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也是三国(1 / 2)

<b>罗佩金</b>:字熔轩,云南人,同盟会员。罗佩金担任过蔡锷的幕僚长,在滇军中有“智囊”之称,但并无独当一面的统帅之才,出任四川督军后,仍站在云南立场,代表滇军利益,对川军竭力打压。

<b>刘存厚</b>:字积之,生于四川省简阳市。初入四川武备学堂,后毕业自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中华队第六期。刘存厚注重广结人脉,在川军将领中较为突出,因此成为川军“武备系”后期的核心人物。

<b>吴莲炬</b>:刘存厚的智囊及驻京代表,具备远见和纵横手段。

<b>张澜</b>:参与保路运动,为领导者之一,曾遭赵尔丰逮捕。他是进步党人,在四川拥有较高声望。

<b>钟体道</b>:生于四川省绵竹市。任川军第三师师长,刘存厚在川军中最可靠最得力的同盟伙伴,段祺瑞:北洋政府总理,个性倔犟,一贯主张以武力平定南方,统一中国,是一个实权派铁腕人物。

<b>靳云鹏</b>:段祺瑞手下四大金刚之一,对刘存厚有知遇之恩,为刘存厚在北洋政府中的主要靠山。

<b>陈泽霈</b>:罗佩金的幕僚长,但在担任川军第四师师长后,与刘存厚等其他川军师长站到一起,“背叛”了罗佩金。

<b>戴戡</b>:字循若,贵州人。戴戡以四川省长之任,代表黔军利益驻川,在成都与罗佩金、刘存厚成鼎足之势,称为“一国三公”。三方力量中,他的力量最为弱小,政治上依靠进步党。蔡锷出国之前,推荐了两个人分别代理四川军政,其中一人是他的参谋长罗佩金。

罗佩金毕业于陆士第六期。他是一个非常有眼光的人,当年蔡锷在广西屡不得志,就是罗佩金慧眼识英才,想方设法将蔡锷调到了云南,并甘居其下,从而促成了一位栋梁之材的脱颖而出。在罗佩金赏识提拔过的人才中,甚至还包括当时尚为小字辈的朱德。

除了眼力好之外,罗佩金也很有谋略。他在滇军中素有“智囊”之称,云南起义时,真正能控制滇军,并发挥主导作用的,不是蔡锷,而是罗佩金。

在发起护国运动之前,蔡锷曾让这位参谋长帮他制定作战方案。罗佩金拟定的方案是“先实后虚”,即让护国军以剿匪为名,向四川发起进攻,等拿下重点城市后,再宣布云南独立。蔡锷出于种种考虑,将方案改成了“先虚后实”。

应该说,两种方案各有优缺点,蔡锷讲的是政治,罗佩金着眼的是军事,若仅从军事角度而言,罗佩金之计实有奇兵效果。

滇军要出师云南,却被孔方兄卡了脖子。又是罗佩金一咬牙,将祖上几代人积攒的家产都拿出来抵押,才贷来了军饷。

护国运动结束后论功行赏,蔡锷排第一,罗佩金居其二是没有问题的,也因此被誉为“护国中坚”。

可是生活永远不会这么富有逻辑,它就像俄罗斯方块,稍不留神,就会放错位置。

罗佩金天生是做军师、摇鹅毛扇的材料,却并不是一个统帅之才。当这样的人被放错位置时,也就意味着悲剧离他不远了。

狐狸尾巴身为四川督军,他的立场还站在云南那一边,不仅思维模式和唐继尧如出一辙,而且仍像是唐继尧的参谋长,唐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唐继尧需要罗佩金做的,无非还是揩四川的油,来养云南的兵。他前期不肯多投入兵卒,后期已经进入停战谈判,却大举增兵,导致护国之役结束时,滇军已先后入川达十二个营,除损失掉两个营外,还剩下十个营。

