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2054 字 2024-02-18

他点点头。

“你娘和赵大娘可好?”

他再一次点点头。

“你的婶娘可好?”这一问他显得特别紧张。亨祖第三次点头,禁不住失声哭出来。

“你叔叔问婶娘可好,你回答呀!”

“婶娘病倒好了,只是还不能起床。”

马扩点点头,绷紧的弓弦放松了。他再问亨祖:“叔叔这次出事,奶奶和婶娘她们可都知道了不曾?”

“山寨中人都知道了,赵大娘也知道了。大家小心不让奶奶婶娘知道。”

马扩点点头道:“这才是了。”然后又搂紧了他,不断地抹着他脸颊上的眼泪,又摸摸他的头,把他当作七八岁的小孩。半晌才把他推开去,问道:“这回,你怎的跟刘七爷爷来?可得到赵统领的将令?你现在是山寨之人,就要按山寨的规矩行事了。”

“侄儿都省得。侄儿此来是奉赵大叔之命跟随刘七爷一起来看三叔的。”

然后刘七爹接下去解释他们此来的任务。马扩被扣的消息,山寨中第二天就知道了,当时群情激昂,大家都求赵邦杰发兵来救。赵邦杰也着急非凡,每天派两三起探子进城来打听消息。后来知道马扩已关入牢狱,形势较缓,拿不定主张怎样来救他,特派刘七爹进城来和马扩直接见面,商讨营救之计。

这时马扩的头脑已经非常清醒,他先问:“营救小弟,赵大哥之意如何?”

“赵大哥也是这个主意,营救三弟,如要使用金银,山寨中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如刘鞈冥顽不灵,只好发兵攻城,迫使刘鞈交出三弟来。”

“此事不可。”马扩毅然制止道,“七爹明日就上山去说与大哥知道,义军一出,必与真定军火并,金人虎视眈眈,正好予他以可乘之机。再则李、王之徒,也可借此口实,杀害小弟。发兵之议,断不可行。小弟意,目前刘鞈已上奏朝廷,非得朝旨,绝不敢擅自相害,此事已是缓了。为今之计,七爹先与这里的法司打好交道,嘱他们暗中保护,休让王、李做了手脚,静候朝旨,再为营救之计不迟。七爹与亨祖回寨去,先要稳住了弟兄的心再说。”

“此间之事,俺已有打点,好教廉访放心。”说到这里,刘七爹的神情又焕发起来,“王渊、李质一定要把那个假使人引渡回去,意图杀人灭口。周推官、董司理都听了俺话,严词拒绝,昨夜审讯了,此人果系李质的亲信,李质派他冒充金使,说事成有赏。周推官先把这一节瞒住了,只等朝廷派人来审理此案时,和盘托出,必能水落石出,为廉访昭雪。俺昨已托了他们两位暗中保护三弟,他们都一口答应,谅无意外。狱中之事,俺也有所嘱托,那个老禁卒徐信是俺知交,尽知原委,廉访有事只管交代给他就是。”

他们三个又谈了多时,刘七爹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才携着亨祖的手,拜辞而出。他看看马扩还像有什么不放心的,重新又回身进来说道:“尊嫂之病,日见起色,三弟出事后,俺又去过一次,神气极好,勿药可期。况家中有你赵大嫂主持一切,那头之事,廉访休再挂心了。”

马扩点头称谢,目送他从从容容地走出牢狱,回头又嘱咐徐信几句话,两个看守见他走来,急忙持钥开锁,打开大门,态度十分恭敬,好像是他家里的仆人一样。马扩这才想到刘七爹的公开身份,正好就是这里军巡院的椽吏。当初张大哥、赵大哥派刘七爹来与他联系,莫非已预见到有今天之事?他们为他想得如此周到,而张大哥阵亡,他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今天又累得赵大哥为他如此操心,心里不禁十分感愧。

