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7376 字 2024-02-18

到底是谁顾惜家小,是谁私而妨公,这个问题不需要再说,童贯也已明白。连带东去还是南下,哪个更有利于国家和童贯本人的命运,这个问题也十分明白的了。当时童贯前前后后想了一下,坐到案几前提起笔,歪歪斜斜地写了一道手谕递给马扩,口中还说:“宣抚移司之事,待本使诣阙奏禀了官家再行办理。子充此刻先去真定,为本使预筹兵马及移司之事勿误。”

这遭手谕可能是宣抚使以他本人名义,盖上大印下发的最后一道命令。它明白委任马扩,“专往真定、中山府招置忠勇敢战军马,专一统制”。忠勇、敢战,在这里都是义军的代称。根据这道手谕,马扩总算取得收编真定、中山府一带义军的全权,刘鞈、王渊、李质都不能再掣他之肘。

这总算是一个意外的积极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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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与京师相距六七百里路,中间还隔开一条大河。从他“宣抚”之地逃回来的宣抚使童贯仅仅用了两昼夜多一些的时间就跑完全程,安返京师,这在官场上可算是一个创纪录的高速度。

这几天坏消息纷至沓来,令他应接不暇。出亡前夕,已得知忻州、石岭关失守。他唯恐一夕之间,金兵已出现在太原周围,截断他南归之路,使他死为异乡之鬼。他急急忙忙地从太原逃出,路上得知三河战败的消息。初十夜到京师后,又听说郭药师挟持燕山一路文武长吏尽降斡离不、燕山沦陷的谣传。十二月十二日,他去面圣之际,把这些一股脑儿都包揽下来,一字不隐地面奏官家,然后建议官家速为应变之计。这时他采取的是“拖人落水”的方针,他自己已经“落水”了,把官家也拖下来,大家一起淹在水中,我失陷封疆,你放弃国都,彼此彼此,就不怕他板起面孔来“行遣发落”。平常凡是打了败仗,总要把消息隐匿起来,瞒过一天是一天,瞒过一时三刻也比马上让官家、让朝野通通知道为好。如今,在新的特殊场合中,童贯的做法恰恰与之相反,消息越坏越风凉。他还怕消息坏得不够,不足打动官家的恐惧心,成就他的拖人落水之计,不免又要捏造一些,加油添醋一番,例如说斡离不、粘罕受到命令,凡是城守一天后再投降的,进城后就要屠戮十分之一的居民,多则类推,守城七天以上,即使投降了,全城受屠,城主全家也要杀尽等,目的是要官家相信,除了他建议的出逃以外,再也无路可走。一直要到官家连连点头,叫他戒途先行,童贯才算大功告成。

不过这几天的警耗来得既快又狠,不用童贯花多少心思去加工复制,就足够打动官家的恐惧心,把他的三魂六魄,一个一个从腔子里摄走。

继石岭关失守以后,娄室的先锋军果然绕到太原以南,截断太原的后路,把它团团包围起来。接着粘罕亲统大军也到太原城下,一场大战正在酝酿。

太原以北的战争仍在继续中,金军围攻代州、忻州之间的崞县。无耻降敌的河东军统领李嗣本跑到崞县城下来招降守将代州西路都巡检使李翼。李翼大义凛然,怒斥叛徒后,又亲自弯弓搭矢,一箭把李嗣本射倒在地。接着与部将折可与等歃血为盟,彼此以忠义相勉,登城守御。这是金朝西路军开战以来遇到的最激烈的抵抗。指挥攻城的大将银术可之子彀英猛攻一天不下,第二天换了娄室之子活女为指挥,城也没有攻下,最后银术可亲自出马,爬城而上,才把城门打开。李翼被俘后,回顾折可与道:“不可食前言,与公生死共处。”银术可还想以温言诱降,李翼裂眦戟手大骂:“不幸被你番狗俘虏,我岂是苟生之徒?”折可与也严词拒绝诱降,骂道:“我八叶世守之家,岂肯负国,败坏家声?尔等无知畜类,不如早早杀我。”在一阵殴击之后,两人都被杀害,死得慷慨。

在家门鼎盛、文武两途都有显要的折氏子孙中,后来也有无耻降敌、败坏家声的,如折可求之徒,也有苟默自容、无所表见的,如折彦质之辈,他们对不起抗击辽、夏有功的祖宗,更加愧对这个死得壮烈的同宗。

太原被围后的第三天,河东名将知朔宁府孙翊率部赶来应援,在城下与金军大战。这时太原城已经紧闭,张孝纯登上城埤与孙翊打话道:“贼已在近,不敢开门,观察可尽忠报国。”孙翊回答得很有勇气:“此来本已不图生还,只恨兵少力乏,不能大创贼寇为太原解围耳!”他以两千孤军在城外转战数日,中间有几次突围的机会,他冲杀出去后又重新犯围而入,救援被围的部下,最后全军覆没,自己也在乱军中被杀。

以后王禀防守得法,粘罕亲率完颜希尹、娄室、银术可等军事首脑,千方百计地围攻,竟不得手。太原的攻守战形成长期胶着的状态。

斡离不的东路军取得燕山全路后,气焰万丈,郭药师要为新主子立功,更是十分卖力。出乎意料的,这支军队刚离开燕山路的范围就遭到抵抗。他们进攻小小的保州,竟遭败衄,接着围攻中山府,又铩羽而归。

这两役的胜利,主要归功于董庞儿部与张关羽部义军的联合出击,与守军配合作战。董庞儿与张关羽见面后,迅速制定出击计划。董庞儿把部队摆在前路,张关羽、赵邦杰率部在后路游弋。当时保州城的守将已击退攻城的金兵,董庞儿又在满城一击,打败兀术,迫使郭药师、刘彦宗撤退进攻保州的部队。

