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亲眼看到郭太尉。”
“你认得郭太尉,不会看错?”
“小的久已认得郭太尉,圆圆的脸,高挑的剑眉,还骑着那匹御赐的乌云骓,岂敢错认虚报?”
疑云尽消,童贯不觉喜上眉梢,连那探子说话时小小的越礼也放过了。他转过头来,不禁讥笑宇文虚中一句道:“俺道郭药师必有安排,果然不出所料,宇文阁学刚才那一说未免有些多心了。”
其实宇文虚中在形势最险恶、连童贯本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时候,他职责所在,说了“莫非还有他故”六个字之外,并不敢对郭药师有什么非议。饶是这样,一旦形势有了变化,童贯就立刻反唇相讥,毫不容情,说明自己的涵养功夫还是大大不够,这倒要引为教训,今后越发要谨慎从事,免触逆鳞,省得惹来是非!
宇文虚中正在考虑怎样回答童贯的话未定之际,忽见郭药师本人带着常胜军的几名高级将佐,已经策马驰至。郭药师带头滚下雕鞍,躬身唱喏,态度十分恭谨,口中还说:“早知恩相即将驾到,只为北边有警,卑职尽心王室,职责所在,不得不亲自出去摒挡一番,到了晚晌方回。因此有失远迓,万望恕罪。”
在这一年多没见面的日子里,郭药师显然长胖了,在他浑圆多肉的脸庞上已经看不见多少当年英武精悍之气,只有两道眉峰高高吊起,一直深入额鬓之间,显得英俊异常。由于地位的改变,他对下属的态度变得相当严厉,有时剑眉一挑,眉端的两块肉皱拢隆起,向部下死盯一眼,就会把那人吓得不寒而栗,不知不觉地退后两步。这个表情好像是“新产品”,过去,他却是以宽待部下出名的。此外,他对于蔡靖等人,正眼也没去看他们一下,似乎根本没有他们的存在。他的这股桀骜之气,并不因为长官童贯在场,而略有收敛。
但他对童贯本人的态度却是恭敬的,显然要想讨好的,这与他对待其他人的态度形成明显的对比,使人感到十分不协调。宇文虚中不禁偷偷地向童贯睃了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如何,只见他欢天喜地,满心高兴,根本没有感觉到那种对比,心里又不禁怪自己多此一举,无事生非。
然后是大队人马开进燕山城。郭药师一路小心翼翼地护送童贯,下了马又亲自搀扶童贯进入富丽堂皇的同知府,大摆筵席为宣抚使接风。宴席上,他殷勤招待,谈笑风生,完全是主人的派头儿,即使在礼貌上也把他的顶头上司蔡靖忘掉了。蔡靖冷清清地被搁在一旁,好容易等到机会,才得凑上去插一两句话,有时一句话未说完就被郭药师插断了,还有半句只得咽回喉咙去。位居燕山路第三名的转运使吕颐浩连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捞到,只好喝闷酒。好在童贯的心目中也只有这个郭药师,根本没有也不需要他们的存在,他们说了什么,想说些什么,他全不在意。
这一夜,童贯睡得好甜呀!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完全放下了。临睡前,他与宇文虚中说了一句:“俺早说郭药师孺子可教,看他这等恭顺,安有他意?看来马子充好大喜功,所报之事,未必是实。俺如听了他的话,遽尔动手,岂不是自己坏了长城?”
