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史记》失载了的历史(2 / 2)

<blockquote>

昔我先君穆公及楚成王,是僇力同心,两邦若壹,绊以婚姻,袗以斋盟。曰枼万子孙,毋相为不利。

</blockquote>

首先对文中的字句作简要的解释。秦穆公,秦国第十代国君,公元前659年至公元前621年在位。楚成王,楚国第二十三代国君,公元前671年至公元前626年在位。僇,通“戮”,意思是并,合。绊,用绳索拴束。袗,读为昣,意思是重申。斋盟,斋戒盟誓。枼,世代。这句话说,从前,我秦国的先君穆公与楚国的成王,合力同心,两国关系紧密若一,又连成婚姻,结盟起誓,告诫子孙万代,不做不利于对方的事情。

秦穆公和楚成王“绊以婚姻,袗以斋盟”的事情,不见于史书记载,《诅楚文》的出土,为我们了解秦楚联姻结盟的秘史,打开了入口。

从《诅楚文》的这句话我们可以了解到,在秦穆公和楚成王的时候,秦国和楚国通过王室间的婚姻结成了盟国,通过联姻结盟的仪式,对神明诅咒起誓,表示信守不渝。“曰枼万子孙,毋相为不利”,应当就是摘录自誓文的短句,申令子孙万代,不做不利于对方的事情。

《诅楚文》在回顾了秦穆公和楚成王开创了秦楚两国联姻结盟的关系以后,笔锋一转,严厉指责楚怀王在国内荒淫无道,在外对秦国背信弃义,“兼倍十八世之诅盟,(率)者(诸)侯之兵以临加我”。倍,通“背”,就是背叛。,通“率”,率领。者,通“诸”。诅盟,诅咒盟誓。这句话指责楚怀王亵渎神明,背叛了秦楚两国十八代的诅咒盟誓,率领诸侯各国的军队进攻秦国。

在这里,历史侦探请读者务必注意“十八世之诅盟”这一句话。这一句话,可以说是破解秦穆公以来秦楚两国关系的密码,秦始皇一生中种种疑案的解答,都在这句话的延长线上。

春秋时代,国家间盛行结盟。结盟有种种方式,通过王室联姻结盟是最常见的形式之一。结盟有庄严的仪式,斋戒,歃血,在神明前起誓信守,诅咒背信,都是内容之一。这里所说的“十八世之诅盟”的“诅盟”,与前面所说的秦穆公和楚成王间的“斋盟”意义相同,都是指秦楚两国通过王室联姻结盟起誓。

不能不使人感到震惊!这句话揭示了一个重大的历史秘密:自秦穆公和楚成王以来,到秦惠文王和楚怀王的三百余年间,秦楚两国间竟然有十八代的联姻结盟关系。如果这件事情确是历史事实的话,它必将深刻地影响秦楚两国的关系,深刻地影响秦统一天下的历史,也必将深刻地影响秦始皇的一生,甚至影响到汉帝国的建立。

遗憾的是,对于这个重大历史事件,不但司马迁不清楚,古往今来的历史学家们都不清楚,不但成为中国历史上一段迷茫的空白,也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千古的谜。幸运的是,我们今天有了《诅楚文》所提示的线索以后,终于可以将散见于史书中的一些零碎的材料连缀起来,将这个千古的历史空白填补出来。

下面,让我们一起来作新的历史连接。首先,我们列出秦穆公以来的秦王世系如下(括弧中的数字为世代数):

秦穆公(10)—康公(11)—共公(12)—桓公(13)—景公(14)—哀公(15)—夷公(16,不享国)—惠公(17)—悼公(18)—厉公(19)—躁公(20)—怀公(21)—昭子(22,不享国)—灵公(23)—简公(24)—惠公(25)—出公(26)—献公(27)—孝公(28)—惠文王(29)

计数秦穆公以来的秦王世系一直到秦惠文王,一共二十代。其中,第十六代的夷公和第二十二代的昭子,都是在王太子时代已经过世,没有享国当政,只是名义上的追尊而已,可以排除出秦王世系表外。由实在的秦王世系算来,从秦穆公到秦惠文王,正是《诅楚文》所说的十八世。秦楚两国绊以婚姻、申以诅盟的联姻结盟关系,经历了十八世,延续了三百余年,可以说是源远流长。