接着张关羽率部救援中山府(马扩也参加了那次战争),那是一场鏖战,张关羽与伯德特离补的精锐骑兵苦战两昼夜,好容易把他打退,不料他又来个回马枪,使义军受到极大损失。张关羽身先士卒,力挽狂澜,不幸胸口中了敌方的流矢。赵邦杰闻讯赶来,张关羽已气息仅存,他断断续续地嘱咐赵邦杰要与正在行间作战的马扩一起统带部众,继续战斗,就断了气。后来金军再次败退,赵邦杰鉴于义军本身的损失重大,也收兵回山寨去休整。

中山府保住了,知府詹度大吹大擂“中山之捷”,他黑着良心,“干没”义军的战果,坐享其成。不过当时官家与童贯要的是战败而不是战胜的消息。詹度大吹大擂的胜利,又被童贯黑着良心“干没”。好在此时京师已十分混乱,前线打个败仗或小小的胜仗都已无足轻重。官家下旨以威武军节度使梁方平统率七千名骑兵守浚州,以步军司都指挥使何灌将兵三万人防河。然后决心步童贯之后尘,办得一个“走”字。

以后几天中,斡离不避开义军的锋芒,顺利南下,而义军经过中山府那次激战,暂时已无力出击。几天中,斡离不大军连克庆源府、信德府,很快就到达黄河北岸。

从十一月底以来,斡离不统率东路大军,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击败宋朝的主要边防部队常胜军,略经顿挫后又连克名城,南叩河岸,其战果较之在太原城下被王禀胶着的粘罕西路军优劣判然。这在宋、金双方都有这样的评价,粘罕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客观事实。从此,斡离不在金朝内部权贵斗争中取得的优势就十分明显了。

<h2 >7</h2>

几个月后,有两名胆大包天的杂剧演员在宫廷的红氍毹上演了一出政治讽刺剧。

上台的一名大将,丢失头盔,露出满头发髻,弃甲曳兵而走,另一名显然是他的随从,追上了他,告诉他追兵已远。两人坐下来。随从替主人整理衣甲,做数髻状,忽然惊呼道:“大王的发髻如何少了一个?小人数来数去,只剩三十五髻,还有一髻哪里去也?”

“走也!”

“走往哪里去了?”

“你这个蠢汉,岂不闻‘三十六计(计,髻同音),走为上计’。那走掉的一个上髻随着官家往南方去也。”

当时力劝官家逃往南方的童贯固然已经明正典刑,不但发髻,那颗头颅也被砍掉了。不过逃往南方的太上皇这时又回到东京,入居龙德宫。投鼠忌器,骂了童贯,岂不连带涉及太上皇?其实当时要逃走的不仅有太上皇、童贯,还有许多大臣。就连渊圣皇帝也一度动摇,想要“西狩”。就算渊圣宽厚,那些力劝渊圣“西狩”的大臣,现在仍居高位,他们直接看到或间接听到这出讽刺剧的,对两名演员,岂肯善罢甘休?要不把这两名演员问个“指斥乘舆、诋毁大臣”的罪名,充军发配到沙门岛去才是怪事哩!

其实把太上皇之南走完全归咎于童贯的劝告,那也有失公允。官家听到边境的警报后,加上金使的恐吓,早就萌生南逃之念了,童贯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不能说完全出自他的怂恿。

官家最早接到的噩耗是蔡靖在十一月底上报蓟州失守、傅察殉节的奏章,接着金廷派来两名使者,大言“要与赵官家说话则个”。这时当朝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不敢引见,自己在政事堂尚书省厅事与他们厮见。刚刚就位,金使就出不逊之言,指斥南朝违盟背德,还是老一套的话头,接着大发雷霆,说:“大皇帝(金太宗)煞是发怒,命太子郎君与国相两路而入,吊民伐罪,你们如何对付?”

白、李二相一齐失色,战战兢兢,不敢回答。只听他们又说:“郎君与国相以两朝生灵为重,煞是不欲开仗,此事须得你们赵官家出来相议始得。”

白、李二相还是不敢开口,善于鉴貌辨色、投机取巧的中书舍人王孝迪这时却越位而上,问金使道:“告大使,要如何才得请贵朝缓师?”

“不过割地称臣尔!”

白、李二相不敢怠慢,急趋内廷,把两名金使大闹朝堂之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奏告,然后提出建议,厚礼卑辞,遣回金使,另找一员能言善辩的官员,前去斡离不军前求和,务必要把他的军队阻拦在黄河以北。

曾在河北都转运使吕颐浩手下当过转运判官的李邺因贪污有据,被人告了一状,削职在京闲居,正图钻营复职。王孝迪透露这个消息给他,他连夜上了一本,备言敌强我弱,势力不侔,决不可与敌。然后自告奋勇,丐请奉缝议和。

李邺算是第一个出头露面的求和者,比主张割地赂敌还没有实际行动的王云又进了一步。以后这方面的竞争更加激烈了,在无耻和卑鄙的道路上,有那么一大批人,都想抢做第一名。

当下官家借李邺以给事中之职,派他出使斡离不军前求和。李邺提出条件,要带去黄金三万两犒师。这时国库如洗,哪来现成的三万两黄金?官家求和心切,从内库中取出一对大金瓮,每只重五千两,当场交内廷“书艺局”销镕了,铸为金牌,让李邺带去。

