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幕为谁开(2 / 2)

洪深(1894-1955)早在上海的教会学校——徐汇公学和南洋公学读书时,就积极参加演剧活动。1912年考入北京清华学校后,更开始尝试创作。1915年写有独幕剧《卖梨人》,1916年写有五幕剧《贫民惨剧》。赴美留学后,他弃工就文,用英文创作了三幕剧《为之有室》和独幕剧《回去》,并于1919年考人哈佛大学由著名戏剧教育家培克主持的“47工作室”。从此他全面掌握了话剧艺术的整个生产、流通过程,并继续进行话剧创作。1922年春,洪深归国投身于中国的话剧事业,立下誓言说:“我愿做一个易卜生。”这一年的冬天,他写出了著名的《赵阎王》,大量借鉴了美国剧作家奥尼尔《琼斯皇》的表现主义技巧,从结构、细节、伏笔到无声幻象和独白的运用。这些新鲜的手法对于一般的中国观众来说还颇为陌生。但剧作的主体思想仍是与其早年剧作《贫民惨剧》一脉相承的,它是一部鲜明的社会问题剧。剧本写的是一个叫赵大的士兵由质朴走向狡诈凶残,由杀人到被杀的悲剧。深刻的心理刻画起到了深刻揭露军阀罪恶的作用。尽管剧场效果并不尽如人意,但在戏剧界反响很大,剌激了中国话剧意识的提髙。

1923年秋,洪深由欧阳予倩介绍加入了上海戏剧协社,担任排演主任。洪深大刀阔斧地展开了自己的话剧改革实践。为了彻底改变从旧戏延续到文明戏的男扮女装的积习,洪深同场推出男女合演的《终身大事》和男扮女装的《泼妇》。两相对比中,新生事物取得了胜利。

洪深建立了严格的规章制度,从排演、台风、舞台设计直到演员的形体、发声都有规定,形成一套完整的导演理论体系。他的辛勤努力在1924年结出了硕果。该年4月,上海戏剧协社演出了根据英国唯美主义剧作家王尔德的名剧《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改编的《少奶奶的扇子》。剧情改为中国的故事,人物、环境、语言、习俗全部中国化。剧社严格排练,表演真切、流畅,灯光、音响追求逼真效果,还第一次在中国话剧舞台上采用真门真窗的立体布景,既面貌一新,又内容丰富,一时“轰动全沪,开新剧未有的局面”,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学术界公认这是中国话剧正规化的第一座里程碑。

《少奶奶的扇子》的演出成功,证明新文学如果要生存发展开花结果,必须在两个向度上同时努力,同时有所成就,一方面必须适应“民众”,另一方面必须坚持“艺术”。一味孤芳自赏、背弃民众和一味媚俗玩世、放弃艺术,都是自杀行为,最终都会被艺术和民众一并抛弃。关起门来的小剧场实验是必须的,走向广阔天地的大广场演出也是必须的,但这二者都不应该是戏剧的主体形式。必须有规范化的既能保证艺术质量又能保证剧场效应的戏剧作为主体,才能保证提高和普及各得其宜,百花齐放。

上海戏剧协社此后还演出了汪仲贤《好儿子》、徐半梅《月下》、欧阳予倩《回家以后》和易卜生《傀儡家庭》等,逐步确立了正规的导演、排演制度,为其他话剧团体树立了典范。“话剧”这一名称,就是洪深所起。以对话为标志的中国现代新剧与以歌唱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戏曲划开了分水岭。

从1921年开始的中国话剧规范化运动,到1925年初见成效。这一年,又有一个重要的话剧“组织”一一国立北京艺术专门学校(艺专)戏剧系诞生了。这是话剧史上第一个由政府主办的戏剧教育结构。主要创办人是系主任赵太侔和教授余上沅。该系分表演、图案两科,专业课有戏剧概论、舞台装置、化妆术、习演、戏剧文学和发音学等。该系于1926年5月举行首次公演,精美的灯光布景和舞台装置使观众大为叹赏,舆论轰动全城。不久,赵太侔和余上沅因多方压力先后离校,留美归来的熊佛西接任。他改变原来单纯培养表演和舞美人才的方针,“认为戏剧系的主要目的应该是:戏剧领袖人才的培养。戏剧系应该是训练戏剧各方面人才的大本营,戏剧系应该是新兴戏剧的实验中心”。他为学生开设了广博的基础课,既有文学概论、戏剧原理、西洋戏剧史、西洋戏剧文学,也有中国戏曲史、皮簧昆曲研究、元曲、国文,力图融汇中西戏剧而创新径。艺专戏剧系对中国话剧的规范化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尽管赵太俟、余上沅、熊佛西都有一些为艺术而艺术的倾向,他们所曾倡导的“国剧”运动也含混模棱,无疾而终,但在艺术发展史上,往往需要一些“为艺术而艺术”的阶段和局部,以促进主流的更加宏大和拓展。而“国剧”运动本身虽无所“立”,但对新文化运动初期全盘否定传统旧戏的弊端颇有矫正之功。史实证明,中国话剧并未抛弃传统戏曲的象征表现性,真正民族化的“国剧”形式今天仍在探索的途中。