不打仗了,滇军理应大部撤回云南,可实际上一个也没走。之后罗佩金又从云南大批招兵,加上原先的十个营,编足了两个师的驻川滇军。

这些从云南招来的新兵都是徒手兵,也就是空着两只手跑到四川的。罗佩金一声令下,把四川兵工厂半年所生产的枪支全取出来,用以武装新兵。

四川兵工厂是西南唯一的兵工厂,据说其规模仅次于汉阳兵工厂,生产设备均系进口,能仿造德式步枪,拥有日产五十支步枪的生产能力。自罗佩金督川后,这家兵工厂便成了滇军的定点军火库。

滇军的装备原本很差,多为杂色枪,射程好一些的,是清末从国外购进的洋抬枪,到现在都已经陈旧不堪了。罗佩金于是干脆把十个营滇军的武器也换成了清一色的川造,真个是不拿白不拿。

罗佩金似乎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四川的父母官,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一个外来户。在他的影响下,滇军官兵也变得越来越狂妄骄横,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征服者,把四川人当做了奴隶。

罗佩金在成都设立卫戍司令部,每天派滇军巡查队在成都的各条街上巡查。巡查队的架子十足,且分外骇人,属于让你看一眼就魂飞魄散的那种——排在第一列的只有一个士兵,这个士兵双手捧令箭,令箭一尺多长,箭头用油布包着,呈箭头形,油布上则写着朱红大字:“令”。

在持令箭的士兵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们手里拿着短军棍。再往后面去,才是一队排成两行的士兵,每个人都荷枪实弹,杀气腾腾。

知道的,是在巡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清末官员出巡了。

事实上,滇军巡查队可比清末官员凶多了。从四川警察到川军,见到令箭一律要行最高军礼。行礼也就罢了,巡查队员瞧站岗的警察不顺眼,便以敬礼不标准为由,拖下来就是一军棍,有时还要饱以老拳,弄得值班警察都不敢上街执行任务,见到巡查队就远远跑掉。

军人同样不愿惹麻烦。川军官兵上街时一般多换便衣,如果是穿着军装,便坚决不去滇军控制范围,以求彼此相安无事。

警察和军人都是如此,川民境遇可想而知了。当巡查队耀武扬威开过时,街道上的小商小贩及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撞上动作稍慢,让道让得迟的,还得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打骂。

渐渐地,入驻者们成了这座城里无人能够加以约束的阎王爷。甚至于一般的滇军士兵也在街上仗势欺人,吃饭买东西不给钱,那是家常便饭,有时警察看不惯要上去制止,也会遭到暴打。

滇黔两军的服饰跟川军不同。滇黔军的军帽边沿一圈都是红色,而川军则一律灰色,四川人因此形象地把滇黔军称为“红边边”,川军称为“灰边边”。

想当初,蔡锷率滇军进入时,成都曾经万人空巷,人们扶老携幼,争相赶来领略其风采。那时的滇军也因护国运动之功,而一改从前的“滇寇”形象,成为一支川人感谢和崇敬的英雄部队。可是没想到时间不长,他们就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红边边”再也不受欢迎了。

罗佩金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所潜伏的危机,在“护国中坚”的荣誉已渐渐失色的情况下,还以为自己仍拥有对各军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

1917年3月,罗佩金召集各军将领在成都开会,会议的中心内容是落实北平政府的编遣决议,对在川军队进行缩编。

此时的驻川军队,川军是五个师,滇军是两个师。按照北平政府提出的要求,川军要缩为三师一旅,滇军要缩为一师一旅。

虽然都是缩编,但滇军加上附属的特种兵,仍合两师之数,实际没多大损失,川军挨的刀却是一丝不差。

在待遇上,两军也相差很大。滇军被列为“国军”,享有中央政府军队的待遇,川军则被列为地方军。仅就军饷一项,川军就要比滇军少三分之一,而且川军番号还是“暂编”,一个暂字,就意味着前途未卜,上面随时可以把你这个编制予以取消。

