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5234 字 2024-02-18

这一句想讨好师师的话,显然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产生了相反的效果。她向来不喜欢别人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

“这满箱子的衣服,”师师指着里间的箱栊,漫不经心地回答,“有红有绿,高兴穿什么就穿什么,值得什么‘沉醉东风’的?”

这个回答扫了官家的兴。

自从说过这句以后,又经过几度花开花谢,几度残红满地,几度绿子满枝,官家一直没有忘记这番对答,可也不敢再提。师师究竟一次也没有穿过绯色的衣服。无论如何他没有料到今天师师居然会换这套裙衫出来,更没料到这套衣衫穿在她身上竟会产生如此惊人的效果。这双重意外,怪不得要使他惊喜欲狂了。

但是,今天有着几十万的观众,她摒弃了他细心周到地为她准备好的宫车,就这样穿了一身艳服,骑匹特别耀眼的胭脂马,毫无遮拦地跑到这里来,似乎有意要在稠人广众之间炫耀自己的美丽,这在别人固然无足为奇,可是在师师身上……这与她平日的行径实在太径庭了,这里到底包含着什么意思?

旧的疑问刚刚解决,新的疑问又迅速产生,当玉辂推进棂星门,折往水殿时,官家心里又涨满一团发酵的面粉。

可是这个新的疑问也得到自己满意的解答了。

他猛然想起刚才师师驻马在棂星门门口时,曾展开他赠予的折扇,轻轻扇了几下。想到这个微小的,却是事关重大的动作,顿时又使他放下心来。

“莫非她想到今天来到这里,一言一动、一颦一笑、一簪之轻、一扇之微,都逃不过朕的耳目,所以特为穿了这套朕向往已久的绯色衣衫,佩了朕特别赠予的扇子,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遥相庆贺,让朕在心里高兴一番的?”赠扇之举,是官家的得意杰作,师师当时又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赠予,这一定给予官家十分深刻的印象。并加上今天本身就是个欢庆的节日,因此他总是往好处去想,得出的结论总是非常乐观的。他还亲切地对自己说:“师师,师师!你兰心蕙质,用意如此体贴周详,真不枉朕十余年来对待你的一番苦心了。”

到得水殿上,要举行种种的仪式,皇子们要向父皇祝贺胜利,他自己又要蓄意炮制一个北宋版的安禄山郭药师后来被封为燕山郡王,擅燕山一路的兵权、财权、政权,绝似安禄山。,暂时分去了他的心。等到这一切都匆匆过去以后,他又忍不住把眼睛往师师占用的彩棚中瞟去。这间彩棚是他亲自选定的,与御座并无间隔,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它。现在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又随着他的视线之转移集中到师师身上。一道遮住他的珠帘和一幅遮住师师的轻纱都遮不住观众们的千万道视线。人们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这使他略具戒心。但是他发现师师对此是毫不在乎的,她仍是那么兴高采烈,仍是那么神采飞扬。她一会儿合拢手里的折扇,一会儿又把它打开,两者都是无意识的。她一会儿附着惊鸿的耳朵在说些什么,一会儿又回过头去跟刘锜、马扩说话,她的动作是那么迅速,以至她的头颈向左右转动时,一对珍珠耳珥像小孩玩的“摇咕咚”那样摇摆起来。

刘锜是官家信任的近臣,在官家心目中刘锜是个很有分量的人,马扩刚从燕山回来,他似乎就是燕山府的化身。官家知道师师去年曾与马扩见过一面,今天让他们两个陪来,一定是伺隙向他们打听收复燕山之事。这固然与她平日的郁郁寡欢、落落难合的脾气不符,但是这与此时此地的气氛是调和的。师师向来任性,有时被他拘管得紧了(用一种精神上的压力来拘管她),为了表现她的独立性,会像匹劣马似的撒一阵野。这个脾气,他也曾几次领教过。毕竟她今天是关心收复燕山这件大事,而收复燕山这个功劳,总的说来应该记在自己账上。她关心地打听这件事,目的无非是使他高兴。因此师师的异常表现,也没有引起他其他的想法。

但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原因,使得官家甘冒几十万人的流言蜚语的危险,忍不住每隔顷刻就要向师师的方向转头望去。

这个说不出的原因,可能是他模糊地意识到在他和师师的关系中,曾经对刘锜有过某种回忆。虽然时隔数年,刘锜早已用自己的谨慎的行动改变了他的看法,但是那个淡淡的印象并没有从他的回忆中完全抹掉,而刘锜身上使他不期而然地感到的那种分量,此刻对他似乎也形成一种压力。