这一句严厉地谴责马扩的话,有一半是对宇文虚中的警告,因为看见他吞吞吐吐地似乎又想说什么了。
宇文虚中的喉咙的确又痒上来了。他精于冰鉴之术,看得郭药师鹰视狼顾,两睛白多于黑,闪烁不定,更兼脑后见腮,皮笑肉不笑,分明是个胸有城府、居心叵测的生相。根据相法,凡是长着这等生相的人,不可不防,此其一;宇文虚中还注意到宴会进行中,郭药师一再对手下人示意,不让蔡靖与宣抚司里的人接近,最后辞别时,他自己拉住蔡靖,刚寒暄了两句,就有人上来把蔡靖拉走,不容他在童贯歇脚的行馆中停留片刻,其中肯定还有文章,此其二。这两点意见还没说出口,就被童贯的“自坏长城”冲走了。
其实不仅宇文虚中一个人有这样的看法,就连他的同僚,常因酗饮过度误了公事,因而受到童贯责备的孙渥也有相同的看法。今夜他清醒地看到郭药师种种反常的行为,特别注意到在他露骨的骄倨和过分的谦恭中间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
孙渥是宣抚司里最出名的酒鬼,他鲸吞驴饮,一醉往往几天不得下床,醉中胡言乱语,不知嚼什么舌头。有时忽然清醒了,却每能提出独特的见解,为众人所不及。有时说得十分尖刻警策,鞭辟入里,抉人心肺,连马扩也非常欣赏他。他得意扬扬地在司里宣言:“俺在宣抚司里有两个知己,一个是马子充,半个是宇文阁学……”
“还有半个呢?”
“还有半个,就是为俺打酒送菜的小童儿,他年方十四,尚未成丁,因此只好算得半个。”
这句话是冲着宇文虚中说的,显然开罪了他。不过司里二三十名同僚,连半个知己都挨不着,他总算捞上了半个,也可以满足了。一般人对酒鬼说的话,都不太认真对待,宇文虚中也是如此,他对孙渥采取宽容的态度,有时也要和和他的调,以便从他口中勾引出一句两句非常警策的话。
当夜他就和孙渥谈开了,谈到郭药师的谦恭出人意料,也小声地谈到童贯表面上的自满掩盖不住他内心深处的不安。说到后来,孙渥又情不自禁地把嗓音提高了:“宣抚幸好是送来二十万两匹银绢,才买得郭药师出郭二十里外相迎。一万银绢,值得一里路。早知如此,多送几百万银绢与他,郭药师想必要到太原府来迎驾了,也省得宣抚心里老是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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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渥的话有相当道理,怪不得马扩、宇文虚中都要被他引为知己。童贯的二十万两匹银绢,果然索取得应有的代价,它在空间上,值得郭药师出郭二十里外相迎;在时间上,值得郭药师两天殷勤的款待。在这限定的时间、空间内,郭药师尽礼接待,一切都进行得十分正常,无可挑剔,可是超过这个限度,郭药师终于要拿出一点颜色给童贯看看。
今天郭药师的地位、实力、功架,连他本人的体型体积都不是当日的郭药师可比了。当日是个降虏,今天已成为“北边长城”,你童贯怎能以两年前的老眼光看人,甚至希望以父子之情来感动他?你是什么父,他是什么子,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感情?这真是童贯一厢情愿的想法!
说起来,童贯也真太不知趣。在第一个晚上接风宴会上,郭药师给了他一点好面孔看,他趁着一时酒兴,忽地提出要举行一次阅兵式,检阅常胜军。
这个要求提得不合时宜。要阅兵,就等于提醒郭药师的部下,在郭太尉头上还有个高高在上的童宣抚,这是冒郭药师之大不韪的。如果郭药师当场拒绝,叫你下不了台,岂非对宣抚使的威信一大打击?当时在一旁陪侍的宇文虚中听了十分着急,又无法劝阻童贯。
郭药师果然不肯马上答应下来,略为沉吟,童贯的脸上已出现不自在的表情。好个聪明机警的郭药师,当着部下将佐的面,忽然高举酒杯,慷慨陈词道:“恩相要儿郎在校场练兵,以备检阅,药师岂敢不执鞭坠镫,听候驱策?只今夜就要关照下去,稍事准备,期日必有以报命。恩相安坐官邸,等候药师的回话就是!”