这个办法显然对川军十分不公,毕竟在四川的地盘上,川军是主军,滇军是客军,但罗佩金原本就存有私心,老是想着要“强滇弱川”,这样的裁军办法对他来说,正求之不得。

之前,罗佩金只是象征性地把川军五个师的编制报了上去,北平政府自然是不同意。

好,这是上面不同意,不是我不给你们报啊,于是罗佩金例行公事地召开了裁军会议,并在会上强制推行北平方案。

未出所料,川军各师师长都叫苦连天。罗佩金把脸一板,不由分说:“总之,川军加起来不能超过三师一旅。实在不行,就砍掉特种兵,只保留纯步兵。”

当罗佩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没留意到,墙角处有一个人正在嘿嘿冷笑。护国战争结束,感到最为失望和气愤的,是罗佩金的陆士同学刘存厚。

刘存厚最早发动阵前起义,除负责联络陈宦外,还投入对曹锟的作战。后来周骏逃离成都,又是刘存厚第一个率部入城。在蔡锷到来之前,是他负责代理军政事务,维持地方秩序。古史中有“先入关中者王之”的说法,刘存厚隐隐然也有了这种期盼。

刘存厚认为自己绝对有资格称王。当然如果蔡锷要来做这个王,他愿意让贤——蔡锷抵达成都时,刘存厚曾带着众人到市口迎接,那时他对此并无多少抵触情绪。

问题是蔡锷多病多灾,很快就被迫赴日就医。走之前,蔡锷保荐罗佩金为四川督军,保荐黔军驻川负责人为四川省长,里面竟然没他刘存厚什么事。

刘存厚仅仅得到了一个川军第一军军长的虚衔,其实他能统领的,仍然只是原先那个师。

敢情工蚁一样折腾了半天,都是为你们这些外地人忙活的?

刘存厚最早在云南新军中任管带(营长),是蔡锷和罗佩金的部下,也参加了云南起义。不过那时候蔡、罗对他并不重用,导致刘存厚混得很不得意,没多久就回了四川。

在护国战争中,尽管刘存厚很是卖力气,但蔡锷对他的态度依然如故,曾以作战不力为名,要将他的部队并掉。后来虽未实行,却被刘存厚发现了,从此便开始有意识地与滇军保持距离。

现在一无所获,刘存厚更加断定,这是蔡锷、罗佩金对他一贯轻视、疏慢的结果,自己要想出人头地,这些人就是拦路虎,绊脚石。

蔡锷在,肯定斗不过蔡锷,可是对罗佩金,我难道就没有斗过他的希望和可能吗?

看出了刘存厚的心思,一个部下趁机进言:“军长,你以为四川这个僵局就无法打开吗?我看会起变化的。”

刘存厚见他话中有话,忙追问有何破局之法。

此人道:“依在下看来,你军事上没有问题,现在身边缺的就是一位才智卓越、长袖善舞的谋略之士,所以政治上常处劣势。若能有高士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刘存厚一拍大腿:“你说的有道理,可我究竟去哪找这样的高士呢?”

部下要的就是这句话:“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正有一人要推荐给你。”

部下要推荐的人,名叫吴莲炬,任职于贵州,他与刘存厚还有一面之缘。刘存厚喜出望外,当即让这位部下帮助联系,并预先汇去旅费,请吴莲炬务必入川相助。

吴莲炬应邀秘密到达成都,见面后,两人连谈了三天。

当刘存厚问吴莲炬,有什么办法制约罗佩金时,吴莲炬呵呵笑了:“罗佩金早已身处险境,只不过他自己还糊里糊涂罢了。”

吴莲炬的这番话甚合刘存厚的胃口,可是话不能光捡痛快的说,除了“是什么”,刘存厚还非常想知道“为什么”。

治蜀不力,民心向背,诸如此类,都可算成是罗佩金的“险境”。但说句老实话,在现实生活中,它们都只是附加条件,或者说是事后给失败者定罪时的点缀。刘存厚要听的可不是这些,吴莲炬并非纸上谈兵的书生,所以他要说的也不是这些。