<h3>7. 秦楚“袍泽之亲”</h3>

源远流长的秦楚联姻结盟,从秦穆公时代开始。秦穆公晚年,秦国与晋国关系恶化,由友好转为敌对,战争不断。公元前627年,秦晋有崤之战,晋军在崤(今河南洛宁北)大败秦军,以此为契机,秦国开始援引楚国以对抗晋国,秦楚两国间的盟国关系,因联姻而加强。

秦穆公死,儿子秦康公即位。康公时代,秦国与楚国的关系愈益亲密。康公六年,楚国遭遇饥荒,以庸国为首的周边属国叛乱,秦国派遣军队协助楚国平定叛乱,消灭了庸国,送还归楚。这个时候的秦楚关系,被历史学家比喻为同屈同伸的手肘和手臂,誉之为“秦之亲楚,何其至也”。

秦楚两国的联姻结盟关系,到了秦景公时代,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景公的妹妹嬴秦,出嫁到楚国,是楚共王的夫人。景公十三年,秦楚联军进攻晋国。十六年,楚秦联军进攻宋国。就在这一年,嬴秦回到秦国省亲,同时,楚国也下聘礼为公子求取秦妻,通过夫人外交,不断加强两国关系。著名秦史专家马非百先生评论说,秦景公以来,继承父亲桓公的遗志,继续与楚国联姻结盟,共同对抗晋国,“秦、楚间之和好关系,前后几及百年,未或稍衰”。

到了秦景公的儿子秦哀公的时候,秦楚间亲密的联姻结盟关系,发展到了顶点。

秦哀公三十一年(前506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大败楚军,攻占了楚国的首都,楚国几乎亡国,逃亡在外的楚昭王派遣大夫申包胥赴秦告急求援。这件事情,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有名的故事,叫作申包胥哭秦廷,见于《左传》定公四年。

这个故事说,申包胥来到秦国以后,秦哀公未能马上答复,让他回到使馆休息等待。申包胥拒绝休息,在秦廷倚墙痛哭,日夜哭泣失声,七天七夜滴水未沾,终于打动了秦哀公,迅速派遣秦军入楚救援,击败吴国军队,楚国得以重建。

申包胥哭秦廷的故事,当然是带有夸张的传说。秦国之所以出兵救援楚国,并不是因为申包胥的哭声和泪水如何地哀伤动人,而是出于秦楚两国的婚姻联盟紧密无间。楚昭王的母亲是出自秦国的夫人,昭王本是秦国母系的王子,楚国是秦国最重要的盟国。吴国进攻楚国,后面有晋国的支持,秦国与晋国抗衡,离不开楚国的援助。对于当时秦楚两国间的亲密关系,我们可以用同穿战袍衬衣的“袍泽之亲”来加以形容。

秦哀公派遣秦军救楚时,曾经亲自赋诗《无衣》:

<blockquote>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blockquote>

这首诗,被保留在《诗经·秦风》里,大意是:谁说没有衣裳?与你同穿一件战袍。君王要起兵,我修整戈矛,与你共同对敌。谁说没有衣裳?与你同穿一件内衣。君王要起兵,我修整矛戟,与你共同备战。谁说没有衣裳?与你同穿一件战裙。君王要起兵,我修整甲兵,与你共同赴阵。比喻同一战壕的战友之情的“袍泽之亲”的语源,就是出自这里。历史侦探奉命补写《秦外戚列传》到这里的时候,情不自禁,生发一句概括性的感慨:“秦楚袍泽之亲,于兹为盛矣。”

<h3>8. 二十一代联姻结盟的秘史</h3>

秦哀公以后,秦楚两国间的婚姻关系继续不断,到了秦孝公时代,残缺的史书记载中仍然留下了楚国来秦国娶夫人的记载。商鞅来到秦国主持变法,引荐他会见秦孝公的关键人物,叫作景监。景监是秦孝公的宠臣,楚国人,或许他正是与秦楚两国政治联姻有关的人物?

