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弟弟为什么叛变投敌?(2 / 2)

所以,嬴政年幼,委政于太后,应当是委政于三位太后,三位太后当中,真正主事的人,是华阳太后。华阳太后是嬴政的祖父孝文王的正妻,是嬴政的父亲子异名分上的母亲,她不仅位高权重,而且在她周围有一大批亲族亲信,比如在收养子异为养子的过程中发挥了重大作用的华阳大姐和弟弟阳泉君等人,这个时候都聚集在华阳太后身边。多年以来,以华阳太后为首的亲族亲信,形成了一个控制秦国政权的楚系外戚集团,势力强大,如日中天。可以肯定地说,在嬴政亲政前的十年间,真正掌管着秦国政权的人,是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这是我们必须明确的第一个重大历史事实。

第二个重大历史事实是:嬴政即位之初的大臣,除了相国吕不韦外,秦昭王以来的一大批老臣都健在,比如将军蒙骜、王龁等人,他们一直受到尊宠重用,统领军队。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与吕不韦共同执掌国政的,还有两位非常重要的大臣,一位是昌平君,一位是昌文君。他们都是活跃在秦国政坛的楚国公子,同属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集团。

所以说,嬴政年幼,委政于大臣,决非仅仅指吕不韦一人,而是指秦昭王以来的一批老臣,其中,在政权中枢主持国政的主要有三位: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三人当中,昌平君和昌文君都是华阳太后的亲属亲信,至于吕不韦,他是促成华阳太后收养子异的牵线人,得到华阳太后和子异双方的信任,一半可算是华阳太后的人。庄襄王子异过世以后,他继续得到华阳太后的信任,也得到帝太后的信任,得以继续执掌国政。

<h3>6. 夏太后之死引起的震动</h3>

由此可见,嬴政十三岁即位的时候,成蟜只有十岁,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受三位太后之间关系的左右。史书中有关成蟜的记载非常之少,只有两件事情,一件是前面我们已经讲到的叛秦降赵,还有一件是出使韩国。

根据《战国策·秦策》《新序·善谋》《史记·春申君列传》等文献的记载,秦王政五年,成蟜出使韩国,不费一兵一卒,使秦国得到韩国献出的“百里之地”。这件事情作为战国故事流传下来,仅仅在外国使者与秦王的谈话中偶然提到,对于事情的详细,没有作具体的交代,难免又成为一桩历史之谜。

我在整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年龄问题。这件事情发生在秦王政五年,当时,嬴政十八岁,还没有亲政,成蟜呢,最多只有十五岁(本书人物的年龄,一律按照古代成例用虚岁),年纪轻轻的他,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取得韩国的大片土地,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历史上很多不可思议的纪事,往往有隐秘的背景。对于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顺着成蟜—韩夫人—夏太后—韩系外戚的脉络,我们可以作一种合理的推测。年轻的王子成蟜,无功无爵禄,母亲韩夫人忧心,祖母夏太后也觉得不妥。根据秦国的法律,身为王子的成蟜如果没有功劳,是不能得到爵位官职的。成蟜出头发达的事情,不仅牵动着母亲韩夫人的心,也成了祖母夏太后的心病。

我们前面已经谈道,夏太后与韩夫人都出身于韩国,与韩国王室有密切的关系,于是她们动用自己的关系网,派遣成蟜出使韩国,通过军事压力和外交活动,迫使韩国献出百里的土地。成蟜归来后,因功受封,成为拥有封土和封号的封君,他的封号“长安君”的由来,或许就在这里。由此看来,成蟜在对韩国的扩张活动中立功的事情,很可能是夏太后和韩夫人为了封赏成蟜而特意安排的活动。

一句话,夏太后是成蟜的保护者,她生前为自己所钟爱的孙子做了尽可能的安排。不过,保护者的精心安排,管得了生前,保不住死后。秦王政七年,夏太后死去,成蟜失去保护伞,他的命运也因此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的不幸结果,就是成蟜之乱。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说:七年,“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韩系的祖母与孙子之间,两个不幸的事件,先后相继,背后不会没有关联。这种关联究竟是什么呢?由于史书完全没有记载,我们只能根据近年来考古的发掘,作一点可能的推测。

