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慎刑和恤刑(1 / 2)

贞观四年,也就是公元630年,李唐进入国力强盛,四夷臣服的辉煌时期。那一年,农业的大丰收,让一斗米价只需三四钱,百姓安居乐业,连盗贼都似乎销声匿迹,出现了“外户不闭”的情况。

在如此大好的形势下,唐太宗再次下诏大赦天下,在赦免的人中,除了那些枉法的官吏以及受贿者外,其他不论是罪重还是罪轻,都有可能得到赦免。那一年,真正处死的死刑犯竟然只有29人。

当然,除了犯罪率确实低外,还因对待死刑犯的谨慎态度让真正被执行死刑的人少之又少。

唐太宗曾担任过尚书令,他深知作为一国之君,权力高度集中下产生的不足和危害。更知自己一时冲动下的“金口玉言”,很可能导致事实偏颇和失误,进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唐太宗时期,在律法上,李唐仍然延续了隋朝的“三省六部制”,从体制上来看,不管是诏令的起草还是审核、监督,三省官员都可互相制约,似乎很完善,实际上,这三省官员却很少能真正起到互相制约的作用,更多的时候是互相推诿或相互“勾引”,更或者只是“察”皇“颜”,“观”皇“色”行事。试想一下,当一切都以皇上的意见为意见时,即便知道皇上的意见是错了,也不敢加劝谏的话,制造冤假错案也就在所难免了。

对于这一点,唐太宗在贞观元年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因此才提出:“置中书、门下,本拟相防过误。人之意见,每或不同,有所是非,本为公事。或有护己不短,忌闻其失,有是有非,衔以为怨。或有苛避私隙,相惜颜面,遂即施行。难违一官之小情,顿为万人之大弊。此亡国之政。”

不过,因担心“金口”误事,唐太宗在用刑上,也就越发谨慎了,开始实施“慎刑宽法”的清明政治,每处决一名重刑犯,都要“三覆五奏”,只将死刑的终审权收归中央,即便如此,在终审时,他还会召集中书、门下两个部门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尚书一起商议,甚至为了避免冤案的发生,他还定期巡视监狱,以便给罪犯以直面皇上喊冤的机会。

这种做法,曾遭到了萧瑀等人的坚决反对,觉得身为大唐天子却去监狱那种地方,不成体统。

萧瑀自上次和侍中陈叔达在朝堂争吵,被唐太宗一气之下罢相后,心高气傲的他便大病一场,卧床不起。对于萧瑀的忠诚和能力,唐太宗还是非常认可的,知道他的所言所行,虽然固执且不讨巧,但却都是为了李唐的江山社稷着想。于是在罢了萧瑀的官不久后,又下了一道圣旨,任命萧瑀为太子少师。

萧瑀本身就是一个忠君之臣,如今见皇上给足了自己的面子,也就借坡下驴,去宫里谢恩。君臣聊得很是开心,唐太宗高兴之余,还将女儿襄城公主许配给了萧瑀的儿子萧锐。和皇上变成儿女亲家的萧瑀,自然更把李唐的江山社稷,当成自家的事来做,来想。

一次,在唐太宗和大臣谈论盗贼是要严惩还是轻判时,萧瑀又当着唐太宗的面和魏征争论了起来。萧瑀认为,只有重刑才能对盗贼有威慑力,才能让他们收手。还说重刑能让罪犯对法律持有敬畏之心。而魏征则认为,很多盗贼偷盗是出于不得已,是为了生计,因而,想要解决盗贼出没的问题,只要解决百姓的温饱,温饱解决了,盗贼自然就会减少,还说对法律持敬畏之心,不是只有靠酷刑才能做到。

两个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唐太宗怕再次上演臣子“打架”的闹剧,便说话了,他说:有些人为什么盗窃?很多时候,那些盗窃者只是因为赋税太重,加上官吏的贪婪,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所以才会盗窃。饥饿可以让人忘记廉耻,因此,想要从根上解决偷盗问题,就要减少赋税,选用廉洁的官员,杜绝奢靡。如果人人有饭吃,有衣穿,他们又何必要去干偷偷摸摸的事呢?不去偷偷摸摸了,自然也就不需要用什么重刑了!