秦惠文王是秦孝公的儿子,他从楚国娶的妻子,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宣太后。当时号为芈八子,是秦惠文王的侧室夫人。前面我们已经讲过,秦楚两国的联姻结盟关系,从秦穆公到秦惠文王,正是第十八代。到了秦惠文王在位的最后年间,两国关系破裂,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诅楚文》的产生,就是在这个时候。

秦惠文王死后,儿子秦武王即位。秦楚两国十八代的联姻结盟关系,到此一时中断了。我们前面也已经讲过,秦惠文王的正夫人是魏夫人,出身于魏国的王族。秦武王嬴荡是魏夫人的儿子,秦惠文王死后,嬴荡十九岁即位,在位四年。秦武王的婚事,按照母亲的意愿,从魏国王室娶来了魏夫人。秦武王刚刚结婚,就死于举重骨折的突然事故,在他在位的短暂期间,秦楚之间没有婚姻关系。

秦昭王接替秦武王,即位后第二年,从楚国迎娶了楚夫人。这件事,当然是宣太后为儿子做的主。宣太后出身于楚国的王族,亲近自己的娘家,她从楚国王室中为儿子选取了一位自己中意的儿媳妇,将一时中断的秦楚婚姻关系又连接了起来。当时的楚王是楚怀王,是宣太后的亲族,这次联姻,他大为欢悦,断绝了与齐国的友好关系。

秦昭王三年,秦昭王与楚怀王在黄棘(今河南南阳南)相会,秦国将秦惠文王时代从楚国手中夺取的上庸(今湖北竹溪东南)等地归还了楚国,楚国派遣王太子到秦国做质子,秦国派遣军队支援楚国反击齐国、魏国和韩国的联合进攻。秦国和楚国的关系,因为这次婚姻,一时又亲密起来,在秦国国内,楚系外戚势力,也完全控制了政权。

以宣太后为核心的楚系外戚控制秦国政权的局面,一直持续了将近四十年,将秦国发展成为天下唯一的超级大国,铸成了秦国统一天下的不可逆转的大势。秦昭王四十二年,年老的宣太后因病去世,楚系外戚失去主心骨。在游士范雎的帮助下,秦昭王解除了四贵的权力,两位舅父穰侯魏冄和华阳君芈戎,两位弟弟高陵君嬴悝和泾阳君嬴市都被打发出京,回到各自的封国去安度晚年,楚系外戚势力一时衰落。

不过,楚系外戚的衰落仅仅是一时的旁落,东山再起的新希望,已经开始聚集到华阳夫人身上。华阳夫人是华阳君芈戎的孙女,秦昭王的表侄女,她嫁给秦昭王的儿子安国君,是亲上加亲的政治婚姻。秦昭王四十年,秦国的王太子死去,四十二年,安国君被立为王太子。宣太后是四十二年死去的,看来,宣太后死以前,不但头脑清醒,而且依然管事,她提前安排了安国君与华阳夫人的婚事,力保秦国的王位继续出于楚系夫人所生的王子。

以后的事情,就是我们本书第一案的历史了,华阳夫人和安国君没有儿子,吕不韦说动华阳夫人收养子异为养子,立为安国君的继承人。安国君即位,是为孝文王,华阳夫人成为王后,子异成为王太子。孝文王去世,子异即位,是为庄襄王,华阳夫人被尊为华阳太后,华阳夫人的姐姐和弟弟阳泉君都因为拥立庄襄王有功而显贵。华阳夫人的两位亲族,出身于楚国王系的昌平君和昌文君开始用事,楚系外戚集团再一次回到秦国政权中枢,重新主导秦国政治。

庄襄王嬴异的正夫人被称为赵姬,她来自赵国的民间,绝色善舞而出身平民,最初依附华阳夫人。子异的母亲夏太后是韩夫人,她为儿子物色了一位韩系的侧室夫人,来自她的娘家韩国王室。秦楚两国的婚姻,在庄襄王的时代又一时中断了。不过,与秦武王时代类似,庄襄王在位很短,只有三年。嬴政十三岁即位,二十三岁结婚,他的婚姻,由养祖母华阳太后操办,华阳太后为孙子选定的媳妇,来自她的娘家楚国王室,她同历代的太后一样,处处不忘记援引母国娘家,为楚系外戚的现在和未来做最妥善的安排。