夏太后是秦始皇的祖父孝文王的侧室,还在世的华阳太后才是正妻,所以,她死后不能与孝文王合葬。孝文王的墓地在秦东陵(今西安临潼区),华阳太后死后与孝文王合葬在这里。夏太后死以前,为自己另外选定了葬地“杜东”,在今天西安市南部的长安区。

在《史记·吕不韦列传》中,她有一句谈及为什么选中杜东作为自己葬地的话:“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意思是说,我选杜东做我的葬地,由此往东,可以望见我的儿子的墓地,由此往西,可以望见我的夫君的墓地。一百年以后,这个地方会发达兴旺,成为有万家住户的城市。如果这句话真的是夏太后生前所言的话,就成了这位老太后在历史上唯一的一句留言。

关于夏太后,由于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她在历史上留下的形象,似乎只是一位被冷落的后宫夫人,她在历史上的存在,似乎只是被安排来用作华阳夫人的陪衬,以她的黯然失落,映照华阳太后的光辉显赫。然而,历史的真相真是这样的吗?或者,这一切只是残缺史书挂一漏万的记载所导致的误会?

2006年,我得到夏太后的墓葬被发掘的消息。2007年3月,我专程前往考察。雨天泥泞,步履艰难,当我来到西安南部的长安区神禾塬,进入发掘现场时,我感到惊奇,我感到震撼,旧日读史书所留下的夏太后的印象,瞬间一扫而空。当时当地,出现在我眼前的墓葬,规模宏大,气势辉煌,一座亚字形的帝王级规模的大墓,东西长一百三十米,南北宽一百一十米,墓室在地下十五米深处,周围有十三座陪葬墓。整个陵园占地约二百六十亩,南北长五百五十米,东西宽三百一十米,原本有各种地面建筑。

如果这座墓葬主人真的是夏太后的话,可以想象得到,如此规模的一座大墓,决非短时间能够修建。夏姬被尊为太后,是在庄襄王元年,夏太后之死,是在秦王政七年,其间的十年,应当就是这座大墓的修筑时间。也可以想象得到,如此一座大墓的主人,生前必有高贵的地位,显赫的权势。在儿子庄襄王子异的时代,夏太后与华阳太后分据两宫,共同辅助秦王。在孙子秦王嬴政的时代,夏太后与华阳太后共同监理政权,守护先王留下的基业,她在秦国政局中的影响,举足轻重。

母后干政,外戚当权,是秦汉政治的通例,可以说是制度性的产物。秦国早年的历史,由于史料的缺乏,不太清楚。不过,在史籍的只言片语和出土的铭文上,强大的母后和外戚的活动,仍然是可以看到痕迹的,到了秦昭王即位以后,情况就非常明显了。以宣太后为中心的楚系外戚集团,完全主导了秦国政权。伴随着这种情况,当权的太后去世时,政治上往往出现重大的变动。宣太后死后,当权的楚系外戚权贵们,包括华阳夫人的祖父,都被放逐出京,解除了政治权力。与此类似,夏太后死去,秦国政治也出现了相应的变动。

伴随夏太后的死,韩系外戚失去了中心人物,不可避免地衰落。分据两宫的两位祖母级的太后,只剩华阳太后,而以赵姬为中心的赵系外戚,力量日益强大起来,秦国宫廷的政治势力将重新洗牌组合。夏太后在世时,韩夫人可以援引夏太后与赵姬分庭抗礼,两位庄襄王的遗孀间可以保持一定的平衡,如今韩夫人失去后盾,自然是孤立失势。相反,赵姬没有了夏太后的掣肘,自恃是秦王的生母,又有相国吕不韦和面首嫪毐的支持,行情看涨,甚至一步步走向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在这种背景之下,她利用夏太后之死的机会,趁势排挤韩夫人和成蟜,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无独有偶,恰巧在夏太后死的次年,统治了韩国三十四年之久的桓惠王去世,变化了的韩国政局,也给赵姬彻底打击韩夫人和成蟜提供了机会。从以后一连串的事情来看,以帝太后赵姬为首的赵系外戚打击韩夫人和成蟜的结果,就是成蟜之乱。替帝太后充当打手的人,就是面首嫪毐。