第二天,郭药师又到行馆来伺候,态度和昨天一样恭敬,说起话来,“恩相”二字不离口,只是没提起阅兵之事。直到傍晚时分,才由刘舜仁代替他前来禀告说阅兵式准于明日申刻举行,到时主帅自会到行馆来迎接宣相,前去检阅。话说得倒也不离谱儿,只是神色之间有些匆遽,引起幕僚们的议论。孙渥又说了一句刻薄话:“这个刘将官可是屁股上挂了个大炮仗?你看他坐立不安,唯恐炮仗点着了,火烧燎毛。”
再过一天,事实上已超过郭药师的“时间礼数”的极限。不管幕僚间议论纷纷,童贯本人还是懵然无知。他清心寡欲地酣睡了一夜,一清早就爬起炕床,高高兴兴地命令很懂得检阅操练等武典的辛氏弟兄前往大校场去看看郭药师作何部署。
辛氏弟兄很快就回来禀告说,大校场上一无动静,门口还是三两个岗哨,稽查不严,行人仍可在校场周围行走。最紧要的,专供上司坐憩的芦席棚也未见搭起来,看不见有大军检阅的样子。
岂有下午就要阅兵了,上午在校场上尚无动静之理?一定是他两个贪懒,没有看得真切。童贯立刻破口大骂他两个“糊涂”“混蛋”,叫他们再去看来。
辛氏弟兄都是童贯的亲信,久在麾下,位分儿不低,如果下放到外路去,当个路分钤辖,甚至兵马都副总管都有他们的份儿,如今童贯却把这两员大将当作探子使用,动不动就要顿足抵案,高声叱骂。他两个懂得官场上一条颠扑不破的道理:愈是亲信的人,愈有挨骂的份儿,愈是挨骂,愈有被保举上升的机会。只有准备坐冷板凳到死的,才不愿受气挨骂哩!他两个逆来顺受,让童贯骂饱了,骂足了,然后诺诺连声而去。这时已到晌午时分,校场门口的两名岗哨都已撤去,他们进去兜了一个圈子,鬼也找不到一个。辛兴宗无奈,想攀攀交情,找个相识的常胜军军官打听一下。这一套本是他的看家本领,平时酒肉征逐,放下去的本钱不少,可是急来抱佛脚,一时竟找不到人。好容易三转四弯地找到了步兵将领皇贲。他们本来厮混得十分熟悉,无所不谈,此时皇贲竟也守口如瓶,问问他下午检阅的事情,他推说没有接到上峰的命令,一概都不知道,看来是不愿露一点口风。白白浪费了半天,结果还是一无所得。弟兄俩只好硬着头皮去见恩相,准备再挨一顿骂。
“这倒怪了!”这次童贯换了一副面孔对待,不再责骂,只是挥手斥退了这两个不中用的大将,心里掂掇道,“那天宴会上斩钉截铁地说要让本使检阅大军,昨日那个姓刘的将官又禀告得确确实实,如何又不做准备!这郭药师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只索到时再见分晓,本使对药师可说仁至义尽,他再要安什么坏心来欺侮本使,只怕国法难逭,天理不容。”
童贯居然也会想到天理,这真是难得而又难得的事情。当下他踱进耳房,想找宇文虚中谈个畅快。宇文虚中刚与孙渥一起吃罢午饭,两个正在促膝密谈,忽见童贯进来,一时猜不透童贯心里想着什么、嘴里要说什么,脸上出现了尴尬的表情。
童贯一看这里不是吐露心腹的场合,他对郭药师的疑心,只好再度深藏起来。他看一看宇文虚中深有含蓄的脸,再看一看孙渥被酒糟得通红的鼻尖,从那里似乎正在喷出一股股的酒气,不禁皱一皱眉头,说道:“受丹,你宿酲未醒,昨夜又到哪里酗酒去了?可别耽误了公事。”
孙渥竭力隐藏下一声长笑,朗声回答:“卑职入燕以来,想到身在虎穴,战战兢兢,唯恐着了道儿,喝那厮们的洗脚水,日来涓滴未饮,昨晚早早就睡了,宇文阁学可为卑职做证。”
