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家的夏天(2 / 2)

星旅人 郝景芳 4781 字 2024-02-18

“自杀信号。”祖母语调一如既往。

“啊?”

祖母俯下身,清扫实验台下面的碎屑:“其实我这一次主要是希望做癌症治疗的研究。你知道,癌细胞就是不死的细胞。”

“这样啊?”我拿来簸箕,“那么是不是可以申报专利了?”

祖母摇摇头:“暂时还不想。”

“为什么?”

“我还不知道这样的反转录有什么后续效应。”

“这是什么意思?”

祖母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用过的试剂管收拾了,台面擦干净,我系好垃圾袋,跟着祖母来到楼下的花园里。

“你大概没听说过病毒的起源假说吧?转座子在细胞里活动可以促进基因重组,但一旦在细胞之间活动,就可能成为病毒,比如HIV。”

夏夜的风温暖干燥,但我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原来病毒是从细胞自身分离出来的,这让我想起王小波写的用来杀人的开根号机器。一样的黑色幽默。

我明白了祖母的态度,只是心里还隐隐觉得不甘。

“可是,毕竟是能治疗癌症的重大技术,您就不怕有其他人抢先注册吗?”

祖母摇摇头:“那有什么关系呢?”

“砰”,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从花园的另一侧传来。

我和奶奶赶过去,只见一个胖胖的脑袋从蔷薇墙上伸了出来,额头满是汗珠。

“您好……真是对不起,我想收拾我的花架子,但不小心手滑了,把您家的花砸坏了。”

我低头一看,一盆菊花摔在地上,花盆四分五裂,地下躺着祖母的杜鹃,同样惨不忍睹。

“噢,对了,我是新搬来的,以后就和您是邻居了。”那个胖大叔不住地点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第一天来就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没关系。”祖母和气地笑笑。

“对不起啊,明天我一定上门赔您一盆。”

“真的没关系。我正好可以提取一些叶绿体和花青素。您别介意。”祖母说着,就开始俯身收拾花盆的碎片。

夏夜微凉,我站在院子里,头脑有点乱。

我发觉祖母最常说的一个词就是没关系。可能很多事情在祖母看来真的没关系,名也好,利也好,自己的财产也好,到了祖母这个阶段的确都没什么关系了。一切只图个有趣,自得其乐就够了。

然而,我暗暗想,我呢?

过了这个夏天我该怎么样呢?重新直接回学校,一切和以前一样,再晃悠一年到毕业?

我知道我不想这样。

<h2>五</h2>

转天上午,我帮祖母把前一天香销玉殒的花收拾妥当,用丙酮提取了叶绿素,祖母兴致勃勃地为自己已然庞大的实验队伍又增加了新的成员。

整个上午我都在心里斗争,临近中午时终于做出个决定。我想,无论如何,先去专利局问问再说。刚好下午隔壁的胖大叔来家里赔礼道歉,于是我瞅个空子一个人跑了出来。

专利局的位置在网站上说明得很清楚,很好找。四层楼庄严而不张扬,大厅清静明亮,一个清秀的女孩子坐在服务台看书。

“你,你好。我想申报专利。”

她抬起头笑笑:“你好。请到那边填一张表。请问是什么项目?”

“呃,生物抗癌因子。”

“那就到三号厅,生物化学办公室。”她用手指了指右侧。我转身时,她自言自语地加上一句:“奇怪了,今天怎么这么多报抗癌因子的?”

听了这话,我立刻回头:“怎么,刚才还有吗?”

“嗯,上午刚来一个大叔。”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情况不太对。

“那你知道是什么技术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是一种药还是什么?”

“哎,我就是在这儿打工的学生,不管审技术。你自己进去问吧。”说着,女孩又把头低下,写写画画。

我探过头一看,是一本英语词汇,就套近乎地说:“你也在背单词呀?我也是。”

“哦?你是大学生?”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我,“那就有专利了?不简单呀。”

“嗯……不是,”我有点脸红,“我给导师打听的。你还记不记得上午那位大叔长什么样?我怕是我的导师来过了。”

“嗯……个子不高,有点胖,有一点秃顶,好像穿黄色上衣。其他我也想不起来了。”

果然。怪不得我出门的时候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了。

当时隔壁的大叔带来了花,我主动替他搬,而他直接用手推向门轴那一侧。第一次来的人决不会这样。原来如此。前一天晚上肯定不单纯是事故,一定是他偷听我们说话才不小心砸到了花。

也亏得他还好意思上门,我想,我一定得赶快告诉奶奶。大概他以为我们不会报专利,也就不会发现了吧。幸亏我来了。

“这就走了呀?”我转身向门口走去,女孩在背后叫住我,“给你个小册子吧。专利局的介绍、申请流程、联系方式都在上面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口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h2>六</h2>

当我仓皇奔回家,祖母还是在她的实验室,安静地看着显微镜,宛如纷乱湍急的河流中一座沉静的岛。

“奶奶……”我忍住自己的气喘,“他偷了您的培养皿……”