简略清理下来,秦楚两国王室之间十八代的联姻结盟关系,因为石刻《诅楚文》而得到复原,如果加上秦昭王迎娶楚夫人,孝文王的正妻是华阳夫人,秦始皇迎娶楚夫人的婚事,一共整整二十一代,延续了四百多年,不但源远流长,影响深远,也成为解读秦楚关系,解读秦国王政,解读秦始皇疑案的重大历史背景。

<h3>9. 秦始皇后半生的禁忌</h3>

历史侦探的追踪调查进行到这里,《秦外戚世家》的大要算是补写出来了,秦国的外戚,主要是楚系外戚当政的历史也由此清理出了一个清楚的轮廓。可以说,外戚当政,是同一政治制度下秦汉历史的基本特点。楚系外戚当政,是直接关系到秦始皇生存环境的基本条件,正是因为这个基本条件含糊不清,所以才引出了历史上诸多不明不白的事情,造成了秦始皇一生中诸多的难解疑案。

这个谜底清楚以后,历史侦探有所感慨,觉得不但澄清了千百年来不明不白的诸多历史事实,为列祖列宗正名辨误,也得到了现代人好奇心的满足,似乎可以班师回朝,就历史法庭的希望作一完整的交代,开庆功宴了。不过,历史侦探多疑而好钻牛角尖,在鸣金收兵之前,他心里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情,如果这件事情不搞清楚的话,他心里不踏实,喝酒不痛快。这件令历史侦探放心不下的事情,就是史书中为什么没有留下秦始皇时代有关外戚势力的记载,特别是有关楚系外戚的详细信息,害得他最敬重的历史学家司马迁先生写不出《秦外戚世家》来?

历史侦探在重读《史记·穰侯列传》时有一种感受,《史记·穰侯列传》不仅写了穰侯魏冄,而且将宣太后、华阳君芈戎、高陵君嬴悝和泾阳君嬴市等属于芈氏外戚集团的成员都写了进来,明确将秦昭王时代楚系外戚当政的历史作了叙述,可以说是一部局限于秦昭王时代的秦外戚列传。秦昭王时代以前的外戚,由于年代久远,史料缺乏,他无法撰写,对于这一点,历史侦探完全能够理解,也用《诅楚文》的石刻史料做了一点世系连续的补充,算是聊可告慰先师史圣于天国了。不过,历史侦探感到难以理解的是,对于秦昭王以后的秦国外戚的情况,司马迁为什么也没有足够的材料来加以撰写呢?

从历史时代的连接和顺序来看,秦昭王在位五十六年,孝文王在位三天,庄襄王在位三年,接下来就是秦始皇,在位三十七年。由于孝文王和庄襄王在位时间太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由此我们可以说,秦国的历史,在秦昭王时代之后,紧接着就是秦始皇时代了。秦昭王以后有关秦国外戚的材料欠缺的事情,基本上缺的就是秦始皇时代的史料。

我们已经讲过,秦国的历史,司马迁主要是根据秦国的历史记载《秦纪》等官方史料撰写的。秦始皇的时代,距离司马迁的时代较近;秦昭王的时代,距离司马迁的时代较远。依据常理,到了司马迁的时代,有关秦始皇的史料远比秦昭王多。事实也确是如此,一部《秦始皇本纪》,不但远比《秦本纪》中有关秦昭王的部分多得多,甚至比整个《秦本纪》的量还多。但是,如果就《史记》中有关秦国外戚的纪事来看,秦昭王时代相当多,秦始皇时代几乎没有,这就不能不说是非常奇怪了。

奇怪的事情,一定有之所以奇怪的理由。正如司马迁自己所抱怨的,对于秦始皇时代的外戚,他不是不想写,而是苦于秦国政府的记载中没有留下有关的材料而写不了。那么,为什么在秦国的官方记载中独独缺少了秦始皇时代相关外戚的记载呢?对于这个问题,历史侦探经过调查以后,终于在西汉初年著名政论家贾谊的《过秦论》中找到了一种解释,这个解释就是:“秦俗多忌讳之禁。”