这李邺官也复了,差使也得了,又带着一笔厚厚的见面礼,不但是这万两黄金,还有价值超过黄金千百倍的重要贽仪,自信求和必有所成,兴冲冲地走马就任渡河北上。

不过官家对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李邺前去求和,心里还不大踏实。求和得成,果然是好,万一不成,金军仍然杀过河来,自己岂非陷入它的罗网之中?从这时起,他就有了避狄南方的想法。

斡离不和粘罕两路进兵,势如雷霆万钧,同时他们在外交上也发挥了高效能。军事攻势、政治政势双管齐下。撒卢母、王介儒到宣抚司来威吓几句,童贯就“逃之夭夭”。斡离不派来两名“名不见经传”的小使,在朝堂咆哮一番,竟使堂堂的南朝皇帝“遽萌退志”,弃社稷而南奔,这是因为他们的先声夺人,在精神上早已打败了宋朝君臣的缘故。

不过官家在逃走之前,还有两篇官样文章要做:一篇是下一道沉痛自责的罪己诏,一篇是表示悔过,尽罢秕政的《罢花石纲指挥》。

《罪己诏》由官家亲自点中的试给事中兼侍读吴敏起稿。吴敏虽然出身蔡京门下,几年前,曾拒绝过蔡京要招他为孙女婿的建议,明白表示不愿做相府的“东床坦腹”。这件事暂时封闭了他的仕宦腾达之路,却给他带来“远离权门、洁身自好”的好声名。官家早就赏识他,即使在蔡京第四次出任首相,蔡氏父子祖孙权倾朝野、作威作福的时期,官家还是多方保护吴敏,不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阿鼻地狱。现在官家正需要像他这样一个触忤权贵,同时对过去的陋政牵涉不多的文学侍从之臣来起草这道旨意。当即把他宣来,当面交代了任务。

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吴敏的家庭生活颇有几分浪漫色彩。自从拒婚以后,他不再娶亲,有一个芳名叫作远山的绝色侍婢为他主持中馈之政。此刻他从内廷回到家里,远山已为他烧起一炉御香,磨好一砚浓墨,一切都准备得舒舒齐齐。她在书斋门口迎着吴敏嫣然一笑,吴敏不由得搂住她在她的面颊上亲了几下。

《罪己诏》虽可痛斥权奸误国,但仍要为官家留个余地,既要感情沉痛,又要措辞得体,写起来并不容易。吴敏一面写,一面涂,稿纸上都是一个个大墨团。大半夜过去了,统共还写不到十联文字。这时窗外卷起一阵阵的西北风,呼呼地吹得他的心头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的远山,又悄悄地进来,把一件半臂轻轻披在他身上。吴敏一转身就握着她的双手,问她冷不冷,怪她深更半夜,还不去睡。远山把手指从他的手掌中挣扎出来,又是嫣然一笑,指着桌上的草稿说:“你呀,且把心放在那上面,别的都不要管了。”吴敏没法抵抗她这一笑,把她拥入怀中,连连亲吻。

在哪个旮旯角落里被堵塞住的文思忽然像一股山泉那样顺利地畅通了。吴敏自己不动手,却让怀里的远山代他执笔,他口占一句,远山就笔录一句,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全文草成。吴敏自己读了一遍,又让远山读一遍,十分得意。第二天一早,他又拿去给同乡畏友、现为太常少卿的李纲看,请他点定。李纲十分赞叹,只替他改定几个字,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元中(吴敏字)代天立言,说得何等沉痛!多年来祸国病民的稗政,已尽于此一纸之中。”即使处于危亡之秋,对万事仍抱着乐观态度的李纲忽然流下几滴激动的眼泪,高兴地说,“此诏一下,朝野震动,只恐天下事从此就有了转机了!”他尽管心里高兴,说到最后一句时,自己也感动得流下泪来。

谁知道吴敏就是为了这个善于嫣然一笑的远山才拒绝蔡府的亲事,成全他不慕权势的美名。谁知道官家这篇透彻沉痛的《罪己诏》就是在这样旖旎风光中写成的,竟被李纲看成为天下事转机的枢纽,这对吴敏说来,真所谓是“不虞之誉”了。

当然《罪己诏》还是写得十分透彻沉痛的:“朕获承祖宗庥德,托身士民之上,二纪于兹。虽兢业存于心中,而过咎形于天下……言路壅蔽,导谀日闻,恩幸持权,贪饕得志……赋敛竭生民之财,戍役困军伍之力。多作无益,侈靡成风。利源商榷已尽,而谋利者尚肆诛求;诸军衣粮不得而冗食者坐享富贵。灾异屡见而朕不悟,众庶怨怼而朕不知,追惟己愆,悔之何及!”

《罪己诏》与《罢花石纲指挥》是一正一副的文章。《罪己诏》从理论上谴责自己的失德。《罢花石纲指挥》则从行政上保证知过必改,从此与天下更新。在这道指挥中,提出了要罢花石纲、罢应奉局诸路岁贡、罢都茶场、罢河防非紧急泛料、罢免夫钱、罢诸御笔断遣、罢大晟府、罢学乐所等,一共“罢”了二三十项事目,其中多数是导致朝廷败坏天下事的陋政,为士民所丛诟。大晟府、学乐所等研究音乐的机构,也遭到池鱼之殃,被一起罢掉了,这说明官家个人的嗜好,无论宫室园林、声色犬马,都是不得人心的。