他要说的,首先是京城的政治内幕。

“袁世凯死后,北平政府由两个人执掌政权,也就是总理段祺瑞和继任总统黎元洪。段祺瑞这个人个性倔犟,一贯主张以武力平定南方,黎元洪则成名于武昌起义,他对南方革命党人多有掩护。两个人名为搭档,实为对手。”

“段祺瑞人称段合肥,乃北洋元老,掌握实权。黎元洪人称黎菩萨,没有力量,不过是泥菩萨一个。”

吴莲炬对刘存厚说:“这就是大势所向,你今后一定要看准大势,跟着段祺瑞,以北洋军人为友,才能稳操胜券。”

讲了远的,才讲近的,这次吴莲炬提到了一个过往的著名人物——尹昌衡。

“想那尹昌衡有平定西藏叛军,经略川边之功,可他后来为什么会遭人暗算,以致滚鞍落马?无它,全在拥兵取忌故也。罗佩金督川后,将驻川滇军一下子扩充到两个师,这是在重蹈尹昌衡的复辙!”

听到此处,刘存厚几乎有茅塞顿开之感。高人啊,你怎么会把世事看得如此透彻呢。

吴莲炬继续往下说。

“罗佩金是国民党员,论派系阵营,属南方革命党人。据我推断,罗佩金督川,黎元洪或许会偏袒此君,却绝非段祺瑞所喜。你只需以政略指导战略,如此如此,伺机行动,将来发展当不可限量。”

吴莲炬的“如此如此”,包括了外拥中央,内固实力等多条谋略,几乎就相当于三国时诸葛亮提供给刘备的“隆中对”。

刘存厚不是刘玄德,可他也有像皇叔那样称雄巴蜀的念头。当下听得兴奋不已,用手抚着吴莲炬的肩膀连声说:“老兄高论,实获我心。”

无论是演义还是史实,刘备都是一个极有心计的人,在这方面,刘存厚颇有相似之处。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叫做“一个龙门子养不活一个讨口子”。这是四川话,“讨口子”是指叫花子。意思大致是说,即便是叫花子,也不能只朝着一家富户要饭,得逛千家门,吃千家饭。

与之相应,刘存厚还有一句妙语:“下棋要多走闲着”,也就是得广结人脉。在刘存厚的人脉资源库中,陆士六期的同学全部在列,比如唐继尧、李烈钧、阎锡山等声名赫赫之人。此外,还包括前上司胡景伊,虽然不在四川,但刘存厚并没有断绝与他的通讯联系。这就是刘存厚的处世哲学,或者叫做多面外交。

胡景伊身挂闲职,还能蒙过去的老部下这么看得起,自然会尽力替刘存厚说话,可惜人微言轻,始终起不到什么明显效果。

不过刘存厚还有重磅棋子没有用。他要派一个人,以驻京代表的名义前去北平,并通过这个棋子进行活动,以完成“隆中对”中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一条:“外拥中央”。

既然是孔明那样的人物,就得享受孔明那样的待遇,刘存厚聘吴莲炬为军部高等顾问,每月赠舆马费千元,并拨付活动费两万。

吴莲炬在成都停留了五天,五天后即行北上。刘存厚也真跟刘备待诸葛亮那样,恭恭敬敬地送到郊外,然后才握手告别——如果说古今有什么区分,大概也就只有将鞠躬改成握手了。吴莲炬走后,刘存厚便一条条地落实“隆中对”中的方略。

吴莲炬说要多方宣传,刘存厚就创办了一份报纸,叫做《四川新闻》,作为自己的喉舌。此外,他还拨出一笔专用经费,让人给京津沪渝的大报按月送去津贴。这些钱他并不白给,别人的好处能拿,地方军头的好处是能随便拿的吗,以后你敢再说他一句坏话试试?

