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一个长得特别特别高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的城堡外面。他说我住的地方太冷了,他要带给我温暖,于是他俯下身发出光来,照在我的屋顶上,我的窗帘开始融化,墙角的小花圃也慢慢化成了彩色的小溪。”
“用烤箱烤冰激凌,这主意不错。”阿黄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
“开始的时候,我只觉得每天都灿烂得像六月,那些融化的雪糕也很美味。但慢慢地,我的城堡开始拒绝那种温度,开始停止融化,不再吸收他发出的光芒,于是,一点一点地,我的屋子又变凉了,我又回到了习惯的温度,我发现,我们真的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嗯。这也正常,冰山总是强烈反射太阳光嘛。看来你的城堡骨架已经冻硬了。”
“对呀,我那个时候也这么觉得,我想我的城堡可能已经结实了,不太容易再变了。可是,过了不久,一个飞行者落在我的门前,让我吃了一惊。他在很多年前曾经飞来过一次,当时我的城堡还很小,没办法招待他,只在花园里请他吃了一碗杏仁冰激凌。临走时,他说我的圆形窗户很漂亮,我很开心,后来特意把门也改装成圆形的。但很多年都没再见过他,我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个地方。那天他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门口画画,他就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他说他一直在绕着圈子飞,就想找到那年吃过的那碗杏仁冰激凌。他又抬头望着我的房子,说……”我轻轻趴在桌子上,“他说:原来你也这么寂寞。当时我的城堡就开始地震,一会儿就坍塌了。”
“这么剧烈?嗯……有点像微波炉,引起分子内部共振。”
阿黄似乎想笑,但大概是看到我眼睛盯着地面,神色茫然,便没好意思笑出声来。
就这么沉静了好一会儿,我们谁都没有开口。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说:“你平时也经常这样吗?对幻想的世界这么入迷,情绪这么投入!”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但好像并没怎么听明白他的问题。我于是问他:“幻想……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相信我的城堡会一下子塌掉?”
这时阿黄露出一种惊奇的神情,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说:“难道……难道你真的认为你有一座城堡?”
我直直地坐起来:“我现在没有了,可是我从前真的有呀!你不相信吗?你不是曾经也拥有一座香蕉城堡?”
“我……你难道没看出来吗?我看你坐在那里,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才帮你解围嘛。”
“那你还装作关心我的城堡……”
“我以为是你新编的小说,很想听听你的构思呀。”
原来是这样。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受到启发开始编童话故事,原来一切只是出于好意。我一瞬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甚至再没有力气跟他解释什么,我支撑着走出门,拐到旁边一条窄小的街道,一下子坐到墙角,脸贴在纹理粗糙的石头墙上,再也不想站起来。
原来,谁也没有真的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从那天开始,我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上来自城堡的人并不算太多。
以前住在城堡的时候,周围环绕着形形色色的同样漂亮的房子,我们总是摘几朵云搭在彼此的房子中间,来来往往,清晨一起喝酸奶。那时我并没有想到,我们其实如此孤单。
拥有城堡的人总会在城堡里和城堡外徘徊,每个人都希望把自己的城堡建成全世界最大最美的,但只有一少部分人会真正留下来,用一辈子生命去建造、去修饰。剩下的大部分,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离开。有些是住得孤单了厌倦了,有些是找到了自认为更重要的事,有些是想去寻找更好的装饰自己房间的材料,也有些是跟着飞行者去旅行了。当然,还有一些,也许是很大的一部分,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离开了。他们在睡梦中被风吹起来,醒来时已经飘到了一片莫名其妙的天空,风很大,他们在空中望不到自己的家,于是落到地上,落到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地方。这只会发生在人们长大的时候,因为最初的城堡总是很小,房间只有一个,我们自己和墙壁融合在一起,但慢慢地人长大了,而房子总是长得更大,大得像一座宫殿,让人在自己的家里也会迷路,晚上找不到熟悉的卧房。很多人走累了就随便在哪里睡着了,于是便被夜里的大风从窗口带走了,像一颗种子落到异乡的麦田,从此忘记了城堡,忘记了从前。
“我会守着我的城堡一辈子的。”一个女孩如是说。两天前,我在街上遇到她,她叫出我的名字,她说她曾经和姐姐一起到我家吃过冰激凌,她说她一个人出来玩,想带回去世界上最好吃的曲奇。我于是带她到我的公寓,请她尝我自己烤的饼干。
看着她扬着头骄傲的样子,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有多少人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城堡呢?在最初的房间里,我们都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我知道很不容易,但我不怕!”她抱着我的绒布小猫,双脚搭在我沙发的扶手上,一晃一晃。我笑了,我没有告诉她,其实大部分人都是自己选择离开的,即便是那些被风送到远方的人,也是跑得累了,才自己松开了扶着栏杆的手,他们知道风会来,尽管不清楚是哪一阵风。
我只是温和地看着她,问:“你不怕以后只剩下一个人吗?”