伴随着1921年以后众多的戏剧社团和演出,戏剧创作也呈现出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洪深说:“剧本是戏剧的生命。”文明戏就是主要因为没有剧本,仅靠演员上台即兴发挥,导致越来越向插科打诨而堕入艺术的底层的。1921年民众戏剧社曾在《戏剧》月刊启事“巨资征求剧本”,指出中国戏剧“要想将来在世界史占一个位置,非要有自己的创作不可”。于是,一大批有志之士投入到戏剧创作中来,比较著名者有汪优游、陈大悲、张彭春、欧阳予倩、洪深、余上沅、郭沫若、成仿吾、郁达夫、田汉、丁西林、王统照、叶绍钧、李健吾、熊佛西、白薇、贌舜卿、侯曜等。他们进行了各种风格流派的创作尝试,现实问题剧、历史剧、独幕剧、多幕剧、悲剧、喜剧、正剧、诗剧、哑剧都有,充分表现出“五四”时代勇于探索、不拘一格的宏大气魄。宋春舫曾译未来派剧本《早已过去了》,该剧只有老头、老婆二人,三幕剧的对话完全一样,只有月份牌分别是1860年、1880年、1910年,最后二人死去。还有一部叫《枪声》的短剧,全剧如下:

登场人物一粒子弹

布景黑夜冷极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歇了一分钟,忽然手枪呯的一声响……

幕就此下来了。

宋春舫说:“未来派的剧本,现在已经是不时髦的了;但是据我看起来,未来派所崇拜的几个字‘快’、‘胡闹’,都很有研究的价值。”

“快”和“胡闹”,也是中国话剧草创时期的特点,但中国话剧很快消化吸收了各家各派的营养,度过草创期,进入了规范期。这里介绍一些1921年以后过渡期内具有代表性的剧作,从中也可看出早期话剧在“民众”和“艺术”之间的游动概貌。

1921年郭沫若出版的《女神》中收入了他的三部历史诗剧《女神之再生》、《湘累》和《棠棣之花》,本书第四章已有所介绍。随后,郭沫若又写了《广寒宫》、《孤竹君之二子》和《卓文君》、《王昭君》、《聂婪》——后三者合为《三个叛逆的女性》于1926年出版。郭沫若的剧作是以历史为画布,以诗情为画笔。所谓“要借古人的骸骨来,另行吹嘘些生命进去”,诗、史、剧,在郭沫若那里实际是一体的。

《卓文君》一开场便充满了诗情画意。在月光下的莲池畔,卓文君与侍女红箫不像是在对话,而像是在吟诗:

红箫哦,好月亮呀!甚么都像嵌在水晶石里一样!

卓文君今晚上怕不早了吧?

红箫月儿已经在天心了……

卓文君怎么还不听见弹琴呢?

红箫两个心中一轮月,你的心中有他,不知道他的心中有你不呢?

……

这样的对话烘托出一片清澈而又清冷的境界,既引人入胜,又吻合人物的性格和心情。但郭沫若的诗情不止于此,他的激情所到之处,便不满足于人物自身的表演,而是直接钻人人物的身体,从人物的口中发出郭沫若的声音。比如第三景中卓文君的父亲和公公阻挠她与司马相如的相爱,卓文君说:“我以前是以女儿和媳妇的资格对待你们,我现在是以人的资格来对待你们了。……我自认为我的行为是为天下后世提倡风教的。你们男子们制下的旧礼制,你们老人们维持着的旧礼制,是范围我们觉悟了的青年不得,范围我们觉悟了的女子不得!”这斩钉截铁的声音,分明是“五四”的声音,是20世纪的声音,郭沫若让它出自一个汉武帝初年的孀妇之口,他所要表达的当然不是“历史”了。20世纪,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正是创造“历史”的世纪。

卓文君对父亲说:“你要叫我死,但你也没有这种权利!从前你生我的只是一块肉,但这也不是你生的,只是造化的一次儿戏罢了!我如今是新生了,不怕你就咒我死,但我要朝生的路上走去!”这种“新生”的观念正是《凤凰涅槃》的观念,是《女神》的观念,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观念。