现在是到了人民要向他算总账的时候,他聪明地自己先承担起一切罪过,然后表示一定要改过。这就是李纲认为“天下事已有转机”的根据。

下《罪己诏》比顽固到底、至死不悟,把错误坚持到最后一天当然要高明一些,但它毕竟不过是一种表态而已,并不是一服起死回生的良药。

<h2 >8</h2>

下《罪己诏》,降《罢花石纲指挥》,这两件事都不费官家吹灰之力,他只消在已经办好了的诏书上盖一方御玺就好。现在官家要认真考虑“避狄”之计了,这里还要解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官家毕竟与童贯不同,童贯逃离太原,可与张孝纯打笔墨官司,安抚守土有责,宣抚守土无责,在有无的字面上做文章。官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主人公,无论逃到哪里去,都逃不了轻弃社稷的责任。虽然历史上有过不少做逃皇帝的先例,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受到后世谴责。现在是涉及他要继续做皇帝就不能轻离京师,轻弃社稷宗庙而逃,他要为避狄之计就不能继续再当皇帝这样一个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问题。

他心里正在犹豫是否要把皇位让给太子赵桓,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然后南逃。那皇位的确已成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食之还是弃之?他自己委决不下来。这件事与皇太子赵桓有关,他不能在事前与他商量。至于白时中、李邦彦之为人,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奇货可居,一定马上跑到太子那里去请功了,他不愿与他们商量。童贯与王黼关系密切,王黼曾主张废太子而立郓王,如今王黼虽在京邸待罪,政治上还有一定潜势力,因此他不可与童贯商量。

官家是个刚愎而不自用的人,他的每一个愿望都非要实现不可,但最好有人商量商量,帮他做出决定来,好像以他名义颁发的谕旨都要有宰相的副署一样,事情是他做,责任则要别人帮他分担。现在他能够商量的人,或则不能、或则不愿,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想到了起草《罪己诏》深合自己心意的吴敏,当时就派内监去把吴敏找来。

即使近来颇走好运,连连受到官家青睐的吴敏也只把自己放在文学侍从之列,没有想到官家竟会把这样一件大事与他商议,吓得他冷汗直淋。当场也只说得一句,兹事体大,容臣回家细想后,明日再作回奏。

吴敏回到家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头小鹿乱撞,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远山看出了他有心事,建议去把李纲请来商量。一句话提醒了吴敏,他在内廷时,心里想到的也就是回家去与李纲商量,怎的走在路上,全都忘记了?

李纲赶来,听了他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忽然抓住了其中的一个要点,顿时大喜过望道:“早间还与元中谈到天下事已有转机,不想转机这样快就来,岂非奇迹?”这时他的脸色豁然开朗,好像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十分灿烂,眼睛里也放射出一道道喜悦的光芒。

“何以见得?”吴敏还弄不清楚喜在哪里。

“官家御宇二十多年,听信奸佞,民怨沸腾,弄得内忧外患交至。今幸得他自愿退位,太子仁孝,正位后必有一番作为。这不是否极泰来、国运将转的大好机会来了?此乃天赞我也,何疑之有?元中今夜务必入宫去,力赞官家此议,期在一两日内办成此事,庶不负天下人之颙望!缓则恐生变,元中勉旃!”

吴敏一听李纲如此率直地批评官家,指斥乘舆,还说天下人颙望他退位,不禁又是一阵心惊肉跳。不过“否极泰来”这句话倒很有道理,他自己何曾不期望有这样一个转变?这样一想,勇气提高了,发言也积极起来,最后决定今夜就去面圣,促成其事。然后又提出一个实际问题来:“太子正位后,将何以处官家?”

李纲不假思索就回答道:“官家一向崇奉道教,以教主道君皇帝自居,退位后何不仍称他为道君皇帝?虽无官家之实,仍有皇帝之名。元中以为如何?”

这个点子又出得好,吴敏不断点头称是。

把李纲送走后,远山轻轻推了吴敏一把,说道:“相公啊!你枉为个男子汉,自己的魂灵都往哪里去了?万事都要李太常替你拿主意。你听他说的话,句句在理,不由得叫人心折。”

“你小小的年纪,深居闺阁,懂得什么国家大事。”吴敏佯怒地说。其实经远山一点,他自己也感到李纲说的话确实具有强烈的说服力和感染力,他也自心折了,决心今夜面圣时一定要把这件大事定下来。

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枢密使童贯在玉华阁面圣时,把斡离不军连陷庆源府、信德府,已距黄河不远的消息禀奏官家,还呈上一份措辞十分狂妄的檄书奏启官家过目。官家坐在御榻上,捧起檄书,好像读一本什么天书似的,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想要把它撕了、扔了,却因手发抖了,两者都没有做到,又要把它放在案几上,东找西看,尖着眼找了半天,竟没有看到御几就在他的肘臂之间。

李邦彦踏前一步,从官家手里取来这份檄书,这时方看到官家的脸色十分异常,两颊间还挂着眼泪。官家对三个大臣熟视片刻,才吩咐道:“休休!卿等晚晌再来商量。”在他们迅速退出前,官家又补了一句:“晚晌入见时,把吴敏、宇文虚中两个一起带入。”

吴敏是《罪己诏》的起草者,宇文虚中是《罢花石纲指挥》的起草者,按其身份、资历都够不上追随两府,这就引起他们的种种猜测。大臣们一般都不喜欢,除了他们之外,官家还有什么心腹之臣。那无论在升平时节,或在危亡之秋,都是如此并无例外的。只有童贯与宇文虚中的关系非比平常,心里想着宇文虚中刚随自己从太原逃回,官家是不是要就南幸之事向他打听咨询而感到高兴。那是一种自己布置了圈套让对方一步一步地走近,终于要走进圈套时所感到的那种成功的喜悦。