如何内固实力?宣传很重要,延揽“贤豪”也不可少。

刘存厚依计从四川朝野招揽了一大群人,分别聘为顾问或参议,并每月给以高薪。这些人或者给刘存厚出谋划策,或者帮他在四川议会中进行鼓吹。

当时四川的党派中,除了国民党外,还有共和党和进步党。刘存厚本身属于共和党,所招揽的政客也以共和党这个圈子为主,但他并不拒绝进步党的加入。

四川进步党人中,以张澜风头最劲。因为盛传罗佩金与刘存厚有隙,张澜特地从川北赶到成都,表面上是调停罗刘矛盾,实际也是为了预测一下风向,看看罗佩金对他的态度。

大家都读古书,那里面,谋士们为投所谓的“明主”,可不就要这样察言观色?

张澜在川中是一个忽视不得的人物,可是他偏偏就被罗佩金给忽视了,而且是严重忽视。

罗佩金言谈举止都骄横不可一世,以为张澜不过乃一普通政客,对其不屑一顾,哪有一丝一毫礼贤下士的味道。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张澜在罗佩金这里碰了壁,便转身去找刘存厚。刘存厚将张澜奉为上宾,一如对待吴莲炬。

张澜不同于吴莲炬,吴莲炬仅靠一张嘴和一个头脑,张澜情况特殊,非一般客卿可比。刘存厚当着张澜的面许诺,在驱逐滇黔客军后,除他自掌军政外,一定会将民政一职委于张澜。

在此情况下,张澜决定“择主而事”,帮助刘存厚击败罗佩金。

如果你对三国演义足够熟悉,完全可从中找到类似桥段:张松原来想把西川献给曹操,可孟德公不尿他,刘备倒是把张松当个人物,于是张松便把西蜀地图献给了刘备……张澜“献出的地图”有足够丰厚。由于他在进步党中讲话极有分量,使得进步党与共和党得以联手,同时张澜与川军第三师师长钟体道私下关系极铁,而第三师实际是进步党所依恃的武装力量,这又提高了刘存厚在川军中的地位和号召力。

不但如此,张澜还告诉刘存厚,他会给同为进步党的梁启超、蒲殿俊等人发电报,争取这些京城中的“意见领袖”也支持刘存厚。

梁启超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文人,蒲殿俊乃丧失权柄的空头政客,可谁又敢小觑他们的能量——袁世凯没把梁启超当回事,结果一个护国运动弄到身败名裂。

笔杆子和嘴皮子,有时候一点不比枪杆子逊色。刘存厚深知其中分量,所以赶紧将这一情况通过电报告知吴莲炬。

电报是个好东西,可是也容易泄密。刘存厚使用的是密电形式,他每月给绵阳电报局发放津贴,并派亲信长驻该局,为的就是便于跟吴莲炬联络。

却说吴莲炬到京城后,第一个就拿着刘存厚的亲笔信,登门拜访了他所说的“重磅棋子”,即段祺瑞手下四大金刚之一:靳云鹏。

若论刘存厚与靳云鹏的瓜葛,倒也说来话长。清末时,靳云鹏任云南省军事幕僚长。蔡锷、罗佩金等要策划起义,便派当时还只能算小弟的刘存厚打入靳府进行刺探。

刘存厚本来是带着使命前去,犹如“地下党员”,但时间一长,反被靳云鹏给说动了。

靳云鹏并不嫌刘存厚身份低微,反而常常主动和他商讨时局,并且出语惊人:“现在的北平朝廷(指满清政权)皆重用皇室亲贵,这些人昏庸无知,看来迟早是保不住了。我不反对革命,可是像孙文(孙中山)那样空喊革命,不过是一场空。以后的政权不管是君主或是民主,还是掌握军权的人说了算。”