不用说,唐太宗这是认同了魏征的“轻判论”,其实,唐太宗有如此改变,皆是因他在贞观二年的一次冲动行事,让一位功臣丢了命。

丢命的到底是谁呢?

<h2>第一百节 错杀张蕴古</h2><h3>(1)</h3>

贞观二年(公元628年),一位生性机敏、博览群书、善记忆,出生于相州洹水,在幽州总管府任职的张蕴古,见唐太宗真心实意重视谏言,也便辛辛苦苦地写了一本《大宝箴》(给唐太宗的一篇劝诫书),并不辞辛苦,从幽州来到长安,敬献给唐太宗李世民。

《大宝箴》上写道:

“是故要以一人之力治理天下,不能以天下之力侍奉一人。

建宏丽宫殿于内廷,所居不过是一身容膝之地,那些昏庸的帝王不明此理,却用玉石装饰宫殿台榭,罗列着精细的美味食肴于眼前,但所食的不过是适口而已。那些心性迷乱的帝王不明此理,却使美酒满地,抛弃的糟粕堆积如山。

不要昧于政事,使自己昏暗。不要事事苛求,大小巨细都要一一明察。虽然冠冕上的垂旒遮蔽眼前,但要设法看出事物的底蕴。虽然黄色的棉球塞住耳朵,却要听细微的声音。

君主的权威可以让他任意地作威作福,但要做个圣明贤君却确实困难。君主主宰着天下百姓,身处在王公之上,各地贡品供他的需求,百官都听他的旨意。因此之故,恐惧之心日久会松弛,不正当的情欲日久会放纵。要知道大事起端于对小事的疏忽,祸患萌生在不能预期的地方。

不要说自己无所不知,居住于高位要倾听卑小臣民的诉说。不要说小错没有什么损害,多积小错便会酿成大祸。享乐不要过度,过度便会生出悲哀。情欲不可放纵,放纵便会酿成祸灾。

天下为公,这才会使君主有福同庆。”

……

这本针对帝王的《大宝箴》,内容切中时弊,言语犀利,用词精准,让唐太宗看了很是感动,不仅对他的才华大加赞赏,还为未能及早发现这位有见地的人才而后悔。

“今日上朝,朕让你们看个东西。”一日上朝时,唐太宗冲殿内臣子说。

随即,张蕴古写的《大宝箴》就这么在众臣中来回传阅。

“写得好啊!切中要害!”

“确实好!虽然言辞尖刻,却句句在理!”

“这张蕴古是谁?”

……

朝堂上的众臣看着,窃窃私语着。龙椅上的唐太宗则默默看着朝臣,待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才说:“文中说,‘居住于高位要倾听卑小臣民的诉说’。众爱卿说说,朕在这方面做得如何?”

“回陛下,正是陛下的重视谏言,才会有张蕴古的《大宝箴》。”房玄龄反应最快,即刻说。

“可如张蕴古这样的人才,朕却只让他在幽州府做了一个小官吏,这难道不是朕的失职吗?”唐太宗说。

“回陛下,是臣失职!”杜如晦上前一步说,“臣没有尽到为陛下推荐人才的责任!”

杜如晦说着话就要下跪,却是一个踉跄,两旁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同时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拒绝了,坚决跪了下去。

“杜爱卿快快走身!杜爱卿身体不适,不必拘礼!”唐太宗大声说。

“谢主隆恩!”杜如晦慢慢起身。

众臣,甚至龙椅上的唐太宗都看出杜如晦脸色苍白,容颜憔悴。

杜如晦已经病了很长时间了,有一段时间都无法上朝,这天他不管家人的劝阻,执意要上朝。这让众臣,特别是唐太宗很为他担心。

“陛下,是臣的失职!”房玄龄说完,看了一眼杜如晦说,“陛下信任臣和尚书大人(杜如晦),让臣和尚书大人为朝廷推荐人才,尚书大人因病没能尽责,可原谅,可臣未尽责任,不可原谅,请陛下降罪!”