当龙舟慢慢地从奥屋中驶出来,吸引着观众注意力的时候,师师也像所有的观众一样焦急地望着龙舟,希望它快点驶到终点。那时官家已经通过十字岛上的锦步障,从水殿移驾到五殿中一个靠近师师方向的方殿中坐下来。这是十分不谨慎的举动,因为无论是按照旧例,还是要选择一个参观竞渡的最显豁的位置,官家都没有理由坐在这座偏侧的方殿上。但是发酵的面粉里已经掺入一点酸素,这时他对师师的注意力已经远远超过他对竞渡的兴趣,远远超过他对观众的戒心,再也顾不得这些无关宏旨的小节了。

这座方殿距离师师的彩棚更近,他看得也更加真切。他从师师的表情中看出她与全场的人一样着急的心理,这是可以理解的。这艘龙舟也是个大玩具,看起来庞然大物,富丽堂皇,自己却不能行驶,要依靠岸上的人夫纤引,行程十分缓慢,一段路要走好半天。安排这个传统节目的想法,大约是要用这艘龙舟的缓行来衬托停会儿竞渡的虎头船的高速度。不拘泥于成例的官家却在心里想到这个办法不妥,明年一定要改革,事前就让它碇泊在终点,省得大家望眼欲穿。

官家这个想法并非他自己希望竞渡快些举行,而是希望竞渡的紧张的场面,能够迅速吸引去师师全部的注意力。

可是龙舟仍然以牛步化的速度驶行,这时发生了严重的问题。

官家感觉到她已经注意到他对她的执拗的凝视。有两次,她抬起头来把眼光看到他凭栏俯伏的地方。但是后来的一次,当他的视线将要去攫获她的视线的时候,她迅速躲避开去。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一面转过头去和刘锜说话,一面打开折扇使劲地扇了几下,似乎不耐烦地要把那拘管得她太紧的执拗的视线从她身边扇开去。这几扇非同小可,他感觉到这是一个不稳定的情人从他的掌握中逃离、退却的不自觉的信号。这使他诧异、惊疑,并且把已经在他心里解决了的这一套绯色裙衫为谁而穿的问题重新提了出来。这一次问题是带有倾向性的成见提出来的,因而格外严重。

不用说,刘锜是最大的嫌疑人,但是这个怀疑不难证实。按照官家的想法,刘锜是军人,曾经提出整顿虎翼军的方案,而且一度有人主张让刘锜去主管那个虎翼队。刘锜无疑是虎翼队的支持者和同情者,而他自己,不管怎样,人们公认他是龙翔队的后台了。他只要弄清楚停会儿在两队比赛中,师师同情、支持的是哪一个队,就可以看出她的倾向性,也可以判断出今天这套裙衫她究竟为谁而穿的。

官家这一猜,又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师师确实有点精神异常,这次是由那幅倒霉的《听筝图》引起的,她确实支持虎翼队,但并非因为刘锜的缘故。东京城里一百万人口中有九十五万人都倾向于虎翼队,师师是染局匠王寅的女儿,有过一段孤苦伶仃、流浪街头的童年生活,这使得她的思想感情不可能不与大众呼吸相通、休戚相关。她不可能不支持虎翼队。官家与她的个人的密切关系,不能够改变她的根本立场。官家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以他的宫廷的名义组织起来的比赛队伍如此不得人心,而他本人偏偏又愿意把自己至高无上的名义让它利用,支持它、偏袒它,使得自己也成为人民谴责的对象?这是一个在愚人也许偶尔会想得到,而在自信心特别强的聪明人却往往不会加以考虑的问题。

<h2 >5</h2>

竞渡比赛是在金明池西南一块用浮标线划出来的水域中进行。从湖西岸的起点到湖中央十字岛屿尽头处的终点,比赛全程恰恰是七百二十丈,四里整。

所谓浮标线,是几根串联着许多漆了鲜艳颜色的长方木块的粗索,系在湖岸上和湖中的木桩上,固定在一定的位置上,作为比赛时用的界线。除了起点、终点各有一道横列的浮标线外,赛区中间又系着十道纵列的浮标线,划分成十条航道。参加比赛的每一条虎头船只允许在自己的航道内划行。船和航道都编了号,龙翔队以天干、虎翼队以地支编号,从左起纵列第一条航道是龙甲字号、虎子字号、龙乙字号、虎丑字号……一条航道间隔着另一条,一条虎头船靠着另一条,比赛就是这样捉对儿进行的。虽然双方使用同样颜色、同样式样的船,但由于划手们穿着明显不同颜色和不同式样的服装,再加上质地、料子上的差别,使观众一望就可以区别出两个队伍来,绝不会混淆。

授奖的方法分为团体和个别两种,个别奖授予前五名到达的划手,第一艘到达的划手们享受着最高荣誉,每一名划手都可领到一块金牌。团体奖授予前五艘到达终点的总成绩较好的一队,得到一只镌了字的金碗。