“回来了?去哪儿了跑了一身土?”祖母抬起头来,微笑着拍拍我的外衣。

“我去……”我突然顿住,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去了专利局,换了口气,“奶奶,隔壁那个胖子偷了您的培养皿,还申报了专利。”

出乎我的意料,祖母只是笑了一下:“没关系。我的研究仍可以继续。而且我之前不是也说过,前两天的实验很粗糙,根本没法直接应用的。”

我看着祖母,有点哑然。人真的可以如此淡然吗?祖母仿佛完全不考虑知识产权经济效益一类的事情。我偷偷掏出口袋里的小册子,攥在手里,捏紧又松开。

“先别管那件事了。先来看这个。”祖母指了指面前的显微镜。

我随意地向里面瞅了瞅,心不在焉地问:“这是什么?”

“人工合成的光合细菌。”

我心里一动,这听起来很有趣。“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把叶绿体基因反转录到细菌里。很多蛋白质已经表达出来了,不过肯定还有问题。如果能克服,也许可以用来作替代能源。”

我听着祖母平和而欢愉的声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眼前罩了一层雾,而那声音来自远方。我低下头,小册子在手里摩挲。我需要做一个决定。

祖母的话还在继续:“……你知道,我在地上铺了很多培养基,我打算继续改造材料,用房子培养细菌。如果成功了,吃剩的甜粥什么的都可以有用了。至于发电问题,还是你提醒了我。细胞膜流动性很强,叶绿素反应中心生成的高能电子很难捕捉,不过,添加大量胆固醇小分子以后,膜就基本上可以固定了,理论上讲可以用微电极定位……”

祖母的话我并不真能听进去,只零星地抓到只言片语。我的脑袋更乱了,只好讪讪地说:“您倒是把我做错的事又都提醒了一遍呀。”

祖母摇摇头:“战战,我的话你还不明白吗?”她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每个时刻都会发生无数偶然的事情,你能在任何一家餐馆吃饭,也可能上任何一辆公共汽车,看到任何一个广告。所有的事件在发生时都没有对错之分。它们产生价值的时刻是未来。……”

祖母的声音听起来飘飘悠悠,我来不及反应。偶然,时刻,事件的价值,未来,各种词汇在我脑袋里盘旋。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我想余准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吧,一个决定在心里游移酝酿,而耳边传来缥缈的关于神秘的话语……

“……是什么在做选择?是延续性。一个蛋白质如果能留下来,那么它就留下来了,它在历史中将会有一个位置……所以想让某一步正确,唯一的方法就是从这一步开始再踏一步……”

我想到我自己,想到邻居的胖子,想到妈妈和静静,想到我之前混乱的四年,想到我的忧郁与挣扎,想到专利局明亮的大厅。我知道我需要一个机会。

“……所以,如果能利用上,那么奶酪、洒在地上的粥和折断的花就都不是坏事了。”

于是我决定了。

<h2>七</h2>

在那个夏天之后,我到专利局实习。我在小册子上读到的。

在那里找正式工作不太容易,但他们总会找一些在校学生做些零碎工作——还好我没有毕业。专利局的工作并不难,但每个方向的知识都要有一点——还好我在大学里漫无目的。

安安——我第一次来这里遇到的女孩——已经成了我的女朋友。我们的爱情来自一同准备英语考试——还好我没考过四级。安安说她对我的第一印象是礼貌而羞涩,感觉很好——我没告诉她那是因为做亏心事心理紧张。一切都像魔力安排的,就连亏心事都帮了我的忙。

再进一步,我甚至可以说之前的心乱如麻都是好事——如果不是那样,我不会来到祖母家,而后面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现在看起来,过去的所有事都连成了串。

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人在安排。没有命运存在。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总以为我们能选择未来,然而不是,我们真正能选择的是过去。

是我的选择把几年前的某一顿午饭挑选出来,成为和其他一千顿午饭不一样的一顿饭,而同样也是我的选择决定了我的大学是错误还是正确。

也许,承认事实就叫做听从自我吧。因为除了已经发生的所有事件的总和,还有什么是自我呢?

一年过去了,由于心情好,所有工作做得都很好。现在专利局已经愿意接收我做正式员工,从秋天开始上班。

我喜欢这里。我喜欢从四面八方了解零星的知识。而且,我不善于制订长远计划,也不善于执行长远计划,而这里刚好是一个一个案例,不需要长远计划。更何况,像爱因斯坦一样的工作,很酷。

经过一年的反复试验和观察,祖母的抗癌因子和光合墙壁都申请了专利。已经有好几家大公司表示了兴趣。祖母没有心情和他们谈判,我便充当了中间人。幸亏我在专利局。

说到这里还忘了提,祖母隔壁的胖子根本没有偷走祖母的抗癌因子培养皿。他自以为找到了恒温箱,却不知道那只是普通的壁橱,真正的恒温箱看上去是梳妆柜。

所以你永远不知道一样东西真正的用处是什么,祖母说。原来她早就知道。原来她一直什么都知道。

写于二〇〇六年九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