晚晌,他们再次到玉华阁陛见时,内监传下话来:“吴敏、宇文虚中两人先进阁入对,大臣且在外伺候。”这是很不舒服的伺候,既不能进去问讯,又不好互相说话,他们只得在玉漏声中,闷声不响地坐等,过了半天,才得旨传进。

阁子里黑沉沉的,只点了一根蜡烛,照在御榻旁。看见他们进来,官家没有说话。吴敏、宇文虚中也表情严肃地侍立一旁,分明是一片沉重的气氛!后来,他们才看清楚了官家的神色很不对头,他挥挥手要想说话,忽然一阵痰锯气涌,堵住了他的话音,接着就气喘吁吁,喘个不停,竟不由自主地歪倒在御榻上,左脚已经搁在榻上,右脚还拖坠在榻下,过了半晌,也不知道缩上去。大臣和内监们大惊,一面急传太医,一面想把他搀扶入内,他却做个手势制止了,示意要他们扶他到近旁的保和殿东阁,躺在御榻上,闭目休养了半天,又从宫女手里呷了两口人参汤,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正待说话,忽然又是一阵痰锯上来,比刚才喘得更厉害了。李邦彦等疾步趋前,想要搀扶他,他瞪起眼睛,直勾勾地看了他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然后慢慢地举起手,叵耐那只右臂已不听使唤,只得改举左臂示意索取纸笔,就用左手写了“我已无半边也,如何了得大事”十几个字。过一会儿,又写道:“诸公误尽苍生,到此如何不语?”

官家一时痰迷,可能会发生半边瘫痪的严重症候,但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即使左手写字,字迹个个清楚,眼光也十分锐利,从白时中看到李邦彦,再看到白时中,带着恼怒的神情,似乎要把天下大乱和他本人痰迷两件事都归咎于他们。这一对太宰、少宰受到官家无声的谴责,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他们回头看看吴敏、宇文虚中,希望帮着出个点子,想个主意。两人都不敢兜揽,兀自低下了头,这等于给他们递来一个不好的信息,使他们更加惊慌了。

这时官家又讨了一张宣纸,改用右手振笔疾书:“皇太子赵桓其可即皇帝位,予以教主称道君皇帝退处龙德宫。”

官家的这场痰迷来得正好,他既有风瘫的危险不能再处理国家大事,太子即位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就可以打消群臣的异议和太子的谦让,省却多少麻烦。吴敏肚皮里明白,李纲的建议,官家已照单全收,而且用了这样的形式,以书面公布,可谓大事已定。他与宇文虚中两个当仁不让,就着手起禅位诏的草稿。吴敏思想上虽有宿构,挡不住宇文虚中这一支燕许大手笔,看他略略抬头吟哦一下,笔底下就风起云涌,妙辞联翩而出。吴敏索性就把定稿一事让给宇文虚中,自己讨个美差,径往太子宫中报信。

这件事办得十分爽利。第二天是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太子赵桓就在太和殿上即皇帝之位,没有遭到什么阻力。

这两天,吴敏是父子两代皇帝的“魂灵”,而李纲又是吴敏的“魂灵”。禅代之际,一切事务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有条不紊。不明真相的人,都归功于吴敏,渊圣皇帝即位的当天,就下诏除吴敏为门下侍郎,挤入宰执的行列。吴敏也不抹杀李纲的功劳,竭力向渊圣推荐李纲有“瑚琏之器,栋梁之材,可任以天下大事”。

在官场上素无什么名气的李纲,这时忽像一把出鞘的宝剑闪出熠熠光华。

<h2 >9</h2>

让了皇帝之位的太上皇(或者道君皇帝),虽然急于要南幸——他正是为了南幸才把皇位让出来的,无奈新旧皇帝交替,还有不少仪节和移交的手续要办,还有不少具体事项黏住了他的身体。别的不谈,他已经住了二十五年之久的皇宫,现在要让出来给儿子占用了,自己退居南内的龙德宫,这一进一出的大事,岂能在一朝一夕之中办完?在他做皇帝时期搜集到的许多宝彝铜鼎、名画法帖,久已划在自己名下,江山可以转让,这些古董文物却不能随着过户。其中最宝贵的一部分,还需要亲自整理了搬到龙德宫来。还有一些并无嫔妃、夫人名位,却受到自己宠爱的宫人,也要安排一下,不能全部都转移给儿子。这些啰里啰唆的事情占去了他几天的时间。转瞬新年来到,正月初二的深夜,晴空霹雳,传来了金人已于当日渡过黄河,迅将出现在东京城下的坏消息。

形势倏变,此时不走,再晚就走不脱了。他自己火急燎毛地要走,少帝也急于要把他打发走,为他想出一个好题目,叫作“太上皇亳州进香”,太史为他选择了正月初四黄道吉日,出门大利。他还嫌太晚,自己又提前到初三深夜,还未交上子时,他就搭上御船,启通津门东下。

这一次走得匆匆忙忙,他只带了一批文物古董和几名内监。郑皇后和部分皇子、帝姬们跟随不上,搭乘第二批船只,随行扈驾的大臣、卫兵也跟随不上,落到第三批船上。三批船队,前后相距有数十里之遥。

这船上的一夜,六师未集,旅次屡惊,他自己又不免胡思乱想,觉得一走了事,好像欠了别人一笔债。是欠祖宗、欠儿子、欠老百姓?好像都是的,好像又都不是。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是欠了谁的一笔债,害得他神志颠倒,梦魂难安!后来郑皇后飞棹赶到他的船上,多方抚慰哄骗;接着,他喜欢的儿子信王赵榛、郓王赵楷和未出嫁的女儿柔福帝姬等都跟着上船,陪在他身旁。然而他们也不能使他的情绪完全安定下来,他整整翻腾了一夜。

第二天,船到雍丘,正值河浅船挤,把一条水道都堵塞住了,御船也没法越众挤上前面去。他一时情急,弃舟登陆,跨上自己的骏骡“鹁鸪青”,要想跑得快些。无奈逃难的人很多,陆路上也同样是人流壅塞,无法奔驰。幸喜童贯率领了一千名胜捷军赶来保驾,把周围的老百姓都赶开了,这才为他清出一条道路来。

中午时,他们在一家野店里打尖,童贯上前告罪。道君意存讽刺地笑了一笑道:“我匆忙出走,道上狼狈不堪。儿辈也未能尽来相送。公等何不安居家中,却远道追随至此?”

