“北伐失利”而被政敌们排挤下野。当军火在上海被扣留时,他已经去了日本,就算想帮刘湘的忙也帮不上了。
那十万军火里面,除了一千多挺德造手提机枪外,还包括从比利时采购的机枪枪筒——军阀“钻篱笆”的功夫让老外不佩服都不行,这些枪筒进口时不叫枪筒,都叫“钢管”,只要配上枪托,就可以组装出两千多挺轻机枪了。
如此大一块肥肉,放哪儿不得哄抢啊,所以刘从云断定,即便是蒋介石复出,这批军火特别是枪械也早就被啃得差不多了。
刘从云能够预料到重庆将有大战事,更是和孔明借东风一个原理,绝对不是鹅毛扇一扇,就能把东风扇来,而全凭他平时“天气预报”的功夫。
刘从云人虽在武汉,但他的信徒遍布巴蜀,上中下各层都有耳目,刘从云所要做的,不过是对来自各方的情报进行汇总分析,然后得出结论。
假如四川的这些诸侯是在舞台上演川剧的演员,刘从云就犹如坐在演播室里的导演。在他面前,大屏幕、小屏幕、正镜头、侧镜头,哪一个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写一封具体的作战计划也就不是很费劲的事了。
大屏幕上,只看到杨森红了脸,但小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只猴子在背后上蹿下跳。
川中“猴子”只有一个,就是邓锡侯,水晶猴之所以又要跑出来招惹是非,是因为他对刘湘极度不满。
杨森在“政治路线”上摔跟头之后,刘湘因“政治正确”而更受蒋介石的格外青睐,特别预定其为“善后督办”,让刘湘主持川省将领会议,给邓锡侯等几个还没什么名分的诸侯安排席位。
刘湘素来出手大方,只要你肯跟他,都会尽可能让你吃饱,他给邓锡侯安排的交椅是省府委员兼财政厅厅长。谁都知道财政厅厅长是个肥缺,猴子高兴了,可刘湘的任命仅仅是提议,最后还得交南京政府确认。
不知是不是蒋介石下野的缘故,南京政府明令发表时却未按照刘湘的提议,邓锡侯的“财政厅长”也被拿掉了,这让邓锡侯勃然大怒,认为被刘湘玩了一把。
这种事以前不乏先例,当初袁祖铭就曾因此愤然而起,恨不得要跟刘湘拼命。可邓锡侯不是袁祖铭,甚至在他眼里,袁祖铭可以说愚不可及,他甚至都弄不明白,就凭这傻瓜蛋那点智商,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邓锡侯要摆谁一道,向来不走直线,只走曲线。
在扇阴风点鬼火方面,水晶猴那真是精力过剩、创意无限。在他的暗中张罗下,很快就组织成立了针对刘湘的“同盟军”。
被推到前台的“同盟军”成员主要来自于军官系,这是自武备、保定、速成之后,四川军人中形成的一个新派系。
还是在尹昌衡主政的时候,他成立了四川陆军军官学堂。当该军校第二期毕业的学生到部队见习的时候,正值保定军校的一期生大批涌入四川。保定的文凭在当时军界中相当于北大清华,自然比军官学堂要占优,在待遇中也就泾渭分明了,比如保定生实习三个月就可以当排长,军官生却要熬上六个月。
军官生自然而然开始抱团,以便在与保定生的竞争中能占得优势。这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直到第一期毕业的李家钰出任四川边防军总司令,到达当初赖心辉那样的地位时,军官系才得以显山露水。
每个派系的形成都是这样。先由一个人混出头,然后众人攀附,雪球越滚越大。只要是军官学堂出来的同学,就算失业,你都可以到李家钰门下去谋个差,渐渐地,李家钰也就成了军官系的首领。
做老大威风归威风,烦恼也不少。李家钰的烦恼是他的防区太小,来投靠他的同学又太多,若不积极扩充地盘的话,实在应付不了浩大的开支。另一方面,由于刘湘在重庆扼住水路交通,导致物资难以运入,他们这些后起的新诸侯也就都被掐着脖子,迟迟难以做大做强。
李家钰给邓锡侯当过师长,邓锡侯便以老领导的身份,跑来给李家钰指了条明路:跟刘湘干到底,放心,又不是你一个人和他斗,还有杨森那个“常胜将军”呢。
邓锡侯把“同盟军”这个旗帜树起来后,他自己就抽身溜掉了,前台的主持者变成了李家钰。
搞掂李家钰,邓猴子又马不停蹄地跑到杨森那里。
杨森这个人,心眼儿从来就没宽敞过,属于那种睚眦必报,隔一晚上再把你干掉都觉得特憋屈的类型。事实上,刘湘怎样在蒋介石面前告他黑状,怎样怂恿和支持“倒杨军”,又怎样借王缵绪之口羞臊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一个字都没忘。
他能坐下来跟刘湘谈“合作”,只是以前吃亏吃得实在太多了,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多少懂得了些在把握不大的情况下,如何消减自己狂躁情绪的法子。
可这不是真实的杨森,真实的杨森不是这样的。
听邓锡侯说,李家钰和军官系愿在共击刘湘的战役中助其一臂之力,杨森顿时心花怒放,没有丝毫犹豫,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终于不用夹尾巴了。有了朋友就有力量,自己已经神勇无敌,再有这么多人加盟,还愁“大耳贼”不灭吗?
刘湘,你听着,从现在起,群殴就是我们一群打你一个,单挑就是你一个打我们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