刘存厚并非熊克武那样的革命党人,参加起义,说穿了无非是不甘寂寞,想趁机干出一番事业。

靳云鹏看出了这个小年轻的心思,对他说:“你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听我的话,抓住军队,将来自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其时靳云鹏的地位之高,连云贵总督都要对之避让三分,他的推心置腹和赏识器重,差点把刘存厚感动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伯乐啊。

刘存厚一直认为蔡锷和罗佩金瞧不起自己,现在感到靳云鹏识才用人的眼光远在蔡锷之上,跟着他是有奔头的。

可是靳云鹏话音未落,他自己就被“枪杆子理论”给推翻了。蔡、罗发起云南起义,占领总督署,靳云鹏化装逃往北方,而刘存厚在云南谋求发展的梦也随之泡汤。

这之后,虽然天各一方,但刘存厚秉承多面外交的人生哲学,仍与靳云鹏保持着联系,眼瞧着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从靳云鹏到段祺瑞,从内心来说,对蔡锷、罗佩金等人都没有好感,其理由也跟袁世凯对革命党人的看法相似,认为此辈皆靠造反起家,不过是水泊梁山里强盗一般的人物,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靳云鹏当年就是被蔡、罗从云南赶出来的,自然更是刻骨铭心。看完刘存厚的信后,马上决定拉他一把。

在靳云鹏的引荐下,吴莲炬拜谒了段祺瑞。段祺瑞得知他的来意后,很干脆地对吴莲炬说:“翼青(靳云鹏的字)负西南事务专责,又是你们刘军长的老上司,你们可以随时交换意见,必要时再直接找我。”

除攀上段祺瑞这棵最粗最粗的老树丫外,吴莲炬马不停蹄,在京城中不停奔走,大到段氏四大金刚,中到胡景伊等在京川人,小到一般的共和党议员,他无不接洽。

收到刘存厚的密电,吴莲炬又去拜见梁启超、蒲殿俊等人,几乎把京城能打可打的交道全部搞掂下来。对刘存厚的这些私下活动,罗佩金大都蒙在鼓里。他只知道一件事,段祺瑞对他越来越苛刻,他发去的请示报告不是遭到冷遇,就是被劈头盖脸一顿驳斥。比如罗佩金想以护国有功的名义,再把一批滇军将领给提拔上来,段祺瑞就来了个置之不理。其境遇,仿佛过去的胡景伊之与熊克武。

有一点罗佩金倒是很清楚,那就是刘存厚对他不服。因此,他很早开始就上书北平,要求将这个刺头调京,以滇军将领接替。按照过去的惯例,督军要下面哪个军官走人,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中央政府为了巩固地方,基本都会依例照准。

罗佩金打了多次报告,段祺瑞不仅不予支持,还在电文上批了一句话:“所请调拨撤换者,实不止刘存厚一人。”——关键是怎么才能做好领导,而不是一不顺心就换属下,换了刘存厚,你这个督军就做得好了?

好在朝中还有一个黎元洪,他对罗佩金这样南方党人出身的督军向来都比较维护。只是正如吴莲炬在“隆中对”里所言,黎菩萨终究不是段合肥的对手,在外援上,罗佩金也就始终处于劣势。

当然,这些都属于暗的,若居于明处,罗佩金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没人敢惹的一省督军,在裁军会议上,他起初的气势也很足。

若是知晓吴莲炬奔走京城的细节,罗佩金也许会不寒而栗:段祺瑞明知刘存厚有取罗自代之心,在罗佩金已危机四伏的情形下,仍要抛出这份偏向性很强的裁军方案,毫无疑问是有把罗佩金放在火上烤的味道。

为了达到北平政府将川军缩编为三师一旅的要求,罗佩金执意要取消川军的特种兵,而川军五个师中,又只有刘存厚师配有特种兵,对刘存厚来说,矛头几乎就是直冲他而来。

刘存厚要推倒罗佩金,等的就是一个理由,现在罗佩金却自己带着理由扑了过来,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吴莲炬在他的“隆中策”里,曾告诉刘存厚,团结川军很重要。此前刘存厚通过张澜的关系,已跟第三师的钟体道称兄道弟,接下来,就看其他三个师的态度了。