原来他临上船时,曾打发内侍都押班张迪前往福宁殿通知少帝道:“事势匆匆,事须从权,且莫相送!”少帝倒真听他的话“从权”了,只派朱皇后前来相送,连张迪也留下不放。当时他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现在一有机会就不免在童贯面前发起牢骚来。

“官家蒙尘,老臣心有未安。拼着这几根老骨头,也要尾随保驾,岂能舍陛下而他去?”童贯从太原逃回来后,一直惴惴然,唯恐受到官家处分。后来大位改易,浑水摸鱼,居然逃脱斧钺之诛,不胜感激,这时倒真表现得声泪俱下、忠心耿耿:“如今师徒大集,匕鬯不惊,官家可以安心南行了。”

“卿忠心扈跸,贤劳可念,只是我传位太子,名位已定,卿以后休再以官家相称。”他的话还是进一句、出一句,表现出既想丢掉包袱,又怕丢得太光了,自己将一无所有的复杂心理。然后他问起京师诸人的情况,问起高俅有没有赶来扈驾。

“高俅那厮无良。”童贯忽然咬牙切齿、义形于色地说,“少帝前日委了国舅王宗濋勾当殿前司公事。这两天,高俅与他混在一起,花天酒地,打得火热。昨夜老臣去他家约同赶来扈驾,叵耐他竟推说与殿帅有公事相商,脱身不得。老臣欲与他商借一军护驾,他也推说殿前司的公事,他已撒手不管,此事要新帅做主才得。老臣敢保他决不来也。”

道君黯然半天,口中兀自念道:“一生一死,乃见交情,一荣一辱,交情乃见。”然后嘿嘿地笑了两声道:“高俅那厮,原是势利小人,如今还他个本来面目,倒也罢了。只是那王宗濋乃膏粱纨绔之徒,胸无点墨,手无缚鸡之力,怎当得殿帅重任,官家敢是失了眼了?”然后又十分嗟叹地说:“可惜刘信叔调到西北去了。我早就看中他,如让他留在京师掌执禁兵,必能御遇金寇!”

“刘信叔去西北,也是高俅一力撺掇,所以致此。还有种师道的总参议赵隆,当年铁山之战,威震羌夏,前年他留在京养病,也叫高俅撵到西北去了。官家当初不合事事都听他的话。”

“过往的事,如今还说它作甚?”刘锜、赵隆如何会调往西北去,这笔账官家自己肚里最明白,不但高俅,也有童贯的份儿。他心想如今大家都成了落水狗,别人要打落水狗,落水狗自己也咬落水狗,不免又生感嗟。这时他蓦地想起:昨夜一夜翻腾,心里总像有件搁不下的事,当时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如今偶然触机,忽然记起来了。他立刻挥挥手,让童贯退下去,接着另派一名内侍,去把大内监黄经臣找来。

黄经臣踉踉跄跄地进来,一见道君,就叩头告罪道:“老奴前日领旨去镇安坊,没见到贵人本人,她只让小藂传了几句话。昨日忙乱中,偏又赶不上御船,直到此刻才得回禀,先求官家责罚。”

“你好拖沓!”官家微愠道,“不叫人找你去,你还待明天、后天才来回话哩!直教俺悬了一夜的心。”

黄经臣把头垂到胸间,算是默默地领受官家的责罚。

黄经臣年纪较大,在宫中服役的时间最长,真可算为一个“老奴”了。他一向办事勤勤恳恳,不喜欢多说话、搬弄是非,因此博得后廷普遍的尊重,连官家也对他客客气气,难得有句重言重语。自从师师向官家明确表示她厌恶张迪,不愿让他往来传话送信以后,官家就改派了黄经臣担当这个职务。黄经臣不像张迪那种狗颠屁股,一心要装得十分巴结讨好的样子。他接受了任务,就老老实实去执行,既不漏掉一件,也不外加半分。对他的办事,官家是放心的。当时看看旁边无人,就低声问道:“你在镇安坊没见到贵人?小藂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你怎不等到与贵人见面,当面发放了才来回奏?”然后他提心吊胆地提出一个敏感的问题,“莫非贵人也因俺让位给太子生俺的气?”

“贵人没生气!”黄经臣先让他安下了心。然后按照他一夜熟虑想好的话回奏。他说,他去时,贵人病在床上,未能延接,叫小藂出来问话。他把官家的旨意都说与小藂听了。小藂转身进去良久,出来传贵人的话道:“烦黄内相多多拜上官家,臣妾染病在身,未便随驾南行,决心留在京师。万望官家保重!”