剧中侍婢挺剑剌死了软弱背叛的情郎秦二,后又刺死自己扑在秦二尸上。这一对人物身上已经隐含着后来的《屈原》一剧中婵娟和宋玉的影子。红箫对秦二尸身道:“哈哈,可爱的奴才!你怎么这样地可爱呀!你的面孔和月光一样的白,你的头发和乌云一样的黑,你的奴性和羊儿一样的驯,你的眼睛和星星一样的清,啊,星星坠了,你项上的铁圈也退了,你终竟得和我们逃走了呢!啊,可爱的羊儿呀!”这个杀死情郎但又对其尸身爱恋不舍的场面,显然是受王尔德《莎尔美》一剧的影响。郭沫若在《王昭君》一剧中,让汉元帝抱着毛延寿的头颅亲吻,也与此类似。

《卓文君》一剧,女子学校很喜欢演出,但也因此而闹出风潮,据说浙江省教育会就曾禁止中学以上的学生表演。郭沫若非常乐观:我觉得我国的男性的觉醒期还很遥远……“我想我们现代的新女性,怕真真是达到觉醒的时代了。”其实这完全可以用郭沫若的另一句话来解释:“这怕是禁果的滋味特别甜蜜,未必就是我的剧本真能博得这许多的同情。”的确,虽然充满了诗情,但作为一个剧本,《卓文君》无疑是幼稚的。演出者不过是和郭沫若一样,要借人物之口喊出自己的心声。

卓文君的父亲气急败坏地骂她是“泼妇”,欧阳予倩有部独幕剧就叫《泼妇》,写的也是一个反抗礼教的女子——素心。她反对丈夫讨王氏为妾,怒斥丈夫说:

你从前对我是怎么说的?你向来对我是怎么说的?你方才对我是怎么说的?你不是反对一夫多妻制的吗?你不是主张神圣恋爱的吗?你不是自命为主张女子解放的中坚分子吗?你不是绝对以真实不欺为信条的吗?你不是主张废娼说不忍拿金钱去压迫那无辜的女子吗?你始终不能不取掉你那正义人道的假面,到了今天,你自己证明你自己从头至尾全是诈伪!

素心以杀子相威胁,终于逼迫丈夫交出王氏的卖身字,并写下离婚书。最后拉着被解救的王氏,双双离去。公婆丈夫一家大小望着这位“逼丈夫退小老婆”的大老婆,齐声叹曰:“真好泼妇啊!”

相比之下,《泼妇》比《卓文君》的现实感要强,但又过于朴实,缺少一种飞扬之气。在这一点上与郭沫若接近的是田汉(1898-1968),他的《梵峨嶙与蔷薇》、《灵光》、《咖啡店之一夜》、《午饭之前》(《姐妹》)等剧均表现出明显的浪漫主义风采,又由于接受象征派、唯美主义的影响,剧作往往散发出带有神秘气息的感伤情调。著名的《获虎之夜》,写富裕猎户之女莲姑与流浪儿黄大傻相爱,父母却要她嫁给有钱的陈家。没想到夜里为打虎装设的抬枪,恰恰打中了黄大傻。莲姑的父亲死力拉开他们相握的手,毒打莲姑,黄大傻悲痛欲绝,举刀自尽。故事并不复杂,剧作所渲染的气氛却令人难忘。讨饭流浪的贫儿黄大傻竟有这样的大段台词:

一个没有爹娘,没有兄弟,没有亲戚朋友的小孩子,日中间还不怎样,到了晚上独自一个人睡在庙前的戏台底下,是多么凄凉,多么可怕的境况啊!烧起火来,只照得自己一个人的影子;唱起歌来,哭起来,只听得自己一个人的声音。我才晓得世间上顶可怕的不是虎豹,也不是鬼怪,就是寂寞啊!……我寂寞得没有法子,每到太阳落了,山上的鸟儿都归到巢里去了的时候,便一个人慢慢地走到这后面的山上来驾这个屋子里的灯光,尤其是莲姑娘窗上的灯光。我一看了这窗上的灯光,好像我还是五六年前在爹爹妈妈膝下做幸福的孩子,每天到这边山上来喊莲姑出来同玩,我拼命的摘些山花给莲妹戴的时候一样,真不知道多么欢喜,多么安慰!尤其是落霏霏细雨的晚上,那窗上的灯光,远远望起来越显得朦朦胧胧的,又好像秋天里我捉得许多萤火虫儿,莲妹把它装在蛋壳里一样,真是好看。我一面呆看,一面痴想,每每被雨点把一身打的透湿,还不觉得,直等那灯光熄了,莲妹也睡了,我才凄凄凉凉的挨到戏台底下去睡。