<h3>7. 寡居的帝太后</h3>

嫪毐是何许人,他为什么会在成蟜之乱中替帝太后充当打手?为了便于案情的调查,我首先提供有关嫪毐的个人材料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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嫪毐是赵国邯郸人,与帝太后赵姬是同乡。有人说他本来就与赵姬相识有染,后来随同赵姬一道来到秦国,一直默默地侍候赵姬,等赵姬做了太后以后,他才张扬红火了起来。不过,《史记·吕不韦列传》说,嫪毐本来是吕不韦的舍人,就是家臣,后来被吕不韦介绍给帝太后,得到帝太后的宠爱,方才发达起来,被授予秦国的最高爵位,封为长信侯,权倾一时。

嫪毐这个人,本是倡优一类的人物。他有一个特点,就是具有超强的性功能。据说,在酒席宴会的乐舞演出中,他可以用勃起的阳具套上桐木小车轮作精彩的表演,被称为大阴人。那么,这样一个古怪特异的人物,为什么会被吕不韦看中,并且将他介绍给帝太后呢?帝太后又为什么会宠爱他?他为什么能够在秦国政坛上红极一时呢?这就必须从吕不韦与帝太后赵姬的关系说起了。

赵姬是邯郸人,出身于赵国的豪家。所谓“豪家”,就是有势力的大户人家。赵姬天资绝色,能歌善舞,在邯郸的佳丽名媛当中,堪称引领时尚的先锋。

我们都知道一个成语,叫作“邯郸学步”,讲的是一位燕国人来到赵国的首都邯郸,邯郸的一切是那样新潮繁华,连邯郸人走路的姿势都是那样好看,于是这位燕国人就学邯郸人走路,结果不但没有学会,反而连自己原来的走法都忘记了,没有办法,只好爬着回去。

邯郸学步这个成语,出自《庄子》,固然是一种比喻,指的是盲目模仿人,不但没有学会新东西,反而把自己原来的东西给丢掉了。庄子是战国时代的人,邯郸学步的历史背景,与赵姬时代的赵国首都邯郸相当接近。在当时,邯郸是天下闻名的大都市,以引领天下时尚著称。邯郸时尚,一是公子养士行侠,一是美女多情善舞。从赵姬以后的行事为人来看,她确是一位迷人多情的美人,她的人生价值取向,少在政治而多在生活。

前面我们已经介绍过,赵姬怀上嬴政的这一年,遇上长平之战。生下嬴政的第二年,秦军围困邯郸。第三年,子异与吕不韦逃出邯郸,她带着三岁的嬴政九死一生,历尽千辛万苦。整整六年以后,秦国与赵国和解,她才带着九岁的嬴政,被赵国送还,回到咸阳。可以想象,在这一段时期中,作为母亲的赵姬,为了保护和抚育嬴政,经受了多少艰难困苦。母子二人,可谓患难与共,情深似海。

由邯郸回到咸阳,可谓是由地狱到了天堂。久别重逢之后,子异对发妻赵姬和长子嬴政作了不忘旧情的补偿,赵姬正式成了太子夫人,嬴政也被立为太子继承人。子异即位以后,赵姬成了王后,十一岁的嬴政成了王太子。对于赵姬来说,来到秦国的生活,可谓一帆风顺,她在咸阳度过了人生中美满的时期。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她的人生又出现了新的转折。公元前247年,仅仅做了三年秦王的庄襄王子异死去,十三岁的嬴政即位,赵姬成了王太后。新寡的赵姬,不过三十多岁,她那多情的心思,再次投向旧日情人吕不韦。据说,他们之间旧情复发,成了隐秘的情人,有了一段激情的岁月,仿佛是回到了当年。

《史记·吕不韦列传》叙述这件事情说:“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这就是说,赵姬和吕不韦二人之间,旧情复燃,重新成为情人。这个说法,很有一些传奇故事的色彩,有人认为是不可信的,是诬陷吕不韦而抹黑秦国王室的编造。我们究竟应当如何来理解吕不韦与赵姬的关系呢?