二月初五陈东领导的宣德门伏阙上书之举挽救了危险万分的东京围城,为宋王朝投下了一服续命汤,功在天下。

“伏阙上书”也挽救了马扩的生命。原来王、李之徒,歹毒非常,一心要钻法司的路道,趁局势纷乱杀死马扩,以绝后患。刘七爹和马扩都把事情看得简单化了。官场中的正义感和同情都是有限度的,不能估价太高,事实上,在那旬日半月之间,马扩随时都有被当作交换品出卖的可能。幸亏宣德门事件救了他。从二月十一日起,斡离不大军开始北撤,朝廷危而复安,真定的司法部门才不敢曲徇王、李的嘱托,暗害马扩。不久,朝旨下来,委深州兵马曹毕蟠至真定“根勘”马扩通敌一案,这件冤狱才算转入正式的审理阶段。

那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呀,在那几个月中,又发生了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而马扩只好寄身在铁窗之中,按下一颗热辣辣的心,等呀等呀,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得结案?在这几个月中间,马扩感受到自己的头发已白了几茎。

<h2 >5</h2>

战争以来,或者说得正确些,自从马扩把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带到家里以来,巨大的不幸,好像六月里的闷雷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连续打在马家头上。无论在保州、在真定、在太原附近的榆次县、以后在西山山寨、在五马山寨,只要马家的成员走到哪里,经过哪里,那闷雷就像踏着风火轮跟踪追迹,不等马家的人驻下脚来,就“轰”的一声,把一个盛满了灾难的火药包投到他们脚边,非要把他们一个个都炸得粉身碎骨不可。他们的灾难随着战争的开始一起开始,随着战争的深化一起深化,以后战争结束了,他们的灾难却没有随着战争的结束而结束,反而成为战争的后遗症长期存留。

描写战争的可怕,因为它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就应该记录下来,成为历史的文献,成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经验教训。战国时期,宋人发明不皴手之药,只用来预防冻疮,有人用于军事,却导致了一场战争的胜利。历史留下来的经验教训对于人类生活都是有益的,或大用或小用,或正用或反用,要看你怎样去运用它。

描写战争给人们带来的灾难,描写它的可怕性,不是叫人害怕战争,逃避战争,而是为了揭露和谴责战争的制造者、发动者,也使人懂得战争是躲避不掉的,如果有人一定要发动它,那只有勇敢地迎待战争,以自卫反击的手段来消灭战争。

十二月初,亸娘一场因流产而引起的严重的病,就是战争开始后,落在他们马家第一个不幸的后果。

亸娘并不害怕战争,军人的血液在她血管中涌流。不但父亲,她父亲的父亲,祖父的祖父,世世代代都是军人,她就是在这个军人世家以及军队的环境中养大的。她习惯战争生活甚于习惯其他的任何一种生活。可以说,如果战争打到她的家门口,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把刀,冲出去,找一个敌兵,与他拼个同归于尽。那对她绝没有什么困难。

使她惴惴不安的并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丈夫的和腹内的小生命的命运。与丈夫怀有的那种不祥的预感一样,与丈夫分手以后,她同样也预感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丈夫了——这肯定不是一个出身军人世家的妇女的思想状态,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竭力希望以婆母(她难得提到活着的丈夫和死去的儿子们)、以大嫂(她好像想也没有想过早已阵亡的丈夫,并且乐于把遗腹的儿子贡献给战争)、以赵大嫂(她是要照顾他们一家人而放弃与丈夫在一块儿的机会)为榜样,她承认她们都是对的,是她的好榜样,但她做不到、学不到。

那种日久悬念、无时无刻不在惴惴不安中的精神状态就是引起流产最直接的原因。

真定名医带来的一囊草药,刘七爹带来的几颗“安胎养气丸”,都起了良好的治疗作用,但是真正把她从死亡圈子里拉回来,奇迹般地把她以及腹中的胎儿一起保留下来,还不光靠草药和丸药的作用,而主要是依靠她本身产生的一个强烈的信念:她要活下去,她要留着自己的以及小女婴(好像得到什么启示,她相信这次她生下来的一定是个女婴)的活泼泼的身体迎待丈夫,以防万一能够再见到他的时候,作为最好的礼物和安慰送给丈夫。