谁着了谁的道儿?谁喝了谁的洗脚水?看来要等待事实来证明。孙渥仗着一点子酒疯,装痴作醉,有时倒敢在童贯面前说几句真话。正因为他没有做第一号红人的包袱,禁忌较少,顾虑不多,敢言宇文虚中之不敢言,这倒使宇文虚中有些惭愧起来。
不过他出言俚俗,措辞十分不雅,出身市井的童贯也熟悉这一类村语荤话,不过从他官高爵显以来,麾下很少有人敢于以这样的俚言去冒犯他了,当时听了孙渥的话,不禁又深深地皱起眉头来,宇文虚中在一旁吓得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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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时分,郭药师没有让他们多等,果然胄甲而来,要恩相率同随行人员以及燕山一路的文武长吏一起随他出西城阅兵。
这一次郭药师虽然礼数如前,但因顶盔掼甲,全身武装,腰下又佩着宝剑,不知不觉露出了一副威风凛凛旁若无人的气概。他要童贯出城去检阅部队,这又是新花样,原先没有讲到过出城的话。城里城外,虽然同样都在常胜军管辖之下,如有不测,同样都是虎口,不过童贯对燕山府这堵高峻的城墙还是寄托以安全感的,要他出城,心里更有些惴惴然。他转过头来看看宇文虚中,希望他出点主意。宇文虚中还是那副尴尬的面孔,似乎事已如此,只好听之任之了。
他们相将驰出西城门。
两名小将前驱引路,童贯作为这个队伍的最高统帅,一马当前,郭药师紧紧跟在后面,然后是一长串的幕僚、随员和地方长吏,后面又是常胜军的几员大将。他们名为随行保护,看起来很有点监押的味道。他们把眼睛盯得牢牢的,不时在人丛中点数,有时大声吆喝一二声,似乎怕有人从队伍中溜出去开小差。在他们严厉的管押下,这一行人只有向前疾驱的份儿。不允许说话问话,更不允许随便停下来小憩。这使他们感到一种沉重的气氛。
沿途所经,气氛也同样是沉重的。
燕山府遭到金人的破坏劫夺,留下来的人口寥寥无几。在这两年中,常胜军虽略有恢复,基本上还是一座要塞城,驻军的人数与居民相等,平常在街头往来的多数是军方人员以及他们的眷属。今天郭药师下令,除了有出勤任务的以外,其余士兵一律不准跑出营房,因此他们在城厢内外绝少发现行人,出城十里路后更是行人绝迹,也看不到一兵一骑,一旗一鼓,根本不像有阅兵的样子。童贯满腹狐疑,几番要驻下马来,向郭药师打听个明白。郭药师还是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恩相休得猜疑,且随某来,某自有道理。”
说着把马缰绳一拎,双腿一夹,他骑坐的那匹御赐乌云骓一下子就超越在童贯的马头前面,却回过头来,做个手势,要童贯策马跟在他屁股后面,童贯无奈只好照办。
他们不觉早驰过一块路标,上面字迹拙劣地刻着“二十里牌”四个大字。二十里路是郭药师在“空间礼教”上的极限,似乎跨过这条分界线后,他虚伪的面具可以卸除了。他在动作、说话的语气上都越来越多地显露出一股飞扬跋扈的神气。这一带虽无特别拔高挺秀的大山峻岭,却是千峰万壑、连绵不断。只见远处有许多因山依势修筑的城墙,还有一座座严整的关卡隘口和烽火台,近处并无高大深密的树木,也没有窝棚或其他可以藏兵之处。郭药师策马驰上一处高丘,回头看看童贯的马力不济,就指挥从人把他扶下马来,几个人一起着力,再把他掖上高丘。