贾谊的这段文字是这样的:“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贾谊在这里说,从秦始皇、秦二世到秦王婴亡国期间,秦国并非缺少有思想、有见解、明了时势的人,而是这些人不敢站出来讲话。这些人之所以不敢站出来讲话,是因为秦国各种忌讳多,是一个言论自由受到钳制的国家。不管是政府官员还是民间人士,都不能据实而言,都不敢尽忠拂过,否则的话,将会被治以重罪,忠言还没讲完,就已身死人亡了。

秦始皇以来,“秦俗多忌讳之禁”的国情,是贾谊在总结秦王朝之所以迅速灭亡的原因时指出来的。在秦始皇时代的多种忌讳当中,有关楚国外戚的事情就是政治上的一大禁忌。史书中不时散见的一些有关秦楚关系的暧昧话语,如“秦灭六国,楚最无辜”“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等等,都应当是与这种禁忌有关。考究起来,这种禁忌,产生于秦始皇对于长期控制秦国政权的楚系外戚势力的反感和反抗;这种禁忌,形成于他独特的出生和成长环境,在华阳太后死后开始显现,在昌平君反秦后定形。

<h3>10. 如芒在背的楚系外戚</h3>

我们已经讲过,秦始皇的父亲庄襄王嬴异之所以能够成为王太子继承人,是因为他投靠了楚系外戚,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的缘故。嬴异从邯郸回到咸阳,娶了韩夫人生下成蟜以后,尚在邯郸围城中的嬴政之所以没有被取而代之,也是靠的华阳夫人和楚系外戚的庇护。庄襄王即位,华阳夫人被尊为太后,威临国政,以昌平君为代表的楚系外戚再次进入政权的中枢。

嬴政十三岁即位以后,政权由华阳太后、夏太后和帝太后三位太后代理,楚、韩、赵三种外戚势力并立。三位太后三种外戚势力中最为强大的,仍然是华阳太后和她身后的楚系外戚。夏太后死去,经过成蟜之乱,韩系外戚衰落。嫪毐之乱后,帝太后被放逐,赵系外戚没落。这个时候,以华阳太后和昌平君为代表的楚系外戚达于顶峰。

由此可见,从嬴政的出生一直到他成人,他一直生活在华阳太后的庇护和掌控之下。不仅他,连他父亲的政治生命,都掌握在以华阳太后为核心的楚系外戚手中,华阳太后和楚系外戚始终威临他的身后,成为他生存的基本环境。他在这种生存环境中的感受,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叫作如芒在背。这种如芒在背的滋味,是又爱又恨又怕,宛若儿童长期在长者的威压管教之下不得不自我压抑,强忍心中愤懑,一旦时机来临,将会一一发泄出来,反抗报复。

嬴政与华阳太后之间的这种关系,在秦汉的历史上屡见不鲜。以大家比较熟悉的事例来比况的话,就是汉武帝与祖母窦太后的关系。汉武帝十六岁即位,急于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他大胆任用新人,积极提倡儒学,变更制度,推陈出新,惹得保守而喜好黄老之学的窦太后不高兴,一巴掌打下去,结果是新人解职下狱,儒学废除不行,年轻的汉武帝不得不老老实实蛰居沉默,韬光养晦,一直等到窦太后过世以后,方才卷土重来,清除窦氏外戚的影响,重新构筑政权,再一次推行新政。

在秦国的历史上,直接可以比况的相似类型,就是秦昭王与以宣太后为中心的楚系外戚间的关系。可以说,秦始皇时代的华阳太后相当于秦昭王时代的宣太后,秦始皇时代的昌平君熊启相当于秦昭王时代的穰侯魏冄。宣太后在世的时候,秦昭王多年处在母亲的威压下,受到以舅舅魏冄为头面人物的楚系外戚的掣肘,并没有完全掌握政权。华阳太后在世的时候,秦始皇也始终处在养祖母的威压下,受到以表叔昌平君为头面人物的楚系外戚的掣肘,也没有完全掌握政权。宣太后去世以后,秦昭王放逐了以穰侯魏冄为首的楚系四贵,大权独揽。华阳太后去世以后,秦始皇放逐了昌平君熊启,大权独揽。秦昭王与秦始皇,在类似的历史条件下,经历了类似的成长历程。