每艘船上都有一名旗头,他手执锦旗,背心朝着终点,站在船头上,他是一船的司令者,作用相当于战争时一个小队的旗头。在整个比赛过程中,他都要挥舞彩旗,一方面是为本船的划手们打气,看到哪个划手有点差劲泄气时,他就把彩旗指向他,拉破嗓子,大声吆喝,鼓励他加油;另一方面,舞旗的本身也是一项艺术,随着船尖儿破浪劈水、疾速前进,他也摇摆着自己的身体,适应着船的倾仄度,把旗子舞得飕飕作响,舞到酣处,只看见一片彩色的光轮罩住他的全身,犹如一轮风车在船头上飞速旋转。按照规矩,观众也要为突出的旗头的舞旗表演大声喝彩。

船头上有一名站着的旗头,船尾上有一名坐着的司舵,前后相对。余下来每艘船上都有十名划手,他们既不是坐,又不是站,而是半立半坐在左右舷,使得船的两边都有五支划桨。他们既要增加速度,又要用有节奏的均匀的动作,尽量保持船只的平衡。在竞渡中,覆舟是常有的事,一条船翻了,不但使自己失去得奖的机会,也会影响到团体的总成绩,那是竞渡中最可耻的失败了。

划手们也像观众一样焦急地等候龙舟的迟迟其行。他们带着一定要战胜对方的决心,凝神以待,单等信号一发,就抢先出动。这在观众的肉眼中几乎完全分辨不出来的第一桨,虽然仅仅也就数尺之差,却严重地影响以后竞赛的进程,影响划手们的心理,因此划手们十分重视这第一桨,一定要抢在别人之前出发。划出这一桨以前,他们心里有许多得失荣辱的考虑,划出了这一桨以后,所有的抽象概念都从他们的脑子里挤跑了,剩下的只有拼足气力向终点急遽冲去这一实际的努力。这是一个正常的划手在比赛前和比赛中正常的心理状态。

这时宝津楼上的歌伎们也用出了和划手们一样的劲道,十分卖力地吹弹着各种管乐和弦乐。在龙舟的第二层楼上,双方都备有大鼓,急遽地敲打出一套“得胜令”,用来催动自己方面的船只飞速前进。由于经济基础的悬殊,以致发出来的鼓声也大不相同。龙翔队是从绷紧的新鼓中发出清脆好听的“咚咚”声,虎翼队是从古老的败鼓中发出迟钝的“笃笃”声,这不仅在划手们,在二三十万观众的听觉中也一听就能区分明白。

由于去年竞渡停止举行,今年的竞渡又推迟了一个月,直到今天才来举行。长期的暌隔,更增加了今天这场比赛的白热化程度。龙翔队向对手提出的“和平建议”遭到拒绝后,他们横下了心,加强第一项措施,就是不惜工本地聘请了一批真正年轻力壮的划船好手来代替自己。几乎每一艘船上都有三四名,甚至六七名新手。他们还怕不能取胜,把最好的、第一流的划手们都集中在龙丙字号船上。如果得不到团体的优胜,他们希望至少这艘“丙字号”可以独占鳌头,夺得个别的冠军。如果没有这样的把握,他们怎肯付出五百贯钱的代价,而且在一段时期中,还让这几名好手成为他们府第中的座上客?

权贵的子弟们为了夺取这场光荣,不惜把他们剽窃得来代表官家的专利权以及可以使他们大出风头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他们的雇用者。他们自己改充旗头和其他可以在今天这场比赛中出头露面的执事人员。当然充当旗头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他们舞旗的技术也像划船的技术一样不高明,当虎头船疾速往前冲时,他们站在船头上,一个节奏失调,就有掉下金明池去洗个冷水澡的危险。不过这份虚荣心大得足以使他们忘记一切危险。他们如果不能够站到终点,宁可蹲着、坐着、跪着、躺着、爬着,当一名不称职的旗头,成为东京人的笑柄,也不愿丧失这个最后出风头的机会,好在划手们的卖力足以弥补他们舞旗技术上的缺陷。雇用者和被雇用者之间早已成立一项契约,还有一大半的酬劳——所谓“欢喜钱”要等到划手们获得优胜的名次才能到手,雇用者不怕他们不卖力。

比赛在最初的三四十丈航程中,局势混沌,还看不出明显的优劣。早在跃跃欲试的“龙丙字号”划手们没等掌队高伸高高伸出他的贵手挥动锦旗,就违反规则抢先一步出发。它占到了这点便宜,旗头韩侣——蔡絛的大舅子就乐得满脸通红,大声吆喝,似乎锦标已经到手的派头儿。可是贴在它旁边的“虎丑字号”紧紧跟住它,两船相距不过寻丈之间。后面六七条船似乎在平行线上前进,观众几乎分不出它们的先后。只有“龙戊字号”的旗头蔡攸的儿子蔡行在出发之初,船儿一个起步前冲时,站不住脚,踉跄地跌滑进船舱。蔡行是贵人,划手们急于救护他,乱了手脚,这艘船明显地被抛落七八丈之遥。