郭药师以完全、绝对的主人翁的姿态指指画画,相度形势。
“这是居庸关,古称天险,山间隘路,只容一人一骑单行。”郭药师扬起马鞭,遥指东北方向的一处关隘说,“当初阿骨打夺取燕京城,就是取道于此,真乃国家北门之锁钥。如今已派赵鹤寿、赵松寿兄弟率领大军一万名驻守,山口关卡,布置得铁桶一般。斡离不纵有通天本领,也休想从此路入寇。”
这时童贯早已驰得气喘如牛,一时回不过气来说话,只有洗耳恭听、点头称是的份儿。
接着郭药师又用马鞭虚指偏西的一处关口说道:“那是天险三岔口。粘罕那厮盘踞云州后,几番派兵骚扰,要想取得三岔口为入侵之计,都吃药师派兵打退了。如今这里也有一万名大军驻守,只要保得此处不失,管教粘罕云中的来师匹马不还。”
郭药师在这里、那里比画一番,显示出他的真正的主人翁身份,童贯虽然位分高,不过是他邀请来的客人,至于童贯以下的随员都是仆人而已,客人还可以欣赏、赞美他的军事布置,却无权过问,而仆人们只配他颐指气使,更没有置喙的余地。他说了这番话后,根本没有去考察众人的反应。
不过反应当然会有的,他听到好像有人在嘁嘁喳喳地私语,这使他更加愤愤不平地发起牢骚来:“可笑那二太子郎君和国相粘罕,枉自经营多时,虎视眈眈,一旦碰上俺常胜军的铜墙铁壁,无不头破血流。只是俺历年拮据,好容易撑起今天的这个场面,如今东西两路都要防守,燕南群山间,仍有些乱民思变,还不时要让张统领、刘统领出队去雕剿。俺尽心王事,何负于国家?何负于朝廷?可恨还有人横加嫌猜,说什么安禄山、史思明重见于此日。”说着他狠狠地朝蔡靖看了一眼,吓得蔡靖冷汗直流。接着,他又去人丛中找马扩,却没有找到,只好把宇文虚中和孙渥两个当作替死鬼,眼睛盯着他们说道:“前日还听说有人欲调西军来镇压常胜军。西军有本领,为什么不去对付二太子、国相,却来对付一朝之臣的常胜军?俺看西军败军之余,自顾不暇,即使全军来临,也何足为惧!恩相听听这等议论,岂不十分可笑?”
孙渥的喉咙口“咯碌”一声,似乎有一句话要跳出来对付郭药师。童贯唯恐他闯出乱子,急忙抢先安慰郭药师道:“太尉总统兵旅,捍卫北道,不愧为国家干城。本使此番出京时,官家一再嘱咐,定要把朝廷倚任之诚当面说与太尉知道,可见圣眷非凡,旷古未有。将来再立大功,歼灭金寇,名垂竹帛,当与汾阳王媲美。至于悠悠之口,不根之论,何代无之?只要官家心里明白,此等浮议,何足介意?”
这番话说得婉转动听,郭药师的气性似乎平了一些,童贯趁机带着显然讨好的意思央告道:“太尉拥貔貅之师,虎踞北边,俺等来此,已有三日,尚未得见盛大军容。阅师之议,已承玉诺,如不使俺目睹,未免是入宝山而空手归去了,太尉其有以示我?”
童贯一向趾高气扬,今日在人屋檐下,不免要矮下一截,说起话来,和和顺顺,倒像是下属在向上司请求什么。郭药师几经曲折,一番做作,首先把童贯的气势打下去了,十分得意,当下哈哈大笑道:“常胜军十万,半数驻防前线,其余的五万大军,就藏在此处山谷之内,恩相枉自带了这许多耳目,如何看不见此处的大军?”
“太尉休得见欺。”童贯再一次把周围的山谷地势仔细看了一遍,不禁骇然道,“这里群山万壑,都近在咫尺,一目了然,如今静荡荡的没听到半点声音,又不见有人马旗帜的影踪,如何藏得下五万大军?太尉敢是在戏弄下官?”