华阳太后去世,在秦王政十七年,这一年,嬴政三十岁。昌平君熊启被放逐,在秦王政二十一年,嬴政三十四岁。所以说,秦始皇直到三十岁以前,并没有真正掌权,也没有独裁专权的条件;他开始独断乾坤,是在三十四岁以后,这个时候,距离秦统一天下,只有短短的五年,他在统一天下过程中最实实在在的功绩,都集中在这一段时间。

以穰侯魏冄为首的楚系外戚,被解除权力以后,回到自己的封地安度晚年,不但都是善终,而且由于华阳夫人与安国君的婚姻关系而埋下了东山再起的伏笔。以昌平君熊启为首的楚系外戚,却因为昌平君反秦复楚,成为被牵连的乱党,秦国的罪人。在这桩牵连广泛的重大事件中,秦始皇的王后楚夫人和长子扶苏也难免受到影响。

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秦始皇二十二岁行成人礼,开始亲政,二十三岁迎娶楚夫人。他的婚姻,由华阳太后一手包办,新夫人来自楚国,是华阳太后的亲属,昌平君的近亲,是楚系外戚挑选出来的一位新的“华阳夫人”。长子扶苏出生以后,上面有老太后的庇护,后面有楚夫人的爱护,左右有昌平君等楚系权势人物的支持,继承人的地位是早早就稳固成形了。

然而,华阳太后过世,特别是昌平君反秦复楚以后,形势急转直下,楚系外戚土崩瓦解,王后失势,扶苏失去了支持的基础,作为继承人的根基发生动摇。可以想见,在秦国王室和政府内部,围绕着王位继承人的问题,当是又有一番激烈的争夺。也许,正是在这种复杂的形势下,秦始皇不得不将正式册立太子的事情搁置,留待将来再作定夺。从以后的事情发展来看,他看重扶苏的心情大概是没有改变,一直给予扶苏特别的机会和待遇,但是,他对扶苏的楚系背景始终心存忌讳:他与楚系外戚有说不清道不尽的恩怨,他对楚系外戚怀有强烈的戒备心,他担心扶苏即位后政权再一次落到楚系外戚的手中,又会引发政治上的震动。也许,这就是他迟迟不立太子,直到临终还在扶苏和胡亥间摇摆的重要原因?

秦国政治中的这些忌讳,是秦始皇一生中难言的隐痛。秦国的史官,面对这一段曲折的历史,大概只能隐瞒删除,语焉不详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史书中关于秦始皇的纪事,相当于在秦昭王的纪事中有意删掉了宣太后和魏冄等人,这就必然地留下了诸多的空白。秦始皇一生中诸多不可解的疑团,最古老的谜底之一应当就在这里。

至于史书中为什么也没有留下有关秦始皇其他后宫的消息,历史侦探以为,这件事情,在楚系外戚的忌讳之外,应当还与焚书有关。秦灭六国统一天下,为了消灭六国人民对于故国的记忆,下令将各国的史书通通焚烧。在焚书的行动中,秦国的史书不在焚烧之列。我们已经讲道,秦王的夫人们来自各国的王室,有关她们的记载,都涉及六国的娘家,等于是一种别样形式的六国历史。也许,为了彻底消除六国的历史记忆,秦政府不但将楚系外戚和后宫的记录,也将其他后宫们的记录做了删除,由此不再见于秦国史官的记载?

往事遥远迷茫,对于秦代的事情,百余年以后,司马迁已经是不清楚,两千年后,我们再来追究这一段历史时,借助于新史料的发现和认识方法的改进,通过增补订正,可以更加逼近真实,但仍然不能知道得明明白白。点滴史料和无穷史实之间的落差,是古代史的宿命,也是古代史的魅力,我们必须不断地通过联想作连锁式的考证,再用合理的推测去填补历史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