从历史学的角度,我们可以合理地联想到,赵姬本是邯郸的舞姬,嫁给子异做了秦国的王太孙夫人,她后来孤身一人带着嬴政来到咸阳,随着子异地位的变化,先做太子夫人,后做王后,成为秦国的第一夫人,高贵的政治人物。不过,身在秦国的赵姬是外国人,她在秦国既没有政治根基,也缺少人脉关系,她在秦国能够依靠的人只有三个:丈夫子异、旧情人吕不韦、儿子嬴政。子异去世以后,儿子嬴政年幼不能亲政,赵姬在政治上能够信任和依赖的人,只有吕不韦了。赵姬是多情善舞的人,年轻守寡,孤单失助,她在情感上唯一能够依托的男人,也只有吕不韦了。所以,吕不韦不得不充当帝太后赵姬的情人和政治顾问的双重角色。

古今中外,充当幼王母太后情人的政治人物都面临身败名裂的巨大风险:首先,难免遭到政敌的攻击;其次,也将遭到长大成人亲政后的新王的追究。赵姬与吕不韦的情人关系,更还有第三层危险,这就是赵姬的两位婆婆,华阳太后和夏太后的威慑和监督。我们已经讲过,秦王嬴政委政于太后,第一位是华阳太后,第二位是夏太后,第三位才是帝太后。庄襄王子异过世时,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还健在,做了位高权重的太王太后,是秦王室的老佛爷老祖宗。可以想见,一旦她们知情后发难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赵姬其人,是感情丰富的性情中人,她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宫中,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精神压力,不管是在政治上还是在情感上都离不开吕不韦。吕不韦是商人兼政治家,他精明睿智,身为相国,身边既不缺女人,手上也不缺权力,他深知与赵姬的私情关系有百害而无一利,自己必须尽早脱身出来。

吕不韦经过深思熟虑,周密计划以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脱身之计——献“面首嫪毐”。

<h3>8. 献面首嫪毐</h3>

为了避祸,吕不韦决定,政治上一如既往地支持帝太后赵姬和幼王嬴政,生活上坚决切断与帝太后的情人关系。吕不韦毕竟是吕不韦,他深通人情世故,处世圆滑,担心突然断绝与帝太后的情人关系可能引起不测,便考虑找一位可以取代自己充当帝太后情人的替身。他找到的这个人就是嫪毐。

吕不韦看中嫪毐有两大理由:第一,嫪毐是赵国人,赵姬也是赵国人,同乡音同习俗,易于亲近,可解帝太后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忧愁;第二,嫪毐是具有超强性功能的男子,而且可以作性表演,对成熟妇人有吸引力。吕不韦不时在帝太后面前提起嫪毐,引起了帝太后的兴趣,于是让吕不韦将嫪毐送到自己的身边来。

太后宫中,戒备森严,不相干的男人岂能随便进入。还是吕不韦足智多谋,他设法将嫪毐定罪,罚受宫刑送进太后宫中做太监。他又教唆帝太后买通主持刑罚的官吏,仅仅拔去嫪毐的胡须,就把他当作太监送进宫中。帝太后得到嫪毐,受用后大为兴奋喜爱。史书上说帝太后对嫪毐是“绝爱之”,就是爱得不得了,几乎忘掉了一切。自然,帝太后因为宠爱嫪毐而忘掉的一切当中,也包括了旧日情人吕不韦。吕不韦乐见其成,大大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回避了情感上的纠缠和政治上的危险。

帝太后沉浸在与嫪毐的情爱之中,不久就怀了孕。为了避开世人的耳目,帝太后以身体不适占卜,得到应当回避现在居所的结果,于是离开咸阳,迁居到雍城的离宫中去居住。雍城在现在的宝鸡,远离咸阳数百里,是秦国的旧都,不但是秦国先君先王的祖墓、祖庙所在地,也修筑有不少的离宫别馆。带着嫪毐一道迁居到雍城的帝太后,在这里构筑起世外桃源般的爱巢。她的私生活,不但自由放任,几乎是肆无忌惮,忘乎其形,她与嫪毐之间,一连生下了两个儿子。