唐太宗摇了摇头说:“你们二位不必愧疚,你们是朝廷功臣,朝廷那么多人才都来自于你们的推荐,你们已经尽责了。朕只是看到这篇《大宝箴》,高兴而已。”

唐太宗说完,停了一下又说:“朕想任张蕴古做执掌全国刑狱的大理寺丞。你们觉得怎么样啊?”

“皇上圣明!”

众臣齐声说。

于是,张蕴古因一本《大宝箴》,从幽州府的一个小官吏,来到了长安,做了大理寺丞。

然而,就在张蕴古准备将满腔热血贡献给国家,以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时,灾难来了。

俗话说,“福兮祸所优,祸兮福所倚”。张蕴古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仅仅只过了三年,皇上对他的提拔,竟然会要了他的命……

<h3>(2)</h3>

那是贞观五年(公元631年)的事,唐太宗接到奏报,称河南沁阳有个叫李好德的人,说自己是神仙下凡,整天神神道道,说一些鬼怪异事,甚至还妄议朝政,诋毁皇上。

虽然“妄议朝政”怎么个“妄议”法,“诋毁皇上”都“诋毁”了些什么,奏报者并没有说清楚,也没什么证据显示,但这足以让唐太宗生气至极。他想,自己悉心为民,让天下统一,百姓安乐,竟然还有人妄议朝政,诋毁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这李好德到底想干什么?整日妖言惑众,难道有什么其他企图?历朝历代的皇帝,无不称自己是上天安排的管理者,这李好德竟然也说自己是神仙下凡,什么意思?一定没安好心。

唐太宗越想越生气,当即下令将李好德逮捕入狱。审问后如证据确凿,便以谋反罪、妄议朝政罪处置。

那么,审理此案的是谁呢?就是因那本《大宝鉴》而被唐太宗提拔的大理寺丞张蕴古。

为了谨慎起见,张蕴古亲自审问李好德,审问过程中,发现李好德言语混乱,神志不清,便怀疑他有精神病。在又派人去河南沁阳做了一番了解后,上奏唐太宗说:“李好德有疯癫病,按照法律不应当治罪!”

这本是一件简单的案子,而当唐太宗看到张蕴古的奏表时,也甚感欣慰。因为他之所以生气,令人抓李好德入狱,是因为在天下安泰之时,竟然有人不怀好意,妄议朝政,诋毁他,破坏他的清明。如今,既然这个人是个疯子,一个疯子的疯话,自然没人会当真,别人不当真,自己的清明也就保住了。

“既然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那就随他去吧!”

唐太宗赦免了李好德的罪,李好德被无罪释放。

张蕴古很为李好德高兴,因李好德虽然是个疯子,却在疯前棋艺了得,而且他的疯时断时续,清醒时,依然是个棋艺了得的人才。张蕴古本是棋痴,早闻其大名,也一直想和李好德对弈,无奈没机会见面,好不容易见了面吧,李好德又是个罪犯。现在好了,既然李好德被皇上赦免,他就是个无罪之人。既然他是个无罪之人,那么自己就可以等他清醒时,和他对弈了。

张蕴古的兴奋可想而知。

然而,世上最难得的是个“巧”字,而最怕的也是个“巧”字。由于太过迫切,张蕴古竟然亲自去接李好德出狱,巧的是,出狱时,李好德又正清醒着,而更巧的是,张蕴古接李好德出狱,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场景,又被正巧路过的治书侍御史权万纪看到了。

“早闻先生棋艺不凡,本官可否邀请先生对弈一番?”张蕴古和李好德一番热情问候后,张蕴古毕恭毕敬地对李好德说。

那时候的张蕴古,并未将自己当成官吏,也没把李好德当作刚刚释放的囚犯,而将他视为老师。

李好德知道自己被赦免,全靠张蕴古的上表,当然很感激,也拱手施礼道:“小民能出狱,全靠张大人,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呢?”

“好!好!”张蕴古高兴地说,“请!请!请老师去寒舍一叙。”

两个人就这么说笑着上了张蕴古专门为李好德准备的轿子。看着轿子远去,权万纪有些晕头转向。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他问身边的小吏,“张大人和那……李好德的对话,说了什么?”