比赛一开始,观众们的好恶就明显不过地表现出来。

“丙字号”的犯规,相差只在几微之间,被它滑过去了,可是蔡行的失足,却引起大家长久不息的哄笑。“丙字号”暂时领先时,大家保持沉默,全场中只有少数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后来连这几声稀落的掌声也感到“孤掌难鸣”而停止了。在标志着第一段航程即第一个一百丈将结束的地方,“丑字号”的划手们一声发喊,突然超前,超过了“丙字号”。喝彩声就好像万炮轰鸣,震撼全场,持续了好久。第三航段开始时,韩侣声嘶力竭、叫破喉咙地为划手们打气,一个靠近他的被雇用的划手手脚略慢一些,韩侣一脚飞去,踢得他满口流血。这一脚起了作用,划手们都拼出吃奶的气力来使划船再度领先。全场观众又恢复了沉默,似乎斜着眼睛在问:“看你横行到几时?”这时“龙丁字号”赛船歪出航道,越出浮标线,妨碍了“寅字号”前进的速度。对于这样明显的犯规行为,站在龙舟上的公证人假装没有看见,不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它。愤怒的观众立刻就用嘘嘘声、哧哧声以及怪声大叫向这个不公正的公证人王黼的儿子、官拜待制、绰号叫作猢狲待制的王闳孚提出抗议,把一口恶气出在他头上。

随着比赛的白热化,人们看清楚虎翼队的赛船超过它左右两边的龙翔队的船只半身或一身的距离时,他们的情绪就高涨起来。“丑字号”第二次超越“丙字号”,并且把距离拉开到一丈以上时,人们的情绪又出现一次高峰,他们发疯似的呼喊,用足了全身之力挥手蹭脚,似乎要把自己这份气力增加到划手身上去,使他们能够牢固地保持优势。

这是一块测验人心向背最明显的试金石,人们爱什么、厌恶什么都明摆着,没有丝毫的掩盖。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官家发出严厉的口旨,以全体发配到沙门岛去威胁,要观众们改变自己的支持点,他所能够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淹没在群众的一阵笑声中罢了。一个封建统治者的权力在一定场合中也有它的限度,他能够凭自己的爱憎遴选臣僚,却不能够改变广大群众的爱憎。而且大多数的情况是这样,他越是喜欢的嬖臣就越受到群众的憎恶。

但是这个时候,官家并不关心千万群众的爱憎,他只关心一个人的爱憎。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师师,与其说他也坐在方殿上参观比赛,不如说,他只不过看了从师师的表情、神态、动作中反映出来的比赛的情况而已。现在他的最后幻想已经破灭了,答案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醉杏似的面庞上。她的兴奋、她的呼吸急促、她的狂喜、她的惊愕、她的坐立不安,她坐下去又站起来,使得鬓边那片蝉翼好像蝴蝶那样上下翻飞着,她用聚拢的扇骨重重地敲打另一只手的骨节也不知道疼痛,所有这些异乎寻常的举动都与虎翼队的每一条赛船超前或落后有密切的关系。感谢官家给她安排了这样一个优越的位置,使她可以丝毫不受阻碍地看清楚比赛中的每一个细节,因此官家也可以从这些动作中看到比赛的全貌,看到虎翼队的优势正在确定,比他自己看起来还清楚些。

比赛进行到中途以后,胜负的形势已经变得明朗起来。

不懂得策略的“丙字号”划手们在前半段航程中和“丑字号”死拼硬干,用尽气力,现在虽然还勉强保持第二名的位置,却已有后劲不足、难以为继之势。不顾韩侣的乱踢乱骂,划手们一有机会就偷出一只手来抹掉从额头流到眼睛里来的汗水,趁势喘一口气。旗头韩侣也索性停止舞旗,把锦旗揉成一团,在脸上乱揩。“丑字号”的划手们还在引逗他们,故意略略放缓速度,使他们赶上来,使得两条船保持前后衔接的距离。虎翼队的战略思想是豁出这条“丑字号”,与“丙字号”拼得两败俱伤,只要拖垮了它,就可以让其余的船稳取胜利。