受到帝太后宠爱的嫪毐,与帝太后形影不离。他得到帝太后的赏赐,家产万贯,家奴数千,成为秦国数一数二的巨富。不仅如此,嫪毐还积极参与政治,成为权倾一时的宠臣。

嫪毐这个历史人物,千百年来都被视为不齿的性怪物,受到妖魔化的丑化和谩骂。这些年来,电影电视更是将他处理为隐藏在宫中的阴类恶物,不仅见不得天日,而且从形象到行为都遭人厌恶。从历史来看,这种处理并不符合当时的历史事实,是经过后人臆想的添加和歪曲,形成的一种脸谱化的人物形象。

实际上,战国秦汉时代,寡居的太后、公主养面首,公开持有性伙伴的事情多的是,并不以为丑而隐瞒,甚至受到支持和鼓励。秦始皇的高祖母宣太后与西北的义渠王私通,生有两个儿子,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宣太后死时,要另一位面首魏丑夫陪葬,经过谋士巧妙的劝说,方才打消了这个主意。汉昭帝的姐姐养有面首,称作丁外人,汉昭帝专门下诏令提供方便。这些是古风古俗,其中的人情人性,反倒是真实自然的。所以说,赵姬养面首嫪毐,当时并非见不得人的丑事,等同于男人养小妾一般。嫪毐的真正问题,是在政治上。他的真实形象,是一位政治人物,他在政治上是有相当作为的。作为历史人物的嫪毐,他的真实形象被隐瞒和篡改了。

<h3>9.嫪毐为什么封侯?</h3>

关于嫪毐受到帝太后宠爱后的情况,《史记·吕不韦列传》是这样说的:“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这是说,嫪毐日常跟随帝太后,得到的赏赐甚为丰厚,帝太后将各种事情都交由嫪毐处理。嫪毐家有奴仆数千人,各国游士投靠到嫪毐府上做舍人的有一千多人。

解读这段史料可以看出,嫪毐不是隐藏在帝太后宫中,他是堂堂正正地住在自己的豪宅府邸中,使唤着数千下人奴仆。他决非自卑见不得人,而是广开府邸大门,公开招揽各国游士,那种情况,宛若战国四大公子,也就是楚国的春申君、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和齐国的孟尝君,名扬天下,也完全同当时的吕不韦一样,宾客满门,张扬得很。

关于嫪毐发迹的盛况,《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得更为正确而且具体:

<blockquote>

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大小皆决于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

</blockquote>

这是说,嫪毐被封为长信侯,他的领地在山阳这个地方(今河南获嘉、沁阳一带)。在帝太后的纵容下,嫪毐可以随意地使用秦国王室的宫室、车马、衣服、苑囿和猎场。帝太后的事情,不管大小,都交由嫪毐处理决定。进而,又将太原郡的汾河以西地区赏给嫪毐作为封国。

嫪毐,作为帝太后的面首和宠臣,得到财富的赏赐,随意地使用秦国王室的宫室、车马、衣服、苑囿和猎场。帝太后也将自己的家事政事,通通交由嫪毐处理决定。这些事情,在帝太后的私人恩宠之下,都是不难办到的。然而,嫪毐封长信侯,建立封国的事情,可就不是一般的事情,而是载入典籍史册,关系国法的大事了。那么,嫪毐为什么会被封侯呢?