这个异常坚定强烈的信念,使她能够忍受一切痛苦。特别在那夜里,她服用了大量下血的草药后,鲜血直淌,把一条被子都浸在血泊中,谁都以为她逃不过这一关,至少胎儿一定要跟着下来了。她却拼足气力,不让那胎儿跟着鲜血往下滑。她在自己的幻觉里好像看见有一场拔河比赛正在激烈地进行,一方面是把胎儿用力往下拉,一方面是把胎儿拼命往上提。她昏厥了,在昏厥中说了许多呓语,在病床旁边的人只见她口唇翕张,喃喃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自己却听得清楚,她是在说:“提啊!用力往上提啊!再用一把力,就要胜利了。”

她果真胜利了,胎儿没有随着鲜血淌下来,她自己也从死里逃生。但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的鲜血流干了,还有浑身淌不完、揩不干的汗水,不消一两个时辰就把几层衣服都浸透了。她悠悠忽忽地一口气回转过来,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它代替了说话、感谢和表白。她心里还在想着:这下可好了,子充他要回来,对他可有个交代了!

不过把胎儿保下来,自己起死回生,还只是胜利的一半。一个多月过去了,亸娘的恢复十分缓慢,她仍然躺在床上,无力着地行走,她每夜仍要淌出不少虚汗,有时在睡梦中呓语绵绵,醒来后一副神不守舍的神气。碰到这种情况,必须睡在她房间里的赵大嫂起来,轻轻地拍着她,揉摸她的胸口,小声地安慰她,才能使她安定下来。

她还不太听话。

流产或产后的妇女最忌惊风受寒,她发病后,赵大嫂早把房里所有板壁的隙缝都贴上了双层桑皮纸,门户、窗户里外都挂上了棉帘子。饶是这样,西北风还像个顽劣的野孩子,一有机会,就要闯进禁区,耀武扬威一番,亸娘看到赵大嫂那种手忙脚乱或者一步赶到门口,把门儿紧紧掩上,或者一步赶到炕床边,把自己当作一张屏风使用,挡住了风的样子也禁不住笑了。她自己是高兴吹到一点风的,房间经常关得严严密密,像个闷罐儿似的。鼻管里只闻到一股当归炖鸡的味道,把她憋得苦了,只想有一天来一场大台风,把门儿窗儿吹得大开,桑皮纸都吹裂了,四面八方都有流通的风,这才痛快咧!

有一天,她吵着要换衣服。多日来,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全靠被子里的体温把它烤干,烤干了又被新的汗水浸透,这样反复多次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服,亸娘实在受不住了,一定要求给她洗洗身体,换一身衣服。赵大嫂拗不过她,只好替她洗换。这份工作基本上是在被底下进行的,不过赵大嫂还是看见她露在被外的肩膀和背脊,那简直是一张白纸,比糊板壁的桑皮纸还要白。赵大嫂帮她脱下衣服时,被底的手触到她的瘦而干瘪的胸部。她双手一缩,挡住了赵大嫂的手,不禁红一红脸,不过这是没有血色的羞怯,“唰”地一下又恢复了雪白。然后赵大嫂又触到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她病前丰腴美丽的肉体哪里去了?她的血肉全部被吸干了,这里剩下的无非是一层薄皮包着的隆起、突出、张开的骨架,好像一手就可以把她抓起来。看见她这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赵大嫂不禁流下泪来。赵大嫂的眼泪可是悭吝的,当范麻子那帮暴徒把她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她也不曾掉下一滴眼泪呀!这时她心中想到的,她曾经发誓要保护他们的家,保护亸娘,如今这个样子,她怎么向三弟交代?