进入到第六段航道时,虎翼队战略思想的优越性明显地表现出来了。这时“丙字号”疲态毕露,不但落后于“丑字号”,并且也被原来紧跟在它后面的“辰字号”追上了,显然已失去夺标的希望。“子字号”“卯字号”仍然以稳健的速度,跟在稍后。只有“寅字号”因为不断地受到邻舟的干扰——这是龙翔队的战略思想,他们事前认为“寅字号”可能要夺标,故意让“丁字号”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打扰它,这一战略也获得成功,使得“寅字号”与后面的几条赛船混作一团,不能脱颖而出。最后的一条是“戊字号”,它一开始就落在后面。赶不上去,又不允许中途退出,就索性安步当车,自甘下游起来,以至远远望去,它好像浮在湖面上的一只大水鳖拖着的一根长尾巴。

在最后的一段航程中出现了混乱。害人自害的“丁字号”,在一个过火的犯规动作中覆了船,全体划手连同旗头、掌舵全都成为落汤鸡。一直稳稳地占着第五名位置的“卯字号”这时忽然以惊人的速度和持续的后劲超越了前面四条赛船,冲到最前面去。好像全场观众一样,师师兴奋得忘乎一切,忘乎官家的存在,她用扇骨撩开薄薄的门帘,把身体一直伸出彩棚以外,好像使用檀板般熟练地使用着扇骨为“卯字号”的突前击节称赏。看来她不但以看到虎翼队的胜利为满足,还希望看到龙翔队的全军覆灭才痛快。这也是全场观众的感情。当比赛将近结束,“卯字号”以超越“辰字号”一丈多、超越“丙字号”不下二十丈的优秀成绩接近终点时,她清脆地叫了一声好。即使隔开相当距离的水面,即使混杂在万众喧腾的喝彩声中,官家仍然从她的嘴巴和全身倾前的动作中意识到这一声叫好,那是一把锥子猛然扎进他的胸膛去的一声叫好。

实际上这场比赛还不到半个时辰,对于官家却好像挨过了难于忍受的痛苦的十年时间。

最后结果揭晓了:团体奖当然属于虎翼队,个别奖顺序下来的名次是“虎卯字号”“虎辰字号”“虎寅字号”“虎丑字号”。龙翔队只有“丙字号”勉强获得一个殿军,它翻了一条“丁字号”,另外还有一个旗头掉进水里去。如果称之为“全军墨矣”那一点儿也不过分。

在他一生中曾经参观过二三十次比赛,并且在他即位以后,基本上主持每次比赛的发奖仪式,已经成为这方面斫轮老手的官家,这时似乎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忘记了他应该做的事情。

优胜者已经排成队伍,等候受奖,他却仍然茫茫然地坐在方殿中不知道要干什么才好。懂得旧例的銮仪使姚友仲及时提醒官家,要他出殿来主持授奖仪式。奖品已经用滑车从长竿上取下来。姚友仲把奖品一一递给官家,官家茫茫然地接过奖品,茫茫然地按照姚友仲的提示把奖品授给优胜者,不但没有说两句照例应有的勖勉的话,连得他们的脸也没有看清楚。当时不但受奖者和在一旁侍立的执事人员、内监们,连得坐在较远的观众们也看得出官家面色苍白,双手颤抖。

官家的失态,可以被解释为以他的名义参加比赛的一方失败了,使他失望,使他受到一点刺激。但实际情况要严重得多,他茫茫然失去的不仅是原来对它抱有希望、攸关他个人荣誉的龙翔队的胜利,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原来已认为获得了专利权的师师的心。没有其他的打击比得上这对于他的致命的一击了。

祝捷大典原来预计的规模要隆重得多。竞渡以后,还要举行“水傀儡”“水秋千”等余兴项目,与民同乐。然后掉过头来,在“余”兴节目之余,再举行一个正规化的官方仪式,由在朝的太宰王黼和在野的太师蔡京带头率领百僚,上水殿来向官家祝颂一番,官家照例也有几句谦逊之词:“燕山收复,旧恨湔雪,此乃祖宗之灵,暨诸卿之硕画鸿猷所致。朕何功之有?”

这才是官家在今天这场庆典中的正戏。所有君臣之间的对答,事前都拟好稿本,双方照本宣读都要琅琅入耳,以便史官记入《起居注》,载入《丝纶簿》,将来好在国史上添一笔,传之千秋万祀。官家今天专心诚意地把师师请来,他的内心中与其说让她参观竞渡,毋宁是希望她来看一看这个祝捷大典的仪式,听一听他的琅然天音。然后到下一次去醉杏楼访问她时,可以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她:“那天朕在水殿上的对答,师师听来是否得体?”