黄大傻的文学水平,真可以做创造社的诗人了。但似乎没人过多指责《获虎之夜》的脱离现实,人们似乎宁可把它看成是诗剧,是歌剧。黄大傻口中说不出那样优美的散文诗,但他心中一定有那种散文诗一样的世界,是剧作家替他说了出来。田汉后来从浪漫主义转向现实主义,在一定程度上丧失了他所擅长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因而也就失去了艺术优势。应该看到,郭沫若、田汉的戏剧风格并不“规范化”,忽视人物性格、身份,忽视情节、结构,忽视戏剧冲突等等,它们表现出强烈的个人色彩,这样的剧作往往会在一时轰动后被时间所遗弃。但是它们的抒情性、传奇性实在也是独具魅力的,是话剧花园里一个鲜艳夺目的品种。如果在“规范化”、“民众化”、“现实主义化”的大潮中吞没了这一品种,会使戏剧的百花园中减色不少。

讲究布局、结构的剧作也出现不少,但往往是为结构而结构。有时很明显是为了玩弄一句语言游戏而层层铺垫,好似相声的“抖包袱”。结果不过博得一笑,而回顾全局,则冗长累赘,仿佛一公里长的导火线,最后不过放响了一支小爆竹。许多剧作家爱在结尾“点题”,汪仲贤的《好儿子》结尾,老太太说对不起“好儿子”;欧阳予倩的《泼妇》结尾,众人说“真好泼妇啊!”陈大悲的《爱国贼》也大体如此。窃贼躲在张老爷的卧室伺机行窃,无意中听到了“当朝一品大员”张老爷的卖国行径和其三姨太的秘密。窃贼拿到钱后,被张老爷发现,于是持枪而出,当面指出“你是一位卖国的老爷”,张老爷说:“我不是卖国贼!”窃贼于是勃然大怒:

你再敢说“贼!”我知道,你卖过国,可没有当过贼!你们这一班卖国的王八旦也配称“贼”吗?你们只配称“老爷”!称“大人”!你们卖了国,还配称“贼”?我们当贼的,不能卖国!国卖给外国人了,我们到那儿偷去?当贼的从来没有卖过国!卖国的就是你们这班老爷!大人!你们老爷大人卖了国,还要坏我们贼的名誉!从此以后,你还敢卖了国再冒充贼吗?

全剧的精华尽在于此。这个“包袱”抖完了,也就“没戏”了。可以说,今日的一个普通的戏剧小品,水平也高于此。但没有这些早期的艺术积累,当然也就不会有今日的芸芸小品。还有余上沅的《兵变》,写兵变的传闻造成的社会混乱,结尾人物说:“兵不变都这样,兵变了又该怎么样呢?”

最惯于使用这种“抖包袱”手段的还要数丁西林。丁西林(1893-1974)本是北京大学的物理系主任,熟读英国近世喜剧,以“票友”姿态写了几个剧本。也许是中国太缺乏喜剧的缘故,丁西林很快被捧为“独幕喜剧的圣手”。其实丁西林的戏法很容易揭破,他的剧本皆由三个主要角色构成,其中两个欺瞒另一个,构成“欺骗模式”。运用这个模式,丁西林故作优雅地描写一些男女之间的想勾搭又找借口遮掩的小机智小聪明。可不知为什么,长期以来人们对此视而不见,不断有人拔高对丁西林的评价,什么“反封建”、“反黑暗”、“反压迫”,什么轻松自然、妙趣横生。这实在是对中国人的智力、审美能力、幽默能力的贬低。丁西林的《一只马蜂》,男女主人公卖弄口舌,在拥抱时以“一只马蜂”为借口瞒过老太太,这里根本没有“反封建”的锋芒,不过是一种矫情做作。《亲爱的丈夫》的核心是写任先生知道了太太是男扮女装后,还要在其怀中睡一会儿的“别趣”。《酒后》写妻子欲吻睡着的醉客而征求丈夫意见,编造痕迹极为明显。《压迫》中的男女房客在欺骗房东太太的过程中两情相悦,却美其名曰“无产阶级联合抵抗有产阶级的压迫”。此话在戏中本应看作戏言,却长期被评论界吹捧为丁西林具有无产阶级革命思想的标志,这真是对无产阶级革命的天大污蔑。其实当年就有明眼人指出:“他的剧本内容是完全空虚的。除掉接吻拥抱和男女间一些亲密的关系之外,只充满了一些漂亮的对话……以狡猾巧妙的方法欺骗读者……只能供给游荡阶级无聊时消遣。”丁西林后来长期担任文化、外事官员,那些过誉之词便一直没有得到纠正。其实,他的剧本演出效果很差,大部分只能供给那些不懂机智幽默为何物的批评家作案头阅读。这本身就是对其剧作最有力的艺术评价。