正当亸娘艰难地、一点一滴地夺回她的健康、收复她的血液和脂肪的时候,忽然从山寨中传来了马扩被关进牢狱的消息。赵大嫂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消息严密地封锁起来,不让马家任何一个人知道。

不过,保州、真定相距不远,像马扩这样一个重要人物出了事总是有人会把消息带到保州来,在马家的养娘佃户之间流传。后来马母和大嫂也都知道了。赵大嫂不能够再向她们隐瞒,说了实情,只要求不让亸娘知道。

亸娘隐隐约约地也感觉到出了什么事情。刘七爹来了三四次,每次都把赵大嫂请出去,嘁嘁喳喳地在商量什么。刘七爹是很熟的人,亸娘一向把他看成自己与丈夫的媒介体,只要与丈夫沾着些边儿的,就是她的亲人。她在重病中,也不回避他。那么他与赵大嫂有什么要紧的话要避开她来说?还有,她向刘七爹问到马扩的行踪时,七爹每次回答都可以叫她满意。他有一种绘声绘色惟妙惟肖的天才,一经他描摹起来,仿佛马扩已经笑嘻嘻地走进她的房间来了。就每一次的回答而论,他确是编造得天衣无缝,没有一点漏洞,但把他前后几次说的话联系起来,再把他的话与赵大嫂的话联系起来,就可以发现不少矛盾之处。

善于信任别人说话而又细心的亸娘虽然不肯寻根究底地追问下去,但在内心中确实是在寻根究底地追想:如果七爹说的都是实话,那么他的行迹始终只在保州、山寨、真定这几百里的小范围内转,不曾出过远门。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他又明知道自己生过这场重病,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呢?他真是那么忙吗?据七爹说,那两天,他闲得没事,常到西山去打野味,这回送来的一大罐鹿肉,就是他自己打了烧好的,说要给她将补身体。这话倒可信,烧得乌焦可又半生不熟的肉真像是他的手艺,但他为什么不写一封家信来,即使一张字条也好。他有空打野味,难道写一张字条的工夫都没有?难道欺她不识字?

她曾把这个愿望向七爹微微吐露过。

“这个容易,”刘七爹又夸下了海口,“俺下次来时,一定把他的手书带来,让少夫人过目。”

不是他自己想着了写信来,而要她去索取,这已够使亸娘痛心了。偏偏七爹下次来的时候,又把这件大事忘了,让她白白等了半个月。她几回要请大嫂帮助,扶她起床来,写个字条给他,可她实在太虚弱了,挣扎不起来,只索罢休。亨祖又在山寨中,这里竟没有一个人可以为她代笔写封信。

再下一次七爹来时,偏偏又忘了信的事情,从此她不再提它,但在内心中,已构成一个极大的悬念。他人不来,信也没有一封,唯一的解释,除非他已到很远的前线作战去了。可是他们又说他近在咫尺,这就没法解释上面的事实。她忽然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莫非他已出征阵亡了,家里都瞒着不告诉我?”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以后,亸娘处处留心,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情,研究分析她听到的每一句话。它们似乎都在支持那个可怕的结论。有几次她几乎已经肯定丈夫阵亡了,她甚至希望得到赵大嫂的证实。她用像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一直看进赵大嫂深邃的、忧郁的眼睛里去,带着那个可怕的无言的疑问:“莫非他已阵亡,再也回不来了?”

赵大嫂似乎很了解她的意思,忧郁地摇摇头说:“不!”

赵大嫂没有去解释,因为她也不肯向她说真话。在那段疑危的日子里,亸娘简直不相信任何人,她只好咬紧牙关,独自忍受着内心的煎熬。那悬念中的,疑惑不定的痛苦可能比已经证实了的实实在在的痛苦还要痛苦几倍。

可是她还是渴望刘七爹来,即使她已经不信任他说的话,他来了,仍会给自己带来一个虚假的希望。虚假的希望毕竟比证实了的痛苦好,因为它到底还可以给人以希望而不是绝望。

“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人们长期与家庭脱离联系,在内心中构成了千百个恐怖的想象。一旦接到家书,他的反应不是非常高兴,而是双手发抖,一时不敢去拆读它。那是因为怕这封信会证实自己种种的恐怖悬念,而把残存的希望——其实是最强烈的希望全部打消,一无所有了。杜甫这两句著名的诗就反映了这种既想证实、又害怕证实的复杂心理。