“恩相既是不信,麾下可要放肆了,惊动了尊驾,请勿罪责。”
郭药师把这篇文章做得笔酣墨饱,无懈可击,然后从衣兜内倏地取出一面三角红旗,迎风展开,再向正前方连飐三下。只经过片刻的静止,就听见山谷里扬起一缕缕凄厉的号角声,接着就有无数面擂鼓一齐敲响,那号角声和鼓声好像拔地而起,顷刻间就震动云霄。
童贯等一行人都被弄得稀里糊涂,还来不及拭一拭眼睛,就看见漫山遍谷都有彩旗转动,一队队服装整齐、精神抖擞的步骑兵在那连绵不断的旗帜指引下,都从隐蔽的山谷中转出来,向高丘下一片大平原集合。
那片平原就在高丘东面的山脚下,正好被前面一列屏嶂挡住了视线。如今看到人马向这里集中,大家不由得再走数十步路,走上丘顶,平原这才豁然显露。它有百把亩地开阔,更兼土地平整,周围并无一点杂木灌丛,是一块天造地设的阅兵场所。士兵们从四周的山谷间走出来向这里集中,山间隘路,转身不开,行走困难,可是他们走得行次分明,秩序井然,谁也没有越位乱次,搅乱队伍。不多一会儿,所有的队伍都集中起来,恰像山间无数奔湍,千转万折,最后都汇进了一片大湖泊内。
队伍虽多,行列却十分清楚,各队与各队之间仍然保持着匀称的间距,似乎这几万名士兵已在这块平原上演习过多次,大家都熟悉自己固定的位置。现在是把他们自身连同坐骑、武器都在这个位置上冻结起来了,新的命令下达以前,人和马都不走动,不发出喧哗的声音,高举的武器像直立的树林,没有一点晃动,只有五色缤纷的军旗,被山风吹拂,不断飘动,还发出呼呼的响声。
这是第二次的静止,人马从山谷中赶出来,到这里又被冻结住了。那一片平原从高丘上望下去也好像一片被风吹皱了波浪的平静的湖面。
这些受检阅的部队,都是郭药师在这一年中训练出来的新兵,就是那一支只知道有郭太尉而不知道上面还有童宣抚和朝廷的队伍。能够把这些士兵训练到这样像岩石、像直木、像排着行列爬行的蚂蚁,像依次在山谷间跳跃的猿猴,那真是郭药师的得意杰作。
这时人们都把眼睛盯住高丘上那面小小的红旗。那红旗虽然面积不大,制作简朴,几万人马却都要听它的指挥。人们也许看不清楚挥动红旗的人,但这面具有绝对权威性的红旗是他们熟悉的,只要它一挥动,马上就变成千万人共同的意志,变成大家集体的行动。郭药师故意延长了平静的时刻,好让高丘上一群检阅者屏息静声地领略领略他的壮盛军容——既然他们如此强烈地希望看到它。然后他用力把红旗向下一落。这是一个有力的信号,霎时间平静的湖面上激动起来了。平原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翻滚的白旗,所有的队伍都转动起来,变成一个个小方阵,许多小方阵接连起来,变成一个流转不停的大方阵。然后又是一阵金钲擂鼓,白旗倏然隐去,引导着队伍转动的是一片好像滔滔黄流的黄旗,这时方阵也变成了圆阵,然后又是皂旗变曲阵,青旗变直阵,绯旗变锐阵,绯心皂旗变长蛇阵,绯心青旗变伏虎阵。在不多的一会儿时间中,旗色变换了七次,阵形也变换了七次。这是按照宋朝传统的阵法变易,常胜军演来纯熟自如。
阵法演完,按照传统,就要选兵选将,击刺混战,这往往成为阅兵式的高潮。这时人们看到平地上一片方旗翻飞,各种颜色都混在一起,莫辨青黄皂绯白,随着旗号的变动,人马滚滚,奔走疾驰,士兵们的节奏加速了,眼花缭乱之间,根本分不出是什么队形、阵形。他们相互奔逐,相互穿插,既好像是乱窜乱走,又好像有一定的规律,大家都向高丘的方向涌进。平静的湖面,卷起了大风大浪,变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汹涌怒涛。
有谁喊出第一声“杀”,接着几万名战士都怒吼起来,高声喊杀。此时战鼓急催,喊声四起,平原上成为一片真正的战场。士兵们举起刀枪剑戟,向前冲刺,刃锋所指,恰恰都对准高丘上的一行人,把他们当作模拟的敌人,当作假定的冲杀对象。骑兵队跑在最前面,霎时间就冲到高丘底下,作势要冲杀上去。