“听到了,听到了!”小吏说,“张大人邀请那李好德去府里下棋!对了,那李好德不是疯子吗?怎么一点儿都不像呢?”

小吏说完,又补充一句:“早听说张大人爱棋如痴,想不到是真的,竟然对一个刚刚释放的罪犯,还是疯子那么恭敬!”

“怕就怕不是疯子!”权万纪喃喃道,“那我们可就犯了欺君之罪了!”

“什么?大人刚刚说什么,什么欺君之罪?”小吏没听清楚。

权万纪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只留下一脸茫然的小吏在自顾自地说:“怎么一个个都怪怪的!”

权万纪匆匆离开,是要弹劾张蕴古,他说张蕴古袒护李好德,李好德根本就不疯癫。

权万纪和张蕴古没仇,也没想害他,只是以为张蕴古真的在袒护没疯的李好德,那么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唐太宗一看权万纪的上奏,这还了得?这张蕴古不仅袒护李好德,还欺瞒自己,罪不可恕!

就在唐太宗下令要将茫然的张蕴古抓起来,交给大理寺处置时,房玄龄说:“陛下,既然那张蕴古说李好德有疯癫症,而那权万纪又说李好德没有疯癫症,看来不能听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言,不妨交于御史台先调查清楚再说!”

唐太宗一听,言之有理。于是便将此事交给了第三方——御史台去调查。

在李唐,遇到重大案件时,都是三司(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共审的。而在这三司中,大理寺负责审案;刑部负责复核;御史台负责监察。

御史台的监察御史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处理不当就会造成冤假错案:不是张蕴古欺瞒皇上,就是权万纪欺瞒皇上。

“此事调查时千万不能马虎,一丝一毫的马虎都不能!一定要调查清楚,把张蕴古、李好德的整个家族都调查清楚!”监察御史吩咐手下说,“不能有任何遗漏。”

一段时间过去了,调查结果放在了监察御史的手里:李好德的哥哥在相州任刺史。相州是张蕴古的老家。

于是,御史台仍然不敢有丝毫马虎,将调查结果上奏给了唐太宗,唐太宗一看,调查资料一大堆,但结果却简洁易懂,清楚明了。

一定是张蕴古和李好德的哥哥私交很好,甚至收了李好德哥哥的好处,帮李好德以“疯癫”脱罪。

张蕴古牵扯上了“官官相护”“营私舞弊”“蓄意包庇”——任何一条都是唐太宗最忌讳的,一时,他气得血往头顶冲。好你个张蕴古,朕念你有些能力,破格提拔你,没想到你竟然干欺君瞒上之事。

“把张蕴古推出去斩了!”唐太宗大声说。

群臣愕然,而那张蕴古还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正在为自己准备辩词呢。结果就被太极殿来的几位侍卫抓了起来,关都不再关他,直接拖到东市街头。

瞬间,张蕴古的人头就落了地。

真实情况是什么呢?是倒霉的张蕴古和李好德在相州任刺史的哥哥根本不熟,只是巧合而已。可他根本没机会辩解,唐太宗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在东市街头,任他用多大的声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都不起作用。

不知在他被斩的那刻,有没有后悔献给皇上那本《大宝箴》,因为如果不献《大宝箴》的话,他就不会被破格提拔,不被破格提拔,也就没有机会去审李好德,不审李好德,又怎么会出这种事?

当然,他还应该后悔不该那么痴迷于“棋”,如果不是对“棋”的痴迷,他也许就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只是如果,结局已经产生,任何后悔都不能改变结果。

<h2>第一百零一节 制定慎刑制度</h2><h3>(3)</h3>

张蕴古死了,可他那本《大宝箴》还在唐太宗那里。

在将张蕴古执行死刑后的第四天,唐太宗在书房偶然看到了那本张蕴古献给他的《大宝箴》,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刚开始,他厌恶地将《大宝箴》推到了一边,然后又禁不住拿在了手里,随意翻开一页,看到上面写着:君主的权威可以让他任意地作威作福,但要做个圣明贤君却确实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