三个师里面,刘存厚最无把握的是第四师。因为这个师的师长陈泽霈曾是罗佩金的参谋长,当初罗佩金作出这一任命,无疑也是要以滇人渗入川军,以便进行遥控。

裁军会议结束的当晚,刘存厚在府里设宴,邀请川军各师师长或代表入席。

刘存厚开宗明义:“罗督(罗佩金)如此改编军队,实在太不公平。滇黔军可以编为国军,川军却全部都沦为地方军,这是什么道理?我请大家联名致电中央,反对此事。”

刘存厚此时已实际成为武备系后期的核心人物,在川军将领中说话很有分量。他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附和。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那个云南来的陈泽霈响应最为热烈。

还是那句话,换了山头换山歌,陈师长的自我定位要比罗佩金准确得多。罗佩金要用他来控制川军,他则不管什么川军滇军:我现在又不是你的参谋长,这个第四师是我的,凭什么只能做“地方军”,还是“暂编”?

刘存厚尚只是口头说说,陈泽霈已经抢过纸笔,草拟出电稿,并请各师师长共同签字。

五个师里,只有一个师不肯署名,这个师是驻重庆的第五师(新第五师),熊克武的部队。

早在蔡锷举护国旗帜,从云南出兵入川时,熊克武和但懋辛等人作为国民党代表,即随军参赞,但当时只能从事一些宣传联络工作。直到护国军从泸州战场撤退,战局陷于僵持,熊克武抓住机会向蔡锷提议,最终才得以以蜀军流落于民间的残部为基础,组建出新的川军第五师。

熊克武没有亲自参加编遣会议和赴宴,他派来的代表是但懋辛。但懋辛说:“我是熊师长派来参加会议的代表,会外的事,我无权过问,所以不能在电稿上签字。”

但懋辛言之凿凿,刘存厚却心中有数。作为代表,你纵然无权直接决定,不还可以请示嘛,无非发个电报而已。不能者,实不肯为也。

于是第二天,刘存厚又约但懋辛单独谈话。这回但懋辛不再支支吾吾,而是直接予以回绝。

第五师跟从前的蜀军(即老第五师)一样,属于纯粹的党人武装,跟北洋原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对是不是“国军”并不在乎。这个师名为一师,实际只有一旅,怎么缩编也缩不到他们,况且没有蔡锷、罗佩金的提携,第五师又怎么建立得起来?更不用说,罗佩金也是党人,党人如何可以为难党人,跟着刘存厚这些老川军去瞎折腾。

刘存厚见难以争取,便对但懋辛直言相告:“这样吧,请你转告熊师长,将来发生冲突,他只要保持中立,不要跟滇黔军合在一起打我就可以了。”

熊克武既不愿与罗佩金反目,也没有力量得罪刘存厚。对他来说,中立的提议没什么不好,反正远在重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你们打架好了。

事后为壮大声势,刘存厚索性把熊克武的名字也列入电稿,一道发往北平。

这封五师长联名电,使罗佩金立刻陷入了极度被动和尴尬,下不了台啊。川军将领还罢,那个滇籍的陈泽霈,别人都以为是他罗佩金最大的嫡系,没想到却俨然是最大的敌人,关键时候竟然“背主求荣”了。

更让他感到困窘不安的是北平政府的回应,从那里传来消息,段祺瑞认为罗佩金督川不力,扬言要将他换下来,另派人来四川做督军。

五师长之所以会发联名电,追根溯源,还不是因为要执行你的编遣命令,现在却将所有责任和过错一股脑推到我身上,罗佩金为此愤懑不已。

这时正好广东督军请假入京,罗佩金也依例打了个请假报告——广东督军请假是真有公事,罗佩金哪有什么公事,他不过是要借此撒撒娇,显示一下自己的地位。

之前罗佩金发往北平政府的电报,要么不予批复,要么迟迟没有回音,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明了和快捷。

段祺瑞当天复电:准假!无公事而请假,不过是请辞的另一种美好说法。从四川省长到周围各省的督军,大家都被蒙在鼓里,以为是罗督军自己负气要走,出于情面,都跑来解劝。

唐继尧同样不知就里,专门给罗佩金发来电报,责备他不能这样一甩袖子就跑,你跑了,留在四川的那些滇军不是连口粮都没着落了吗?