关于嫪毐为什么封侯,史书上没有记载,历来学者的理解,以为他是帝太后宠爱的面首,封侯也是出于帝太后的私恩。我最初也随大流这样理解,然而,当我仔细整理了这一段历史以后,发现这是一个想当然的误解。不但误会了两千多年,也直接影响到《史记》的标点分段。中华书局点校本的分段,就是活生生地将同年发生的两件相关事情,分段列在秦王政八年和九年以前。这种基于错误理解的分段,反过来又加固了错误理解的基础。

我们知道,秦国是一个绝对重视爵位的国家。商鞅变法明文规定,爵位的授予,必须根据军功,或者是与军功相应的功劳。不管任何人,包括王室成员,没有军功就不得授予爵位。秦国的爵位一共二十级,最高一级是侯。嫪毐受封长信侯,就是这一级。被授予侯爵的人,除了享受种种巨大的特权外,还要授予领地,建立自己的封国,相当于一个小国的国王。在秦国的历史上,被授予侯爵的人屈指可数,都有登记,都有被封侯的理由。

关于秦国封侯之难,我们可以讲一个短短的故事。秦始皇统一天下,最大的功臣是老将王翦。他多年作为秦军大将领兵出征,攻破赵国,消灭燕国,战功累累,却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在攻灭楚国的战争中,王翦统领六十万秦军出动,秦王嬴政亲自来送行,王翦临行前曾经对于列侯难封表示不满,对嬴政抱怨说:“臣下为大王领军作战,多有功劳也不曾得到列侯的封赏。”王翦的侯爵,是在大败楚军、攻灭楚国以后才被授予的。由此可见列侯爵位的授予,在秦国是何等重大,又是何等不易。

嫪毐封侯一事,秦国史书是作为国家大事正式做了记载的,除了上述的《史记·秦始皇本纪》而外,《史记·六国年表》也有专门的记载,秦王政八年,“嫪毐封长信侯”。这些都是秦国政府的正式记载,显示事件重大。这个重大的意义,就是表明嫪毐立下了非同寻常的功劳,按照秦国的制度授予了与他的功劳相应的最高爵位。那么,嫪毐究竟立下了什么的功劳,他被授予最高爵位的理由究竟在哪里呢?

查询史书,就在嫪毐封侯的同一年,秦国历史上还有一件大事发生,这件大事,就是成蟜之乱。同一年发生的这两件大事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呢?

我们前面已经讲道,秦王政七年,夏太后死,韩系外戚势力失去领军人物而开始衰落。以赵姬为首的赵系外戚势力乘机开始打击韩夫人和成蟜。这个时候的嫪毐,已经成为秦国政坛上一大政治势力,他不仅是帝太后的面首,而且是帝太后家务和政务的贴心代理人,在帝太后打击韩夫人和成蟜的行动中,由他来充当头号打手,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想来,正是在他的一手策划下,韩系外戚势力遭到彻底的清洗,领兵在外的成蟜被迫降赵。也许正是在这件事情当中,嫪毐因为镇反立了大功,被封为长信侯,权倾朝野。

当然,以上的脉络,只是我们基于当时的历史背景,在秦国不同外戚势力之间的争斗这条主线上所作的合理推测而已。对于这个推测,我们可以举出一条旁证。秦国的法律制度,奠基于商鞅变法。商鞅变法有一条重要的原则,叫作“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就是揭发谋反奸人的功劳,与杀敌斩首的功劳同等计算。秦汉历史上,援引这条法律,为揭发重大谋反者封侯的事例有案可查。汉武帝时,外戚之间争夺皇位继承权,演出了一场类似的悲剧,史称“巫蛊之乱”,皇后自杀,太子出逃被杀。追杀太子的官吏,因功被封为列侯,援引的就是这条法律。

历史事件的真相,不仅仅在事件的本身,也在事件前后左右的关联当中。前后,是指时间的前后,为了了解历史的真相,我们需要关注事件发生前和发生后的事情,由此寻找与该事件有关的线索。左右,是指事情的周边,为了了解历史的真相,我们需要关注与该事件同时发生的其他事情,由此寻找与该事件有关的线索。

在上面的破案过程中,我们运用这种方法,前后将夏太后之死和成蟜之乱连接起来,解读出了新的史实,我们又左右将成蟜之乱与嫪毐封侯连接起来,也解读出了新的史实。如果我们前后左右连接起来看的话,夏太后之死、成蟜之乱与嫪毐封侯这三件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不但是有关联的,甚至可能是具有同一历史背景的连续事件。这个连续事件的下一环,就是秦王政九年的嫪毐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