刘七爹最近一次来到保州,看见亸娘时,忽然双手在怀中乱摸,口里说:“不好了,丢了要紧的东西。俺把三弟亲笔写的那封信丢失了,真是个老糊涂!”他习惯地用拳头在后脑壳捶打了一下:“下次来,一定给你补上,叫三弟补个双份儿,给你写两封信来。”

<h2 >6</h2>

将近天亮的时候,亸娘小声地唤:“大嫂,大嫂!”才叫了两声,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赵大嫂早被唤醒,她一骨碌离开床,披上衣服,走到亸娘床跟前来问:

“弟妹,你怎么了?”

“妹子上回痛的那地方,昨夜又痛起来。”

“已经痛了多久?”

“妹子也不知道已痛了多久,好像睡觉后就有点痛,后来痛得越发厉害了。”

赵大嫂撩开窗帘看看天色,再点起亮,看看蜷曲着身子蒙在被窝里的亸娘,只露出半个头,额上不断沁出黄豆大小的汗滴,惊道:“弟妹是戌时入睡的,如今天色微明,你已痛了四五个更次,怎不早早唤醒嫂子?”

亸娘带着一个不必向人解释理由的微笑朝大嫂看看,一阵急痛破坏了她的好看的笑,扭曲了她的脸,她再度把它深深地埋进被窝。自从那次吸肉吮血的流产以来,她自以为已经取得相当经验,她的阵痛要经过一定的层次,等到一定的火候,才可能出成果。早把大嫂吵醒了,无非让她与自己一起痛苦,一起忙乱,于事无补。亸娘虽然习惯于受到别人的照顾,却有着体贴别人的细心和独自承受痛苦的力量,只要她的体力还能支持,她的精神支柱还没有垮下的话。

不过赵大嫂比她的经验更加丰富。她屈指计算一下,距离正常的临产期还差半个多月,既是流产,又是早产,麻烦可多着哩!马母、大嫂和赵大嫂这些日子来一直提心吊胆就怕发生这件事。

幸亏她们还有准备,保州城里一个最有经验的接生老娘,旬日前已请到家里来住了,把她当作老封君似的供养起来。当下,赵大嫂出去把她叫醒,去灶间现通开火,烧起两大锅滚水,桂圆熬参汤也在小火上炖上了。老娘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把她接生时要使用的一套炫人眼目的“道具”,包括金属品、丝织品、棉麻织品等,一股脑儿都放进开水里煮,这倒叫人看了放心。

这时马母、大嫂和养娘等都进房来看亸娘。她们马家是军人世家,一向务实,禁忌较少,所有妇女,只要她自己无禁无忌,都可进产房,只有一个条件,大家进出房门时要特别注意那道棉帘子,休教产妇惊了风。那一位聪明懂事的养娘,不待吩咐,早在一只铜狻猊香炉中点上一股安息香,那一缕香烟,从狻猊口中喷出来,没有受到一丝微风的干扰,冉冉直上,不久就把房间弄得烟雾腾腾。

赵大嫂还是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是上次流产时就给自己指定的位置,坐在亸娘枕头旁,用一把把滚烫的手巾揩拭亸娘脸上和身上的汗珠。另外几个人往来于铜面盆和枕头边之间,把一把把绞好了的滚烫的手巾递给赵大嫂,又不断地在铜面盆里换上滚水。在这一间用安息香并不舒服的香气凝结起来的房间里,在这个将要完成一次人类神秘的变换的时刻里,房里挤着许多人,谁都没有哼出一点声音来,谁都愿意把自己全身的气力移植到亸娘身上去,帮她用力,帮她进气,帮助她早点儿完成那“呱呱坠地”的大业。对她们来说,亸娘是最受疼爱的媳妇,是最温柔、最听话的弟妇,是最贤淑、最厚道的少夫人。甚至这种空气也感染了那个新来乍到的老娘,她把亸娘看成最好的主顾、最能够与她配合的产妇。她的根据是分明已经到了火候了,产妇躺在床上,一声不哼,一声不响。等到瓜熟蒂落,她轻轻一揉,就把他取出来,那必是一次最顺利的“接收”!