如果能够博得师师的一声称赞,他就会感到非常满意。

这一切都想得非常美妙,可是事情发生了急遽的变化。传旨官黄珦走到百官面前宣旨道:“官家宸体违和,一切庆贺的仪式都蠲免了。”

官家临时改变计划,停止庆典,他不待卤簿启行,自己带着宫眷,就乘坐玉辂启驾回宫。几十万观众,在议论纷纷中也迅速地走散。一场盛典以如火如荼开始,以草草终场结束,真可算作一场惨典了。

<h2 >6</h2>

师师走马万胜门,

四厢献露大士瓶。

虎翼风生胜竞渡,

龙体不豫辍庆典。

嘌唱名家张七七、安娘,讲史名家李慥、尹常卖等杂剧界艺员在一夜之间便编成了脚本、唱词,并且把这几件事情有机地联系起来,串成一个有情节、有描述、有起伏、有首尾的故事,在剧坛上演唱。这出故事新颖的内容,生动的、加油添醋的细节描绘,充分满足了强烈希望了解内幕新闻的东京市民的胃口。不用说,它们在几天以内就不胫而走、不翼而飞,风靡了东京城,还有扩大到京东、京西以及江淮各路之势。

师师、四厢都是东京人崇拜的对象,在讲唱时除了不贬损他们的身价以外,还采用了隐射的方法。这个风流绝代的师师可能是赵师师、钱师师,这个英雄出众的四厢可能是孙四厢、李四厢,可是听众们一听就知道这师师、四厢指的是谁,连带也知道了作为他们陪衬的全部角色是谁。以讲五代史出名的尹常卖把时代背景推前了一百七十年,这庆的是打败契丹人的大典,这条“龙”变成英武绝伦的周世宗柴荣。周世宗有没有收复过燕京城,有没有在这道美人关下顿兵老师,这些都无关宏旨。讲唱不是搞历史考证。他们需要考虑的只是在不触犯时忌的条件之下,满足市民的需要。而像北宋朝廷那样显然缺乏效能的政权,对于民间文艺也常常采取“不痴不聋,不作阿翁”的放任态度。

可是也有人要利用它们。

高俅从来没有忘记过丰乐楼上的一箭之仇,加上他又是初五那天竞渡中失败一方的龙翔队的实际负责人。旧恨新仇,并在一起,化成一股恶毒的怨气。现在抓住了这个大好机会就想报仇雪恨了。

高俅虽然以“睚眦必报”出名,但他报仇的对象一般都是他流落江湖时结下冤仇的市井人物,他们无权无势,报了仇不用考虑后果。现在他要对付的却是像刘锜这样的人物,既是官家的亲信,又在军队中有很大的潜势力,那是需要慎重考虑的。

高俅无疑是个流氓,却是个不彻底的流氓。他惯于在仇人背心后面戳一刀,不过戳上去以前,要想一想这一刀下去后对自己会产生什么影响再敢动手。彻底的流氓是戳了再说,不彻底的流氓要想想再戳,在流氓界他也只居于第二流。

对此,他去请教了他的把兄弟张迪。张迪是搜集、了解、推断、分析这些情报的超级专家。他自己早已听到过这些讲唱,并且通过郑皇后和乔贵妃,设法让官家本人也听到它们。在他的政治测温表中指示着官家对刘锜的恩宠已经骤然降低,但还没有达到可以把他一棍子打死的程度。他替高俅出的主意是向官家建议把刘锜远远地调到外路去,先拔去这一枚眼中之钉,然后相机考虑进一步的措施。

其实不用高俅建议,经过这番金明池事件以后,官家本人即使没有改变刘锜是个可用之才的看法,但在东京城的范围之内,再也不可能与他覆载于同一块皇天后土之间了。官家个人的安危忧乐系于刘锜所在的远近,把他推得越远越好,东京附近之地还不能使他完全放心。因此借着高俅“一力推荐”的机会,官家毫不犹豫地下了一道手诏任命赵隆为陇右都护(只是作为刘锜的陪客),刘锜为陇右副都护。

官家对刘锜还是天高地厚,圣恩隆重,降下了手诏的第二天,特把刘锜召来,温词安慰道:“卿久在朕左右,勤于王事,劳怨不辞。老父在家瘫痪了两三年,也无暇回去省视。如今朕特擢卿为陇右副都护,有卿与赵隆两人在彼,朕可释西陲之忧矣!卿此去得便就可回籍去省视老父,以尽人子之责。朕待卿始终如一,卿回去后,休忘朕恩数,庶几忠孝无亏。”这段话说得冠冕堂皇,不愧是煌煌天语,接着就道出了他的本意所在,“日来天气正好,卿摒当了行李,早早与赵隆启行,长为国家的屏藩,也好叫朕放心。”

刘锜心里完全明白这一次人事调动的背景是什么。

在官场中,调动本是正常的事,他身为军官,效力疆场,分属当然。过去他曾多次要求出任军职,都遭到拒绝,这次却于无意中邂逅得之。只是如今北边多事,正是需要人手之际,却偏把他调到闲散之地西北边境去,还说什么“长为西陲之屏藩”,杜绝了他真正为国效劳的机会,这才使他抱憾无穷。