站在高丘上的童贯和他手下一行人看到这种别出一格的检阅式,吓得惊慌失措。郭药师早已走得不知去向,连同几员常胜军的将领也都走开了。留下他们这些没脚蟹,在高丘上一块不大的地方往来盘旋。急忙之中,童贯想起辛兴宗身边还带着宣抚使令箭,急令他赍着下山,传令士兵们停止演习。叵耐辛兴宗这时已吓得手颤脚软,喉咙发干,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无法接受任务。宇文虚中算是有胆气的——当他丢掉宣抚使幕府中第一号红人的包袱以后——他从辛兴宗手里接过令箭,飞骑下山,高声传令。无如这些常胜军的新兵,只认得太尉的红旗,却不把宣抚使的令箭放在眼里,任凭宇文虚中声嘶力竭地发出停军令,也无人理睬,恰似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汪洋大海中,根本没有一点反应。
潮水涨得更加汹涌了,拍岸的惊涛和排天的浊浪一波接着一波地向堤坝上冲击上来。顷刻间高丘的四周都挤满了喊杀的战士,把宣抚使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双方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童贯等人看清楚了战士们都是两眼发红,额头冒烟,正在寻觅爬上高丘的路径,要把他们当作俘虏,生擒活捉,押送回营。这没有什么疑问了,肯定是一次事先布置好的兵变,让童贯自己来钻进圈套。这时退路已断,要逃也无路可逃,他们只希望从岩石中间找出一条罅缝,大家就可以从那里钻进去。无如童山濯濯,岩石光滑得好像一面铜镜,根本找不到一点隙缝。事至如今,他们只有束手受缚的份儿。
“大事不妙了!”这时已完全丢落宣抚使架子的童贯心里想道,“不想今番自投罗网,着了郭药师的道儿,喝了他的洗脚水。有去无回,我命休矣!”
正在间不容发的当儿,忽然在对面一座山峰上出现了那面决定他们生死的小小三角红旗,一员顶盔掼甲的大将立马顶峰,向山下的战士轻轻挥动令旗。远远望去,他的神情异常从容,眼尖的似乎还看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讥嘲的微笑。
随着令旗展动,金钲再鸣,号角频催,战士们都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停止了叫喊,接着就按照次序一一后退,退得层次清楚,一丝不乱。最后都退进刚才隐蔽着他们的山谷里。这一场怒潮,涨得迅猛,退得神速。不多一会儿,这片平原就完全空出来了,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平静,只有宣抚使本人的恐惧心境还没有很快地平复下来。
一时,郭药师上来告罪道:“只为恩相一心要检阅军队,儿郎们无状,惊动宪驾,万望海涵莫怪。”
本来童贯擅长的是讲几句漂亮的好话,绷绷场面,大家的面子上好看。这样的好听话,他根本不用动脑筋,口袋里一捞就是一大把。无如此刻,他惊魂未定,神不守舍,匆忙间愣着眼望了郭药师半天,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得体的话来回答他。
当晚童贯不敢再领教郭药师的饯别宴会,只推说身体欠安,早早上床入睡。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太原府去。
郭药师只派了两名二三等的将佐相送,刚送出城门,这两名送行者就自行回去。
“宣相做了一笔蚀本生意。”他们渡回无定河时,孙渥不禁又拉拉宇文虚中的衣襟说,“这二十万两匹银帛是丢进无定河,流入无底洞了。”
其实童贯蚀掉的何止是二十万两匹银绢。经过这次童、郭斗法,童贯像只斗败了的阉鸡回到太原府后,他把宣抚使的权威性全部蚀光了。从此,他打消了再去燕山府、再与郭药师见面的任何设想。至于朝议中有人主张童贯应把宣抚司设在燕山府,那样悬空八只脚的议论,当然更不在话下。
就这样,在北宋边防线上出现了各自为政、各不相谋,有时甚至是千方百计要打消对方的努力或者双方都努力于促成自己死亡的二元化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