但是一个个时辰过去,在人们屏息的迎候中,他并没有出来,反而有向里面缩进去的趋势。老娘的结论也开始改变,那是一个不肯好好合作的产妇,她好像已经瘫痪,并没有做出任何努力来帮助她,帮助自己完成任务。到这个时候还不出来,那可能是一次不太顺利的“接收”了。

亸娘的汗珠仍然不断地沁出来,她的身体仍是不断地翻腾,那一条丝绸面子的被,被她翻腾得好像在海洋中卷起一阵阵红浪,但她已经哼不出一点声音。这可能会是置他们母子于死地的一个可怕的迹象。

“亸儿、亸儿,你哭呀!你大声地叫呀!你哭出声,叫出声,他就会落地了!”马母也从亸娘的不声不响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她用眼睛向大媳妇征询,她低了头不敢回答,她又去向老娘探询,那对眼睛仿佛在问:“难道这是一次难产?”老娘严厉地点一点头,承认了这确是一次难产。

在这九个月中,在她的一次怀孕过程中,先是流产,后来是早产,现在又被证实为难产。一个孕妇可能有的不幸都集中在亸娘一个人身上。她受得住这一次次加在她身上的磨难吗?她气息仅属,手脚都软软摊开来,用一层薄皮包着的骨架已经拆松、拆散了。她还没有死,仅仅因为那胎儿还在她的腹壁中乱冲乱撞,还替她留着那么一线生机,但是看来,那胎儿的蠢动也不可能维持得太久了。

在她腹中的那个“小马扩”(那是大家希望的,在那孤丁单传的马家先要抢下一个男孩子来),或者是“小亸娘”(那是她自己秘密希望着的,先养一个女的,再养一个男的,以便年长的姐姐去照顾年幼的兄弟,如果她自己不能照顾他,好像她的母亲不能够照顾她自己一样),肯定是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在他还没有形成为一个人的形式时,先就吵着要到人间来游戏一番了,为了他的一时冲动,险乎乎给家里带来一次大灾难。全靠妈妈用着生命的力量把他死死拖住,才保住这条小生命。后来他在自己的那个窝里闷得憋不住气了,又异想天开地要提前大半个月出世。临到门口,他忽然又把脚步留住了。他在窝里乱冲乱动,就是不肯出来,别人越是用力要拉他出来,他越是把手脚勾住了门框、门槛,不肯出来。他把妈妈坑死了,还在撒娇发脾气,好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妈妈在临难之际,还要保护孩子,往往是先让自己死得结结实实了,才肯撒手再让孩子死亡。现在亸娘只等自己撒手了。

亸娘曾经做过超人的努力把那还未成形的孩子保留下来,她的一个有力的动机就是希望把已经恢复了健康的自己和白白胖胖的婴儿一起当作一件最珍贵的礼品奉献给久别重逢的丈夫。这个希望给了她一定要活下去的意志、无坚不摧的毅力和超人的勇气。那一次,她花了多少气力才把孩子拉住!可现在,只要再用一点点气力就可以把孩子送出大门外了,她的难产的难度并不很高,并不太“难”,那不是属于生理方面而是属于意志方面的。

自从她得出这可怕的结论,相信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以后,这些活下来的日子实际上都是多余的,她已经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兴趣和对象。现在她的珍藏已久的宝贵的礼物还能奉献给谁?既然已经失去奉献的对象,让它摔了、砸了、丢了,都不足惜了。

这个时候,她想到的不是“生”,而是“死”的问题,她甚至想到没有爸爸的亨祖和没有妈妈的自己,失去了父爱和母爱,他们的生活中有过多少灾难?索性他们的妈妈根本没有把他们养下来,人间根本不存在他们,那不是要省多少事,可以少吃多少苦?