罗佩金有苦难言,只得告知实情。

唐继尧这才知道,不是罗佩金自己想走,是北平政府希望他走。于是连忙予以补救,亲自去电北平,强调四川裁军刚有点眉目,不能这时候让罗佩金请假。

以唐继尧在西南的分量,加上黎元洪也力挺罗佩金,段祺瑞这才收回成命。

罗佩金一头冷汗,犹如从悬崖边被人拽了回来。

不能往上撒娇,那就朝下使劲吧。罗佩金看准了,变着法一心要跟他捣乱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沦为“叛徒”的陈泽霈,另一个就是刘存厚。

身为滇军的“智囊”,罗佩金虽无过人的深谋远略,却并不缺乏出色的战术构思。他要像当初制定入川方案一样,发动奇袭,打身边的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1917年4月13日,罗佩金突然召见陈泽霈,陈泽霈稀里糊涂就去了,结果黄鹤一去不复返,被罗佩金给生生扣了下来。

第一拳打得甚是漂亮,但第二拳就落空了。

罗佩金几次约见刘存厚,刘存厚都托故不来。实际上,自领衔发表五师长电后,刘存厚一直都很小心,其戒备程度之深,犹如刘备防曹操,罗佩金每次在督署召集将领会议,刘存厚都只派代表与会,怕的就是遭到暗算。

网撒出去,能捞到一个也是好的。

1917年4月14日晚,罗佩金正式下达命令,宣布撤去陈泽霈师长一职。

陈泽霈被瓮中捉鳖,顿时让刘存厚有了兔死狐悲之感,他原先只想以五师长联名发电这样的方式,给罗佩金来个下马威,将其逼走。罗佩金一走,以他在川军已实际获得的老大位置,川督自然非其莫属。

刘存厚没有料到,罗佩金的反击会如此犀利。至此,他惶惶不可终日,家里都不敢待,抱着铺盖卷就去了师部,连晚上睡觉都要换好几个房间。

这时,靳云鹏让吴莲炬转来的一封密电,更令他大惊失色。

原来罗佩金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将第四师予以彻底遣散,以此杀鸡给猴看,吓唬住其他川军。同时还计划将对付陈某的模式,原样复制到刘存厚身上,第一步就是以滇军将领来取代刘存厚。

后面这个设想,罗佩金曾多次上报北平,只是都没有通得过,这次他话里有话:刘存厚“怯懦兵弱,非不能强制,实不忍也”,意思是说,如果北平政府还是不为所动,我可就自己解决了。

段祺瑞似乎是慑于罗佩金的压力,破天荒地全部予以同意。

罗佩金显然大受鼓舞,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遣散事宜。他不知道,段祺瑞留下了一个玄机:虽然撤掉了刘存厚的师长,却扣住新师长的任命不发。

在靳云鹏给刘存厚的密电中说得很明白:撤你的职务,并非出自段祺瑞本意,你要好自为之。

刘存厚就此得到了一个很明确的信息,那就是段祺瑞其实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但他如果迟疑不决,让罗佩金继续采取主动,北平方面可就有点罩不住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到了揭竿而起的时候了!

1917年4月15日,川军第四师驻城部队奉召集中于督署广场,说是要聆听督军训话。官兵们到达后,士兵架枪,军官入营房休息。

罗佩金没有训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说时迟,那时快,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滇军冲了出来,将第四师的所有枪弹予以收缴,然后军官扣留,士兵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