诏旨下得这样急迫,官家催逼得又是这样紧,赵隆、刘锜只得择日在月底动身。

亸娘与刘锜娘子的离别真像是一次生离死别。

扎根于东京的刘锜娘子一旦要离开东京城,本来是不可想象的。最近一年半以来,她与亸娘朝夕厮伴,几乎完全绝足于繁华场所。一种潜在的意识在她内心发展起来,她感到自己在变了,不断地向好的、向上的方向变化。只有在这样一种自觉之中,人们才感觉到他活着更有意义。刘锜娘子并不是一个生来就具有深度的人,但她善于向生活中吸收善良、正直、豪侠的成分,使她成为一个能够向深处揳入的人。她自己意识到亸娘就是使她转变的原因。如今晴天霹雳,丈夫突然调职,迫使她不得不离开东京,这还可以容忍,但因此也要离开亸娘,这却宛如割去了她一块心头肉。亸娘在东京也没有多久可住了,等到父亲和刘锜娘子离开东京后,她也要随同婆母回到保州去住家。亸娘从来没有意识到她能够给刘锜娘子带来什么有益的东西,如果她意识到这个,就不可能给刘锜娘子带来什么影响了。她只感觉到刘锜娘子是她生活中的光辉,离开刘锜娘子,她的生活就变得暗淡,好像一个多思的孩子在傍晚落日时常感到的那种空虚感一样。可是她的空虚感还要沉重得多,那是一种即使把她的生命抽出一部分来也无法加以填补的空虚感。

终于到了分手的一天。

在汴河边舣舟话别之际,刘锜娘子独自强作慰藉,教亸娘放心,说亸娘的爹有她在一旁照应,管保比亸娘自己还要照应得周到。说着,她自己先就掉下眼泪。亸娘听了半天,竭力要想理解而仍无法理解她说的是什么。亸娘牵住了刘锜娘子的衣带,似乎牵着这根衣带就能使日月停驶,使时间与空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点,河边舣着的这条船也永远无法驶离了。

“细君一串泪,堕地作铮,化作鲛绡珠,持以赠远行……”不擅长作诗的马扩竟然也吟成了四句,希望刘锜能把它续成。这时刘锜也心乱如麻,无心续诗,他从行囊中抽出一支竹笛,呜呜咽咽地吹起来,让一缕笛声掩盖其他的一切,在水边柳荫中回荡。

夕阳还挂在柳梢上,无情的舟子不断地催促着要启碇,打断了刘锜的笛声。马扩、亸娘告别了早已沉醉的赵隆以后,不得不从船舱里起身,刘锜和刘锜娘子又把他们送上岸来。现在只剩得说一句话的时间了。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没有给马扩续诗的刘锜这时做了一个希望用沉醉来麻痹离别痛苦的手势,补足了他娘子的词意:“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在长亭饯别的酒筵中,他们都喝了那么多的酒,可是醇酒也不能够麻痹痛苦。到了夜深酒醒,痛定思痛时,他们彼此都会感到这从心头剜下来的肉再也不得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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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对刘锜的惩罚是费尽心机的(惩罚还没有轮到马扩,可能是因为官家把他看成从犯,可以罪减一等,也可能是目前还要派他用场,内定缓刑。如果属于后面的一种,一旦轮到他的时候,前后账通算,就不可能像对刘锜那样客气了),而师师对官家的惩罚却是更加严厉的。从此以后,官家再也得不到师师的允诺前往醉杏楼去探访她。她和官家将在天翻地覆以后,在谁也料想不到的场合中被迫再次见面的,那是他们间的最后一面。

看来,一切都到了结束阶段。六月初五不欢而散的庆功大典似乎是东京人最后一次盛会。一种不祥的末日感悄悄地罩上了东京人的心头,再也揩拭不去。他们也明白算总账的日子终于就要到来了。

平州事件的发展,一如马扩预料,张觉被加强了的金军打败后果然逃到燕京来要求收容。举棋不定的北宋政府先是听从郭药师的建议,暗中收容了他并加以保护,后来在金人严词责诘下,慌了手脚,又把张觉出卖,绞死后斩了首级送去给金人。严厉的金朝政府,显然不会因北宋政府这个乖乖听话的举动,恩赐它一块糖吃,反过来却成为不断挑衅以及后来入侵的借口。

不过这种借口并无多大意义,金人要向宋朝用兵是势所必然的,如果没有这个借口,也可以另外制造一个,要制造借口还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这时阿骨打已经逝世,以吴乞买为第二代皇帝的金政府早已制定了对宋用兵的国策,决心要使北宋皇朝成为辽朝之续。边境纠纷,层出不穷,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事端。有见识的人都看到一场新的战争已无法避免。