从阵痛开始时算起,这个巨大的痛苦——对产妇本身,对她的亲人、接生者同样都是痛苦,已经延续了一昼夜。汗还是不断地沁出来,不过流出来的都是冷汗,粒子也越来越小了。血一阵阵地涌出来,把被褥都染得通红,而且还渗入到炕前的砖坪上。喝下去的参汤犹如石沉大海,根本起不了接一把力的作用。后来她头一歪,喝进去的参汤,都从口角边流出来,再也灌不进去。老娘早已束手无策。派人到中山府去请的医生还不可能赶到,即使请来了,照这个样子,也是无能为力的。那老娘嘴里喃喃地在诉说什么,可能她在说那是不必要的,既然她也没有办法,中山府的名医又有什么回天之术?看来再去请医生确是不必要的了。有多少回,大家以为已经到了最后的一刻,但是不久她的一口气又转回来,她睁开眼睛,似乎还在搜索什么,但那已经是死人的眼睛了,目光散乱,看不出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沉沉入睡。

亸娘最后一次醒来,是被赵大嫂叫醒的。那时她正在做梦,梦见自己向着那无底的深渊中坠下去、坠下去,两只脚虚飘飘的尽是往下沉。她还能够想,她想只要掉到渊底,两脚踏在实地上,无论是泥土、岩石、沙子都好,只要是实地,那就好了,一切都完了。是完成、完美、完备还是“完结”?她小心地选择一个恰当的字眼,不错,是完结,一切都完结了,那敢情是好!省得她还虚飘飘地吊在半空中。“用力啊,用力啊!”她鼓励自己,“只要再用一点力,往下蹲一蹲,她就可以坠入渊底了。”可就是使不出这一点气力来,她惋惜自己这一番的进气又是白费了。她现在既没有生的力量也没有死的力量,无论生或死,只要她再用力蹲一蹲就可见分晓!

耳壁厢扬起了一声轻轻的呼唤,“弟妹,弟妹!”那声音似乎在耳边,又似乎在遥远的天外,她再听一听,它是亲切的,熟悉的。它好像在她轻飘飘的坠向深渊的身体上拴上一根丝线,把她拉上来了。

她悠悠忽忽地醒过来,再一次睁开失神的眼睛,看见赵大嫂手里晃动着一件东西,那不是替她拭汗的毛巾,它是冷冰冰的,还会簌簌作响。“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拿这个给我看?”她找不到答案,还在胡思乱猜,可是嗓子眼里滋润着一丝甜津津的,好像吃一颗谏果的滋味。她尝够了生活的苦汁,哪里还有甜津津的谏果等着她去吃?她竭力要从这几年生活的回忆中去寻找那颗谏果。一块块剪开来的破碎的回忆忽然拼起来,拼成一个长方形,拼成一张纸,拼成了两句诗,拼成了十四颗谏果。

她忽然找到答案,赵大嫂手里摇晃着的是一张字条,而且可以肯定那是一张写有他的亲笔字的纸条。

她再次睁开眼睛,这次眼睛里有点神了,一看不错,那真是一张纸条,纸上真的写着不少黑字。难道这些字都是他写的吗?不可能,他已经不在人世,怎么能写一张字条寄回来?她竭力在探索这个宇宙间的最大的秘密。这秘密被赵大嫂揭穿了,她用手指指门口,门帘子撩起来了,站在门框里的就是那个白须子一把、瘦得像棵枯树的刘七爹。他活像一幅嵌在楠木框子里的《枯木逢春》的古画。古画渐渐活动起来,那声音是亲切的,带着谏果一般的甜美。他说:这字条是三弟昨儿亲笔写了交给他,要他转给小驹儿的。

她再一次闭上眼睛,那是因为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她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她要积储一些力量才能把它负荷起来。

人们看到生命已经回进她的躯壳。

隔不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小亸娘”呱呱坠地了!

活力满身的刘七爹又该有的吹了。他要告诉马扩母女平安,全靠他从监狱里取出他的一封手书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