这是一套谎话,是一个老家奴出于爱护主子之心,不愿在他失意的时候再受一点刺激而编造出来的谎话。实际的情况是他见到李师师了。师师的确染疾,斜躺在炕床上,头发蓬蓬松松的不加梳掠。她听了官家要她一起出逃的建议,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伴以极度轻蔑的表情。她默然了一会儿,然后词气激越地说了下面一段话:“官家传位太子,师师不恨,恨的是金寇尚未抵国门,官家先已弃京师而去,将来千秋万代留下了逃天子的名声,岂不污耳?官家既轻弃社稷百姓逃走,何必再以一个弱女子为念?”她一面说,一面从发髻下面摸出一支金簪,一折两段,把半段交与黄经臣道:“黄内相,这半段金簪就烦你带去给官家了,说师师传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师师在京,不惜一死以殉国家,官家可也要自重啊!”

师师说话时,本来就已情急气迫,现在加上这个大动作,面孔忽然涨得通红,青筋绽露,胸脯起伏不定。直等她一阵喘过以后,黄经臣才敢悄悄地退出。

这半段金簪,他置在怀中,显然拿不出来,这段话也不能照实回禀。黄经臣想来想去,决定担个欺君的罪名,把它们隐瞒起来,还把师师说的词气激越的“自重”二字改为情意稠叠的“保重”二字,官家听了十分感嗟,当时匆匆忙忙,不暇推敲其中矛盾之处,都相信了,还待要问什么,正好郑皇后进来,只好把话头剪断。

当夜大队人马都在雍丘县县衙中过夜。道君嫌人多嘈杂,带着郑皇后和几个随从自去找个民家投宿。他找到的一家,房子还算齐整,只有一个老婆婆应门。她看见这一伙人进来,心里犯疑,拦住了通往内室的门,不让进去,还向郑皇后打听他们的来历。

“婆婆休问,”道君拦住她的盘问,自我介绍道,“俺姓赵,人称一郎,路过宝乡,错过了宿头,特来打扰投宿,明日酬金从丰。”

“赵官人作么生活?”老太婆还是不相信他的话,寻根究底地打听下去。

他本想诓说在京师做绸缎买卖,只见郑皇后在旁不断递来眼色,唯恐他说得不像,露出马脚,于是改口道:“本人在京师为官,如今致仕了,带着家眷亲随回乡去也。”

老婆婆看看郑皇后的花容月貌,很不相信致仕的话。她指着郑皇后问道:“这位敢是宝眷?官人年纪又不老大,怎生这等要紧便休致回乡去了?”

这句话说得中听,道君一高兴,就顺口编下去道:“老夫倒不算衰老,只为如今公事太忙,特举长子赵桓自代,一身轻了,且乐得闲散!”

他说得大伙儿都笑起来,郑皇后忘记了皇后——现在是皇太后的尊严,伸出一根食指戳戳他的额头,轻声说:“你这个人啊!就喜欢信口开河,也不想改改。”老婆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般老太婆用自己智力推断出来的结论往往是十分顽固的,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难使她相信,不过看到他们服饰华丽,言语和善,派头十足,她毕竟也让步了,相信他们不至于是来抢劫她家的强盗。她把道君和郑皇后让到内室去休息,其余的人也都安排妥当。

从出行以来,道君一直愁眉不展,现在算是第一次乐了。一向以丈夫的忧喜为自己忧喜的郑皇后看见丈夫乐了,也自高兴。她也着实倦了,一靠上枕头,不管它是干净还是肮脏,就齁齁入睡,很快就沉入梦境。她怎知道今夜道君受的煎熬十百倍于昨夜,他的表面上的快乐,正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痛苦。当他达到了目的,大家高高兴兴地入睡,把他一个人留在孤寂中承受煎熬,那更是双倍的痛苦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独自承担痛苦的坚毅的人,即使在爱情生活中,他也远远不是个强者。

走的走了,留的仍然留着。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会?今天恰巧是“宣和”八年正月初五(他在内心中还不愿承认靖康改元),自从宣和五年六月初五那天龙舟竞渡以来,他已有整整两年半时间没有再见过师师。十年绮缘,一夕中断,梦里呓语,追寻已邈。今夜虽共此月,但已相隔三五座城市,相距五百余里之遥。即使有梦,梦境更加遥远缥缈了。江山可弃,社稷可轻,只有师师这一声“保重”,却像千斤石似的压在他的心头,叫他透不过气来。他这才明白,他欠下了李师师一笔永远偿不清的债务。

他以后越逃越远,不只是“亳州进香”,而把香一直进到镇江,直逃过大江以南,才停下脚步来。他对京师的印象越来越淡漠了,对它的存亡安危早已置之度外,那里的百万百姓、少帝和许多皇子帝姬的命运也只好让他们自己去挣扎。他念念不忘的就是这块压在心头的千斤石。

<h2 >10</h2>

斡离不东路军在大河以北最后一次的军事行动发生在宣和七年和靖康元年交替之际,正月初三大军完成渡河,这一天就是道君皇帝仓促南逃之日。

当时这支大军已连克河北南部的庆源府、信德府。河北义军经过两次激战,损失了杰出首领张关羽,暂时转入山寨休整。刘鞈所属的真定军,缩在真定府城内,对过境的金军不敢出击,因此金军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最后斥候在浚州(今河南浚县)发现北宋的防河部队。浚州渡口较狭,取道来东京甚近,历来就是河南北主要的渡口。斡离不毫不犹豫,立刻派大将挞懒、骑将迪古补率部五千人风驰电掣般地向浚州进发。

道君皇帝禅位以前下的最后一道诏旨就是派何灌、梁方平二人率禁军三万余名分别戍守滑州和浚州二处的黄河渡口。这些禁军根本不能作战,出发时有人双手抓住马鞍不放,唯恐滑坠下马,东京居民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梁、何二人地位相等,互不统属,何灌出身西军,早年立过战功,后来投靠高俅,曾统率胜捷军及京师的募兵随童贯伐辽,无功而返。梁方平是谭稹手下的大将,靠山甚硬,气焰胜过何灌。这样的军队和这样的统帅显然担当不起防河重任。