两年前马扩曾经把这种可能性向当局者提出来,要当局者预作绸缪之计,受到王黼、童贯的责备,说他是杞人之忧,说他沮坏两朝的邦交,有妨国计。好大的帽子!如今这种可能性已经发展到这样明显的程度,即使他们这帮人,心里也有点惴惴然起来。可是宣和君臣的政治原则是“不见棺材不哭娘”。金朝大军入侵的警报正式到来的前一天,他们仍然不放弃金军未必会来的幻想,警报正式来到以后,他们也还抱着金军未必就会杀到东京来的幻想,及至东京失守后,他们(包括靖康君臣)也还抱着金军未必就会灭人之国、俘杀君臣的最后幻想。

在日益紧张的局势中,马扩写的条陈和建议真可以塞满一口专柜了。当局者表面敷衍一下,实际上还是相应不理。与其相信他令人厌烦的未雨绸缪之计,还不如相信自己的幻想,乐得再快活几天。不过马扩的地位变得重要了,即使是他们这一帮,也要把他留在东京以备咨议,以表示他们忧国之忱,日无虚夕。

以后河北军政长官换了几个人,河北宣抚使童贯一度失欢于官家,被勒令致仕,代之以好吃的谭稹。谭稹端整好一席人肉筵宴,张开歪嘴,准备把整个河北路都吞下肚里,可是郭药师的常胜军是一块硌牙的石头,一口咬下去,就崩掉两颗门牙。谭稹吃不成酒席,只好回老家,仍旧让童贯来当宣抚使。燕山路安抚使好像走马灯似的从詹度换到王安中,从王安中换到蔡靖。人换了,政策还是不变,这叫作“换汤不换药”。北宋朝廷在河北边防问题上的一贴万应灵药是倚郭药师为长城。常胜军的军额逐渐扩大到四万人。北宋政府把全部赌注都押在郭药师这张王牌上,一个具体而略微的北宋版的安禄山确在形成了。

河东的防务也是吃紧的,粘罕的大军一直驻在云州、蔚州、应州一线,虎视眈眈。通过马扩和赵杰的活动,董庞儿和其他多支义军受抚,董庞儿本人还被改姓名为赵诩,但是义军的作用没有被北宋朝廷重视,这些军队散处在河东、河北前线,受到恶劣的待遇。义军保持自己的活动,也不太愿意为宋朝所用。

边防线上充满着愁云悲雾,战争随时都可能爆发。这种岌岌可危的形势也反映到东京人的日常生活中来。从张觉事件以后,投在东京人心头的那片阴影越来越浓厚,揩拭不掉了。人们似乎都在等待末日的来临。

但是这场大祸真正来到的日子,要比马扩预料的晚一些。金朝贵族的内部调整,一再推迟了出兵的时间。从宣和五年秋冬到宣和七年冬季金军出动之期,这中间整整隔开两年的时间。如果北宋政府真有决心做好准备工作,来应付这一场意料之中的侵略战争,它仍有充分的时间。可是它什么都没有做。

这两年宝贵的时间就在北宋政府的幻想、坐待中白白地浪费了。

汉民族是个伟大的民族,它和生活在我国境内的许多民族一样有光辉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在某些历史时期中,譬如西汉中期、东汉初期,特别在唐朝前期,它是踔厉风发、充满信心的。在对待少数民族问题上,它表现得气魄宏大,善于与它们推心相处,吸收、融混其精华,使之在统一国家的领导下,共同对全世界的文明做出重大的贡献。

可是在宋朝,这个民族看来有些黯然失色,特别当它危亡之际,更显得奄奄无力,无所作为。当然这和当时统治者的领导有着密切的关系。不仅宣和君臣,就整个宋朝统治来看,在对待少数民族关系上是消极的、疲软的。伐辽战争的失败,金军的南侵,长期的南北分裂,投降派的活跃,一些地方政权游离于统一的朝廷以外,这些都是它的必然后果。而首当其冲的宣和君臣当然要负更大的责任。

要正确、全面地评价某些历史阶段的民族关系,不能排斥统治者的作用,无论从积极的一面或消极的一面、进步的一面或落后的一面来看,都是如此。

当然,人民是历史的主人翁,是历史的创造者。像任何时期一样,北宋人民勤劳、勇敢、智慧,他们创造出丰富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特别在科技发明方面更有了突出于前朝的伟大成就,而面对着当时敌对的少数民族统治者的侵略,他们同样发扬了敢于反抗异族压迫的优秀传统,表现出无比的勇敢、刚毅和坚韧,与统治者的表现截然不同。