她嘴角翘了起来:“我不怕。我会把我的城堡告诉全世界,然后请大家都来做客!”
我低下头,慢慢地往面团里加上葡萄干。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可是,你知道吗,绝大部分人是看不到你的城堡的,哪怕离得很近也看不到。”
我清楚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从前在我的城堡旁边,住着一个种水果的男孩,他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果园,里面长着各种绚烂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果子,葡萄、菠萝、木瓜和许许多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水果。他有一种让水果发光的魔力,于是他的果园每天都晶晶亮亮。我总跑到他的果园和他聊天,听他讲小鸟的故事,看他一颗一颗捡起那些闪着光的种子。最后,我总是摘很多水果回去,而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冰激凌总是出了名的美味可口。
可是,他就是看不到我的城堡,无论我多努力地为他形容,无论我怎样指着果树背后高耸的阁楼给他看,他都是一脸迷惑,似乎连“城堡”这个词也不知什么意思。
“也许吧。不过那我也想试试!”小女孩还是满不在乎地笑着,我知道,她心里始终觉得我们都太容易妥协,或是太缺乏技巧,才会让自己离开城堡,孑然一身。她跳起来坐到我的吧台边上,双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说:“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走的?姐姐说你的城堡塌了,但你并没有走,而是在原地坐了三天三夜,是吗?”
我点点头:“我当时想走,我想去找那个飞行者,可是,我发现我的城堡还在那里,尽管残垣断瓦,但不少一丝一毫。一瞬间我开始舍不得,我心里很乱,便去找隔壁果园的男孩说话。他沉默了好久,一直听我说呀说,直到最后,才走到屋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交给我,说是给我的临别礼物,还祝我一路顺风。”
回忆到了这里总是会停滞,因为头脑中总是会不断重复着他当时那句话:“越是到了最后,就越在乎细节,因为到了最后,就只有细节可以在乎了。”我当时还不明白他说的细节是什么,对他的话也没有反应,我只是魂不守舍地回了家,坐在面目全非的城堡上发呆。坍塌的城堡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一副新的模样,一种新的姿态。我呆呆地坐着,一直坐了三天,坐得几乎融汇成这种静态的一部分,就仿佛一向如此,也将一直如此。
我一直都没想起那个小布包,直到第三天下午,偶然间右手一动,将它从身边的冰块上一下子碰掉在地,我才忽然意识到它的存在。那一瞬间,小布包散开了,苹果绿色的布片在风中飞扬开来,一捧五彩缤纷的亮晶晶的珠子散落得到处都是,滚进城堡碎片的每一个缝隙里。我忽然意识到,那些是种子,是他果园里的种子,是那些日子里我们一起捡起来装进瓶子的种子。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城堡开始融化,雪和冰一起融化,所有草莓香蕉芒果和其他各种味道的冰激凌,起初是一点一点的液滴,慢慢地逐渐汇成一条小溪,到了最后,所有部分都融化了,融成了一个大湖,而我就漂浮在湖心上方,随着波纹一起一伏。小布片就落在我的手边,我捡起来,看到里面有两行字:我看不到你的城堡,我要去寻找一座城堡。当时,我哭了。”
“于是你就离开了?你想找到他?”
“没错,我想找到他。我想告诉他,我的城堡融化了,消失了,所以他不用再找了。”
“那你一直没找到他?”
“没有。也许我们就这么走散了。”
“那你也不后悔?”
后悔吗?我没有马上回答她,事实上,这个问题我也无数次问过自己。每次夜里梦到我的城堡,醒来都会觉得恍如隔世,没有什么人会对我的话产生回应,我上路的时候并不知道会如此孤独。我不能否认,我真的想念过去的那些日子,天上的日子,云里的日子。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静静地冲击着我的双手,清凉而温柔。
“你知道吗?生活在城堡里的人并不多,所以,你要珍惜。我想你明白。也许会寂寞,但足以值得骄傲。”我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只不过……只不过,有的时候,你会清楚地知道,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在那一刹那,你会觉得,自己曾经的执著,将不再是今后的执著了。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什么后悔可言,因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该发生的,就发生了。”
我没有告诉她具体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她,那晚在湖里,我发现,冰激凌一旦融化,会化成眼泪。我没有说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她的城堡是曲奇饼干而不是冰激凌。而且,我同样知道,她一定会遇到各种各样其他的故事,她和她的城堡一起成长的故事,那个时候,她会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她在我家住了两天,我们聊了很多人,很多事。
临走时,她忽然说:“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她顿了顿,故意笑得很神秘,“我曾在路上看到一座没有人看管的园子,绿树成荫,树上结满了水果和冰激凌,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写于二〇〇五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