特别是梁方平早已过惯了东京的花天酒地的生活,派他来统带部队,连新年也不让好好地过一个,心里不满。他到达前线后,每夜仍在营帐中饮酒高会,十分热闹。

除夕酒刚吃过,接上来又是春酒,这天酒筵收拾得非常整齐,舞伎们就在营帐中应节舞蹈起来,好一片升平气象。

有个幕僚不识相地提到对岸河防堪虞,梁方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足下敢是忘了今夕何夕。我这里要吃春酒,他斡离不难道不要过年?俺猜他这会子是喝醉烧酒,拥着胡姬高卧去了,还会出兵渡河?”然后他又意气豪迈地说:“就算他要渡河,俺怕他怎的?记得当初王敦造反,朝廷派了个皇族司马流前去拒敌。司马流正在吃饭间,忽听战鼓一催,吓得双手乱颤,一块肥肉夹起来竟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里。派这等脓包货出去拒战,才叫误了国家大事哩!”

“我公说的正是‘食炙不知口处’的典故!足征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一个幕客凑趣地说。

为了表示自己的豪气,梁方平拣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烧东坡四喜肉,送进口中,三咬两嚼,就吞进肚里,哈哈笑道:“俺梁方平奉命督师,视敌虏如草芥。今天端端正正地就把这块四喜肉吃下肚去,可知今人定胜古人。”然后举杯,一饮而尽,劝众幕客道:“俺干了这一杯,众位也要畅怀痛饮,才不致被古人所笑。”

一言未了,忽然探马岔息而至,报告金将特里补轻师来袭的消息,梁方平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起探马又到,说沿河的大军已溃,正被金军赶杀中。

“马,马!”梁方平喊出了发自本能的一声,倏地踢翻筵桌,急奔数步。刚来得及跳上马,忽然发现脚上少了一只靴子。“靴,靴!”他又大声索靴,及至从人把靴子找来,他在马上伸错了脚,把跣着的左脚藏到马肚皮底下,反而把着了靴的右脚高高翘起,等候从人替他穿上。这时他又第三次大呼:“火,火!”示意从人放火烧掉大营和架在黄河上的浮桥。这里他自己坐稳了鞍桥,才伸出左手来,往自己的鼻子下面摸了两摸,依靠触觉和味觉的帮助,摸到了那块四喜肉的入口处,这才带着“今人毕竟胜古人”的优越感,向他六天前开来的方向疾驰而归。

梁方平说到的那个司马流在“食炙不知口处”以后不久就陷敌而死,他梁方平却能从从容容地发号施令,然后拨马逃走,今人毕竟远胜古人,真值得他自豪了。

可惜他的部属在执行“火”的命令,焚烧浮桥时烧得心慌意乱,只烧毁靠南岸的一半。靠北的二十八虹,虽然烧断了,却没有着火,飘向北岸,仍然拖着一个大尾巴,似乎要给北来的迪古补送上一份见面礼。迪古补欣然接受,略加修葺,浮桥依然可渡。另外他们又拘集了一批船只,驱兵渡过第一批部队。不到两天工夫,斡离不、阇母都赶到河岸了,麾兵急渡。

这时两岸麇集着待渡河的、正在渡河的和已经渡过河的正在待命的金兵。各式各样的兵种,各式各样的旗号,女真兵、契丹兵、汉兵、渤海兵、步兵、骑兵,互相掺杂,无复行伍,情况相当混乱。正在中渡的斡离不、阇母、刘彦宗起先也有些慌张,唯恐从哪里杀出一支宋军,乱流而击。后来看到黄水滔滔,上、下流几十里的地方都不见有一个宋兵的影子,才把心放下来。

斡离不倚着船舷四顾,踌躇满志地说:“南朝可谓无人,这里若有一二千人凭河死战,我军岂能安渡?”

梁方平匹马逃回,紧接着在滑州防河的何灌所部也跟着溃散。斡离不一面续渡部队,一面就发起向东京进攻。郭药师充当金军的向导,他对东京的道路早已摸熟,此时一马当先,麾下一千名常胜军急急跟进,然后是女真、契丹、奚、渤海、汉人等各军,他们在急迫的进军中,趁机调整了队伍,这时都挨在常胜军后面,准备抢立大功。

不久,东京城隐隐在望,从一片雾气中逐渐露面的城堞映入郭药师的眼帘,他狂呼:“东京到了!”接着千万道粗哑的嗓音应和着他,发出地动山摇的吼声:“东京到了!”金军顿时陷入狂热之中。

郭药师更不怠慢,率部疾驰,径登城郊西北的牟驼冈。那里是宋朝孳畜官马的所在地,刍豆山积,还有两千匹战马留在岗上,竟没有及时收入城内。郭药师不费一矢之力,就把城外的这个制高点占领了,尽获战马、马秣,立了第一功。

这时在东京西北郊居的乡民们不明情况,还留在城外。兀术驱军,一阵屠戮,把乡民们都杀光了,几把大火,把附郭的许多村落、相当繁荣的市镇都烧成灰烬,清出一片战场,也算立了第二功。这个兀术在屠杀人民、掳掠焚烧方面,从来不会手软,人们不忘记给他记上这笔账。

现在一切障碍物都已经扫除了,驻扎在牟驼冈周围的六万金军和刚成立不久的宋朝新政府只隔开一堵城墙,面对面对峙着。

从宋朝军民的一方面来讲,第一次东京保卫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