真正在思想、技巧各方面都禁得起时间考验的并切实推动了中国话剧前行的,还要数洪深1922年创作的《赵阎王》。四十来岁的赵大是个“兵油子”,从一个质朴的农民逐步演变成可以无恶不作,但他的潜意识里又保存和留恋着善良纯真的一面。在别人的怂恿逼迫下,他击伤营长,劫饷逃跑,在密林中因又累又怕,潜意识被诱发,往事一幕幕以幻象涌现到面前,致使赵大神智迷乱,被追兵打死。该剧人物性格鲜明、统一,语言真实贴切,结构完整简练——赵大的历史都在他迷乱时以幻象和忏悔呈现,符合三一律,铺垫密实,心理挖掘深刻,社会批判意义明确而又不直露。唯一被人指责的是表现主义手法当时的观众不适应,但这无损于剧本自身的完整和水准。今日读来,《赵阎王》仍不失为一部很优秀的作品。洪深说《赵阎王》是他“阅历人生,观察人生,受了人生的剌激,直接从人生里滚出来的。不是趋时的作品”。洪深带着浓厚的戏剧专业素养加上深厚的人生感受,才写出了这部佳作。后来他偏离这两根平行的钢轨,凭着概念去写《农村三部曲》,就捉襟见肘了。三部曲中的《香稻米》,竟一次也没有上演过。洪深在解释赵阎王——赵大的性格复杂性时说:

世上没有所谓天生好人或天生恶人,好人恶人都是环境造成的,也没有所谓完全好人或完全恶人,人的行为是相当复杂的;他可能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得很好而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得很恶,甚至在同样事情上某些时候表现得很好而某些时候表现得很恶。剧本最后一则对话中,剧的另一人物批评赵阎王说:“你做好人心太坏,做坏人心太好”,正是我对军闽时代一般当兵者的看法。他们几乎“无可不作”。但他们到底还不是“不可救药”的在他们身上存在着有些好的因素;即如比起剧中的营长,赵阎王似乎还较“可敬”。他偷,他抢,他骗,他杀人,他犯上,他活埋战场上未死的敌人。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如果他——和那些类似他的人——的生活历史可得而查考的话,他们可能都曾遭受严重的不公待遇与不幸经验的打击,尤其在他们幼弱而不能抗争的时候——那些不公与不幸,或竟严重到几乎使得他们从此不能在做人处世方面正常地发展的。他们是罪恶者呢,还是遭受罪恶的对象?还是,因为他们都是遭受罪恶的对象,于是最后他们也成为罪恶者?在《赵阎王》这个剧本里,我把许多人的遭受,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以见从一九二二年——此剧写于一九二二年冬——上溯三、四十年的社会,充满着多样的黑暗,自然会造成《赵阎王》这类的罪恶者的。

洪深在《少奶奶的扇子》后序中也说过类似的话:“……世无全人,为善为恶,随境而迁,人之一生,单论形迹,矛盾甚多。惟究其心事,始知渊源贯通,前后仍是一人。”对戏剧人物如此深刻的理解,可以说是超越时代的。中国话剧在20年代初期就拥有洪深这样的全才,其意义不亚于30年代之拥有曹禺和夏衍。戏剧如何能在“民众”与“艺术”之间调好平衡波段,说到底,这并不是一个政策问题或技术问题,而是修养问题、功力问题。洪深的修养和功力当然不止体现在《赵阎王》和《少奶奶的扇子》上,而是更多地倾注到一项项具体的组织建设中去了。

总之,自1921年开始,中国话剧正式地“组织起来”了。正式的剧社、正式的演出、正式的创作,有板有眼,有雅有俗。到这一时期,旧戏、文明戏才真正在气势上被压倒,新式戏剧才在中国真正争得了一席之地。此时的话剧,重视“民众”,也重视“艺术”,还没有出现一边倒的情况。多种戏剧类型的全面尝试,多种理论主张的实践争鸣,现代剧本制、导演制和一系列舞台制度、剧场规范的建立,共同为中国话剧进入它的成熟繁荣阶段奠定了全方位的基石。好比建起了一座宏大坚实的新舞台,演职人员已各就各位,布景、灯光、音响、效果齐备,先演了几出小品,聚来了满场的观众。于是,一片掌声中——

大幕徐徐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